Ⅴ 沉默。无法奏响的钥匙
《再见地球》 · 冲方丁 · 5.2万 字
1
细雨绵绵。清澈的水滴从层云间缓缓飘落,带着吊唁之余韵,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
太阳早已落下。路灯发出青白色的光芒排成一列。其下,不断前进的小小的白色影子出现在光芒之中,又消失于黑暗。
是凯蒂=「
贤者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
下位东
的城区,沿着城壁走着,站在了山丘上。突然,一阵妖异的叫声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一群影子在无数诡异的帐篷中来来往往,不停发出叹息声。是
饥饿同盟
。规模比第一次出现在
都市
时要大得多,就像是黏在了名为
都市
的果实上的黑色霉斑一般。
在高处,可以俯瞰影子们盘踞之角落的地方,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是一名男子——一位壮龄的
月瞳族
。他白色的头发被细雨打湿,看着影子们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花儿一样。他微微吐出梦幻的烟雾,头也不回地对凯蒂说,
「又得了流浪王子殿下的帮助啊。」
凯蒂微微耸了耸肩,站在男人身旁,同样俯视着那群影子。
「我几乎什么都没做。我心爱的姑娘让我退下,而我也无从出手。」
他的声音听着像是在闹别扭。
「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男人笑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被质询的「理由」,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总计三种神乐,呢。接下来,就只剩下奏响钥匙了…」
「可是,钥匙是不会允许那家伙这样做的。她的灵魂还不成熟,还不足以刻上旅行的
刻印
。在那之前,针对那家伙的存在,机械装置之神会施以预定调和。」
凯蒂用红色的眼瞳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
「不是抹杀吗…」
「神的意志本就是支配,而不是抹杀。神选择的是束缚,而不是排除。因为,如果杀害人民,那么神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以那个神来说,那家伙已经过于深入这个国家,做不到将她抹杀了。所以,那个神应该正在筹划如何将「理由」永远纳入这个国家的一部分,由自己来支配——它将要做出的,正是这样的
预定调和
。」
「那么,这个国家的神对破坏钥匙这件事…?」
那之后,她就没见过雪莉。她自己也对去见她这件事打了退堂鼓。
「我们害怕去需要某个人…雪莉,正因如此,你现在才会痛苦。请拿出勇气…」
「宿命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对那个神而言,就算钥匙就在眼前,它也看不见、听不到。对那个神来说,
旅行者
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男人的话语化作长长的独白,融化在黑暗中。
「哎呀呀,和我的「硬币之国」差不多啊。」
男人说道,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流浪王子殿下,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一起去旅行吧。」
(那种话,换我的话,就是吐血也说不出来啊…)
(不可能的吧,那种木头….)
「真是奇妙的因缘啊。理由之少女,拿着前代
妹王
锻造的剑,将要被成为现在的
妹王
。身为前代的
弟王
的我教导了她应去旅行后不久,她就遇到了一个被迫成为现任
弟王
的可怜青年。她终于觉醒了踏上旅途的意志。那家伙心中的
指引者
总是在向我传达这些话语…传达这些宿命。」
凯蒂心痛地摇了摇头。男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在房门口左右踱步的贝尔,感受到两人对彼此的爱慕正以恋情的形式表白出来。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一边想着早点这样做不就好了,一边离开了房间。
怜悯变成了焦躁和愤怒。如今的贝尔在对阿德尼斯感到可怜的同时,也感到愤怒。而愤怒的根本,就是陷入了一种自己被阿德尼斯拒绝了的感觉之中。
但是,如果说那双手就是问题的根源的话就太过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阿德尼斯无法接受自己的诅咒。
身上,基尔的剑造成的伤已经痊愈了。这都是圣灰的功劳。再过一段时间,贝尔的身上就会只留下若她自己不说就不会被察觉道的细微伤痕,直至完全消失吧。
虽然她经常和基尼斯和贝涅等人见面,但他们都希望在这个国家活下去,果然心中某个地方还是很忌讳谈论对旅行的看法。
其一,是阿德尼斯还在这个国家。成为
旅行者
,意味着灵魂被烙上了肉眼看不见的
刻印
。没有它,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跨国神的障壁。
如今,阿德尼斯挥剑的样子甚至让她感到怜悯。阿德尼斯的剑,是只考虑杀伤、抹杀对方的剑。与这样的剑交换喜悦是不可能的。
「哼嗯。可以认为变成了拟神无法插手的
Paradise·Shift
吧。那么,这个国家的神所调和的预定是怎么……?」
「你总是能给我勇气。」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
阿德尼斯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
饥饿同盟
吞噬的人。而且,他也没有被绝望到自己被影子吞噬的地步。
不知怎得,对雪莉,她有一种一败涂地的感觉。
「对于被派来评定理由的我来说,这是禁忌的词语哦。不断地鉴定她是我的职责…如果像「宿命」这样的词语向她袭来,那么就让我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它吧。」
阿德尼斯不见了。
(太傲慢了,我…)
「这个国家的王的形式,是
兄王
的阴影中有着
弟王
。
姐王
的阴影中有着
妹王
。就像光和影一样,让
不幸王子
作为
幸福王子
的影子,让
丑陋公主
作为
美丽公主
的影子,让哥哥和姐姐,弟弟和妹妹分别成婚。这才是城堡主族本来的生存方式。」
是加普送来的。
「…在企图代替神支配世界的
长耳族
中,也许只有王子殿下您能够真正地做到把小鸟在不鸣叫的情况下关进鸟笼了吧。但是,我们不能在不向世界质询理由的情况下,就把小鸟放回笼子里——直到那家伙的乡愁,最终粉碎这个世界为止…」
贝尔第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还不能吃药,第二次去的时候,雪莉正在加普的身边寸步不离,贝尔没能进去。
「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凯蒂突然汗毛直竖,似是惊悚于自己的说出的话一般抖了抖耳朵,呆住了。
因此,他害怕接触他人,也害怕被他人接触,甚至拒绝对方的存在。如果没有他人,就没有必要意识到自己的手了。阿德尼斯反复尝试回到小时候,回到自认为那只手很普通的状态之中,但都失败了。贝尔看穿了阿德尼斯心中的困惑。
饥饿同盟
的哀叹,在茫茫雾雨之夜回响。
在阿德尼斯空荡荡的宿舍里,出现了贝尔的身影。
「…雪莉,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别人」这个事实。我们只是在过分依赖着「被人需要」。我的师父,前代的
弟王
曾经说过,想要「被人需要」,就等同于想要支配对方。那件事…最近…直到贝尔出现,成为我的客人,我才终于明白了。」
「我已经不再是受你的委托来守护她了。」
雪莉拉着加普的手,哭泣着。
(过不了多久,你就只能切断自己的双臂了吧)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逃避自己以外的人吗,傻瓜。)
男人第一次转头看向凯蒂。
「下次见面时,我要将那试炼者之灰拿到我的手中。」
一直默默听着的加普突然开口了。
他通知她,要在指定之日的赤之时刻登上城堡,前往「玉座之间」。
她已经对着消失的阿德尼斯喊了好几次。只有在这个地方,阿德尼斯才有可能听见贝尔的声音。至于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她也不知道。有时候,她感觉「
壳
」似乎竖起了耳朵,但是最终还是没有现身。
光是想想就很生气。
加普的另一只手温柔地包住了雪莉的手。
贝尔心中,只有几点能够确信。
「拟神们的支配结构,在任何国家都是共通的。就像我曾经从
弟王
的角色中逃脱出来一样,从
妹王
的角色中逃脱出来的人,现在就在那群影子之中。
「…殿下,你应该在被理由之少女砍了的时候,就死了的。」
虽然相识的时间很短,但两人的关系却很亲密。两人一起赴往死地,战斗,生还,然后再一起踏上旅途。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冷淡了。
与雪莉需要自己的存在不同,贝尔想的是与她分享的却是启程的喜悦。立场实在是不好。
在房间门口踱步的贝尔,不由得从偷听到的这句话中再次体会到雪莉复杂的心情。对于雪莉来说,加普就是被束缚在城堡中的她得以生存的救命稻草。雪莉果然说道,
「殿下…你很危险。你太听信「宿命」这种说法了。你为了自己的希望,牺牲了太多了。你什么都不顾,为了希望,甚至连扼杀希望的行径都能认同。你…本应该已经死了的。」
男人突然露出了微笑。
2
「我是亡灵,是在舞台上死去之人,只是仍在宿命的驱使下彷徨而已。」
她知道,她没有理解阿德尼斯真正的苦恼,只是自顾自地陷入了愤怒之中。
事实上,贝尔一直在这个房间等着阿德尼斯。关于基尔的剑,关于踏上旅途,她想说的话堆积如山。
「…太极端了,笨蛋。」
凯蒂低语道。
另一方面,也有与
旅行者
相对的存在。那就是
饥饿同盟
。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阿德尼斯,因为绝望过度,被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寻到「乐」的影子们吞噬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贝尔明确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出于这种原因,贝尔一心一意地等待着阿德尼斯。
但现在,她想要原谅这样的自己。
「竟然…」
以首席歌士而言,雪莉的声音实在是非常微弱。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独自蹲在阿德尼斯宿舍空荡荡的房间里,各种思绪如涟漪一般涌来又退去,反复出现。不仅仅是旅行的事。在那个舞会的夜晚,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如今阿德尼斯又陷入了怎样的痛苦深渊?她想要知道的心情日益强烈。
「四位王。」
那甚至称不上居合,只是在互相否定对方存在的悲哀剑斗,其中不可能有「乐」的意志。只有扭曲的快乐,那只是用于赚取
硬币
的手段而已。难道,他就不能鼓起一时的勇气,去爱上那把自己终会让之枯萎的剑吗?
阿德尼斯之所以一直把自己关在「
壳
」里,是因为他在和自己战斗。而且,那种不允许壳中出现其他人的洁癖,反而加重了那个青年的痛苦。一旦彻底绝望,就没有再痛苦下去的必要了。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该早就从壳里出来了。
她坐在又干又冷的床上,皱着眉头盯着有着点点污痕的天花板。剑静静地落在床边不高兴的贝尔身旁,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起了
告死鸟
的黑色花瓣。贝尔注意到,这间宿舍之所以开着窗户,就是为了迎接
告死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
他咬紧牙关,仿佛在表达自己说出的话并非出自自己的意愿,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加普被基尔弄的伤还没有痊愈,还在卧床之中。虽然那是个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的伤,但他还是在喝下了融化了圣灰的水后活了下来。
男人指着凯蒂的红色背心说道。
「我甚至觉得,整座城堡都在企图夺走我歌唱的喜悦,故意在让我夺走你挥剑的喜悦,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啊啊,我想见贝尔。我想见她,想让她分给我她的坚强。但是我很害怕,夏迪。…我强迫贝尔进行了残酷的战斗,一想到如果因为这件事,贝尔会恨我的话…」
如果阿德尼斯在这里以外,还有着可以说话的地方的话——
「虽然我很担心你的剑会因为我的眼泪而生锈,但我心里却也在想,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回去吧…)
贝尔的身边,有一只带来了
口信的鸟
。
凯蒂那红色的眼瞳和男人对峙着。
(胆小鬼…)
凯蒂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
而且,这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雪莉的声音带上了另一种颤抖。
她已经完成了三个使命,也没有必要再去剑斗了。因此,她连
剑士
也称不上了。
而且,如果阿德尼斯出现的话,那么就一定会是在这个宿舍吧。这也是贝尔的一厢情愿。除了这个房间,她不知道还能在什么地方能与阿德尼斯对话。
「啊啊,夏迪。」
贝尔想起了阿德尼斯那被诅咒的手。是沾染了红锈的娇美的手。他的指甲变成铁锈的颜色,手中的剑瞬间腐朽的样子也历历在目。
一想到那个瞬间,贝尔就忍不住想要大叫。诀别的悲伤和喜悦混合在一起,化为启程的欢欣,让贝尔为之雀跃。她的心中,几乎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了一处,凝为了结晶,熠熠生辉。她想要和人来分享她的想法。
没有回答。她反复向虚空的房间呼唤着。每当她说出要出去旅行的时候,心底都会涌起一阵悸动,和恋情很相似。不过,大部分还是胜利感。身为异端,身为一个被迫与世界关系充满冲突的人,她的胜利之刻即将来临。再过不了多久,国王就会向她出示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
「…请原谅我。」
她只是一个背着「
咆哮剑
」的无形之人,没有任何种族特征,和谁都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自我的东西。就像阿德尼斯手上的诅咒还没有名字一样,贝尔的无形也是一种尚未命名的透明存在。
然后,离开了。
什么都不是。贝尔是透明的。
但是,会说话的那位凯蒂最近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
愚者
」
「能收纳「理由」的支配之器,只有
妹王
的王座了。证据就是那个
怀疑者
的小子。他早就被塞进
弟王
的位置了。如今的
兄王
无法拒绝神的意图,天赐之子们反抗的机会一个接一个被摧毁了。神定下破坏旅行之门的意图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只要现在的
兄王
肯定旅行之门,无论是好是坏,现在的状况都能维持下去。问题是,将要继任下一任的
兄王
之人会如何行动…关键就在这里。」
但是,现在的她第一次有了成为什么人的期待。那是一种令人全身雀跃颤抖的期待。那就是对成为
旅行者
的期待。而且,只有身旁有阿德尼斯的存在,这样的期待才有了本来的意义——至于这是为什么,她还不知道。
基尔做出凶行的当夜,他就把自己关在「
壳
」里,从此再也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如今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的阿德尼斯在想什么。
贝尔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王为她准备了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在那里,她将要接受最后的试炼,只要突破了它,贝尔就不会再被徒然束缚,也不会被当作异端对待了。
成为拥有独立
法则
,受人尊敬的
旅行者
吧。言语之间,透露出加普自身的喜悦。
另外,没有陪同。按规定,这个试炼不能有任何其他人在场。
因为伤势尚未痊愈,所以加普没能直接和贝尔见面交谈。对此他深表歉意,这似乎是他的遗憾。
来到阿德尼斯宿舍中的传言之鸟的身上似乎也是同样的传话。事到如今,阿德尼斯还是没有从「
壳
」中出来。不会吧,贝尔心里想着,可是到了试炼之日的前一天,他还是没有出现的迹象。
「喂,明天,怎么办?」
超越了怜悯和愤怒,贝尔心中只剩下了惊讶。
她好几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加普给她的传话念给阿德尼斯听。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你该不会是在赌气吧?」
贝尔自言自语着苦笑起来。于是,她下定了决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哪怕是赌气也要等待。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或者,即使过了试炼的时间也要等待给你看,只要阿德尼斯不出现,她自己就不会去接受试炼。从心情上来说,这已经接近于欺负人了。这是把名为贝尔的存在,强行押给本打算因自己一人的问题而痛苦的阿德尼斯的行为。
「只要你不出现,我就不去接受试炼。活该,你这个笨蛋。」
贝尔像是在空无一人的空间发出挑衅一般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了一下装束。在房间里,凯蒂=「
愚者
」呆呆地坐在那里。事先准备好的食物,连同餐具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吃掉了啊。很好,除了
桌子
以上的东西都不许吃。还有
圆桌
也不能吃。」
贝尔指着
圆桌
破损的一角说道。
凯蒂的表情依旧是残缺的,但还是盯着贝尔的脸。虽然没有回答,但如今贝尔也知道了,他并不是不理解贝尔说的话。
「我今晚不回来,你走之前记得锁门啊。」
茫然的红色瞳孔似乎动了一下。贝尔明白了这一点,迅速收拾行李离开了房间。
在路上,即使如此——她想着。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阿德尼斯?还是说,是自己变得更在意他人了吗?
她听到了衣服轻微摩擦的声音。声音一点点儿靠近,其中夹杂着人的气息,轻柔的脚步声来到了贝尔身边。
对方再次消失了,贝尔感到了淡淡的悲伤。这时,她视野的一角出现了那个身影。
贝尔静静注视着对方的身影,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寻问。
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
贝尔睁开眼睛,微微侧着脸,在蔚蓝的黑暗中寻找着对方。
下一个瞬间,贝尔完全清醒了。
即使是
长耳族
,她也完全没有特意为他们做饭的理由。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经常发现,这样做反而让自己感到些许满足。这是傲慢吗?还是因为寂寞?贝尔不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刚到
都市
之时的贝尔无法想象的心情。
无论心里多么焦急,该吃的时候就吃,该睡的时候就睡,这就是贝尔的强大之处。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也静静地改变着角度。
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这么说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贝尔在睡前想到的那件事,像是钟摆一样在她的心中画出巨大的弧线,以数倍的重量敲打着她的心。她的嘴唇颤抖,呼吸也稍微有些紊乱。
「无论是怎么样的房间,比起我来,都更适合由你来居住。」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说想抱我的,不是你吗。)
实际说出口之后,她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是对方的唇和自己的唇即将重合的瞬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对方的唇会停在那里呢?为什么,热度会迅速冷却呢?贝尔没能意识到自己才是这些问题的答案,浑然不觉的她,感觉像是在一瞬之间被遗弃了一样,感到了寂寞。
然后,他再次消失了。
虽然也可以说是看不过去房间原本的惨状,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太厚脸皮了。
洗完澡后,贝尔换上准备好的睡衣钻进被窝。她用右手抱着「
咆哮剑
」,卷起上衣当作枕头,盖上毛毯,伸出另一只手转动
荧光石
的刻石,
刻印
由明转暗,光芒在一瞬之后消失了。
贝尔把泡沫果实直接扔进浴缸里。这是她的喜好。被淡淡柑橘香气包围着的贝尔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突然又因为别的事情生气了。
带着一抹寂寞,贝尔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决定性地进行着。她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浴池。这个莫名想哭的瞬间,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
「明天,你会来吧…?」
「嗯。」
就像是本打算游在静止的湖中,却不知不觉之间被强劲的河水推向另一个方向一样。对此,贝尔心中产生了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本能的强烈抵抗,同时却又觉得只是在唇上吻个一两下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
贝尔突然焦躁起来,感到悲从中来。她并不是因为想听这些话才一直等在这里的。这种寂寞之情让她下意识地弓起了背。
这是阿德尼斯毫不遮蔽地吐露出的本心。
「我总是处于一种被「生命」虐待的感觉之中…因为,我生来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死者。」
但是,当时的她对此还没有任何实感。回到阿德尼斯的房间后,她给自己做饭,坐在床上吃了起来。房间里完全没有椅子,要坐也只能坐在那里了。
「要不,我来让你重生吧。」
她无法明白自己感情的由来。
不知过了多久。
「那就重新再活一次吧。」
「笨——蛋。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别自恋了。」
「一定要来哦。只有明天,一定要来。」
这是僭越至极的傲慢之言。贝尔在心理的某个角落责问着自己。会后悔的,她有这样的直觉。但是,她不能不说,否则自己就一点儿回报也得不到了。
就连那个好像从没使用过的
浴室
也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贝尔吃完饭,把路上买来的水晶球砸开,在浴缸中盛满热水。热气渐渐冒了出来。贝尔突然回头望向房间,想象着幻想中的视线,顿时有些生气。
贝尔突然感到胸口在剧烈地跳动。而且,对方的脚步声愈近,心跳就愈加剧烈。尽管如此,她还是闭着眼睛。心跳的杂音似乎响彻了全身。她一边祈祷着那声音不要传到外边,一边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姿势。
寂静的房间似乎代替阿德尼斯做出了回答:随你的便。
「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完全的死者…我要被所有的活着的东西拒绝,我要和这双带来腐烂的双手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我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完全的死亡所解放的那一刻。仅仅只是尚未死亡的生…我只能赋予自己这样的生存方式。」
慢慢地,对方像受伤了一样离开了。
回答她的只有嗫喏般微弱的风声。雨已经停了,云似乎散了,
圣星之光
从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淡蓝色的光融化在黑暗中,包裹着贝尔。
「呐,明天要怎么办啊?你连踏上旅途的气概都没有了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来到了别人的房间。地板这么暖和,让我很吃惊。原来,住的人不同,房间也会有很大的变化啊。」
贝尔最先感触到的,是吐息。
下一个瞬间,「
壳
的牙之门从阿德尼斯脚下展开,转眼间包住了他。
贝尔突然觉得,名为自己的存在正在黑暗中飘荡。这和平时感受到的那种漂浮感完全不同。她抱着「
咆哮剑
」的手用了用力,然后听见了剑的微微吼声。贝尔苦笑了一下。
「怎么样,才能变得像你那样生存呢?」
连追上他都做不到。明明她有数不清的时间,也有数不清的机会去这样做。但在同时,贝尔也看到了两人彼此之间对生命的感觉的差异之巨大。这种隔阂和违和感,让他们单方面地拒绝去理解对方,而是单方面地希望被对方理解。因此,明明谁也没有想去背叛对方,彼此之间却总是在互相背叛。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贝尔轻轻摇了摇头,对于站在黑暗中的阿德尼斯来说,贝尔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被
圣星
所笼罩一般。
「按照你的说法,应该是这样吧。」
尽管如此,为了掩饰心中的一切,她还是调皮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被发现了吗?这么一想,贝尔突然安心的同时也生出了遗憾。睡美人已经不复存在。微弱的绝望感刺痛了贝尔。就在她茫然地想着对方的气息会不会就这样再次消失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气息靠近了。
贝尔闭着眼睛,隔着手臂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景象。
能听到窗帘晃动的声音,轻微的风吹进了房间。在风的推动下,黑暗中的气息向更加深邃的地方渐渐消失,渐渐远去。
「我会去的。只是,你不用等我。你先走就行了。」
「明天,在奏响钥匙之前,还…」
如果有人偷看,她二话不说就会砍了对方。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关上浴室的门之后,贝尔慢慢脱下衣服。
贝尔等了一会儿,终于闭上了眼睛。
忽然,这个身影让贝尔联想到了某个人。
似乎彻底死心一般,阿德尼斯说出这样的话语。
「我还有要确认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不能和你定下约定。」
这一次,连房间都没有做出回答。
说起来,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啊。她突然想起这件事,小声说道,
右手抱着剑,仰面躺着,微微抬起下巴,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剑发出不去触摸就感受不到的微弱吼声,惊醒了贝尔。
贝尔总觉得自己特别想哭。
亲吻贝尔的男人的姿态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令人胆战心惊,充斥着只要受到一点儿冲击就会崩溃的脆弱之感。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他将自己的全身都包裹在阴影中。两人虽然如此靠近,却无法窥视对方的表情。阿德尼斯的双眸承载着
圣星的光辉
,蓄着微微的淡蓝色光芒。那是一种表明即使自己心存困惑,也绝不会将之表露出来的眼神。
接着,柔软嘴唇的触感在贝尔额头的一点上落下,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话虽如此,她丝毫完全没有献上身体的打算。阿德尼斯也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
时计石
的紫色加深了。窗外已经黑透了。
「所以…一起去旅行吧,阿德尼斯…这样你也…」
她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在厌倦了思考,想活动活动身体的时候,她一点点地进行整理,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完全打扫干净了。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中充满了骚动。对方的吻慢慢灼烧着她的体表。冲动、焦虑的感情慢慢地从心底急剧涌上了心头,贝尔已经无法预测一瞬间之后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了。话语在喉头打转。贝尔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嘴巴全力说出了那句话:
被基尔的剑击中的伤口已经几乎痊愈了。除此之外,她还受了大大小小许多伤,一直在接受治疗。她用手指摸了摸曾经受过伤的地方,或是留有浅浅伤痕的地方,都已经不痛了。
他的语气,似乎是确信自己无法完成所谓的确认。或者说,一旦能够确认,他就不能再去旅行了。不管是哪一种,贝尔都无能为力。
她抬眼看着对方的影子低语。不知不觉间,她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声音变得平静起来。
床单都洗得干干净净。贝尔把地板上的灰尘打扫干净,把桌子和餐桌都整理好,买了几个花瓶,把花按照自己的方式摆了起来。褪色的窗帘也洗了,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即使如此也无法抹去空荡荡的感觉,但好歹让房间有了些生活气息。
但是,因为奇怪的违和感,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呼吸也装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时,贝尔才慌了神。她把心从记忆碎片中抽离,让思绪再次回到了现实之中。
完全出乎意料。
陷入了沉眠。
贝尔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种事。现实反而像是梦境一样。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比起甜美和恐惧,贝尔心中的违和感和困惑却占了上风。
在黑暗的另一边,似乎有人的气息。
没有回答。对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贝尔依然闭着眼睛。
然后,阿德尼斯再次摇了摇头。
「明明…没有爱上。」
「我不擅长居住。」
这么一想,贝尔多少就对所谓的变化有了实感。
一片黑暗。随着眼睛逐渐适应,贝尔视野中的黑暗慢慢褪去。从某个瞬间开始,黑暗带着轮廓,变成了家具的形状。声音消失了,寂静敲击着耳朵。贝尔一动也不动,感觉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让人心里没底儿。
她呼唤了那个名字。
「过几天我就把这个房间占为己有。」
「你真是个笨蛋。」
阿德尼斯无言地凝视着贝尔。贝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像是从充满光的地方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那样。但是,她知道那影子般的身影正有点儿受伤般地伫立在那里。
为什么,对对方的期待越高,就越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呢?
这次轮到阿德尼斯摇头了。
「阿德尼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泛着银光的白色体毛,碧蓝的眼瞳——贝尔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已经失去了全貌的记忆之残片,那是在无意识之海的海底漂流着的、再也无法爬上意识的某个无可替代之人的拼接画。很像。贝尔想到。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有一种梦境在延续的模糊直觉。
强烈的羞耻和冰冷而干枯的心情同时在她的心中扩散。她既想把对方的身体抱在自己的胸前,又恨不得现在就把对方推开大骂一顿。
阿德尼斯说道,
同时,贝尔陷入了混乱。她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了。一想到自己正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睡觉,她就突然在意起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感觉从睡着到现在,也就仅仅过了一瞬间而已。
对方似乎也在阴影中露出一丝苦笑。
似是要依偎她,像是要安慰她,对方的嘴唇滑过贝尔的鼻梁,缓缓落下。
突然,贝尔觉得,就像应对这些伤痕一样,不仅是心灵,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和成长。作为生者,或者说作为女人,随着身高的增长,骨头的固定,肌肉的收紧而柔软地成长着。残留有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稚气的胸部也膨胀起来,就像是花朵绽放一样。
「…对不起,贝尔。」
那个脚步声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也微微有些凌乱,像是踩空了一般。
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怀抱寂寞,漂在夜色中的感觉,让贝尔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真是个笨蛋啊,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
Lin,
时计石
发出声音。这声音成为了真正解开咒缚的契机。
「已经这么蓝了啊。」
贝尔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吻了吻它。
「我真是个笨蛋。」
再次嘟囔了一遍之后,贝尔闭上了眼睛。
3
时间由黄色转为赤色——
平日里,「玉座之间」总是有着众多的参拜者,唯独今天人影全无,连说话声和脚步声都听不到。贝尔站在门前,感觉整个城堡仿佛都是一片寂静。
季节开始的这一天,随着圣星从天空消失,所有的农乐和建乐都停止鸣响,城堡进入了万物安息的一天。
在神树上结出的果实「天平」在这一天也什么都不会测量,就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一整天都保持着不变的平衡状态。
剑
被收入鞘中的声音
也在最后沉默。在「正义」与「恶」共同安息的这一天,立志成为
旅行者
之人将要奏响钥匙。
(简直就像是那样的人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没有人来观看,也没有任何征兆,原本位于
都市
里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变为了
旅行者
——贝尔似乎突然想到了这其中的意义。
(…自由吗?)
从门的这边到另一边——
那既是从源于某处的自由,同时也是向着某处的自由——意味着从
都市
的
法则
中解放出来,成为拥有自己的
法则
的存在。
(凯蒂曾经说过,知晓自己的由缘,因知晓而不被囚禁,因不被囚禁而进一步知晓…是啊,这就是他们那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词语,空…)
不久,双貌的王开口了。
贝尔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向谁发问的她自言自语道。
神官们的出现几乎毫无气息,让贝尔有些吃惊。她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神官们。就好像很常见的
幽灵故事
一样,神官们真的与那青色的账布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你只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钥匙」就可以了。之后,只要「钥匙」认可了你,你自然就能找到演奏的方法。」
「我要去旅行。」
那或许就是凯蒂=「
贤者
对她发出的旅行邀请吧。
「你是说让我就这样坐下?」
这扇门和随处可见的门并无区别。这扇门让她感受到了存于门对侧那无限的可能性,同时也让她感到遥不可及。但是此时,贝尔明确地将手伸向了可以说是她心中的原风景一般的门,即将打开它的这个事实让她心情振奋。
从第一次遇到「
咆哮剑
」,向它伸出手的那时候起,贝尔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伴随着心中确切的兴奋感,贝尔静静地,缓缓地推开了门。
她用双手触碰着门。
(真是的…别被吓到啊)
在贝尔如此宣告的刹那,王的身体猛地一振——至少在贝尔看来是那样的。贝尔还以为对方是发怒了,瞪大了眼睛,但在知道并非如此后,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是被称为「
键盘乐器
」的旅行之「钥匙」,小家伙。」
那是一个
乐器
。
任何人民都不能放弃自己的领土——神之树无声地呼喊着,而王挺身制止着它。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盖子有两个。
就在贝尔的注意力集中在椅子上的时候,箱子突然打开了。
「打破安息,造访「玉座之间」的人啊,报上名来吧。」
这家伙好方便——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对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为此而困扰的贝尔和她的剑来说,这倒是理所当然的感想。
慢慢地,贝尔把身体完全落了下去。这一次,她真的吓了一跳。明明剑的重量完全压在了椅子上,椅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嘎吱的响声,只是理所应当地支撑着贝尔和那把剑。
王的双貌齐声严肃地问道。
贝尔确认般地问道,然后背着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在沉沉的寂静中,无数的影子出现在城堡的立柱、墙壁和楼梯的另一边,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像贝尔对阿德尼斯那样。这样做绝不是由于害怕孤独,而是为了通过这样的行为,让彼此都被认可为独立的人。每个人都背负着他人无法理解的诅咒,却又各自追求着自己所希望的什么——然后,就像一个独立的音符一样,自由自在地在任何地方回响。
「这一切——都是为了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罗海德王,这是…?」
「那么,背离安息,从「玉座之间」离开国家的你,意欲何求?」
不久,它被放到了贝尔面前,正好位于贝尔和国王之间。神官们调整位置,把长方形箱子那奇怪弯曲的一边朝向了观众席。
沉重的开门声打破了寂静,展现在贝尔的眼前的,是被无数青色观众席所包围的「玉座之间」。
她认真地思考着。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过于焦躁。她摸了摸这边,又碰了碰那边,这时,王又像是教导般地对她说,
它们应该是以某种形式连在弦上的。也就是说,弦应该是通过按压这些牙齿一般的东西来拨动的。但是,即使这么想,贝尔也不敢贸然去碰。
这些人都是存在于门的这一侧的人。打开门,并穿过门的话,即意味着贝尔在与他们诀别的同时,又再次与他们展开了新的邂逅。
国王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叹。
「嘿唉…」
无论如何,她都完全没有自信像
指引者
那样,在拥有正确的知识的基础上回答国王的话。她只是抱着心中的坚信,以及就算错了也无能为力的这种豁出去的心态来到了这最后的试炼。那么,她能做到的也就只能是堂堂正正地在王的面前说出自己的心能接受的答案。
而王似乎完全不在意贝尔的心情,身体不停地颤抖。无数的胳膊和腿等正体不明的东西从神树中冒出来,忽左忽右地移动着。然后,如同回应那动作一般,青衣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轻飘飘地无声移动着。看来,王似乎是在命令神官们搬来什么东西。
一边沿着缓缓通向舞台的
青玉
之花的道路前进,贝尔一边发现,自己心中也有一个仿佛沉入了安息般的沉默之物。
「放弃安息之人啊,你对「玉座之间」有何期望?」
但是贝尔既不回头,也不惊慌,她只是直起下巴仰视着双貌的王,嘴角浮现出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恬静微笑。
数名一起推着盒子,盒子本身就像是沉默的结晶,巨大的漆黑盒子有着三只脚,每只脚的轮子都在转动,发出沉重的声响,重重地登上了舞台。
(承蒙了多余的关照啊。)
就像贮藏的种子自然而然地发芽,从内部推开了苗箱一样,盖子悄无声息地徐徐打开了。
然后,神官们把箱子那像是一张细长桌子的部分朝向舞台左侧,在桌子旁边放了一张没有靠背、带有红色坐垫的小长椅。最后,神官轻飘飘地舞动青衣,以一种怪异的、失去了灵魂般的姿态,真的如幽灵般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了舞台的左右两侧。
而这时,贝尔与王两种如噪音般穿越那青色、寂静、透明的世界而相对而立的存在。
贝尔露出微笑,再次面对大门。
不仅仅是阿德尼斯,还有养父母、以及她至今遇到的所有人,甚至连自己亲手杀害的提香和基尔的影子都在那里。
这似乎是一种年代久远的古代魔法,乍看上去,刻在椅子上的
刻印
的文法,除了精致之极之外,贝尔什么也看不出来。
(无论哪一边,都在神的掌控之下吗——)
而与之对立伫立的,是至今还不知道己身的由缘,身为一个被所有的种族特征所抛弃的一无所有之人,以仿佛所有种族的原形一般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想以自己的身体逃离神的支配的,独一无二的虚无噪音般的存在。
轮子转动,随着轰隆隆的地鸣声越来越近。那是一个漆黑的物品,远远超出贝尔的认知。在贝尔看来,那既像是巨大的棺材,又像是存放农作物种子的苗箱。
(王,是想要外出旅行之人的辩护者…辩护的对手,则是神。)
她苦笑着自言自语。
王再次开口了。
「我要成为
旅行者
了啊…」
那便是
指引者
。迄今为止,无论贝尔在哪,每当有人提出疑问时,它总是在贝尔心中吵吵嚷嚷。可偏偏今天这个时候,它却完全不作声。
伴随着王的话语,神官们从舞台旁边把一个东西抬到了中央。
「这就是…「钥匙」。」
贝尔有些吃惊地抬脸看向国王。
「我要离开
都市
,超越神所规定的国家的边界。为此,我有着将「钥匙」握于手中的理由。」
「拉布莱克=贝尔。这就是我的名字。」
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贝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稳固而悦动的生命形态——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本身。完全的静默所告诉她的,是她的心灵与身体正在鸣响无数的噪音,化为了只要活着就必须存在于那里的鲜活
乐器
。
贝尔停下了脚步。
一处是就在贝尔眼前的那长桌一般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容貌也变得越来越端正,显现出
月瞳族
特有的微微挺立的尖尖耳鼻,那如同封存着清净之水的水晶球般湛蓝的眼眸也显得格外美丽,呈现出一种充满秩序之气质的相貌。而下方的容貌则与之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崩坏,瞳孔的颜色和形状都变来变去,就连鲜艳洁白的牙齿的形状也在枯萎融化之后再次尖锐而坚固地长了出来,简直堪称混沌。
「践踏安息之人啊,在这「玉座之间」,你希望得到怎样的称呼?」
(离去吧。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不是这里,而是其他的某个地方——)
面对一脸为难的贝尔,王教导般地说道。
那到底该如何形容呢?
另一处是盖在整个箱子上的,有一边呈现奇妙弯曲的盖子。在那里,一根木棒自然地立了起来,支撑起大大的盖子,将之固定在那里。
贝尔出声说道。她眼中浮现的神色,与其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回答自己,不如说是确切地看到了已经不在的人的身影。
「「钥匙」会接纳一切想要演奏它的人。」
贝尔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着那个巨大的盒子,但还是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如何称呼?到底该如何使用这个呢…她完全没有头绪。
贝尔突然回头望向城堡。她张望着空荡荡的城堡走廊和楼梯口,有一种看到了还尚未到达这里的阿德尼斯的错觉。
通往舞台的阶梯就耸立在眼前,阶梯的前方端坐着冷峻的玉座,宛如墓碑一般。玉座之上,将身体献给了神树的那高高在上的王用巨硕的双貌俯视着贝尔。
就在这时——
在这无论哪个都是异形,而且也都是以异形的身份首次让世界穿孔的两者之间,戴着青色面具和外衣的神官们在舞台的一角后突然现身,就像是这个被青色染彩的大厅的一部分突然化为了人形出现了一样。面对贝尔,神官们庄严地显现出一个个在设计上有着微妙不同的面具。
说到底,「钥匙」到底是什么?踏上旅程最后的试炼具体是什么?在亲眼目睹之前,贝尔完全无从得知。
然后——
贝尔感到了一种与第一次造访「玉座之间」时无法比拟的强烈压迫感——但是,贝尔并没有反抗这种紧张,反而慢慢平静地接受了它,她毫不反抗地将那种近似恐惧的心情融入了自己的心中。
即使如此,王的动作也很夸张,就好像有个巨大的目不可见的人在王的背后挣扎,王则一边拼命制止,一边命令神官们做些什么一样——贝尔突然这么想到,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没必要放下剑。」
面对王这意想不到的反应,她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只要能表明自己灵魂的音色就可以了。这样就能在你的心中刻下跨越神之障壁的
刻印
。」
这些像牙齿一样的东西,似乎都用奇巧的装置与弦连接或接触,盒子脚下还有好几个踏板。
在神之树耸立的舞台上,王已然现身。王的双貌凝视着刚刚打开的门,接着看向了贝尔的身影。
她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情,
贝尔一边报上名字,一边踏上通往舞台的道路。
青玉
的地板上雕刻着无数鸟花绽放的身姿。在碧蓝通透的石头中,这些鸟儿仿佛都在互相低语交流。
如果没有被施以某种特殊的魔法,是做不到的。
「那么…
小家伙
啊,奏响「钥匙」吧。」
突然,在贝尔的背后,花道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扇门缓缓关上的声音。
贝尔歪了歪头,皱起了眉,总之,她打算先把剑从背上取下来之后再坐到椅子上。无论怎么看,这把椅子都不足以支撑「
咆哮剑
」那超乎寻常的重量。
(说到底,神也是任性啊。谁在哪里都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就算椅子坏了,试炼也不至于直接失败吧…)
她一层一层地登上舞台,不久就从玉座旁边走过,站到了巨大的舞台中央,高声回答道。
不由自主地,贝尔很罕见地想到了一件有点困难的事,在心中小声嘀咕着。这大概是受凯蒂=「
贤者
」的影响吧。虽然许多民众都对王和神之树的样子感到难以言状的畏惧,但贝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一边登上了舞台的阶梯。
而且到目前为止,这种策略大体上是成功的。贝尔很想自己表扬一下自己。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一头雾水。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沉重而低音响起之后,是贝尔从未体验过的静默世界。
「哦哦…「钥匙」承认了演奏之人的到来,允许你的接触。」
「我要成为
旅行者
。这是我所希望的,也是最适合我的称呼!」
不久,便只剩下了贝尔一人。同时,她也不可思议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邀请阿德尼斯去旅行。
巨大的盒盖里,许多乐器之弦的东西笔直地朝向贝尔排列着,而在她原本以为是桌子的地方,出现了黑白相间、被切割得很整齐的兽齿状物体。
一方,是栖息在永恒的神之剑树中,最接近神,统领着这所有的人民,司掌天平的
秤动
,集所有种族特征于一身,就像支配着这个国家所有种族的神明
动机
本身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全一的噪音的存在,也是能在安息之城的静寂中开口说话的人——正是王。
「你眼前的白键和黑键,就是被称为「
键盘
」的东西。至于如何演奏,我也无法确定。一切都由你自由定夺。」
「话虽如此…」
突然,贝尔发现盖子内面刻着什么。那个
刻印
被漆黑的颜色遮住,如今才进入了贝尔的视线,但一旦触目,它就立刻停留于贝尔眼中,显现出异样的姿态。
——MOONWORK.
上面刻着这样的词语。
「这是什么啊?」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读的神秘
刻印
,也不知道这个
刻印
是否真的表示着什么。只要心中的
指引者
仍旧保持沉默,贝尔就对这一领域的东西完全束手无策。
代替心中
指引者
,答案从贝尔身外的双貌之王口中传来。
「那是代表
月之事
的神代
刻印
,小家伙。」
「
月之事
…」
贝尔突然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有些违和感。
所谓的月,主要是指螺旋的形状,一般来说,是指一边向外扩张,一边向中心无限下沉的形状。表示发展和回归,总是扩张,总是能回归中心,同时,总是能化为休止符的,便是「
月
」
而说道「
月之事
」的话,便是譬如季节的轮回,星座的变化,圣星的盈缺,生命的诞生和死亡等整个生命世界的面貌,譬如
月瞳族
的眼睛,又譬如
月齿族
在死后仍在继续生长的牙齿,又或是
时计石
的颜色一样,每时每刻改变着相,不断延展,又不断回归,而回归之后又绝不可能与之前相同,而是随着时间而更迭——是这样的意思。
「月…」
贝尔之所以觉得这个词很奇怪,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月之事,到底是什么?」
贝尔抬头看着国王,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个问题。她并不是在寻求答案,反而是想要巩固自己心中「确实不可能有人知道这种事」的想法。
「…如今,那是任谁都无法解开的神代之谜吧。」
王也赞同贝尔的想法。
「那是表示
螺旋图形
的词语。也正因为如此,月作为表示世界本质的词语,从远古时代流传了下来。但是,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是古老的神代词汇。」
与此同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手指离开了键盘,再也无能为力。
贝尔突然想起,在来到这座
都市
之前,她曾在
时计石
的产地石英之森被
石精
袭击过。森林的守护精没有肉体,其意志的形态时常都会改变其身体的形态,通过改变体格的存在来体现。
「但是——你知道吗?无亲无故之人啊。要想理解「
人
」,就必须理解其模样本身。而这个模样本身的名字叫做,「
现存
。」
贝尔咬着嘴唇。
「所谓的「
人
」,就是所有具有心之
形
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是树木还是岩石,都是如此。有着心之
形
的东西,即所有的
人格的存在
,都可以称之为「
人
」。」
振动像是一阵风一样穿过乐器前的贝尔,就像波纹螺旋一样透明地扩散至整个大厅。
「神代词汇…」
她一边在脑海中重复国王的话,一边加大手指上的力度,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
「带来踏上旅程的
刻印
的,
神之法外的乐奏
——这正被称作「最后的魔法」,小家伙啊。」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钥匙」再也不会鸣响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感到焦躁。
贝尔回想起了这不知何时得到了命名的感情的名字,将之说出了口。
「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拥有了某种名为「手段和方法」的东西了。因为,我正这样坐在「钥匙」前面,让它发出了第一个音符…」
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地方很像。不,不是具体的词汇,也不是词语的发音,而是更上层的,更根本的,语言本身的存在感——
至于究竟是谁告诉她的,贝尔完全想不起来。她只能尽可能地回想,伴随着胸口的微微颤动,她感到自己正慢慢走向一个确信。
(乡愁…)
这种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无法用言语解释之物——
「不行…现在还不行。」
双貌的王严肃地问道。
贝尔皱起眉头看向王的脸,
「那么,小家伙,你要放弃这次试炼吗?」
「
让世界穿孔吧
——」
正因为贝尔隐隐约约理解了王的态度,所以,即使面对着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烦人词语,她也没有抱怨,而是一直忍耐着。
就在这时,王下面的脸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贝尔凝视着漆黑乐器上的
刻印
,重复着国王的话,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这次,轮到王沉默地等着贝尔的话。
以名为贝尔的单一存在形态,去背负这名为沉默的深渊中隐藏着的几乎可以认为是无限的可能性的深邃——心中这种不可思议至极的冲击之感,让贝尔清楚地意识到这到对自己来说还为时尚早。
Tone…
贝尔打断王,说道。
黑色的键在盘上发出干巴巴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被扔进寂静水面的小石子一样,转眼间就被吸进了沉默之中,化为无意义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带着犹豫、恐惧——以及认命般的情绪,她敷衍地把手放在了「钥匙」上。
不过,贝尔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会到达怎样的结论,顿时说不出话来。心中很困惑,对贝尔来说,这是很罕见的情况。她非常惊慌,求助似地看向了「钥匙」。
(那时我本应在出生之时就知晓的答案…是没有学过说话的我说出的语言,我的,语言…)
「「钥匙」与你相呼应,演奏着通向旅行的古代魔法…」
至于这期间,有没有什么误差,有没有什么错误,即使心有怀疑,她也几乎无法确认,只能相信。这一点支撑着贝尔。而现在,贝尔第一次感觉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确信的感觉。
又来了。
这时,王上面的脸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贝尔将手伸向了「钥匙」,把食指放在键盘上中央位置数个并排的白键的右边。
(我,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刚说出口,她就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
「奏响「钥匙」所需的东西已然存于你的体内,而且,它是由于存于你身外之物的影响而在「钥匙」面前响起。这被称为「偶然」。」
(不知为何,最近总遭遇这种事…)
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情况下,贝尔突然有一种想要将这唯一的确信大声呼喊而出的心情。
贝尔悄悄改变了眼神,等待王说话。
再次打开那扇门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是,实在是太困难了。至少以贝尔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是贝尔在凯蒂=「
贤者
」的带领下,在舞会中翩翩起舞之时所体会到的苍茫孤独,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定性的将自己从这个世界独立出来、分割开来的巨大孤独。
就在贝尔无奈地嘀咕着的时候,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可是,你看…」
这是贝尔的真实感受。
「是的。而那个
魔法
,历经了过巨大的
Paradise·Shift
时代。所有国家的王,都将它视为位于神与民之间的局外之物,接受了它的存在。它便是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
「不是的,小家伙。不过…也可以说是。」
「…又是没听过的词。」
啪。
说完这句话,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处于怎样的状态。
那是遥远往昔,从「石之卵」中诞生的贝尔说出的幻之语言。是贝尔或许在出生之时就早已知道的,自己的由缘——
刚刚摸到「钥匙」的时候,贝尔就明白每一个键上都刻着无数固有的精妙
刻印
,而现在再去触摸它,贝尔才知道那数量庞大的
刻印
在错综复杂地相互作用着。就好像这乐器本身化为了没有脉动的生命,在寻找着踏上旅途的人一样。贝尔遵从着它,遵循着
刻印
的作用与反作用,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其含义之中。
「之所以称之为「偶然」,是因为我们只能如此称呼它,也就是
月之事
的发展和回归。倘若外出旅行是「必然」,那么旅行就不外乎是存于你现在所居住的这个
都市
的
法则
的
反复
和
变化
之中的事——但是,旅行本来就不可能是这样的。
都市
之神的
法则
是调和「必然」的存在,若想摆脱它,就必须相信被称为「偶然」的现象的客观存在,并与之相遇。」
「「
现存
」正是通向旅行的
刻印
的名字。将自己流放至神法之外,背负起巨大的诅咒,相信着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祝福,无论身处何方,都只心系此时此地——选择这样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生存方式之人,将自己为自己刻下这样的
刻印
——」
「第一次弹奏这把「钥匙」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乐器会自动发出声响。我觉得,那多半是真的。只要把手指放在「钥匙」上…不,不仅如此,只要许愿就够了。如果我真的希望的话,即使我把这把剑挥向这个乐器,也能让这个乐器演奏出我自己的存在。「钥匙」会容许一切…但是,即便如此…」
仅仅是这份确信,就足以让贝尔转向漆黑的乐器,促使她对着这打开旅行之门的「钥匙」做出决断。
(像这样去旅行,遇到「
咆哮剑
」,来到
都市
,这一切都没有脱离我对我自身的了解。没错。绝对…)
看着一脸呆然的贝尔,双貌的王从头顶上喊道。
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音色被演奏出来了。
(多么沉重啊…)
王以一副极其认真的样子继续说道。
「之前我也听你说过,能不能去旅行是「偶然」决定的吧?」
(名字…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样的名字呢?已经,隔了这么久了…那时,我确实知道了,知道了这种感情的名字和意义,知道了思念故乡的心情,知道了对理想乡的憧憬,知道了对自己和自己所在之处都无法爱上的内心的痛苦…)
漆黑的乐器沉默着,暗示着她此时应该做的事。
(难道说…)
王下面的脸大声哼了一声,从咕噜咕噜的低沉声音变成了令人恶心的清丽而澄澈的声音,说道。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像我第一次遇见「
咆哮剑
」时那样…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不由分说地接受了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贝尔也没能再继续奏响「钥匙」。而且,也没能让「钥匙」演奏出自己的存在。
「离开
舒适区
,发出咆哮…那时,世界上就会出现以我为名的孔洞,世界就会刻上以我之名为形的
刻印
,名为我的这个存在,会
盛大地绽放花朵
——这就是我的剑告诉我的。啊,也就是说…那个,我觉得你说的话和剑告诉我的非常相似,罗海德王。」
如果是平时,贝尔完全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而现在,
刻印
不是在别处,而是铭刻在了打开旅行之门的「钥匙」上,而且,贝尔自己也因这个词汇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她的心中荡起了难以捉摸而又根深蒂固的想法。原来是这样啊。
脊背颤抖。贝尔感动得浑身发抖。就和在「
搁浅
」酒馆听到的
燕尾族
演奏的乐声一样,和这个国家的众多乐器不同,这个声音,什么都不会产生。
「为了让「钥匙」响起,你所应得到的东西叫做「手段和方法」,如果没有这个,就什么都无法奏响。」
王想要传达些什么。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教诲,不如说是国王自己的兴奋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露而出,但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贝尔有了某种预感。
(一切都是自由的…)
王的声音甚至不再固定,变得就像把不同音域的乐器排列成乱七八糟的顺序一样,有一种很多人在轮流说话的违和感。
这架漆黑的乐器,不会令任何事物诞生——它无法奏响大地,无法奏响天空,既无法支撑建筑物,也无法治愈肉体的病痛。但是,虽无法创生,但是这个乐器确切地带来了什么。它并不促进生长和枯萎,而是在听者心中掀起波澜,潜移默化之间造成影响,让听者能够奏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心之所在。
「但是,你必须知道它们本身是什么样的东西。否则,你将永远徘徊于你已经到达的地方,却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何处。而它们本身,被称为「
人
」。」
还太早了。此刻,她所触碰的乐器所暗示的,是「所谓的沉默是什么?」这个问题,以及贝尔对此的模糊理解。然而,贝尔感觉到,她的前方有一道太过深邃的深渊,于是,她下意识地让自己远离了这个问题。面对这道深渊,说实话,她束手无策。
「所谓手法,就是表明融于己身之物。所谓方法,就是接纳化为己外之物。手法是走向手段的脉路,方法是为了到达目的。这样一来,才能对脱离神之法则的人降下诅咒,又能使诅咒转为祝福。…若是没有它们,你就连「钥匙」都无法触及。」
(总而言之,王想说的是一个很大的、根本性的东西,但因为不能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所以只能用语言描述其表面部分,哪怕只有轮廓,他也想要让它变得清晰…)
那该如何言说呢?
(没错——)
贝尔困惑地歪着头,
那是即使没有浮于意识表面,但常常在贝尔内心之底骚动不安的事情。她只是预感到,在
指引者
所指引的方向,或者说,自己的直觉所指引的方向,一定会有能够满足自己乡愁的东西——带着这样的预感,她才走到了今天。
他的语气中隐隐透出沮丧的气息,让贝尔有些受伤。但是即便如此,如今的贝尔也无能为力。
「这么说来,也就是说,我通过认识所谓的「
人
,得到了「手段和方法」,因此和「偶然」相遇了…所以,「钥匙」就响了?」
与无限相对的孤身一人——等同于虚无。这样的自己,令贝尔如遇当头棒喝,心中愕然。然而,她却并不能将其这样的冲击分担给
都市
、神或
法则
,而是只能由自己一个人全部承担。
「可是,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我觉得是我不能知道…」
「「
人
」,吗…」
「现在…我还不能像这个乐器为我展示的自由那样感到自由…太寂寞了,太奇怪了。」
「不是的,没有种族之人哦。不过…也可以说是。」
「那么…只要遇到那个「偶然」,「钥匙」就自然会响起吗?」
「怎么回事啊。那么,如果有「手段和方法」,再加上「偶然」,「钥匙就会响起吗?」
所谓的踏上旅途,就是永远寄身于孤单一人的独立
法则
——只要贝尔还以此为目标,那么除了自己以外,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分担这种鲜活的沉默。
这件事,贝尔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可能性的深渊,是「钥匙」所演奏出的某种
刻印
的旋律,同时也是贝尔的生命本身。纵使她的生命中隐藏着多种多样到近乎无限的存在方式,贝尔自己也永远都只是一个人。
这次,国王用混沌的面貌回答道。
贝尔心中的这种感觉,就像与刻在「
咆哮剑
」的剑刃之上,那如今谁也无法解释的词语邂逅之时一样——又像是在不知不觉间与源自自己本心的某物重逢之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感概。
也就是说,对于这份沉重,贝尔既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能确认自己的灵魂之所在。她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贝尔自己用手将这份重量举起之后,只得又放了下来。
「最后…?」
她不由得怨恨地望着「钥匙」。
漆黑的乐器超然于外,仿佛把不被奏响也当作选择的一个自由,在黑暗中予以承认。
4
「放弃试炼,就意味着你同意在这个国家永久居住了吗…?」
双貌的王平静地问道。
就像是
教导者
在问学生事先早已定好答案的问题一样。
听着那温柔而严肃的语调,贝尔突然感到,在王的对面,她看到了曾经认识的某人的影子。
唐突的
既视感
。
壮龄的沉着气氛——碧蓝通透的眼睛——恶作剧般的动作——白色——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形成任何记忆,只是以碎片的形式,带着散乱的印象在她的心底飘荡。
(为什么——)
贝尔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大声向国王抗议。
「不是的,罗海德王。我还会等待下一次机会。我应该还有这个权利,对吧?」
「…没错,小家伙。可是至今为止,虽然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么说,但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旅行,决定在这座
都市
的神的
法则
下生活。立志旅行的时间越长,对于接下来的长久生活就越是不利。」
「不过,应该也有并非如此的人。」
没错。贝尔心中有人毫不客气地强烈回应道。而且,自己不正是一直模仿着那个人,才准备踏上旅程吗?
「在下个季节开始之前,我要为我自己做点什么。即使那时候不行,总有一天…」
「小家伙啊。」
王上方的脸表情平静地打断了贝尔。
「带来咆哮之人啊。」
下方的脸讥讽地跟在后面,语气就像是在指责贝尔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样。事实上,贝尔也从来没有被如此称呼过。
(看到他的眼睛了吗?真是可怕呀。)
在从
中位东
的城区一直延伸到环绕着城堡的中央贵族城区的干道上,一个公共的
甲伡花
整以与其庞大的身躯不相称的轻盈身姿跑着。
「只要你仍在思考,那么,你所带来的东西就能组成一个命运。你难道想要一个世间万物都发出「
咆哮
」,充满噪音的世界吗…?不,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吧…在违背安息世界同时,所有人都徒然地主张着彼此无法理解的
法则
,追求着喧嚣的斗争…」
「带来咆哮…?」
「你不知道。」
贝尔惊讶地皱起眉头说。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贝尔在心中悄悄嘀咕着突然涌现的想法。
贝尔急忙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因为她天生的直觉告诉她,一旦说出这些话,她与王之间的关系就会陷入寸步难行的对立场面。
王的声音突然带上了极其哀切的回响。
不久,
甲伡花
停了下来,车夫演奏的声音告了一段落,阿德尼斯默默地站了起来。当他身影从
甲伡花
上消失之后,有些人开始就他的打扮窃窃私语。
阿德尼斯的样子让人联想到猎物。就像一只随时都提防着遭到猎杀,但实际上却对猎杀毫无防御力的猎物,不知道它那露出獠牙的下颚到底在哪里——阿德尼斯连剑都没有拿。从背后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密。
王缓缓地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
这个疑问本身就散发着强烈的禁忌气息。
他用红
头巾
遮住了自己的表情,虽然没有配剑,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剑士。
他虽然穿着正装,但是解开了前襟的扣子,也没有系
领带
,显得很粗俗。而且,他还披上了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外衣。
突然,他弯下腰,仿佛像是想躲过这阵风一般,朝着前方跳了起来。他的动作敏捷得令人震惊。
他的身影毫无犹豫地漫步于树木之间,每到岔路口就像是不知不觉中就早早决定好了路线一样,最终钻进了昏暗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么做的话,我也许会把诅咒带入这座城堡。你刚才不是也这么说过吗?我好像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不过,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那样的话…」
尽管被这么评价,阿德尼斯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穿过因安息而寂静的商店街,穿过与背离安息的吵吵嚷嚷的酒楼街,经过许多人休息和锻炼的广场、训练场和公园。
阿德尼斯的嘴角突然扭曲成奇怪的笑容。
不久,阿德尼斯的周围充满了不知树龄的又粗又高的树木。
「没错。」
在这些乘客之中,有一个人的风采堪称怪异。
用水钢精心编织出的
红色
熠熠生辉,战斗时破损的痕迹被特意修补成了花纹,血渍则用金银丝线一一镶边。阿德尼斯之所以在穿着如此接近恶趣味的衣服的情况下,看上去却还很成样子,是因为他此时浑身都带着紧张感。不过,他的姿态本来就极其柔韧,在去掉了多余的东西之后,甚至给人一种澄澈之感。这种俗气的服饰反而更能衬托出这个男人本身的清爽。话虽如此,这身打扮在引人注目这一方面还是无与伦比的。
他们的动作所带来的微弱气息,被阿德尼斯的肌肤直接捕捉到了。
(总觉得,很放纵的样子呢——)
「神的
调性
不希望如此。」
罗海德王那两张面孔的目光各自专注地投向贝尔,这使得贝尔无法将紧张转换为实际的行动。如果没有王的目光,贝尔也许会反射性地举起剑对着神树。不仅如此,实际上说不定会放出剑击——她此时正是如此的紧张。
仅仅一瞬之后,阿德尼斯所在的空间就被什么东西以猛烈的气势切开了。
「那是…怎么回事?」
阿德尼斯面不改色地环视着男人们。
趁此机会,贝尔站起来开口,
(简直就像是…曾经实际上有过想要背负罪孽却没能做到,明明无需纠结却还是纠结之人的存在,并且因此招来了灾难一样。不…这种说法,应该,确实是有过吧。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是最终还是迎来了悲哀的结局吧…)
「小家伙啊,如果你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奏响「钥匙」的话,就重新住在这个
都市
…不,住在这个城堡里吧。」
「呐,罗海德王,我为了旅行而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无论让神多么愉悦,也绝非我的本意。即使是我,也无可奈何。就算有人因为这件事抛弃了我——咒骂我是离开了神之视线的盲点,对我来说…」
这时——
背上的
咆哮剑
越是发出微弱的低吼,贝尔的心就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紧张。下一个瞬间,她陷入了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如何移动,却也什么动作都可以做出来的强韧而柔软的紧张感之中。
(什么啊——好悲哀啊。)
5
「而且,多数的人民本来也不希望这样。小家伙啊…弹奏「钥匙」的机会迟早还会再来的。但是对我来说,违背神的事,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是不得已的世界之
推移
,我也不允许任何人竖起揭竿的旗帜。我所承认的,仅有这个逃脱了神的目光,被神所舍弃的乐器的存在而已…」
贝尔感到心中紧绷的弦松开了。
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每一次自言自语,阿德尼斯都奇怪地扭曲着嘴角。
「踏上旅途的之时,很对人都会对此烦恼到难以忍受。而你所发出的存在之
咆哮
——正是位于你那虽沉默却时常鸣叫的,成「人」之物的「
吟之心
」中。而且正因如此,你才要离开既定的
舒适区
。对于这令你身体轻盈的诅咒和祝福,你心怀憎恨,又心怀渴望,在爱的同时拒绝,在寻求的同时避讳。…事实上,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许多
都市
中的忠实居住者都感受着你那「
咆哮
」的冲击,一边烦恼困惑,一边想要揭竿而起。对那些人来说,它仅仅只是诅咒而已…只要你存在于那里,只要你还想要踏上旅途,它就会束缚那些人。」
可以说,那是一种极其坚固、严密的支配意志,也可以说是一种刺鼻的气味。也就是说,那正是神的意志本身,当这意志透过罗海德王发挥出来之时,贝尔心中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抵抗。
王没有点头,只是仿佛要将什么压制在身后一般,静静闭上了眼睛。
「已经没有特意夺回剑的必要了吧?」
贝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曾经问过王的话。
他双手戴着硬质的手套,耷拉着的双臂乍一看完全没有力量,手无寸铁的样子虽然看上去很有威压,但却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印象。
同样的午后时间——
(来了吗…)
「那…你是想说,我对那些亲近的人,造成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好的影响?」
「不是这样的,小家伙啊。在这棵剑树上栖息的神绝对不会抛弃你,否则,就意味着神自己抛弃了自己。神时时镇坐此处,透过这棵奉献了我身的剑树,见证着国家的一切。」
(四…五…六…)
(哎呀,如果他是剑士的话,那还是真挺离经叛道的呢——)
「那种事,我会考虑的。但是,我决定要去旅行了。这里不是我的故乡,而我必须去寻找。就算不能演奏「钥匙」,到了那时候,我也要抵抗神的障壁——运气不好的话,就只有死了吧。对,就这么简单。」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她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出于对被单方面灌输语言的抗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贝尔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加接近这个世界的深层秘密的问题。与其说是为了挫败对方的气势,不如说是刚刚想到一般,贝尔不等王回答,平静地继续说道,
王的语气带着感概,稍稍减弱了气势。
当时,制止贝尔的,正是神与民之间唯一的中间人,王。
(是神在支配人民吗?还是说,是人民自愿让神来支配自己的呢?)
是收剑的鞘。剑柄上缠着鞘带,即使用力挥舞,剑也不会掉出来。握着剑柄的人突然从树后出现。黑色体毛的
月瞳族
男人站在阿德尼斯之前所在的地方,带着令人不安的恐怖,转向阿德尼斯。
「那全部是——」
「我…」
「罗海德王,我——」
在直直穿过街道的阿德尼斯身后,在安息的人群之中,有人一看到阿德尼斯的身影就立刻改变方向,尾随其后,互相交换着眼色,互相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某处。
他的打扮自然在各种地方都引人注目,到处都有人在谈他是谁,怎么打扮成那个样子。这样的话不断涌现,又随风飘散。而传到阿德尼斯那紧绷的鼻尖的,与其说是那声音本身,不如说是那种微微嘈杂的气息。
「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般的语句,贝尔逐字逐句地反问。
「罗海德王…」
一阵嘈杂之后,他们就又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安息之中。在悠闲地休息的人们之间,突然又涌起了另一种气息。
王的上下两张脸同时说道。
徐徐微风从前方吹过,树叶碎裂的声音化为了轻微的嘈杂声,融化在四周。
(一个…两个…)
贝尔心中,满溢着苍白的想法异常哀伤。
(也是珍贵的宝物啊。虽然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主体…)
不明就里的贝尔惊讶地看着双貌的王。
刹那间,贝尔感到了猛烈的忌讳感。
这达观的话语,甚至可以说是贝尔对神之
调性
的宣战布告。
他的
头巾
比被基尔切断时还要红得多,那红色在银色的体毛和淡而清澈的碧蓝双目衬托下,划出了一道鲜明的风景。阿德尼斯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就像刚刚打磨过的钢铁。他双目微睁,锐利地凝视着四周,没有任何流露出的感情。
但是贝尔此刻应该说的绝对不是安慰王的话语。虽然知道这一点,贝尔还是唤了王的名字。
是阿德尼斯。
男人们低声笑了。以他平常遭遇的那种事情而言,男人们显得过于危险了。他们目的很明确——他们想在阿德尼斯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剑中,各自找回属于自己家族的那把。话虽如此,但很明显,他们并不想仅仅这样就收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打断了贝尔的话。
阿德尼斯的银发随风飘动。
「被舍弃的乐器…?」
阿德尼斯离开了道路,站在了草地上,就那样向着绿色的森林走去。
专门经过品种改良、形状得到了精心调整的带顶龟壳内侧设有简单的座椅。不同种族的剑士和乐者们各自带着各异的乐器坐在上面。其中,一些刚满
若龄
的少女们因安息日而没有必要去学校,聚在了一起。她们连乐器都没有带,喋喋不休地商量着要去哪里玩,宛若婀娜盛开的鲜花。
月瞳族
和
水角族
的男人们纷纷从树荫下现身,将阿德尼斯团团围住。人数为八人。每个人都带着剑,从他们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身为剑士的修炼痕迹。
阿德尼斯将表情藏在红色的
头巾
下,嘴中嘟囔着。
它是一只巨大的六脚龟,能供二十人乘坐。在车夫演奏的八弦乐器的音色的引导下,它奔跑着。
他默默地走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然后突然改变了方向,没有直接进入城堡,而是拐进了树木繁茂的庭院之中。
然后,他凝视着远方,透过贝尔的身影,看向了遥远的彼方。
「全部都是我的责任,小家伙啊。这是王的职责。」
远远出现在头顶上的王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悲哀、渺小。
「今天可是安息日哦。」
EEE…
黑毛的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神会对所有人民进行预定调和。神的调和绝对无法违背,因此,也无法为你定罪…即使你身负罪孽,却反而得到了回报和救赎,一切也都要归于神的调和…当你住进城堡之时,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而且,你的纠结还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灾难。」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贝尔突然闻到了某种焦糊的气味。王的调子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大概是自己在放弃弹奏「钥匙」的那一瞬间,那时,贝尔感到王就像是突然要压制住自己一样
阿德尼斯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与贝尔与第一次谒见王之时将剑尖指向王和他背后的神那时是无法相比的。此时的她,心怀一种极其凶暴的,关乎自己存在本身的冲动。而王用眼神制止了这份冲动。
男人们的手里都握着剑。隔着剑鞘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剑已经不是幼剑的阶段,而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锻炼和培养。
「说什么呢。如果你肯乖乖地放手,我们哪还用费这么大功夫做这种事!」
黑色体毛的男人叫了起来。他故意用力挥起了剑。剑鞘上缠着加工过的水钢,其本身就像是一根沉重的铁棍。
「既然敢厚着脸皮出来…也就是说你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了吧。」
男人舔了舔嘴唇,以一副凶猛的样子接近了阿德尼斯。
他们大概是因为加普此时受了伤而变得肆无忌惮了吧。对迟迟不现出身影的阿德尼斯,他们应该心怀强烈的愤懑吧,谈话间就带上了要扑上来的感觉。
阿德尼斯向四周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告诉我你们想要的剑的
刻印
。」
他淡淡地说道。
男人皱起眉头,歪起尖尖的耳朵。他一边用一只手的手掌拍着剑鞘,一边和同伴的男人们交换目光。其他人也都一脸惊讶和扫兴地看着阿德尼斯和男人。
「
刻印
是——」
黑毛男子用狐疑的眼神说出了自己想要的剑的
刻印
。
「班布——」
阿德尼斯一叫,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就突然出现一把剑。阿德尼斯握住了剑。
「没有剑鞘,你们自己准备吧。」
他把剑放在阿德尼斯和男人中间的位置,说道。
剑尖插在地面上,男人警惕地拿起它,看着刻在剑上的「
?
」,什么也没说,只是讶异地盯着阿德尼斯冰冷的神情。
「还有别的吗?」
阿德尼斯回过头问道。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列举了自己想要的剑的
刻印
,而阿德尼斯每次都走过去将剑刺向地面。
「奇怪的魔法…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其他的男人们都被他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出手。剑伤害了握剑之人——虽说是刚拿到手的剑,但那毕竟是在家族血亲之间流传的东西。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男人尖叫起来。
树叶和草叶都被鲜血浸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腥臭,吹进来的风变成温热的血风,在森林中蔓延开来,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剑士们的尸骸一具一具地增加。
男人的话语中断了。
一个人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在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男人被比之前更强烈的恐惧支配了。后悔转身的男人边跑边哭泣。而阿德尼斯的剑,确实地刺向了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从男人紧咬的牙缝中,血猛地喷了出来。顺着这股气势,他猛地开口,一下子吐出了鲜血,周围顿时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其中一个男人看着刚拿到手的剑和阿德尼斯,说道。
其他的男人都瞪大了眼睛,呆立不动。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男人和阿德尼斯擦身而过之后,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站住了。剑刃从他的背上刺了出来。
阿德尼斯在与男人擦身而过,用可怕的剑技将他制服后,迅速转过身,深深剜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腹部。
低声嗫喏着的阿德尼斯径直走向男人身边。
插在树上的剑也受到这股力量的反作用,损毁严重,龟裂,碎了。碎片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没错。」
说到底,所有
剑乐器
的特征,就是只靠自身无法鸣响。只有与之相交的剑,剑才能称为
剑乐器
,剑和握剑之人才有可能成长。
阿德尼斯早就知道的——
阿德尼斯正要离开,黑色体毛的男子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取代你,获得你现在的地位。无论是什么样的下级剑士,与你相比,都是当之无愧的
最高阶级
的剑士。」
「全部交出来?」
说着,他用手指咯吱咯吱地敲着被刻上了「
?
」的剑腹。
以这样的方式被杀死,实在无法忍受。
阿德尼斯举起左臂,正面挡住了这一击。
但是,更让他们不寒而栗的是阿德尼斯对剑的态度本身。
转眼间,两人就进入了不足一剑的距离,男人粗壮的手臂随着一声喊叫鼓了起来。
阿德尼斯笑了,同时也哭了。他愤怒,却又沉醉在欢喜之中。
说到底,想在贯穿对方肉体的情况下发挥
刻印
的效果,是没有相当的觉悟就无法做到的技艺。因为那效果的反作用会带给剑和剑士相应的伤害。但是阿德尼斯却通过扔出剑,或者折断剑刃,让其离开自己的身体,只让剑和对方的肉体一起损毁,从而造成杀伤。
剑发出的无声悲鸣,以及伏地而卧的剑士发出的惨叫,在树林间震耳欲聋。
像班布这样的使魔,在「
剑之国
」是极其罕见的兽花。阿德尼斯在幼年时,偶然从造访卡塔库姆的
旅行者
那里得到了这一礼物,在来到
都市
时也带上了它。那个
旅行者
,就是遇见汤姆=科林斯,请求卡塔库姆传播自己死亡的消息,间接让阿德尼斯接受了旅行之诅咒的那个无名
旅行者
。
阿德尼斯叫了起来。男人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但是,如果此时转身的话就会被杀,出于这种悲壮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剑斧,艰难地喊了回去。
他压低声音说道,就像是在说给独自伫立在那里的自己听的一样。
男人一脸茫然地回过了头。本应该握着剑的手臂,不见了。
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阿德尼斯手里的剑发出了悲鸣。握着那只手的手套已经破破烂烂,阿德尼斯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铁锈红色,嵌进了剑柄里。在他手上,握剑部位的皮肤明显变得暗沉,青黑色的斑点浮现出来。剑筋扭曲,剑尖上呲出了好几个刺,剑柄被捏碎,变成丑陋的形状。
男人的身体应声倒下。
与此同时,他想要收回剑的手臂被斩断了。男人的肘部以下被扭曲的刀刃刮飞。那锯齿状的伤口,简直就像被野兽的獠牙一瞬间咬碎了一样。这也是男人最后看到的东西。
「你这样的人,也能称为剑士吗!你这怪物,简直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恶鬼!」
「那可不行。」
对于燃烧着的男人来说,已经无力说出这种话了。即使想拔出剑,双手被切断的他也拔不出来。燃烧全身的热度让他尖叫着、挣扎着滚到地面上,全身颤抖地抽搐着,慢慢地筋疲力尽。
剑从男人手中掉了下来。而与剑一同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简直就是地狱绘图。这是一场可怕而凄惨、不产生任何快乐、只为杀人而杀人、只为伤害而伤害的剑之战争。但是阿德尼斯身上几乎没有溅到血。
但阿德尼斯的剑技完全放弃了这一点。被他握在手中的剑,不是用来培养的,而是用来丢弃的。他不想与剑相互交流,只是一味地把剑当作工具杀伤对方。
黑毛男子尖声说道。如果只是手指被切断程度的伤的话,用圣灰治疗就会恢复原状。比起对伤口的在意,他的愤怒更加强烈。男子立刻用另一只手拾起剑,朝着阿德尼斯猛挥。
是几根断指。阿德尼斯的手,不知何时握上了刻着「
?
」的剑。回头一看,男人握着剑的手指除了拇指以外被全部切下。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简直是看不见的迅捷斩击。
头部被粉碎的男子的尸体倚靠在树干上,缓缓滑落,因死亡的痉挛而狂舞。
阿德尼斯又斩杀了一个人,说道。
而且,一旦做了这样的事之后,阿德尼斯从今往后就随时会再像这样被袭击。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是去报仇,把「剑之国」的剑士一个接一个杀个精光,要么终有一天自己会被杀死。虽然现在还没有那么紧迫,但是,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
说着,阿德尼斯从男人身边闪了过去。
是阿德尼斯。一直以来忍耐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冲破了阿德尼斯脸上那僵硬而无表情的结界,化为奔流涌出。阿德尼斯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几乎瞪成圆形,嘴巴张得几乎要裂开,龇牙大叫。
但是,也正因如此,此时的阿德尼斯心中有种根深蒂固的成就感,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快感。
阿德尼斯的声音、面容、举止,每往前走一步,都反而变得愈加冰冷,被封闭于冻僵的杀意之中。就如同浑身长出尖锐的冰刺一般,他拒绝一切触摸,损毁并撕裂一切想要与他对峙之物。没有任何目的。「
?
」的
刻印
在剑刃原本的
刻印
上腐烂扭曲,越来越深。
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一个异样的声音在树林间回响。
男人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早该,知道的。」
即使想再次包围,也没人能追上在巨大树干之间迅速奔跑的阿德尼斯。
他一边残忍地砍杀下一个男人,一边像是在对受了致命伤的那个男人低语似的自言自语。
那壮烈的存在方式,就好像连阿德尼斯自己都无法承认自己生而为人一样。他那幽鬼般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却又无处可逃。
男人的头飞了出去。从那仿佛被野兽咬断的伤口中,鲜血伴着猛烈的腥气喷涌而出。阿德尼斯的剑被击得粉碎,染成了血色。为了不被剑临终感到的痛苦所影响,他立刻扔掉了剑。
阿德尼斯压低声音问道,同时,向男人逼近了一步。
男人微微一笑,拿出刚刚到手的剑,对着阿德尼斯摆好姿势。
阿德尼斯的动作速度是他的好几倍。
随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确实地、残忍地被杀死,焦虑和恐惧渐渐降临到他们身上。
最后一个幸存的
水角族
男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苍白,不断后退着。
他又迫近一步,说道。
「你他妈!」
男人的反应慢了一瞬间。当反应过来阿德尼斯说的是什么之后,他一脸愤怒地将手中的剑抵在阿德尼斯的背上,嚷嚷着什么。
但是,谁也没有来帮忙。不,是根本无暇帮忙。
男人被切断的手臂耷拉在胸前,还紧紧握着刺穿自己胸口的剑柄。
阿德尼斯回过头来环顾四周。
结果,从一开始——一从出现在街上开始,阿地尼斯就打算这么做了。男人们也明白这一点,激动起来。但是,他们完全被阿德尼斯的气势压住了。
「我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必须这么做。我也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
「你要它们有什么用?」
阿德尼斯用锋利的剑刺破天空。剧烈扭曲的剑风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发出疯狂的声音。
「够了吧?」
阿德尼斯的剑几乎没有和对方相交。
与刚才包裹在剑鞘里的剑相比,一看就知道质量很高,不难看出是经过了精心的锻炼——而男人会在此时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这件事,阿德尼斯也早就看穿了。
「你是谁?你是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死?死是什么?告诉我。」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来到
都市
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成为剑士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因此,准确来说,是汤姆=科林斯继承了班布。但自从阿德尼斯的诅咒被发现以来,它就属于阿德尼斯了。每个人都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如今围在阿德尼斯身边的男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知道的,只有阿德尼斯来历不明,以及确信自己无论怎样去伤害他也不会受到指责,还有自恃人数众多的那份惹人生厌的骄傲。
「咿…」
不如说,他们在本质上就不一样。在他们看来,阿德尼斯甚至可以说是异常。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和男人擦身而过之后,他再次闪到男人身旁,轻轻避开对方的剑风。如疾风一般疾驰的剑,并没有与男人的剑相碰。
阿德尼斯竟然能如此自如地操控由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人之手培育的剑,这体现了他对剑的惊人感应力。
伴随着湿哒哒的声音,男人的身体突然从内侧燃烧起来。
就连握在手中的剑,与自己之间都是孤立的——阿德尼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了这种可怕而寂寞的存在方式——不,他已经连这种感觉都没有了,他轻轻地阖上了心,成为了一个机器,心中不留一丝「乐」之意志。阿德尼斯唯一浮现出的表情,就是只有在屠戮对方、割断对方生命时才会浮现出奇异扭曲的愉悦笑容。
「剑是什么?」
这说明阿德尼斯并不信任他手中的剑。
阿德尼斯连头也不回。
「现在,就在这里,把你藏起来的剑全部吐出来,然后再拿出和它的重量相同的
硬币
,这样,我们就不再追究你把这样的东西刻在重要的剑上了。」
「你是不行的。」
剑刃准确地贯穿了男人的后脑勺,贯穿了他的面部,将他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那声音有一半变成了真正的尖叫。
他本来就穿着战斗的服装。精心织成的水钢丝柔韧地封住了刀刃,战役后更是在修补时打入了带有魔法的铁片,完美地顶住了那一击。但是,阿德尼斯的眼中却充满了失望。他咬紧牙关,带着怨恨朝着男人逼近了。
剑刃在转眼间发挥出了
刻印
的效果,尖锐地震动了一下,男人的头部被风压之刃从内侧撕开,就像熟透的果实砸在树上一样。
为什么阿德尼斯一直在避免私斗呢?答案就在眼前。因为会变成这样。阿德尼斯自己也经常内疚地痛感到:自己的剑,越是精进、越是打磨,就越容易变成杀人之剑。
「剑士是什么?」
阿德尼斯迅速地挥出手中的剑。那并不是单纯的扔出了剑,而是在剑中注入了猛烈的感应力。剑像飞箭一样飞了出去。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一定会有不得不这样的时候。为了拖延这一天的到来,我总是不抵抗。但是,我最终明白的只有,在
都市
里,连疼痛都是虚幻的东西,无法给我任何实感和意义。」
然而,谁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严重的结果。
他们绝对没有小看阿德尼斯的剑术。因此,他们才叫来了这么多人,而且还特地选择了这个可以从四面八方发动袭击的地方。
对剑的感应力越强,就意味着在失去剑,或者剑不再能使用时受到的冲击越大。心灵会受伤。而这个青年通过对外界封闭自己的内心来防止这种情况。
然而,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不得不握住剑。剑,就像是把他拖进私斗的泥潭之中的引蛾之灯一般。
剑的
刻印
发挥了效力。
终于做到了。他像是放弃了——又像是怨恨般喃喃自语。
差距太大了。无论是剑术的才能,还是卡塔库姆的守护者柯林斯一族精致的剑法,都与这些仅仅是在偶然间成为剑士,认为这样对人生比较划算的职业剑士完全不同。
其他人也同样拿起剑,向阿德尼斯投去炯炯有神的目光。
驱使自己前往阴森悲惨的杀人现场,让自己创造出血腥景象的,不是别的,正是手中的剑。
不知什么时候——在把剑交给每个人的间隙,原本应该被男人们团团围住的阿德尼斯,一步步地、笔直地向着男人们的方向迈进,占据了平稳斜坡之上的位置。
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面对自己是杀害者的绝望,在这种绝望中,有一种灼烧身体的快乐。
自己是一个杀人犯——由此而生的恐惧,很快变成了绝望,然后又变成了灼烧的快感。这一点,阿德尼斯在战斗中清楚地感受到了。
然而,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沉默和血腥的光景时,向阿德尼斯袭来的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一瞬间强烈的欢喜在掠过、燃尽之后,只剩下虚无。
阿德尼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剧烈地想吐。
「班布……剑……只要是还能用的就行。还有,新手套。」
他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好不容易才做出了这样的命令。
他的双手再次带上了皮手套。
周遭只剩下尸体。剑和剑士们都惨不忍睹,焦热的杀人犯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森林。幸运的是,似乎还没有人察觉到这场争执。四周空无一人,阿德尼斯孤零零地走在通往城堡的
步行街
上,浑身颤抖。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总有一天,我必须要做这样的事……到了那一天,有些东西会结束的。痛苦会结束。我也会结束。该怎么办才好。我会被杀吗?还是说我应该活下去?我应该期望什么?我应该要喊谁来杀我吗?」
阿德尼斯像个迷路的人一样,明显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不停地咬着嘴唇,眼睛四处乱转。
「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要冷静下来。还是说我现在还算冷静呢?这才刚刚开始。可恶。我要去确认。我还活着吗?还是马上就要被杀了?要去找别人吗?我要去确认,要去确认……」
这时,森林消失了,阿德尼斯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庭院。遮天蔽日的树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嵌着极品
时计石
的绚烂王城。
阿德尼斯停下了脚步。同时,颤抖也停止了。他自然地绷起了脸,接着露出了凄厉的笑容。他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堡,像是要把城堡吞入腹中一样。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阿德尼斯小声嘀咕着,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向城堡走去。
乍一看,阿德尼斯像是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城堡。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此时正以很小的步幅走着。低着的头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捕捉。他那似是在耸肩,又似在发怒的模样,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紧张感,难以捉摸他会在一瞬间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天这一天,对于阿德尼斯来说,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至少阿德尼斯自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离开「
壳
「的。
无论现实世界中发生多么困难的状况,他也不能把自己关在「
壳
「一直到死。他明白这一点。但是,他隐约感到,无论怎样尝试抵抗,他最终都会被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也就是神所预定的调和所吸收。如今,阿德尼斯甚至认为自己晋升到
最高阶级
这件事,也是在神的——在
都市
的
法则
的桎梏之中而已。获得更丰厚的财富,获得更大的权限,登上更高的宝座,实际上只是为了让阿德尼斯这个强烈的异端者适应
都市
,并服从神的安排而已。或许,这样也不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在自己心中的某处似乎有着可以安慰阿德尼斯的话语,但自己却阻止它被说出来。
「非常…非常痛苦…」
自己在追求什么?只要明白这一点,即使失去了「
壳
」,阿德尼斯也能活下去。原本只能作为不完整的死者活着的自己,也能成为真正的生者。他这样想到。而这样的思想也决定性地推了阿德尼斯一把,推动他与现实展开了惨绝人寰的斗争。今天,阿德尼斯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了迄今为止一直坚决避免的私斗,第一次感到绝望。自己简直就像是一步一步爬到这里一样。
问题是,他自己对此没有任何实感。他所感到的只是无处可逃的、闭塞的孤独感。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要去旅行,用身心接纳了强烈的恐惧,身上闪烁着生者的光辉。
一连串的怀疑走入了恶性循环。可以说,除了把「怀疑」本身当作目的之外,阿德尼斯根本没有谋求与世界的调和。
结果,阿德尼斯却突然对她一笑,用贝尔的话来说,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是令人扫兴,简直就像突然被说道「这些都无所谓」一样。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解决这种彼此之间难以开口的状态。
贝尔皱起了鼻子。
在安慰他的同时,她也想借汤姆=科林斯的名字,拐弯抹角地寻问现在阿德尼斯和加普之间的关系如何。加普在卡塔库姆战役中杀死了阿德尼斯的父亲汤姆=科林斯。但是,话说到一半,她发现阿德尼斯是真的想认真听自己的话,于是她放弃了多余的刨根问底。
「轮到我了。」
阿德尼斯那时才觉得自己第一次能够真正地追求什么。阿德尼斯既是守墓一族的后裔,同时又是脱离了守墓一族,天生遭到诅咒的孩子。对于被毫无意义地抛到这个世界上的他而言,少女是他唯一一个发自真心迷上的人。
「你已经接受过试炼了吗?」
但如今——贝尔连那视线是投向哪里都不知道。
她发出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干巴巴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贝尔慌慌张张地润了润嗓子,尽量用爽朗的语调继续说。
奏响「钥匙」的试炼,是不允许有人陪同的。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会踏上旅途。但是,对他来说,这一定是个转折点——这是贝尔天生的直觉。而且,她也一定会顺应这种转变,做出决定性的行动。贝尔有这种感觉。阿德尼斯的笑容,在他本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带着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他无声地走近站在门前的贝尔,像是在寻求的温暖似地靠了过去。贝尔的表情自然僵住了。于是,阿德尼斯停止了动作。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很受伤,但是贝尔并没有注意到。相反,她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阿德尼斯一动不动,等待着贝尔的话。不久,就如忘记了等待一般,两人靠在了一起。
「阿德尼斯……」
「
咆哮剑
?」
说到底,他本来就没有理由反抗
都市
的
法则
到这种地步。硬要说的话,只能说名为阿德尼斯的这个存在本身就是这样形成的吧。心中的怀疑日益膨胀,阿德尼斯隐隐感到,总有一天他会与神、王、与
都市
本身产生决定性的对立。
阿德尼斯突然流露出求怜之情。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贝尔在看到阿德尼斯的这种视线时,贝尔便产生了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安慰他的想法。
「你的父亲……汤姆=柯林斯曾经说过,对于潜藏黑暗中之物,要相信自己能看到它,委身于黑暗,化为黑暗,感受它流动的方向,到时就会有指引自己的东西出现。你是他的儿子吧。那么一定——」
是啊,他打断了贝尔,说道。
但是,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贝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那里,有着象征着生命本身之人的身姿。
对此,阿德尼斯自己也感到意外。另外,贝尔亲口说出「不行」,也同样让他感到意外。但她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微妙地让人觉得能够接受。
「阿德尼斯…」
为了确认这一点,为了战胜恐惧,阿德尼斯有必要来到现实世界。他把「
壳
」放在背后,堂堂正正地开始了行动。这一点他也知道。但是,他的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行动到底是针对什么?自己本来应该怎么做?行动结束后,自己又应该怎么做呢?自己行动会有结果吗?
他的眼睛里蓄满锐利的光芒,咬牙切齿地盯着舞台。
她的表情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严厉。
但是,贝尔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在阿德尼斯看来,这似乎是受伤的表现。不过,贝尔并不是那种会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的人。这一点,两人心中都明白。贝尔只是想起,剑士身上所带有的血腥味,必然会混杂着已死去人的悲哀。仅此而已。
阿德尼斯的提问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另一边,对方冷不防的一笑让贝尔不知所措。
阿德尼斯把手放在门上,推开了门。
她笑着说道。
这不是徒然的安慰,而是阿德尼斯心底的想法。
阿德尼斯的头几乎就在贝尔的脸颊旁边。他弯着背,眼看就要抱住贝尔,身体却停住了。贝尔眼前,阿德尼斯宽大的肩膀几乎淹没了她的视野。
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为什么呢?在你身上,就算是血腥味也很好闻。」
贝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德尼斯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阿德尼斯面前,「玉座之间」的门就像第一次巍然出现一般。
恐惧。自己到头来没有追求任何东西。那么,在阿德尼斯心中,在「渴望」这一力量的驱动下去追求什么的能力岂不是一下子欠缺了吗?这种心灵遭到阉割般的恐惧在阿德尼斯心底挥之不去。
另一边,贝尔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骚动。类似于某种预感,是对危险的警告。然而,还没等她对此有自觉,阿德尼斯的脸就不见了。
舞台上,王从神之树中出现,用双貌迎向前来接受试炼的人。就在他的正下方,如漆黑般鲜明,就像沉默的结晶一般的「钥匙」正端坐在玉座的后方。
阿德尼斯面带微笑,默默地走了过去。
就连贝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阿德尼斯笑着点点头。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
胸口中的骚动带着异样的热度,就像是热量本身一样,化为麻痹般的感觉一转眼就扩散到贝尔的全身。
阿德尼斯低声说。他慢慢地离开贝尔,舒畅地微笑着。
阿德尼斯对世界抱有怀疑。而且,只有在「怀疑」这一个点上,他与世界并没有完全分离,因此他与世界也不是孤立的。至少,阿德尼斯还有着怀疑的对象,即使对方是一个无名无影的
都市
——
在自己的试炼以失败告终之后的这近半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等待阿德尼斯。
看着他的脸,贝尔退到一旁。
为什么呢——因为,若是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承认了阿德尼斯的孤独和危险,肯定了他将自己关在「
壳
」里,肯定了她在卡塔库姆中见到的他那以杀害而目的而挥出的剑——对贝尔而言,她无法将之说出口。
于是,阿德尼斯和贝尔面对面地交换着视线,把身子靠得更近了。
阿德尼斯的脸上忽地充满了清爽的微笑。说实话,他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量一下子放松,甚至觉得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只要这个完整的生者出现在眼前,凝视着自己——阿德尼斯就能从心底里放下心来。
她双手叉腰,仿佛要挡在阿德尼斯面前。
阿德尼斯看起来有点吃惊。实际上,他松了一口气。在阿德尼斯的心底,一直有着贝尔是不是已经打开了旅行之门,离自己而去了的不安,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而且,不由自主地回应了对方的笑容的自己也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贝尔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一样。
「血的味道…」
贝尔的语气十分明朗。那是与绝望无缘的爽朗笑容。
如今,阿德尼斯终于来到了「玉座之间」。
「我是不可能像你那样的。」
虽然靠在了一起,但是阿德尼斯那只手却绝不触碰贝尔。那只手就只在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丝丝温暖的前一个位置摇晃着。对此,贝尔心中既遗憾又感激。对于阿德尼斯这种愈加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的行为,贝尔心中徘徊着这两种极端的想法。
「我在你的房间等你哦。」
他只能去怀疑。除此之外,他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比起在与毫无目的的现实的斗争之中受到伤害,这样做更能令他心情更平静。
「笨——蛋。」
「谢谢。」
而伴随着这种对立而来的诸多斗争,既没有失败也没有胜利。无可奈何的阿德尼斯在斗争中找不到任何目的,有的仅仅只是结果。
贝尔吓了一跳,把手放在剑柄上。剑马上停止了低吼,恢复了平衡。
「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一下。」
「听你这么说,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贝尔心中,明明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其中大部分都是骂人的话,也有很多牢骚——总觉得很久没有和你说话了。总感觉和你之间的对话不得要点。从今天开始,我就要纠正你那不健全的秉性。贝尔如此想到。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实际上,也确实是在调侃。他真的感觉到贝尔身上有一股血的味道。那绝不是阴森、血腥的气味,而是充满了生命的本质,是一种纯净的气息。
他在离贝尔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很难得,他似乎有些为难和羞涩,也就是态度不甚明确。
血腥味越来越刺鼻。贝尔认为那是服装的关系。不管怎么说,阿德尼斯身上都是卡塔库姆战役时的战斗服装。衣服上面到处都是不知是谁的血迹,让
红色
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暗。
这也算是一种卑微的安慰吧。
她笑着回应,想要挠一挠阿德尼斯的手。
「现在的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的血肉。」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阿德尼斯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是贝尔。
突然袭来的难以言喻的恶寒让贝尔浑身颤抖。「玉座之间」的门被关上了,即使里面发生了什么,在贝尔现在所处的地方,也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突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
关上门的声音沉重地威胁着城堡的寂静,就在这一瞬间,剑在贝尔背上发出了轻微的低吼。
「注意到的时候,周围总是一片漆黑,连伸手去确认都做不到。看到那个「钥匙」了吗?看到那个魔法了吗?对我来说,那只是个放逐自我的工具而已。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把我从现在所在的地方赶出去而已。没有任何目的…如果我奏响了它,那就意味着我将自己处刑,让自己从一切中消失。我觉得我只能看到这样的结局。」
贝尔离开了城堡。
「……可不要变成我这样。」
阿德尼斯在她耳边低语。
看到阿德尼斯径直走了进去,贝尔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如说,是阿德尼斯能先走一步了吧。
阿德尼斯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有隐瞒什么的意思,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打趣的心情。
「因为是剑士嘛。」
阿德尼斯说着,摸了摸贝尔的头发,闻了闻头发的气味,稍稍把脸凑了过去。他的手像往常一样裹着坚硬的皮手套,但是,贝尔却觉得,阿德尼斯想要触摸的,是名为「贝尔」的其他人一样。
6
「不行啊,我现在还打不开那扇门。」
虽然不觉得声音能传过去,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然后,她一股气地转身。
「你身上也或多或少有血腥味。」
——直到目前为止。直到他遇见那个少女。
背靠关闭的门的瞬间——
「如果是你的话,很快就能打开的。」
与贝尔那时不同,两名青衣的神官缓缓靠近阿德尼斯的两侧。
王闭上了嘴,什么也没问。寂静的大厅里,只有神官们发出的轻微脚步声尖锐地回荡着。
神官们之所以会提前出现,或许是因为王事先对阿德尼斯的行为有所期待。但是,那与现在的阿德尼斯无关。
两名神官站在阿德尼斯的左右,像是封住他的动作般,阻止他前进。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就连戴着的面具都是鲜艳的青色。
每个面具的
形状
都有微妙的差异,衣服的青色也略有深浅。
就在那两个面具要确认什么般朝向王的刹那——
「班布——!」
随着阿德尼斯咆哮般的呼唤,炽热的剑风划破了寂静。
两边的神官的头高高飞了起来。扑通。戴着面具的头还没落在地上,他们的青衣就被鲜血浸湿,倒在
青玉
的花道上。
戴着面具的两个神官的头滚落在舞台之上。
鲜血追逐着头颅,将花道染成了赤色。
阿德尼斯的脚踩进了血流。
「王啊,到了质询是非的时候了!」
伴随着裂帛的呐喊,他的脚边溅起红色的水滴,阿德尼斯开始疾驰。
阿德尼斯双手紧握刻着「
?
」
刻印
的剑,目不转睛地盯着玉座的前方,朝着通往舞台的道路狂奔而去。
神官团穿过观众席,从四面八方奔向阿德尼斯。
叮铃。声音响起。那像铃铛般的声音,是神官们的剑从神的
锁链
中释放出来的声音。神官们一齐拔剑,显现出一群青色的剑刃。阿德尼斯没有下脚步。神官们不约而同地把剑尖朝向阿德尼斯,就如一只巨大的青色野兽迅速合上下巴一样,一齐扑向想要逃走的阿德尼斯。
在通往舞台的台阶前,阿德尼斯冲进了神官团中。
阿德尼斯的行动极为迅速。他以惊人的准确性将剑刃之群弹开、接住、躲开。原以为他会一口气跑上楼梯,没想到他向等在楼梯上的神官们轮番抛出了双手的剑。
这一把注入了极大感应力的剑,如同弓弹一般粉碎了眼前的神官们的身体。
王的双貌突然眯起眼睛。或者说,他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着这个因怀疑而发狂的渺小青年的表情。
「癌种之剑是无限增殖的钢细胞——」
「成王之人需要有两种调性。」
阿德尼斯再次跟随王的目光,从舞台上望向观众席。
「那致死的灰,只有玷污剑士之身,才能成为圣灰。」
与此同时,王那犹如神树树枝的身体颤抖着,阻止了神官们的行动。然后,让大家一起撤退。
这时阿德尼斯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高高向后跳着。他在空中折膝转了一圈,以惊人的轻盈之姿,来到神官们的背后站住,同时双手拔剑,尽情地挥舞着。有几个人还没回过头,就被背后的斩击杀死。
王也闭上了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寻找阿德尼斯背后存在的驱使阿德尼斯的人一般。而阿德尼斯的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切。
「什么……」
阿德尼斯厉声把面具摔在地上。踩得粉碎。当他发现碎片的一部分有一点点黑色腐烂的痕迹时,他拼命地露出了笑容。
「因此是
弟王
。」
「癌种之剑是什么!为什么它会让剑士疯狂!所谓的「魔」到底是什么!神为什么要自己创造出「魔」!为什么提香必须疯狂!基尔也是!为什么非我不可!为什么要让我撒下试炼者之灰!王啊,你能听到我的怀疑吗!」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试炼者之灰是什么!剑被打碎的人,到底要被什么考验!」
阿德尼斯每次挥剑,都确实有神官被撕裂而死。现在,通往舞台的花道和台阶已经是血红的朱色,就像是埋在死尸之山里一样。
阿德尼斯每大叫一声,神官便以压倒性的速度被剑闪斩杀。那剑击已不是寻常之物的模样,被扭曲刺破的刀刃剜出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野兽咬断的痕迹。吞噬对方肉体的剑击声,化作气球破裂般的异样破碎声。手套碎得四散开来,露出浑浊的赤色指甲。那把剑连同对方的伤口在转眼间腐烂、崩塌。
「剑是什么?剑士到底是什么?神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们挥剑!如果这就是
法则
,那么
法则
又是什么!」
「不可能……」
他咆哮般唤着班布的名字,用手从虚空中拔出剑,以无法阻挡的斩击砍断了眼前的神官。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我想要的什么,要由我来决定!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来决定!」
「我所追求的,才不是这些…!」
「
弟王
…?」
「王,是神至高的奴隶。唯有这样才能统领人民。」
他没有给准备继续还击的两人调整姿势的时间,准确地刺穿了他们的胸口。剜了进去。
「那是…」
「这不是魔法,更不是欺骗,而是基于神的
法则
的
技艺
。」
「怀疑者啊……」
「那么,你在追求什么呢?」
死了的神官被劈成两段,从脚边盯着阿德尼斯。那是一双已死的眼睛。而且那张脸完全就是阿德尼斯的脸。
阿德尼斯放下剑的亡骸,一脚踢飞了变成两半的神官面具。
「看哪,你所追求的已经按照神的预定得到调和了。」
他尖锐地叫了一声,松开了剑。在被贯穿的神官们倒下之前,他又从虚空之中抽出了新的剑,一个动作就斩杀了两个人。那把剑一下子枯萎了。阿德尼斯扔掉枯剑,又拔了出来。盖在那只手上的硬质手套破破烂烂,迅速腐烂。
阿德尼斯一脸凄惨,背脊上的体毛直竖。他咬牙切齿,无言地逼迫对方回答。
叫喊,阿德尼斯的喉咙里迸出一团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声音。
「作为神之表,掌管人民之生的王—」
「你怀疑的由缘,不过是因为你不得不遵循
法则
而已。」
就在这时——
在啼血般的呼喊中,阿德尼斯最后说道。
「因此是
考验者
」
只有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一点点慢慢地转过头来。
「你刚才看到的,正是你自己被定调的身影。」
就在阿德尼斯看似被封住了动作的时候,一个人翻滚着离开了阿德尼斯。他从胸口到腹部都像是被烤焦了似的黑乎乎的。但那并不是火。
「开什么玩笑…」
「你刚才触碰到的,正是你自己被机械化的身姿。」
即使被他赤手握住,面具也没有腐烂。
「作为神之里,掌管人民之死的王—」
扑通。神官仰面倒下,鲜血滴落。
阿德尼斯几乎是尖叫般对着王狂吠,全身颤抖着。至于这颤抖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抑或是对绝望的预感,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王的殷殷之语融入了寂静之中。
停顿了一拍之后。
「让你播撒试炼者之灰,是为了让神之树长出枝条,支撑其根。」
断成两半的面具在舞台上滚来滚去,发出干巴巴的声音从舞台上掉了下来。但是阿德尼斯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他脸色苍白,浑身汗毛直竖。
是一位神官。他手里抱着一身青衣、面具和一把剑,捧着它们来到舞台,站在阿德尼斯的正对面。
「圣灰是什么?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和试者的灰有什么关系?」
阿德尼斯突然发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阿德尼斯嘴角吐出一声带着微笑的叹息。
阿德尼斯喊道。他挣扎着抓住双肩,浑身汗毛直竖,对王露出利齿。
面对着神官,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阿德尼斯呻吟了一声。
「神,
机械装置之神
到底是什么!」
阿德尼斯裸露的左手抓住了其他神官的面具。被阿德尼斯抓着的面具,转眼间就露出了黑斑,扭曲,刺痛。
「或许……正是如此,怀疑者。」
双貌的王低语道。
「这是什么魔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
他的呼吸急促地反复着,当他完全回头时,身体突然停了下来。
简直就是悲鸣。
王肃然地,仿佛断罪一般说道。
刻有「
?
」的刻印的剑贯穿了神官的背,直直刺向了王。
他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本应该是血雨腥风的惨状。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应该渗在那里的哪怕一滴血。就像是,阿德尼斯不可能反抗这个国家、王和神一样。是啊,干燥的衣服仿佛在如此低语。
阿德尼斯一边发出怀疑的呐喊,一边使出绝非自己本愿的剑技,一个接一个地屠戮着神官团。
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面具。
王的双貌庄严地齐声说道。
「你看见这把怀疑之刃了吗?王啊,是时候向你发出质询了!」
「想要回答了吗,王哟。」
「怎么可能…」
阿德尼斯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他露出凄惨的笑容,僵在那里。
说起来从一开始,一切就都在寂静之中。神官们一言不发,无论被切成什么样,都没有发出一声悲鸣。只有阿德尼斯一个人在呐喊,只有阿德尼斯在发出凄惨的噪音。
阿德尼斯强忍着笑低声说道。
阿德尼斯嚷道。他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着,登上了舞台。仿佛要粉碎因身在王的面前而产生的精神上的重压一般,他满怀着猛烈的斗志站了起来。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你应该知道的。」
阿德尼斯面色苍白,失去了表情。
这绝不是为自己的力量而骄傲和陶醉,而是为自己的力量而胆怯,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的在拼命和挣扎下最后的振奋。
其中一具尸体突然爬了起来,抱住阿德尼斯的膝盖。面具挂在他的腰间,喷出的血从脖子汩汩流出。阿德尼斯的利刃深深地剜着他的背部,但神官还是不放手。其他的神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你就是因为那个诅咒,才生来身处局外的。」
神官的身体颤抖起来。阿德尼斯抓着他的面具,他无力地垂下双臂,抽搐着倒下了。其他神官也一样。被阿德尼斯沾满锈红色的十指所挠破的的神官们的血肉、衣服和钢铁全都腐烂掉了。
剑刃割断了头部,就那样插进了胸部下面,剑因为无法忍受腐烂,从根部碎裂了。
「因为是局外者,所以你被赋予了比神更大的支配之器,被定调在更高的阶级。」
话没说完就消失了。
青色的影子从紧闭的门边沿着花道,径直朝这边走来。
「它以死亡来终结死亡,赋予人永恒的生存。」
「怎么可能……」
那些战斗的痕迹——刚才砍倒的十几具尸体、溢出的鲜血、破碎的面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在阿德尼斯的脑海里,如毫无根据的幻想一般。
什么都没有。
阿德尼斯的拼死抵抗,以及挑起战端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阿德尼斯所指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影子了。
「王啊,就连我今天在这里这样挥剑,都在神所预定的调和之内吗!」
「什么?这到底是……」
只有被阿德尼斯操纵、扭曲、遗弃的剑之残骸散落在那里。
他把自己的剑击碎,扔掉,牺牲的同时,切实地刺向对方最薄弱的部分,确保最有利的立足点,绝不与对方之剑刃交锋,只是稍稍避开剑尖敲了上去,以此来否定对方的存在本身,像这样杀伤对方。
一把枯萎的剑骸倒在地上。仅此而已。
「一切都在神所预定的调和之中。以神和它所镇坐的剑树为中心,存在着必然的
调性
。你的怀疑,也不会超脱
法则
哪怕一步。看吧,你能看到在它身后,你所挥下的剑刃的痕迹了吗?」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所谓被定调的姿态,是指作为神之客体的民之像,献身于神之树的姿态。」
「所谓机械化的姿态,就是舍弃一切性质的,抽象化的,可被计量的,秤上的存在。」
「以调性的同意为根基——」
「以机械化的同意为根基——」
王的双貌一齐仰天,接着低头看着阿德尼斯,庄严地齐唱。
「在神之树下,你将成为神之史观中的一个记录。」
「记录?」
「在神的史观中,一切的记忆都被抛弃,一切都被记录下来。而所有的记录,都将委身于终结了死亡的、永远生存下去的青之
编年史
神官团的一员,与神共同存在于神之树的根部。」
这时,阿德尼斯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气息。
那绝不是有生之物该有的气息。那是某种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无机物。阿德尼斯感到周遭有一种急剧的压迫感。
就像是被那压迫感推动一般,阿德尼斯的身体摇摇晃晃。他已经不想再回头看向观众席了。阿德尼斯的脸上充斥着悲痛。但是,他又不能不回头。阿德尼斯明知自己会败北、会绝望,却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救救我……」
阿德尼斯躲在宝座的阴影里,用不容分说的目光望向观众席。
无数的看台上,全都坐满了无数的青色神官。青色的影子一望无际。那是一片不知有几百几千人的青色衣服和面具的海洋。
「哈……」
面具群一齐转向阿德尼斯。
伴随着咔嗒咔嗒金属碰撞的声音与衣服摩擦的声音,青衣的神官们不约而同地盯着阿德尼斯。
「救命!」
阿德尼斯发出悲痛的呼喊。
阿德尼斯依然低着头,口中念叨着什么。
不知何时,大厅里已经没有了青色的影子,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
7
哇啊!他叫道,然后拼命地坐到「钥匙」跟前。
「救救我……贝尔,救救我……」
在
中位东
的城区,贝尔漫无目的地逛着。
一旁,提香摘下了面具。在青衣之下,那艳丽的姿态令人毛骨悚然地歪斜。
阿德尼斯心中只剩下恐惧。他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那精悍的面庞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德尼斯,但是,那个样子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扭曲着,弯曲着——变成了被癌种之剑所玷污的姿态,在没有持剑的情况下,长出了有如神树一般闪烁着的钢枝。
青色的亡者们停下了脚步。就好像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障碍正慢慢地呈圆形扩散开来,让他们一齐缓缓退去。
不知道是王的手还是脚的闪烁的树枝,像是在风中喧哗一样,突然骚动起来。
但不久,王失去了兴趣,身躯枯萎,伴随着身上无数的闪烁,慢慢地回到神树的深处。
王低声说道——但是,那声音就和阿德尼斯的影子所发出的声音一样,绝对不是正常的声音,而是呆滞的低语。
那根本就不是有形的实体。
要是想的话,她想要做出什么样的了断都是可能的,当然也可以无限地拖延下去。具体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才能做出这个了断呢?思考一不小心会被卷进往复循环的漩涡中,再也浮不上来,反倒是不怎么有趣的想法会浮现出来。
如何才能在战斗之中做个了断——在看清这一点的基础上,贝尔能够顺应任何战斗的流向,即使有时也会陷入泥潭,她也不会无谓地灰心丧气,不会放弃。贝尔拥有这样的胆量——或者说是天生的乐观。
「给我住手…」
(名为我的这把钥匙,正在打开名为我的这扇门……但是,我这扇门,却害怕着、拒绝着我这把钥匙,我在想打开的门我和不想开门的我之间,摇摆不定。)
(我既是钥匙,也是门…)
干巴巴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直到开始下雨,她才像刚想起来似地朝阿德尼斯的宿舍走去。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青色的外衣随着身体内部肉体的变化,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王的声音依然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那里。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任何的言语,也找不到任何救赎。所有的一切都像被那份漆黑所弹出来一样被拒之门外。阿德尼斯不认为这是他的错觉。他的额头上冒出无数冰冷泥泞的汗珠。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王久久地注视着他。
他吃了一惊。是乐器。作为旅行的「钥匙」的
键盘乐器
,清晰地映出了自己胆怯的身影。
突然,王的身上闪烁起无数的光芒。树枝沙沙地摇晃着,青色的神官们随之无声地一起动了起来。
第三个人摘下了面具。就在半刻前,被阿德尼斯在庭园一角斩杀的黑毛
月瞳族
的脸正对着他。
顿时,一种熟悉的、仿佛被大地轻轻推开的飘浮感袭来。
来到已经完全适应的房间后,贝尔先把剑牢牢固定在了墙上的剑架上。
阿德尼斯这才发现,神官们的身高和体格都一模一样,比阿德尼斯稍高,肩膀也略宽。然而,阿德尼斯之所以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因为神官的身影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0;嗯,总会有办法的。1;
这是她在看见那个黑色的乐器时才初次体会到的实感,也是她一直走到这里才终于能够将之化为语言所表达出来的的根深蒂固的感慨。
(嗯……?)
然后——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逃掉——」
「你逃不掉的——」
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像是在嘲笑着焦虑的阿德尼斯一般。
(你终究又回到了这里吗…为了揭竿而起,切断神的调性…)
出现于现实之中的,是不具任何效力,简直就如同影子一样以压倒性的气息出现,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但是——如果这个强敌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样呢?
奇怪的是,他们呈现出被击败的样子,从舞台上消失了。消失到哪里去了?有的藏在舞台的下方,有的悄无声息地走下舞台,突然消失了。
他又试着按了黑键。果然什么也没发生。他将琴键一个接一个地按了下去。全都不行。
红发的
四蹄族
——基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于是,有几个神官从座位上站起来,笔直地走上舞台。
0;不管是什么样的试炼,我都有自信正面接受……1;
他们慢慢地缩成圆圈,伸出一只手,似是在引诱着他,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抱着仿佛他们存在原因的青色面具。
一通胡乱敲击之后,他猛然用拳头打了下去。他殴打着盖子,殴打着乐器的边角,终于发出尖叫声,憔悴地瘫软在地。
(这样啊…)
(竟然…)
——NNNNNN……
天空中突然变得阴云密布。
其中一个人在相貌改变的途中慢慢摘下了面具。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亡者们被这哀叹声一点点推回,不久就如同被驱离一般,围住阿德尼斯周围的圆阵崩塌了,他们被七零八落地被赶往舞台各处。
就像是钻进了不知位于何处、现实之中看不见的狭间之中一样,他们以一种非现实的样子消失了。
贝尔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悠然地自言自语。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卷起了旋涡。云的流速很快。她刚这么一想,原本不过是点滴落下的雨点,突然哗啦哗啦地增多了。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第五个人摘下了面具。那是一个后脑勺被剑刺穿,头部被炸得粉碎的男人。
阿德尼斯又按下了另一把白键。咚。传来了比刚才更冷淡的声音。
阿德尼斯把手搭在盖子上,粗暴地打开。呶。他拼尽全力拼命地叫了起来。盖子很重。当他推开那铅一样的东西时,他看到了盖子里面漆黑的肌肤。
(哎呀哎呀…)
十名死者缓缓移动。
「我,没有去旅行的理由啊。」
「不要…」
留在沉默之中的,只有在无法演奏的乐器前,疯狂而憔悴的阿德尼斯。
看台上也看不到一个青色神官的影子。一切都如梦幻般离去,像雾散一般消失了。
现在,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演奏那把「钥匙」呢,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不可能…」
剑士不怎么打伞。他们在任何天气下都能进行战斗的,所以即使下暴雨也不会太在意。如果有斗篷或外套,就披上;如果没有,那就是没有,任凭雨打。在这一点上,贝尔也表现得像个剑士。在柔和的雨中,她堂堂正正地走着。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看吧,被你亲手献身于神的史观的模仿者们的样子。」
十名死者身穿青衣,无声地包围在他的周围。
总而言之,贝尔现在所沉思的,无非就是「她自己才是最后的试炼」这件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强敌,贝尔都不会畏惧或退缩。同时,她也不希望引来无谓的敌人,不希望像无尽的鲜活地狱那样充满暴力和怨恨的战斗。
「没有…」
阿德尼斯的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王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阿德尼斯的手在琴键上忙碌地徘徊。
那东西从阿德尼斯脚下的阴影中显现。
「下雨了啊。」
阿德尼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悄然地面对着乐器。
显然,察觉到这一异变的,只有王,以及像幽鬼一样伫立的十名青色亡者。
贝尔堂堂正正地走进位于其中一角的宿舍。
第四个人摘下了面具。应该被砍下右臂和头颅的
水角族
的男人出现了。
——HHHHHHEEEEEE……
十个死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面前,围住了阿德尼斯,目光平静。作为死者,他们那虚空般的目光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怨恨,深深吸引着阿德尼斯——你也过来这边吧,他们是这么说的。这才是最安详、最正确的选择。阿德尼斯猛地摇头,向后退去。
贝尔突然叹了口气。那既不是苦笑也不是叹息。
那妖异的、无底的叹息之音,贯穿听者的耳膜、仿佛要侵蚀心髓。
在白键和黑键之间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其中一根琴键上。
时间带上浓浓的赤色的时候——
——OOOOOOWWWWWW……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自己不久前经历的事情。
王说道,就像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一样。但是,即使事实如此,对于阿德尼斯来说,这也不过是让他跌落绝望之深渊的高台。
「……曾经,有和你处于同样的立场,却成功地打开了「钥匙」的人。他的名字叫拉布莱克=曦安。你也知道吧?你是要效仿他,还是要留在这个国家,将来住在这个城堡里,全看你的心情了。」
王的双貌惊愕地僵住了。
贝尔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把突然涌现出来的想法在自己心中一一消解。
咚……
贝尔既没有烦恼,也没有深思熟虑,而是确认自己的立场,摆弄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最后,她得出结论:
「然后——当你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奏响「钥匙」之时,就发誓成为这个国家的基石吧,怀疑者。你永远的安宁,就在这里……」
阿德尼斯呻吟道。
就这样,她终于来到了剑士们的
集落
。
阿德尼斯发出惨叫。
贝尔下意识地忍耐着,紧靠在床背上,独自思索着阿德尼斯的现状。
风卷进房间。
贝尔没有往那边看,只是听着一直开着的窗户发出吱吱嘎吱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舞。贝尔呆呆地盯着,突然吃了一惊。
轻柔的黑色花瓣随风飞舞,划过贝尔的视野。
「难道…」
回头一看,黑色的
告死鸟
之花正悄悄地传来死亡的消息。
花的脚已经长出了根,尖尖的根沿着坚硬的地板伸展开来,仿佛因为没有泥土可以钻进去而喘不过气来。那羽毛变成了花朵,绽放出不祥的艳丽,贝尔仿佛是收到了写给自己的讣告一般愕然起身。
就在她战战兢兢地走近,看着径直滚到脚边的那朵鸟花,想要确认消息的内容时——
「大哥死了。」
伴随着突然产生的气息,背后传来了声音。
贝尔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阿德尼斯……」
别吓我啊——
这样的话语卡在喉咙附近,说不出来。
阿德尼斯还是往常的样子,用深红色
头巾
遮住耳朵和眉毛,把表情藏了进去。贝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愕,说不出话来。同时,贝尔感到毛骨悚然。阿德尼斯的表情是如此憔悴。他的眼睛忽冷忽热,闪烁着透彻而危险的光芒。
「这是身为卡塔库姆的祭祀者的代价。大哥被死者的瘴气吞噬身心而死。如果使用圣灰的话,或许明明还能活很久也说不定。」
阿德尼斯淡淡地解释道,就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那是早就失去惜死之感的人所特有的冷漠的、缺失的语调。
又有一个花瓣随风飘落。
黑色的碎花飘落在阿德尼斯的脚边。阿德尼斯的脚慢慢抬起,越过它——然后踩扁了前方的黑鸟。贝尔仿佛听到了花朵碎裂的声音。或者说,那是阿德尼斯的心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声音吗?贝尔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她似乎在心底害怕着阿德尼斯碧蓝的眼睛转向自己。
「我……绝不能成为生者。我只是为了在漫长的季节里成为完整的死者而活着的,不完整的死者。而今天……我,知道了永远的死者的所在。我被连死亡的概念都消亡了的人们所包围……被迎进了最适合我的地方。但是我……绝对不想被拖进那里……但是,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办法了……。这个世界,总是让我看到最适合我的东西……最适合我的地方,然后把我所有的怀疑都吞噬其中……」
0;为什么——1;
贝尔严厉地瞪着他。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的眼泪马上就要落下。
「我不怕哦。」
那个离去的男人的身影,永远都只是影子而已。
「我是在否定母亲的生命的情况下出生的。所以我……不知道母亲的温暖。我不知道该把什么东西叫做温暖……明明是这么冷的。」
「贝尔……果然…还是不行啊……」
那一连串低声呻吟般的话语,让阿德尼斯慢慢平静下来,甚至像是冻结了一般。就像是冻得发抖的人,在血都冻住之后,就不会再冻下去了。
「我就没有能为你做的事吗?」
「我不认为我能拥有那种东西。但是,你……」
阿德尼斯的胳膊肘从上往下压着贝尔的双臂。啊,是吗。对于这个随时可以挣脱的束缚,贝尔用干渴的心理解道,
阿德尼斯瞪着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不是你该扮演的角色,阿德尼斯!别把无聊的角色推给我!」
0;一切都如此荒芜——1;
正当贝尔强行想说些什么时,阿德尼斯冻僵般的碧色眼瞳望向了贝尔。
阿德尼斯突然动了。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在贝尔眼前。
「救救我……贝尔,告诉我……」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那声音是在激烈地呼救。贝尔困惑了。阿德尼斯碧蓝的眼眸依然冰冷黯淡。映在其中的东西,与他踩扁花朵的行为相对应,是想要把一切都打碎一样,充满了杀气的意志的眼睛——
阿德尼斯的表情瞬间痛苦地扭曲了。
贝尔如低声斥责般呼喊着那个名字。然后,她的声音被激烈地淹没了。
「旅行之门并没有宽到能让两个人都通过……」
「阿德尼斯!」
「害怕了吗?」
她明白了这一点。很悲哀。名为诅咒的手套紧紧地罩住了阿德尼斯的手。
「别这样。」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的花说。
「你害怕我的手吗?」
0;到底发生了什么—?1;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是这只手从内侧杀死了母亲。我知道这一点,父亲和哥哥也知道。虽然知道,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赶了出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而冷漠的声音刺痛了贝尔的心。
之后,那句话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就超出了贝尔的理解范围。
根据贝尔的答复,他仿佛要用那只手勒住贝尔的脖子。阿德尼斯浑身冒起一股鬼气。如果他真的把那只手搭在自己脖子上,那时候再认真抵抗吧,贝尔想道。自己那能够自由挥动「
咆哮剑
」的异常的刚力,反而会打碎这个青年的手臂,将他勒死吧。
贝尔的脊背猛地一颤。
在贝尔面前,阿德尼斯上下起伏的肩膀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阿德尼斯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穿过了贝尔,消失在不知何处的虚空中。
贝尔突然发现阿德尼斯的手紧握成拳,压在了自己的背上。阿德尼斯似乎已经摘掉了手套。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阿德尼斯也没有放开那只手去触碰贝尔。不,虽然没有触碰,但是他用整个身体包围着贝尔。
阿德尼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贝尔。
——「现在的你」这样的话语完全被她舍弃,贝尔的口中说出了刀锋般的话语。
「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这只手不会让我枯萎?」
突然,贝尔心中无名火起。
贝尔的背敲在了柔软的床上。那是倾斜世界的昏暗谷底。
阿德尼斯突然用力抱住贝尔。
回过神来,贝尔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向自己袭来——她有这样的紧张感。尽管如此,贝尔头中的一隅却像麻痹了一样什么也想不出来,而那种麻痹感慢慢地传遍了全身。
「阿德尼斯…!?」
贝尔这样想道。
在贝尔内心中的另一个角落,突然出现了一个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么多伤呢?另一个自己不可思议地呢喃着。
「…我不知道。有生以来,我从未产生过这样的
动机
。」
0;多么冷漠的眼神啊,这家伙是想附身于我……1;
0;什么?1;
她的耳朵就像被人用灼热的火钳插进去一样。
「我……」
贝尔睁大了眼睛,心中一阵悲伤。这难道不是——背叛吗?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觉得自己一直在被阿德尼斯背叛,这是为什么呢?
被男人的影子包围着的贝尔,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
她先是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
「那……」
(杀意…?)
阿德尼斯颤抖着说。
「怎么可能?」
淅淅沥沥的雨声冷冷地传到贝尔的耳朵里。
「什么?」
贝尔想要抚摸对方后背的手一下子垂了下来,刚才对阿德尼斯抱有的恐惧和怜悯之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一味地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的焦躁之情。
太突然了,贝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救救我」,是指什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没能演奏「钥匙「,没能通过试炼的事吗?是指兄弟死了的事吗?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从青年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一下子压过来的,只有一种拼死挣扎的感情。阿德尼斯在颤抖。一开始只是微微颤抖,后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哆嗦着地紧紧抱住了贝尔。
面对阿德尼斯,贝尔第一次感到心中的焦躁胜过安慰。
这甚至不是怨恨。怨恨的对象已经死了。
「能把你当女人看的,除了我还有谁!」
贝尔尚不清楚这种心情的由缘,
「你能杀了我吗?」
「救救我……」
很可怜。一切都让人感到悲哀。
贝尔想要尽量开朗地回答。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唾沫顺着喉咙咕嘟咕嘟往下淌。
这并不是贝尔想要听到的回答。阿德尼斯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她想知道阿德尼斯的内心。他为什么会如此自暴自弃地贬低自己呢?贝尔想听听他内心的缘由。阿德尼斯的回答,就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打开旅行之门一般。简直就像是因为自己无法打开,所以也要阻止有可能打开它的人,最终在那道路的尽头自取灭亡一样。
在阿德尼斯的目光中,一瞬间,贝尔真的感受到了杀意。她不由得看了看挂在墙上的
咆哮剑
。剑稳稳地固定在阿德尼斯的旁边。
「我们,还没有相爱。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还没有。」
阿德尼斯的眼睛里蓄满了刚才踩扁黑色花朵时那昏暗而冰冷的黑暗。
「…是吗。」
贝尔心中,那种无缘无故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迅速远去。
「为什么啊?」
「贝尔。」
「为什么,我的手总是拒绝有生之物?为什么只让我作为不完整的死者活着?」
一阵沉默后,
不久之前,她还感觉心中的恐惧和郁闷奇妙地交织在一起,鲜血涌上脸颊,让她不禁呆然,而这种感觉也渐渐消退了。
这句话确实刺穿了阿德尼斯的心,撕裂了他的骄傲和矜持。为什么?明明两人如此亲密地接触着,溢出的却只有愤怒和悲伤。阿德尼斯不断地远离自己,自己也在背叛阿德尼斯的心。突然,一种似曾相识的
既视感向贝尔
袭来。
「还没有相爱。」
贝尔咬紧牙关。她已经受不了了,一口气叫了起来。
0;这家伙,绝对不会用那只手碰我1;
「贝尔……」
正当贝尔吃惊的时候,阿德尼斯从正面抱住了贝尔,青年的温暖和气味包围了贝尔。在那温暖和气味中,贝尔仿佛听到了阿德尼斯心中疯狂跳动的噪音。
若是想要抵抗的话,贝尔尽可抵抗。然而,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或许两人还能沟通——她心中还残存着如此的依恋。时间转瞬即逝,却又缓缓地流逝着。
「你……」
阿德尼斯好像在喊着什么。
世界倾斜了。
0;这是…伤痕吗…?1;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贝尔心中渗出了想要真地杀死他的愤怒。然而,所有的感情都带着疲惫感和痛苦,她的手也好像麻痹了,根本使不上劲。
这时,贝尔感到阿德尼斯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施加了另一种力量。
阿德尼斯赤裸的双手,缓缓地搭在贝尔的衣领上。
「贝尔……和我居合吧。」
贝尔怒气冲冲喊出来的话语却充满了哀切的回音。
他的回答像是在辩解。
欲望的味道和男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剩下的,只有因被这个青年的身体所包围而萦绕在自己体内的异样的热度,以及手脚上的麻木无力。
在瞪大眼睛的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变成了碎布,在空中飞舞。凉飕飕的室外空气扑面而来。青年——男人的脸离开了贝尔的视野,贝尔看到了有着点点污渍的天花板。
贝尔闭上眼睛,鼻子里突然一阵刺痛,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贝尔勉强露出微笑,转向阿德尼斯。
紧绷的细线随时会断裂,令人发狂的危险不知何时会吞噬自己。但是,这种危险的由缘究竟是什么呢?
贝尔向着胸前的阿德尼斯说道。与内容相反,她的语气毫不客气。
0;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对。这是理所当然的……1;
不符合任何种族特征的无形姿态。那无形的容貌和身姿,甚至堪称异样。被视为好奇之种的,被视为珍奇之物的无貌之存在——
0;那就是我。1;
无面,不知是谁在贝尔的脑海里恶作剧般地叫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说的呢?
楚楚可怜的歌女的面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美丽的女人又是什么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安静——1;
阿德尼斯突然把脸贴在贝尔的脸上。她双手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了。然而,贝尔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接受的意思。对此,阿德尼斯似乎自顾自地做出了理解,将额头凑了过来。
贝尔下意识地咬了咬上下嘴唇。阿德尼斯的嘴唇空虚地划过她紧闭的嘴唇。然后,顺着脖颈慢慢向下移去。
那股刺鼻的味道更加浓郁。
贝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动,视野中出现了自己已经腐烂的衣服。衣服逐渐干裂,逐渐崩溃。从那缝隙之中,能窥见稚嫩的小丘。原来自己也有那样的东西啊,贝尔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一样凝视着它们。尖尖的乳头被房间的寒气刺激,挺立起来,染上了淡粉的颜色,仿佛在宣称自己是贝尔身体的一部分。男人的红唇夹住了乳头,轻柔地玩弄着它。从男人的唇中吐露的舌头,慢慢舔过贝尔的整个胸部,那粗糙的、种族特有的尖舌摩擦着贝尔胸部的尖端。
每当这时,贝尔脑袋内侧都会掠过一种刺痛般的感觉,但很快就消失在模糊的意识中,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这家伙还真是懂女人啊,贝尔在心中的一隅呢喃着。绝不是作为目的,而只是作为解渴的手段——阿德尼斯将自己当作这样的女人中的一员,和对待其他女人一样,抚摸着自己。
0;什么声音都没有……1;
阿德尼斯的舌头爬上了贝尔身体各处,嘴唇贴在脖子上,顺着肩膀往下,从胸部向腹部移动——同时,她注意到阿德尼斯撕下床单,不停地裹在那只手上。
贝尔觉得这是一种极其卑鄙的行为。隔着床单的布,阿德尼斯的手触碰了贝尔的胳膊,摸了摸她的肩膀,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胸部。突然,那只手松开了。阿德尼斯在烂得一塌糊涂的布上重新缠上一块布,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贝尔瘫软的身体。
(什么啊。)
她想到。
0;这家伙,之所以想用嘴唇触碰别人,是因为他害怕用那只手去触碰。1;
贝尔已经不想流泪了。
0;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这家伙——吻了我。1;
那是叹息的声音。
8
贝尔垂直地抬起下巴,咬紧牙关撑起胳膊。她拼命地把用不上力的身体往上抬去,想要把男人拽下来,但这时,更剧烈的疼痛袭来。
贝尔的身体感到了异样,发出了悲鸣。阿德尼斯每在贝尔的身上动一次,她的脑中就会浮现出无数银针飞溅的奇妙画面,身体随之自然地起伏跳跃。但是,就连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所有的实感都消失在了麻痹的脑后。贝尔的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
贝尔呆滞的双眼之中,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她完全没有要哭的感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泪水满溢着悔恨,带着灼烧般的感觉,从她的脸颊上滴落。
就赤裸着毫无遮拦的身体,贝尔呆呆望去。
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阿德尼斯慢慢地被它们所吞噬——
回过神来,连凯蒂=「
愚者
」都不见了。他们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呢?
「已经这么黑了……」
她的身体各处隐约浮现出黑色的瘀青。那是被阿德尼斯腐烂的手挠破的痕迹。贝尔微微动了动身子。刹那间,强烈的疼痛在下腹跳了起来。疼痛化作伤痛,在贝尔心中卷起了旋涡。从旋涡中,溅起一朵既不愤怒也不哀伤的水花。
他的脸缠绕上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0;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是1;
自己应该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但是,双脚就像脱离了阿德尼斯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咣当!
阿德尼斯越是靠近,那骚动就越激烈,叹息声就越大。
贝尔也跟着看了看阿德尼斯。但她的眼睛却游移不定,半梦半醒般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又走了很久之后,他的右手边出现了一座小山丘。
从山丘的另一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阿德尼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床大幅度倾斜,阿德尼斯从贝尔身上滚落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贝尔还没来得及确认,床单就被猛地拉了起来,阿德尼斯被从床上丢了出去,贝尔的头也重重地撞在了床的靠背上。这个冲击让贝尔恢复了一半理智。
她用手指触摸了那个伤口。下腹深处隐隐作痛。贝尔看着沾在指尖上的红色东西,揉了揉。那东西就像污垢一样干巴巴地掉了下来。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微笑。
不久,他便消失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震耳欲聋的合唱突然妖异地响起。
但是,它的刀尖尖锐地指向凯蒂,手指一动也不动。
「你很温暖。」
是凯蒂=「
愚者
」。
贝尔紧咬嘴唇,突然尝到了铁的味道。铁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在嘴里扩散,然后往喉咙中落去。贝尔又感觉它又从嘴角流出来了。她的嘴角溢满了红色的血,划出一条线,流了下来。在血滴落到被单之前,阿德尼斯用舌头把它接住了。他那厚而端正的嘴唇一边奇怪地扭曲着,一边从贝尔的嘴角啜饮了一滴红色的血珠。就在这一瞬间。
他的右手握着在看到凯蒂=「
愚者
」时就已经从虚空中抽出的剑。
他不知不觉间离开了
都市
,朝着
下位东
的方向出了城。
「啊·啊·啊·啊…!」
而吃了它的人,现在正大口大口地吞下破烂不堪的床单。
已经麻痹的头脑,拒绝着思考。她什么都无法去想,感觉心灵支离破碎。
「噢噢……」
下个不停的阴冷的雨在黑暗中蔓延。
前方,一群黑暗的影子疯狂地骚动着。
紧咬的牙关松开,贝尔的嘴角再次泛起铁的味道。阿德尼斯的手指好像要硬要撬开那里一样。可怕的麻痹和疼痛不间断地袭向贝尔舒缓开来的身体。她喘着气,她弓着背,把腰往后挪着,无力地逃跑着。然而,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牢牢地按住了她。
终于,他站到了山丘上。
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模糊,没有任何实感。
突然,贝尔打了个哈欠。她慢吞吞地擦着眼泪。泪水止不住。已经无所谓了。贝尔不再理会哭泣的自己。她本想抱住膝盖,但下腹隐隐作痛,只好放弃,只抱住了一只膝盖,呆呆地望着窗外。
(杀了你。)
突然,贝尔脑中的某个角落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幸好看到的这副惨状的,是「
愚者
」这边的凯蒂。
只剩下伤痕无力地萦绕在贝尔身上。
阿德尼斯将一只手用床单团团围住,摸着贝尔的下腹部,摸到了她的腿根,然后慢慢地向内侧摸去。
床脚——不,整个床的一角都不见了。
剑咔嗒咔嗒地颤抖着,不久之后,他的手指离开剑柄,剑尖插在了地面上。
那漠不关心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同情,也不带任何解释。他的眼瞳只是把眼前的人原封不动地映了回去。凯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德尼斯。
唐突地,世界发出声音,倾斜了。
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愿意带自己回家的父母一样,是轻松与安心的表情。
那红色的瞳孔与贝尔对视。
他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进了泥里。
浑身湿透的阿德尼斯无力地仰望黑暗的天空。
凯蒂=「
愚者
」轻轻走向了它,随意地用手指抓起,放进了嘴里。从那嘴唇的间隙,仿佛一瞬间窥视到了像
饮食魔法
一样的深不可告人的黑暗。但是,他马上吞下鸟花,一副对阿德尼斯和贝尔都不感兴趣的表情走向房间一角,一屁股坐在那里。
狂风大作的同时,一群影子发出狂乱的雄叫。
强烈而坚定的意志,急剧涌上贝尔的脑海,然后破裂了。
从贝尔的喉咙深处发出哭喊般的声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男人的影子以压倒性的重量压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把脸探到贝尔的下巴上,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什么?在贝尔发出疑问之前,阿德尼斯抢先一步向贝尔探出了身子。之后,贝尔才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但在那之前,他就不知消失到了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
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这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他照做了。这绝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那个东西一直都在指引着阿德尼斯,试图向他展示自己的所在。阿德尼斯心中萌生了足以让他这么想的某种东西。他带着憔悴的心情向前走着。
门马上就被关上了。一片寂静。柔和的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咕噜。凯蒂的喉咙发出声音。床单完全消失在了他的口中
尽管他一脸疲惫,但双脚还是自然而然地向前走着。
门被打开的时候,雨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有什么在引诱着自己——
突然,凯蒂=「
愚者
」转向了地板。
阿德尼斯就像看到可怕的怪物一样,摇摇晃晃地面朝凯蒂=「
愚者
」后退着。
阿德尼斯慢慢地叹了口气。刚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的他又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看向贝尔。
——NOWHERE…
他依旧是一张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缺乏表情的脸。他的眼睛突然转向阿德尼斯。
他踩到了那块泥上。
那里,散落着被阿德尼斯踩烂的黑色鸟花的羽毛。
然后——同样是在那个瞬间,剧烈的疼痛在贝尔的下腹部爆裂。异常的疼痛让贝尔全身喘息,使不上劲。她浑身僵硬地尖叫起来。
它们的身上披着破旧的外套,手、脚和脸上都缠着黯淡的绷带,上面还胡乱写着许多不知所云的
印记
。无数的影子在前行的阿德尼斯周围疯狂起舞。它们用手中的烧火棍在阿德尼斯脚边的影子上划了划,又拨动了一下生锈的乐器,然后举起刀刃残缺的枯剑,引诱阿德尼斯向更深处、向更黑暗的深渊走去。
慌忙整理衣服的阿德尼斯发出野兽般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