Ⅸ 聖歌。EREWHON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6萬 字
1
在時間染上深深的紫色的時候,
下位西
的城區中發生了異變。一夥人悄悄地穿過了城門——雖說是一夥人,其實只有幾個人而已。他們身穿神官的法衣,所有人都帶着劍。以劍士而言,他們的打扮相當的不尋常。他們一走下
甲俥花
,就徑直地敲開了一座大宅子的門。
一扇小門打開,從宅子中出現的
長腳族
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說了一兩句話之後,他就急忙把一羣人請進了宅邸。
「是卡塔庫姆的急使!」
因爲這件事,宅邸內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是
長腳族
。他們懷着敬意,將由數名
祀士
組成的隊伍迎入了一間客廳。
每一位祀士都以一副緊張的樣子坐了下來。他們雖然擁有
水角族
特有的強壯頭角和身體,卻同時也有着乍一看與
水族
相似的柔軟姿態。
長腳族
們的目光被祀士們美麗的混血身姿所吸引,不過他們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長腳族
們的首領的登場。
「卡塔庫姆的大事指的是什麼?」
一個活潑的聲音飛進了房間,祀士們一齊站了起來。他們用驚訝的眼神看着聲音的主人。
與凜然的聲音相反,米斯特在左右的家族成員的攙扶之下出現在祀士們面前,然後,她沉沉坐在藤椅中。她的臉色與病人無異。
「對不起,舊傷發作……」
她發出輕微的呻吟,向祀士們爲自己的失禮而道歉。
「是
獅子宮
之戰那時的…?」
再次就座的祀士們問道。米斯特點了點頭。突然,門又打開了,這次出現的是拄着柺杖的克勞德。
「喲,歡迎。」
他那悠閒的聲音中似乎也夾雜着痛苦。
「明明直到剛剛還沒什麼的。」
克勞德也坐了下來,回應祀士們窺視般的表情。
「是當時被那個水姑娘的劍弄的傷。我本來還以爲沒什麼的。」
那是兩人抱着赴死的覺悟留下的傷痕。是提香所傷。被癌種之劍砍傷的兩人險些成爲活着的死者。對他們來說,這傷痕既是榮譽,也是不願回憶起來的噩夢。
「請問有什麼事。」
「基尼斯!」
「卡內爾告訴我們…基尼斯的話與只有在科林斯一族的祀長中代代相傳的祕儀密切重疊。並且,卡內爾還下達了命令:決定將基尼斯殿下及其一派視爲與卡塔庫姆的祕儀有關的重要人物,儘快接入卡塔庫姆。」
米斯特壓低幾分聲音問道。
加普將劍緊緊地指向雪莉的後背。那是多麼平靜的姿態啊,彷彿冰潔一般的寂靜,不存在任何的迷茫。貝涅感受着這位完全將自己的內心抹殺之人的氣息,不寒而慄地聳了聳肩。他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完全感知不出加普的氣息了。
米斯特發出了呻吟。她一臉悵然地回頭看向竊笑的族人。頓時,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等待着米斯特的命令。
「哈…這是爲何?」
2
「無論如何,一切都是在那個城堡中發生的。這個傷口,是這麼說的。怎麼辦,米斯特?」
「那傢伙…要來了啊。」
「我馬上率領族人前往卡塔庫姆。大家馬上準備!」
克勞德悠哉地做來回答。這次輪到米斯特他們回過神來了。
儘管如此,加普還是一動不動。雪莉婀娜的背脊也保持着極度的平靜——既平靜又激烈,在貝涅的耳中,兩人之間彷彿有無數的思念發出聲響來回穿梭。
在與樂隊和神官團對峙之處相距甚遠的地方,黑暗本身化爲形狀站了起來。青衣的神官們和到處出現的影子們以一致的步調向這邊靠近。樂隊和神官團都敏銳地察覺到,這兩個影羣有着幾乎同質的黑暗和虛無。
「走吧,我們一族必須這麼做。」
任誰都明白,米斯特現在喜形於色。她只是因手握着「族長」的責任而一直板着臉忍耐着而已。對於瞭解米斯特性情的族人來說,她的那個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了。每個人都感動得幾乎落淚。
青衣的神官展現出奇妙的非現實感,從他們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氣息。搖曳而起的青衣漂浮着在地上滑行。他們從樂隊的陣前走過,繼而穿過動彈不得、只得原地踏步的黃衣的神官團,在他們的眼前同時拔出了劍。
「那麼……」
克勞德突然從旁邊插了進來,推進了話題。祀士們沉默地等待着米斯特的發言。
「馬上準備出發!我們要經由
徑路
,從卡塔庫姆前往城堡了。是時候在此質詢我們一族的未來了!」
「笨蛋!」
一個發愣的祀士說出了相當跳躍的回答。
米斯特的神情就像是接受了劍鬥挑戰之人般粗魯。祀士們似乎被她的氣勢所震懾,繼續壓低了聲音去說服米斯特。
「不勝感激。」
從支配了自己的嘴、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呢喃之聲中,加普感到了無比的悲哀。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聲音,簡直就是即將踏入死亡深淵的衰亡者的聲音。
頓時,米斯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然後,就如泉湧一般,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近似歡喜的表情。
加普很平靜。他連一絲一毫都沒有表現出內心中瘋狂湧動的痛苦。
「嘿哎。」
「是神那看不見的手……」
「不過,也不能因此而放心啊。」
在樂隊陣營的兩側,輕輕的,兩名青衣的神官如打頭陣一般衝了出去。
在寂靜的「安慰之湖」周圍,無數的
刻印
重複着永遠的閃爍,用朦朧的亮光中映出了那副光景。
(這把劍…這把劍的激昂,究竟是什麼…)
(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我只能遵守神的秩序,斬殺自稱爲「
魔
」的人。事到如今,我憑什麼說自己做不到?毫無顧忌地把很多朋友,甚至連弟弟都當作秩序的犧牲品的我——事到如今,居然做不到這種事嗎……那我還有何臉面去面對城中主族的人們,以及被封住了劍、成爲神官的衆多同胞。但是——但是……)
基尼斯低聲說道道。他以驚人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握着指揮劍的手。劍尖微微顫抖,彷彿馬上就要讓樂隊一起行動。然而,基尼斯依然紋絲不動。
她的表情讓人一時無法判斷是在生氣還是在高興。
米斯特全然不顧他們的心情,只是一味地壓抑着自己說道。
爲了與這種想法抗爭,他萌生了明哲保身的想法。
「我在此向各位祀士聲明。我們一族,作爲祀士血脈的繼承者,將站在最前線,探清前進的
徑路
。然後,我會竭盡全力,把「
正義
」的指揮者基尼斯,連同他的隊伍一同迎進卡塔庫姆。」
「那傢伙,把我們的族羣捲進了他寫的劇本里。」
「對不起。我還以爲有什麼聯繫…」
一名祀士慌忙起身。他用慌張的動作,總算是挽留住了在米斯特的命令下準備一齊行動起來的族人們。
「米斯特殿下,這就是我們的請求。我們打算去迎接基尼斯殿下。爲了確認他們的所在,我們來到了這裏。」
「我滿懷期待地相信,首席劍士殿下縱使身爲所有人民的王,也有着僅僅身爲一名人民的驕傲。而且,正如雪莉公主所說,這是一場試煉。對我們來說是這樣,而且,對首席劍士們來說也是如此……」
「基尼斯……」
「那個笨蛋被關進牢裏了。」
「真正令我們感到震驚的,不是別的,而是基尼斯殿下的話。」
(無可奈何。)
同時,有什麼東西清晰地傳到了加普的手裏。
米斯特稍稍閉上了嘴,然後,一副無可奈何地樣子說,
實際上,提香造成的舊傷的痛楚如今已經煙消雲散。米斯特咳嗽了一聲,露出活潑的笑容說道。
「在卡塔庫姆與城堡之間,有一條
徑路
突然連接了起來。」
「事態暴露到了什麼程度?」
貝涅不知不覺間用力握緊握弓的手,叫道。
「「
正義
」的人們還不知道這次異變。只有我們知道。」
「哎呀,這可真是我們考慮不周…」
米斯特嘆了口氣。面對族人們如此勢利的應對方式,她反而能直率地表現出內心的喜悅。
米斯特的表情變了。她揮了揮手,讓族人留了下來。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其他原因,她的臉色似乎很蒼白。米斯特注視着祀士重新坐好。
如今,這種想法痛徹地貫穿了加普的心。
「那傢伙……終於把我捲進來了。」
基尼斯這壓抑着聲音的低語,終究無法傳至橋上的兩個人耳中。
「我得到過那樣的寄語。而且,根據剛剛得到的寄語…」
驚愕的聲音在湖面上回響。
沒錯,她惡狠狠地說。
突然響起的
拔劍之音
,讓樂隊和黃衣神官團都愣住了。他們訝異地凝視着準備踏上橋的青衣神官們,彷彿現在才意識到那不是夢或幻覺。
「從前,基尼斯殿下曾爲我們卡塔庫姆四大不動宮之一的
金牛宮
送來
寄語
。我們並不知道其詳細內容……據祀長卡內爾說,這次的事件竟然早已明確地出現在了基尼斯的預測之中。也就是說,基尼斯早已知曉城堡中的「根之國」和卡塔庫姆,會在一時之間連接起
徑路
。」
貝涅沉默了。他側耳傾聽着慢慢靠近的影子和青衣的神官團。站在橋上的雪莉和加普的一舉一動都讓他雙耳顫抖。
米斯特銳利地說道。祀士們的請求,她不用聽就知道了。米斯特很快做出了決斷。
是神言。
「讓他們這樣做的正是我們。當我們將神據爲己有的時候,我們也被關進了那個齒輪裏,這就是……因信仰而發生的殺害。加普殿下…我們已經無限接近擁有人格的存在,無法再繼續以被神的角色所囚禁的狀態下幸福下去了。你應該並不是完全沒有理解這一點……!」
米斯特問道。祀士們猛然回過神來。
然後,就在這時——
「但是,再這樣下去…」
克勞德揮了揮手打斷了他們。
看到她勇敢的姿態,一族的人們齊聲歡呼。簡直就是勝利的吶喊。
「基尼斯的……?」
米斯特帶着銳利的目光點了點頭。
他深信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自己的由緣。但是,這一切都被貝爾粉碎了。而從遭到粉碎之物中再次浮現出來的東西,讓加普打從心底裏感到困惑。
「大概,他現在正在城堡中和
飢餓同盟
戰鬥吧。」
米斯特又仔細地問道。這時,另一個人飛快地補充了一句不得了的話。
「真是個笨蛋……」
有人大喊。
「是
飢餓同盟
!」
祀士們殷勤地低下頭。這些人完全沒有妄自尊大,但也沒有低聲下氣,而是以洗練的禮節確認了請求的內容。
神沉重的心跳震撼着空氣。
「請等一下,還有一件和那有關的事。」
「別動,貝涅!」
(我要屈服於這種東西嗎?)
米斯特喊道。她的臉紅了。紅得像是在滴血。
「這是求婚噢。我們必須得去迎接我們族長的夫婿啊。」
取而代之的是,有什麼東西無視了加普的意志,用他的嘴在低語着什麼。
祀士壓低聲音說道。他的聲音中夾雜着一種莫名的亢奮,微微顫抖着。米斯特沒有馬上行動,只是默默地聽着。
然而——基尼斯卻始終面朝湖面,紋絲不動。
克勞德直截了當地說道。祀士們都瞪大了眼睛。
(是守護秩序的驕傲嗎…?不——這已經…)
「沒關係。反正我們也一定會去的。尤其是那個米斯特。」
突然——
「什麼聯繫?」
一瞬間,房間裏鴉雀無聲。祀士的話完全出乎衆人的意料。
「那麼,我們將和你們一起行動。科林斯的大多數人現在都被派去勘察激變的
徑路
了。」「
正義
」的人們也說不定會趁機進攻。所以我們必須在各處佈下防守。你們爲了保護卡塔庫姆而飽受傷痛之苦,而我們卻還在請求你們的盡力,實在是令人痛心……」
一名完全沒有抓到要點的祀士向她道歉。
那是意義不明的微弱聲音——
米斯特像是纔想起來般說道。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可怕的憤怒。
自己與貝爾以劍相交,然後輕而易舉地慘痛敗北。那便是自己執劍的由緣被連根推翻的一瞬間。但是,爲什麼自己的劍現在會像這樣充滿感應呢?而且,這種感應以前所未有的鮮明感浸透進加普腦中。
(叛逆。)
只能用這個詞彙來形容的殘酷意志,就像是在催促着加普一般。
(不知道——我…我的這把劍,到底是以什麼爲由緣…那到底,是什麼。)
肅穆而冷峻的王之神情封住了加普的表情。而在那一層薄薄的僞裝之下——
加普被打入了從未經歷過的疑念之漩渦之中,並且爲之壓倒。難道自己至今爲止,真的從未對任何東西感到懷疑嗎?那是讓他不禁這麼想的深不可測的困惑。
(給劍以正當的地位——)
如此喊叫着的貝爾的聲音在加普心中迴盪,更加激起了加普心中的疑念。
(好像在哪裏聽說過……我曾經在某個地方聽到過與之完全相同的話語。)
忽然,有個念頭縈繞在加普心中。
0;那到底是何時何地……1;
而這讓在加普心中激烈翻滾的疑念集中到了某一點上。
他差點兒「啊」的叫出聲來。而後,他的王國之劍充滿了激烈的感應。從旁人看來,加普所展現的,是即將一刀斬殺雪莉的姿態。
「王,對理由抱有懷疑。」
凱蒂低聲說道。在一刻不斷地展開着的巨大演算的正中央,他那雙赤色的眼瞳浮現出能看穿一切的理性之光,凝視着加普的身影。
「諸法無我…所謂
法則
,原本就是質問「存在」其本身的理由的詞語。世間充滿了沒有實體的
法則
,而被其囚禁便是我執。話說回來,這個國家的新王如今迎來了成爲僅僅一人的自由者的試煉。那也是因爲,他被理由之少女的裁決之劍所觸碰了…這便是由緣。」
充滿謎團的低語悄然飄落,時間無情地流逝着。
凱蒂赤色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在毅然佇立的雪莉身後舉起了劍的加普的身影,而且,又有兩個新的影子無聲地向兩人逼近。
兩名身穿青衣的神官各自執劍,在加普的背後踏上了橋。
他們就這樣翻動青色的斗篷,即將從加普的兩側穿過。就在那個時候。
「展開!不要使用魔法,只用自己的劍發揮力量!」
一瞬間,神官們屏住了呼吸,沉默了。不久,神官們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其中既有驚愕,又有困惑——同時,也有終於得到了能夠充分施展手中的劍的機會的歡呼。這些聲音隨着加普的劍的震顫而更加高漲。當神官們的劍各自感應到加普的王國之劍,開始顫抖時,所有人都發出了歡呼,把手放在了劍上。
加普突然眯起眼睛說啊。
「你說什麼…」
雪莉搖了搖頭。
「劍啊,你是要我捨棄奴隸的思想嗎?你是要我自己捨棄爲了追求特權而孤獨的過去嗎?」
然後,他突然露出兇相,颯爽地翻弄黃色的斗篷。
兩名青衣神官的首級幾乎同時消失了。
那張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苦笑。然後,
劍強烈地振奮起來。
「你沒聽到嗎?」
他做出威風凜凜的樣子,同時又露出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很有趣的表情。
「遵命,
兄王
殿下。」
「神已經死了。」
加普舉着那把發出咆哮的光輝之劍,一字一句地確認着,
這一點,兩人都心照不宣。
突然,比加普自己還快了一拍,加普的劍回應了着雪莉,閃耀起燦爛的緋色光輝。與此同時,如同光晶石散發光芒時會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音猶如咆哮一般響徹雲霄。
「是的。」
劍充滿了燃燒般的黃金光輝,在加普的手上躍動。
「你的說法,就好像我是另一個王一樣。正如你所說,我們要拿到」鑰匙」,展現出與城堡中的劍樂所不同的劍樂形態,展現出人民的存在方式。」
「無論如何,首先咱們要共同戰鬥,殺死那些人啊。你有異議嗎?」
「請你……守護我。在你所說的煉獄之中,請用你的劍,守護第一次真正地唱出了自己的歌的我,以及所有的人民。」
「沒錯。」
那正是青衣的神官從加普的兩側走上前,朝着雪莉的背揮下了劍的一瞬間——在加普的眼中,神官們的衣服竟然不可思議地染上了灰色的顏色。
突如其來的笑聲,讓還在橋口對峙的兩個陣營的人一齊回過頭來。大家都一臉茫然地看着這位首席劍士大笑的樣子。
「哼。你所提倡的中立,只有在任何時候都恣意妄爲這一點上應該受到譴責。人民的善意,未必能勝過惡意。如此說來,我們在「秩序」這一方法上還太不成熟了。難道不是嗎?
指揮者
基尼斯?
都市
也好,城堡也好,今後也將一直作爲劍樂與人民的存在方式的典範,保證人民的善意,堅如磐石地存續下去。」
「你也好,阿德尼斯也好,我都實在無法理解……」
「我終於,想起來了…」
加普的劍毫無遲疑地放出猛烈的斬擊,充滿了感應,散發出光輝,發出了怒風一般的咆哮。
加普的身上揹負着無數亡者的手,動了起來。
「你是說,讓我守護你嗎?」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的腦袋直直掉了下來。兩顆頭顱都撞到了凸出的神之根上,發出乾巴巴的聲音,追隨着本來的身體落到了湖中。在湖底閃爍着的無數
刻印
的微光的映射下,水面散發光芒,吞沒了神官們的屍體,激起了激烈的水花。波紋擴散開來,湖底的
刻印
所散發的光芒也隨之晃動,突然,什麼東西滿溢着磷光出現在了那裏——是凱蒂=「
賢者
」以祠堂爲中心,如今已經擴展到了整個湖中的演算。
「我不會把雪莉讓給你的。」
「讓如此不成樣子的我。」
加普盯着他那飄飄然的樣子。
「罪孽就在我的手中!」
「我身爲王的道路在這裏迎來了歧路。如今,我決定選擇讓自己與這把劍擁有同等的驕傲的道路,守護你免受那些墮入毀滅之輩的傷害。」
「雪莉啊。」
「你是王。」
「首席劍士殿下!您剛纔說,要將罪惡握於您的手中!儘管
都市
中的人不得擅自定下自己的罪惡,您還是這麼做了!您也和我們一樣——」
「向
黃衣的
神官團宣告。現在,解開枷鎖,拔劍!」
「嗯…」
在某個瞬間——
加普激情地如此宣告。
「當我拿到這把劍的時候……鍛造出這把王國之劍的那個悲哀的劍作家告訴我,要給劍一個正當的地位——那就是來到這裏的我,以無比沉重的心情想要回想起的一切……」
加普回頭看向了
甲檻花
。
加普微微一笑,打斷了基尼斯。
基尼斯聳了聳肩。
他的雙眸溼潤了。此時,加普的心中充滿了既非痛苦也非悲傷的強烈熱度,就連在弟弟死去之時都不曾流下的淚水,此時隨着劍的緋紅光芒流了出來。
加普就這樣回到橋上,厲聲說道。
揮舞起燃燒着黃金光輝的劍,加普的叫喊聲貫穿了神官們驚愕的聲音,轟隆作響。
「解除長久的束縛吧!在滿溢的樂之意志之下,命令你們的劍吧!將凡是想要通過這座橋、妨礙神之姬所唱出的民之歌樂的人,統統斬伏!」
而現在,這句話卻令加普的心昂然跳動。
加普的空口中迸發出壯烈的咆哮。青衣的神官們因他的聲音縮了縮身子,停止了動作。
亡者們在加普的腦海中齊聲發出嘆息。他們的身體被扯斷,掙扎着想要留住加普,卻被加普甩開,飛了出去,摔得粉碎。加普的劍所放出的黃金光輝帶上了緋色,驅散了那些亡者的幻影。
這無比痛切的一句話——
他們青色的劍、青色的衣服和青色的面具都被染成了無限透明的灰色,飄在空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橋的兩側越過
碧璽
的欄杆,落入了湖中。
他小聲說道。
「爲此,我首先要斬斷自己的執念!我要用這把劍,打倒所有將我束縛在那個執念上的人!來吧,踏入煉獄吧!」
在加普的腳下,演算無聲地展開,散發出磷光。現在,加普金黃色的體毛和眼睛都被劍的緋色和演算的蒼白光芒所染,在昏暗的地下湖的正中央顯得格外燦爛。無數的顏色在這裏深邃而鮮明地交融,形成了
虹綠
色。
他自嘲般地自言自語道。
是曾經身爲自己師父的男人,在訣別時所說的話。
雪莉也帶着微笑凝視着加普。
「我現在纔回想起來,我手中這把劍的驕傲!」
「神的遺志就在在我的手中!在已經失去了神的樂之意志的現在,國家的真正象徵,只有神之樹,以及用它的鋼鍛造而成的
王國之劍
!」
劍身劇烈地顫抖着,滿溢着出深紅的光芒,使緊緊握住它的手無限地振奮起來。此時此刻,通往榮光的路標與劍尖融合在一起,清晰地浮現在加普眼前。
基尼斯的臉上也同樣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就好像……在黎明的天空中,徹夜升騰的
聖星
……」
在籠子中,基尼斯興奮地叫道。
整個湖,以及通往祠堂的橋都眼看着都被演算所填滿。
劍鐵鳴響,歡呼響起,讚美着這一瞬間。神官們跺着腳,確認着自己所期望的樂之意志,舉起了劍尖。其中,甚至有人剝下了自己的面具,將之踩碎。帶着這種氣勢,他們正面斬向迅速逼近的影子與青衣神官們。
「你要在那裏成爲人民的王嗎?」
太突然了。加普的劍突然之間充滿了喧囂的感應,簡直就像爆炸一般。晶瑩剔透的
淡紅
寶玉的利刃帶上了緋色,釋放出黃金的光輝。瞬間,加普全身的體毛倒豎。
加普立刻制止了神官們的困惑,說道。
甲檻花
邁着沉重的步伐,徑直穿過神官團的前衛,來到了加普身旁。
他精悍的臉上刻上了深深的皺紋,卻也因此給人一種極爲通透的印象。
加普背對着雪莉。那已經不是離別的姿態了,而是共同戰鬥的姿態。加普的脊背,清楚地將這樣的事實傳達給了雪莉。雪莉靜靜地朝着加普的後背點了點頭,然後回過身去,忍受着神更加強烈的壓迫,向橋的另一邊前進。背對着對方的兩人,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從此以後,我要和所有的人民一起,在永恆的煉獄中生存下去……」
(你是,王。)
而絕對不是神的王——
「劍啊,引導我吧!」
在那個剎那——
那把劍伸向了橋的入口。在那邊,青衣的神官團彷彿化爲了一個軍團。他們與
飢餓同盟
的影子們一起,踩着一致的步調,散發出同樣的妖異氣息,正在步步逼近。加普的劍尖對準了他們。
「新的國家的象徵是這個王國之劍。而絕不是如你們所說的那樣,是旅行的「鑰匙」,也不是卡塔庫姆所歌頌的失衡理想。無論如何,「鑰匙」都會被我打碎。還是說,你明知在神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至人民的情況下拿到「鑰匙」的危險性,卻還要將它據爲己有?」
「神已經死了!」
加普的臉上浮現出微笑。笑容中夾雜着悔恨。
神官們頓時緊張地把手伸向各自的劍。但是,儘管得到了加普的命令,他們那把劍還是被緊緊鎖住。這證明神的意志不允許他們這樣做。黃色的面具紛紛困惑地轉過了頭。
忽然,雪莉靜靜地看向自己的腳邊。在謎一般的演算之光輝的照耀下,她的臉從正下方開始閃耀起蒼白色的光芒,熠熠生輝,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後,雪莉就那樣回頭看了看加普。
就在加普發出檄文,命令神官團一齊行動,自己也拿起劍準備進攻的時候。
「還真是毫不留情啊。」
加普咯咯地止住笑聲,看向雪莉。
雪莉竟然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基尼斯在籠子裏露出了呆滯的表情。當他理解了自己被說了什麼的時候,加普的身姿已經離開了
甲檻花
。在基尼斯眼中,那個站在最前線奔赴戰場的背影,似乎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
雪莉看着加普的樣子說道。
鎖鏈被扯斷了。伴隨着嘎吱嘎吱的聲音,鎖鏈的碎片四散開來,每個人都跟隨着那個聲音,扯下束縛自己的鎖鏈,掙脫開來。
加普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浮現出苦笑,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大張開嘴的鬨笑。
刺骨的痛苦似乎溶化在了劍的光輝裏。淚水從加普的雙眸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悍的表情。就像剛過壯齡的青年一樣——
「我也該學學那個
指揮者
滑稽的態度吧……」
「我已經跨越了身爲王最後的試煉!」
在黑暗中,青色變成了無限透明的灰色。在加普的眼中,那正是對自己的存在抱有永遠的飢餓、渴望着破滅的
飢餓同盟
的影之羣的樣子。
加普的腦海中掠過無數激烈的想法。一直以來抓住了加普的衆多死者、成爲了秩序的犧牲品的同胞、以及在斷腸的心情下,理解了其死亡是必然的弟弟——無數亡者的手,一時之間彷彿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手抓住了加普,纏住他不放。
「沒錯。」
加普緩緩地深深點頭。
「正是如此,卡塔庫姆的革命者啊。」
加普盯着自己手中的劍,叫道。
同樣發出了呆呆的聲音的人,是一般不會對別人做出評價的貝涅。基尼斯抬頭一看,
「怎麼辦呢,
指揮者
?要是現在的話,說不定能趁亂殺掉首席劍士大人哦。」
如此這般,極爲冷靜的聲音從天而降。貝涅的話語中淨是對加普的挑戰。在加普站在自己身邊之前,他都完全沒有察覺到加普的氣息,這是他曾經的失態。如果基尼斯下達命令的話,貝涅應該會連眉毛都不動地從背後殺死加普吧。
「算了吧,我並不想當王。」
基尼斯無奈地回答。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誤判了誰是敵人,我作爲
指揮者
不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嗎?」
「明明剛纔還是敵人。」
貝涅不無遺憾地說。
「實際上,貝涅,和你的外表完全不符,你太激進了。」
即使是在這樣的對話的間隙,基尼斯也繼續揮舞着他的指揮劍,讓樂隊自在地活動着。前陣已經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兩翼和後衛也立刻參戰。樂隊如鐵壁般高高掛起,守住了通往祠堂的橋頭。
「你明白了嗎!敵人是黑暗中的人和神的亡靈!不要看錯了這一點!等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們再和加普殿下重新做出清算!在那之前,我們要把他當作自己人來對待!」
基尼斯讓
甲檻花
進入主陣,揮舞着指揮劍,就像被關在籠子裏的發瘋囚犯一樣。基尼斯任憑自己被身上的異常亢奮感所驅使,高聲吶喊。
「這正是神的弔唁!發出亙古的吶喊吧!唱出只有知曉自己由緣的人才能吟唱的鎮魂之詞吧!你們的聲音甚至能傳達到卡塔庫姆!現在的我們,要逃離安息的世界,獨自發出噪音,實現我們的企圖!」
響應基尼斯的勇敢吶喊——
劍士們一齊舉起劍,高聲咆哮。
沐浴
聖星之光
,奉上死之鳥花
在這場戰鬥中,我等提出質詢
對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亦或是無人知曉的
我們的生與死,我等謹慎發問
她來到阿德尼斯身旁,從上面窺視着他的臉。
「你已經要去貝爾那邊了嗎?」
「謝謝您,賢者大人。」
凱蒂指着地板上的演算,催促雪莉。雪莉站在表徵着無比複雜的巨大演算的中心的
因子
上,突然回頭問向凱蒂。
凱蒂的回答很明確。
雪莉窺探着祠堂裏的情形。祠堂中的迴廊附近,神之根已經幾乎全部解開。被神之根所捕縛的無數死者也一個接一個地回到湖底。在雪莉的眼前,羅海德王的遺體和神根一起沉入了湖中。
「當然知道。」
「那是一首……怎麼樣的歌呢?」
「揚棄者啊……」
但與此同時,她也心存疑念。
「那麼,就沒有人聽我的歌了呢。在我第一次唱出屬於自己的歌的時候,竟然連一個聽衆都沒有。」
刻薄的笑容,變成了天真無邪的孩子的笑容。
雪莉鬆了口氣。她輕輕點了幾下頭,彷彿心中的一切終於得以確信,對着凱蒂笑了。
貝爾訝異地說。
「來吧,雪莉公主。那個
等號
就是你的舞臺。上來吧。」
一眨眼的工夫。凱蒂一瞬間就消失了。
在那場戰鬥中迎來勝利的同胞的後裔…
突然,阿德尼斯站起了身,痛苦地叫了起來。同時,他向單手握着的劍中注入強烈的感應,將劍扔了出去。
現在作爲同胞,融於同一把劍中,
凱蒂深深點頭。
來吧,歌唱吧,
仔細一看,穿透他的身體的利刃已經綻開,無數帶着鐵鏽顏色的弦在阿德尼斯的胸口蠕動。這些弦竟然縫合了阿德尼斯的傷口。
貝爾看着阿德尼斯,眼神中帶着一絲驚訝。
但是下一個瞬間,他的臉上又充滿了殺氣。甚至沒有留給貝爾開口詢問的時間。阿德尼斯哀切的表情讓她想起了什麼,而她還沒來得及將其說出來。
(我到底,斬了什麼——?)
在那場戰鬥中迎來終結的同胞的後裔…
阿德尼斯呻吟着癱倒在地。他的全身都在痛苦地呻吟,伏在地上掙扎。
「別說了。會死的。」
鮮紅的赤色。阿德尼斯的身體如沉浸在血海中一般。
她遠遠地看着凱蒂的身影走進了迴廊。
雪莉發出了既不悲傷也不安心的複雜聲音。對死者的告別本就已經結束。雪莉毅然決然地走進了祠堂。
貝爾嚇了一跳,甩開了阿德尼斯的手。這幾乎是本能的動作。她迅速從阿德尼斯身邊跳開。
雪莉問道。凱蒂微微一笑,行了一禮。
阿德尼斯抬頭看了看貝爾,又低下頭。一時間,他的臉上浮現出哀傷的神情。
「只是一首歌而已。就像是,去旅行一樣。」
「你知道我的歌嗎?」
我們是誰的後裔?
但是,其復活的速度肉眼可見的緩慢。
「是的。
飢餓同盟
再次現出了身影,正是那個狼青年想要做些什麼危險之事的證明。我必須馬上趕到我心愛的姑娘身邊。」
已然形
之刃——那是持續迎來死亡的鋼。無論被打碎到什麼程度,那把劍都能發揮更加兇暴的力量,吞噬死亡,不斷復活。
3
雪莉的表情很凝重。
「啊啊…」
她將目光從虛弱的阿德尼斯移向自己手中的劍。
貝爾發現,阿德尼斯手中殘缺不全的劍刃已經開始修復。
「不,你已經明白了。整座城堡都是你歌聲的聽衆,無論存在怎樣的噪音,你的歌聲都會傳達給所有人,當然,也包括我的耳朵。正因爲有了你的歌聲,貝爾和狼青年,還有身處從未經歷過的戰鬥中的我們,才能在同樣被神的結界所封閉的情況下,還能不失去自己的由緣吧。」
——噢噢…
尚未結束自己的戰鬥的人們,
因我也是,
突然,她聽到了彷彿是在嘲笑她的這種疑念般的聲音。
因我也是,
雪莉低聲呢喃着,靜待時機的成熟。
在神劇烈鳴響的心跳聲中——
「儘管如此,你卻還是讓我的生命受到威脅。這是因爲你的劍刃把這把劍變成了別的東西——」
在貝爾的正下方,阿德尼斯抬頭說道。他聲音嘶啞,扭動着身體咳嗽起來,幾近瀕死。
「什麼?」
「旅行…」
是阿德尼斯。貝爾再次凝望阿德尼斯。
貝爾心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確信。她確信,正是自己的雙手完成了這一切。交織在劍與自己之間的感應所帶來的最終結果,便是劍帶着無盡的力量復甦了。
「你已經看穿了一切嗎。」
啪。阿德尼斯的手耷在地上,血沫飛濺。原本弓着背、蹲在地上的他一下子躺了下來,仰面望向天花板。
抬頭望去,錯綜複雜的神之根層層堆疊。
貝爾不由得皺起眉頭。她的腿自然而然地朝阿德尼斯走去。
「歡迎光臨,雪莉公主。舞臺已經萬事俱備。來,這邊請。」
「哈哈哈……」
然後,阿德尼斯再次撐起四肢,顫抖着扭動身體,吐出鮮血。肺腑被貫穿的阿德尼斯露出冷酷的笑容。被切開的胸口被活生生地從內側縫合起來,即使承受着這難以想象的痛苦,他依然咬牙切齒地笑着。
來吧,證明吧
「這個世界,總是在爲時已晚之後,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
他扭動身體,吐了一大口血,那張臉因爲極度的痛苦而扭曲。
「你還沒有殺死我——」
阿德尼斯緊握在手中的劍之
刻印
已經有一半被斬斷。劍尖已然消失。被斬斷的劍尖深深刺向入了阿德尼斯的胸口,撕裂了他的肺腑,從他的背上微微冒出了尖。
進去一看,演算展現出花道的姿態,爲雪莉指明瞭前進的道路。演算登上了臺階,雪莉跟隨着它,沿着臺階來到了祠堂的屋頂上。
「對不起,在您這麼着急的時候。旅行中的
長耳族
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您告訴我。」
「這就是我的夙願。一切都取決於你的心意。」
說着,他好像迫不及待般地搖起了耳朵,這正是凱蒂的可愛之處。
集合吧,
雪莉感慨地說道。
「就像這樣…這把劍,會治癒我的生命……它,不可能傷害到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確定,那將是一首很美妙的歌。那麼……再會了!」
貝爾將「
咆哮劍
」握在手中,凝視着他的樣子。
凱蒂站在屋頂上,朝着仰望祠堂的雪莉親切地叫道。除了挺立的耳朵,他全身都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演算之光。
「哈哈……」
他的手——裸露的手,碰到了貝爾的腿。貝爾沒有退縮。
紅色
的
制服衣服
微微裂開,但很快停了下來。貝爾的身體沒有腐爛。
不愧歌士之名,雪莉已然將自己的身體化爲了一個容器——作爲一個充滿了樂之意志、釋放生息的
樂器
,雪莉獨自一人站在那裏。
遙遠的上方,透過「玉座之間」的天窗窺見的夜空,彷彿將聖星的光芒傳遞到了這裏。雪莉有着這種感覺。然後,她的心中更加確信。
「既然要死,與其在無聊中死去,不如讓我說完吧。我果然還是喜歡你,對不起。」
「咔嚓」一聲,蓋上表蓋的聲音緊隨在話語之後。與此同時,浮現在凱蒂全身的演算也消失在了他的體內。
「呵呵……」
對。正因爲是這裏。正因爲在這座祠堂之中,她才能向這名爲「城堡」的一個
形態
直接發起呼喚。天空與大地,以及地下更爲廣袤的空間,都通過神之樹平等地結合、交錯。所有的大廳都以它們爲中心展開。就在這裏。
無謂的掙扎——
而後,再次仰望天空。
已經完全復活的「
咆哮劍
」展露威容,
白銀
的光輝鮮明地映滿了貝爾的整個視野。
以一己之人報上名來
質詢吧,
風捲了起來。待雪莉回過神來,凱蒂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湖的對面。
4
就在這時,阿德尼斯的笑容突然變得柔和。
雪莉露出有點無聊的表情。凱蒂豎起手指回應道。
貝爾一瞬間這麼想到。在同一個瞬間,她立刻壓下了自己心中的這份想法。
阿德尼斯還沒有屈服於貝爾。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有什麼東西在貝爾的身後爆炸。一種看不見的什麼東西,伴隨着可怕的壓迫感被解放了。
貝爾愕然回頭。在視線的前方,出現了巨大的鋼之肉塊。
「
鏽爪
」的劍刃,竟然深深地刺進了神的心臟。
阿德尼斯發出陰溼的嘲笑。
——咚!
神的心跳聲與驚天動地的慟哭之音重疊在一起,響徹整個大廳。周圍的
火晶石
顫動着發出火花,彷彿一齊綻放的火焰之花。
在火焰的亮光的煽動下,阿德尼斯的影子漸漸變濃。
貝爾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回過頭來。
「阿德尼斯!」
同時,她跳了起來。這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阿德尼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面色蒼白如鬼,鮮血從脣間滴落,生鏽的琴絃縫合着他的胸口。
在他的背後,刺入神心臟的「
鏽爪
」隨着嘆息的咆哮恢復成鏽蝕弦束的姿態,突然開始了侵蝕。
神之鋼從內到外被蠢動着的生鏽的弦貫穿、纏繞。無數閃爍的
刻印
充滿了妖異的腐蝕之色。
「貝爾啊——這就是覺醒。神的飢餓已然暴露。神已經聽不到身爲
姐王
的雪莉的歌了,也不能再感應到身爲
兄王
的加普的劍了,當然,也不能感應到身爲
妹王
的你的咆哮……」
阿德尼斯一臉沉重。他帶着即將做出不詳告白之人的表情看着貝爾,那張臉上洋溢着明顯的愉悅之情。
影子突然在阿德尼斯的腳邊擴展開來。一瞬間,無數的手臂一齊從影子中伸了出來,一個個人影紛紛爬了出來。
貝爾只是一味地凝視着那光景。阿德尼斯與影子們連結在一起的情景鮮明地映在她的眼中。這顯然是背叛。
「爲什麼……」
「還不行,貝爾!」
灼熱的思念似乎化爲了實體,與黑暗的火焰連結在一起。少女充滿哀怨的眼睛中帶着昏暗的目光,朝這邊走來。
融化了。年幼的貝爾的手與握劍的手融化在一起,從背後刺穿她的人的身影也與她慢慢融合,在年幼的貝爾身上體現其身姿。
「啊…!」
凱蒂的赤色眼瞳一下子睜大了。
襲向貝爾的滾滾黑焰,如今明顯已經成爲足以威脅貝爾之物。
那是壓倒性的意志。是經過數百數千年的時間積累而成的某物——既是信息,又是記錄。那個漩渦,如今醞釀出巨大的壓抑,即將成形。
——非、非、非…!
在那火焰般的衣服下,幼小的身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發生了變化。
「切!」
——NOWHERW。
突然,貝爾聽到了聲音。她反射性地望向空中。在那裏,她發現了在結界外飛翔的某物。
年幼的貝爾的臉扭曲了。
貝爾叫了起來。爆炸聲淹沒了她的聲音。
鮮血從阿德尼斯的臉上流了下來。
「嗚…」
「看着吧,現在我就來揭露神的飢餓!神對我這個
弟王
的哀嘆有所感應。正是這種從形骸中得以解放的飢餓,纔是
飢餓同盟
的由緣的根源!」
堅固的結界依然抵擋着爆風,秒針發出的嘀嘀嘀的聲音穿透了如此的噪音…時間微微流逝的聲音確實傳到了貝爾的耳中。
「我要趕在理由之前,揭露出神的飢餓!怎麼樣,貝爾,連將神之飢餓都入肚中的
飢餓同盟
的黑暗,你也能用那把劍揚棄嗎!」
看到這一幕,貝爾渾身充滿了厭惡與殺意。
貝爾呻吟道。她很想吐。
阿德尼斯的雙目閃耀着炯炯光輝,叫喊道。
年幼的貝爾雖然沒有流出一滴血,但是,她的臟腑卻顯露出來。貝爾彷彿能看到她的心臟跳動的樣子。突然,年幼的貝爾輕輕觸碰了在自己胸前握着劍的雙手,然後就那樣緊緊地將之抱在懷裏。相應地,握劍的手更加深入,就連手臂和肩膀也沉入了她的身體。
「自我們的階層現身吧,
飢餓同盟
的「
牙
啊!現在纔是真正的盛宴!」
「那是
飢餓同盟
?」
劍刃扭曲,更是挖開了她的身體,向下腹部切去。
燃燒着的黑暗火焰化爲了身上的衣服,翻動着,黑色的顏色如法衣一般。
阿德尼斯雙手的十根手指泛着鐵鏽的顏色。縫在他胸口上的鏽蝕鋼弦再度貫穿他的皮肉,蓋住了傷口,就像從死屍上湧出的蛆蟲一樣蠕動着。
——無、無、無…!
——LETITO…! LETITO…!
凱蒂用左手依次結出不同的
因子
,右手拿起懷錶。蓋子已經打開的錶盤上,兩根指針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旋轉着——隨着它們合在零點的位置,喧囂的力量隨着跳躍的電光得到了解放。
「
鏽爪
」也呼應着那聲音,發出慟哭之聲。構成神之心臟的鋼轉瞬間在無數鏽跡斑斑的弦的侵蝕下,構成神之心臟的鋼轉瞬間解體、裂開。一度被封印的東西得到了解放——
那完全是侵蝕。
「呣…」
她的肩頭以奇妙的方式彎曲,舒展開來,露出銀白色的體毛。
而後,高亢的戰吼聲趁勢疊加在了嘆息之音中,更顯妖異。
「是神嗎……」
然而,凱蒂只是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抬起紅色的眼睛,凝視着爆風的方向。他失去了平時的泰然與從容,全身都浮現出演算,只有挺立着顫抖的白色耳朵仍是原本的肌膚。
結界火花四濺。異樣的感應正從結界的縫隙鑽進來。如今,貝爾也能感受到這種壓力。
浮現出腐敗之色的無數利刃,從年幼的貝爾胸口冒了出來。
是
指引者
。長着大人的貝爾的臉的鮮紅之鳥正對着黑暗之炎的根源,懇切地訴說着什麼。
「這是什麼力量…」
無計可施的貝爾,只能聽見阿德尼斯瘋狂的叫喊。
周圍的火晶石碎裂四散,燃燒起紅色的火焰,周圍浮現出細細的灰。那是致死之灰。影子們渾身化爲火球,沐浴在致死之灰中,瘋狂地躍動着。黑暗的火焰,一個接一個地依附在神之心臟上。
在閃耀着煌煌光輝的火晶石的照耀下,嘆息的
刻印
逐漸浮現在他的臉上,如同流着血淚一般。貝爾咬牙切齒。這個
刻印
否定了貝爾和阿德尼斯之間的曾經發生的一切。貝爾連忙拭去了即將溢出眼眶的淚水。、
就在這時。
刻在劍刃上的
刻印
鮮明地浮現在貝爾眼前。
年幼的貝兒的傷口逐漸癒合,與此同時,從背後將劍刺入了她的身體的男人的身姿如影子一般融入了她的身體。
「阿德尼斯!」
它的視線和貝爾的目光重疊在一起。
一絲不掛的少女明顯不帶有任何種族特徵,毫無防備地展現着其無貌的姿態。
貝爾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那是最爲根本的恐懼。一股危險的憎惡感湧上心頭。
貝爾呼喚着突然出現在身旁的一個矮小的人影。
——EEERRREEE…!
影子們將壯絕的破壞意志注入到吶喊中,一齊歌唱出
排泄魔法
。
爆風就如同避開了貝爾一般向四周散去。
——壞、壞、壞…!
年幼的貝爾的臉,和露出冷酷笑容的男人的臉融爲一體。
(留意。即將在那裏化爲現象之物,究竟是怎樣的鏡像?)
突然,貝爾的手中充滿了強烈的感應。「
咆哮劍
」感應到某種可怕的東西即將出現,發出了咆哮。劍上,損毀的痕跡已經無影無蹤,優雅的形狀延伸,鮮明的劍刃如槍尖一樣銳利,充滿了
白銀
的光輝。
就這樣解除結界,投身於旋渦的火焰中吧——這樣的衝動在貝爾和凱蒂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凱蒂!」
「不…」
阿德尼斯的嘲笑聲宛若悲鳴。
那是年幼的貝爾——只能這麼形容。
神的心臟發出了格外猛烈的跳動。火晶石一齊飛了出去。火焰瞬間變成了漆黑,周圍的地面一齊被捲起。
年幼的貝爾吐出了帶着熱氣的吐息。她踮起腳尖,弓起了背。
貝爾猛地架起劍尖。
那個年幼的身影停在了貝爾的眼前。她竟然被人從背後用劍刺穿了。
可怕的感應從神之心臟的裂隙中呼嘯而來。
貝爾拿着「
咆哮劍
」想要跳出結界,卻被凱蒂嚴厲地制止了。
同時,劍刃突了出來。握着劍柄的雙手竟然挖開了年幼的貝爾的胸口,出現在貝爾眼前。那雙手的指甲浮着紅鏽——是阿德尼斯的手。
貝爾心中有一個想法。那是堪稱無盡的思念。在內心中的某個角落之中,貝爾覺得,通過與阿德尼斯的劍鬥,阿德尼斯會再次回到自己身邊。她意識到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同時,貝爾眼前出現的東西,意味着它再也無法實現。
貝爾屏住了呼吸,渾身戰慄。
「如今,小鳥還在騷動!若是連你,也被捲入這連「毀滅」都遭到了毀滅的神之飢餓中,一切就都無能爲力了!我們要等待,等待我召喚來的另一隻小鳥唱出歌聲爲止……!」
那是無比可怕的,看不見的神之手——
(現在,根源的
理化之法
出現了。將事象化爲物象的它,展現出了姿態。在記憶中探尋自己的理由,神的心象藉着那個人的身姿出現了——)
貝爾只能呼喚這個名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貝爾舉了起劍。就在貝爾即將承受轉瞬之間席捲而來的爆壓的剎那,精密的演算之牆將她緊緊包裹其中。
有一隻手離開了劍,緊緊握住年幼的貝爾的臟腑,貪婪地撫摸着那脈動。如今,與那小小的手融合在一起的手,立起鐵鏽色的指甲,侵蝕着幼小的貝爾的身體。
伴隨着阿德尼斯的吶喊——
——NNNOOOWWWHHH…!
阿德尼斯的身影消失在了火焰的另一邊。
同時,當那嘆息的
刻印
發出慟哭的聲音時,被刺穿身體的年幼的貝爾的臉上染上了恍惚的神情。
那是一個少女。
「咕…」
在那邊,就好像是貝爾將目光投向那裏之後,它纔出現的一般——
「阿德尼斯!」
「啪」的一聲,演算結束了。貝爾嚇了一跳。
耳朵奇妙地變尖,鼻子以無法形容的方式拉長。
貝爾問道。
兩人忍耐着這樣的衝動,看向結界的另一邊。
頭髮變成了灰色。
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對。她強烈地告誡自己。
「你這傢伙!」
如漩渦般湧出的火焰之根源就在那裏。被恐怖的黑暗所染的某種東西,正噴出猛烈的黑色火焰。火焰宛如黑暗的本身,濃密地翻滾着。在火焰的源泉,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化爲結晶一般即將出現。
「阿·德·尼·斯!」
那可以說是一種無法抵擋的精神壓力。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從黑暗對面走來。
頃刻間,影子們發出可憎的嘆息聲。
——LETITO…! LETITO…!
就連貝爾也發出了呻吟。
凱蒂搖了搖頭。他的嘴角奇怪地扭曲。貝爾喫了一驚。她現在才明白。
面對這過於異常的光景,貝爾和凱蒂都說不出話來。
貝爾更加兇猛地叫道。
少女那雙黑色中染上了碧色的眼睛看着貝爾。
「理由之少女啊——」
兩人融合在一起的嘴脣向上翹起。貝爾的聲音與阿德尼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互相迴響,呼喚着貝爾。
「你能揚棄這個我嗎——」
她的臉上沾滿了鮮血,浮現出嘆息的
刻印
。
「阿德尼斯!」
貝爾叫了起來。她渾身都因厭惡而顫抖不已。
「你就那麼想成爲我嗎!」
已經無法阻止了。
「
咆哮劍
」發出爆炸般的感應,演算構成結界從內側劇烈地扭曲。
凱蒂發出一聲難以言喻的悲鳴。那幾乎是尖叫。
爆炸了。結界分崩離析。貝爾的腳劇烈地踏着演算的地板,發出巨響。在貝爾高高躍起的同時,將致死之灰盡數吞噬的熊熊烈焰轉眼間躍入了結界之內。
就在那個時候——
歌聲出現了。
O Freunde, nicht diese Töne!
sondern lasst uns angenehmere
anstimmen, und freudenvollere.
(啊啊,朋友啊,不該是這樣的聲音!
讓我們唱出更加舒適、
更加滿載着歡喜的歌聲吧。)
在這沒完沒了的戰鬥之中,有人想要高聲吶喊,做出回答。而那個人就是自己。這個事實化爲了超乎想象的感動,驅使着貝爾。
我們如火焰一般癡醉,
在貝爾的頭上,赤色的翅膀翻飛着。
指引者
如吟唱般地說道。
火焰吞沒了致死之灰,濛濛地燃燒起來。茂盛的鋼之枝和遍佈天花板的神之根全都被火焰吞沒,以令人作嘔的樣子扭曲、泛起倒刺、轉換面貌。
——NOWHERE
那正是歡喜。
身上纏繞着黑色火焰的青衣神官們竟然從六方出現,一齊拔劍衝了過來。
他們的身影漸漸被染成了灰色,就連手上的劍也被染成了灰褐色,劍刃的腹部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裂開,出現了可憎的嘆息
刻印
。
貝爾跑了起來。
貝爾知道,劍如今已經具備了爲了從形骸中得到解放所必須之物。
(是歌聲——)
黃色的神官團眼看着被如壓倒性的黑暗怒濤般的影子們壓退了。面對這羣超越了生死的亡靈們的劍,他們確實陷入了苦鬥。但是,沒有一個人陷入悲觀之中。每個人都只是投入自己的全身心去揮動自己的劍。
(看吧,那些終結了死亡的、被機械化的人,如今正奔向他們的飢餓——)
「神對自己的渴求嗎…!」
那是阿德尼斯與年幼的貝爾融合在一起的奇怪姿態。「那個」正拿着扭曲腐爛的劍等着貝爾。
「哼…」
既不是世界,也不是神——當雪莉明白,自己的由緣就存在於自己這個渺小的存在之中時,平靜的沉默降臨了。無需言說,她就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只需注入聲音——甚至無需將其化作語言、進行歌唱的瞬間終於到來了。而這正是雪莉的戰鬥。
加普的劍又砍倒了一個影之神官。
光明究竟何時才能到來?一邊領悟着它的接近,一邊爲嘈雜的噪音而煩惱疲憊,最終意識到自己纔是試圖脫離這安息世界的自由噪音之一時,這種確信就會催生出歡喜的旋律,引領向真正的樂園。
凱蒂叫道。與此同時,貝爾迅速察覺到危機,朝那邊看去。
無數歌聲的
動機
如閃電一般在雪莉周圍閃過。漸漸地,它們變得激烈起來,形成了一個龐大的
動機
之羣,激昂地延伸着。
其中,還有侵犯着她的男人的身影。
加普頓時明白了手中的劍的感應的由緣。頓時,朗朗的思念洪流寄宿於他的劍上,推開了壓迫而來的影子們。
「聆聽我們的加護之歌吧!我們所守護的東西,也會守護我們!」
雖然她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卻能感到交集的百感在胸中縈繞。
層層包圍在結界中心的演算,一齊顯示出
等號
的樣子散發光輝,完成了。滴答,滴答。以雪莉爲中心,六方的
等號
依次結成了演算。精緻連成的最終決算閃耀着光輝,將雪莉包裹其中。
「背後就交給我吧!」
才能成爲衆人皆友的所在之處)
沒有回答的時間。貝爾格外用力地揮下了劍,以此作爲回應。
長起倒刺的螺旋之刃滿溢着嘆息的感應,被揮了下來。
TochterausElysium,
「走吧!讓每一把劍都唱出自己的驕傲!」
決心踏入汝那清冽的至聖所!)
加普叫道。
每個神官的劍刃上都刻着這個
刻印
,就像阿德尼斯的「
鏽爪
」一樣,扭曲成兇相的螺旋形狀。
「貝爾!」
高低婉轉,飄蕩的聲音化爲了歌聲,翻開了城堡的輝煌記憶——城堡那曾經在古老的神代之世被高聲歌頌的記憶,感應到了雪莉的呼喚。
(再次編織你的魔法吧。
貝爾的全身被歡喜貫穿了。只能這麼形容。突然,貝爾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牢牢地守護着。接着,某種莊嚴的東西包裹住了她,貫穿了她,驅使着她前進。就在那一瞬間,貝爾猛地蹬向地面,向空中跳了起來。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
然後,就在那個時候,寄宿於雪莉歌聲之中的記憶向四周放出了感應。雪莉並不知道那感應所放出的話語的含義,但是,包含在那聲音之中的意念已經被朗朗傳達給了她。
同時,從演算的裂隙湧入的黑色火焰的海嘯被分成了兩半。
Freude, schönerGötterfunken,
突然——
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
(雪莉——)
在演算地毯的前方,是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貝爾相融而笑的身影。
謳歌吧。可以預見到,在質詢自己的存在的痛苦鬥爭的最後,迎來的一定是一個萬物都充滿了
調性
的世界。
——這一連串起伏的記憶,正是位於歌士首席,司掌着樂之意志的雪莉對自己的謳歌。這是被神所囚禁、只能歌唱的小鳥,以自己的意志迴歸正當的烏籠,第一次唱出的歌。
她放出一次又一次的劍擊。該如何到達那裏呢?到達那裏之後,自己能看到什麼樣的由緣呢?那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很明顯,答案正在接近。
滴答。有什麼動了。
從揮下的劍中,貝爾感到了如此確信。
精密的演算散發出磷光,填滿在奔跑着的貝爾的腳邊。演算就像一條地毯一樣鋪成一條直線,守護着貝爾前進的方向。
被這個世界的習俗嚴格分開的萬物,
Deine Zauber binden wieder,
在因燃燒的火焰而扭曲的神之根的森林中,出現了某種東西。
(能殺——)
踩在演算之地板上、奔跑着的自己的腳,到底是在踢了什麼東西之後才跳了起來的?貝爾自己也不清楚。
她感受到的只有不尋常的歡喜奔流。
就在她的背後,手握懷錶的凱蒂追了上來。
巨大的劍發出咆哮,在空中劃出一道
白銀
的閃光。一眨眼的工夫,逼近的神官們的劍和麪具都被切斷,變得四分五裂,散落在貝爾的周圍。
HimmlischedeinHeiligtum!
0;爲什麼—1;
雪莉的聲音突然變了。在她的聲音中,無數的聲色混雜着數不清的思念。其中,渾厚而厚重的聲音最爲突出,就像在最前線身先士卒的劍士一般。而後,柔和的聲音與之交響,引導着在後面繼續下去的歌曲的真面目。
在黑暗中,青色帶上了無限透明的灰色,變成了某種比黑暗本身還要昏暗的東西,搖曳着。青衣的神官們揮下了顯現出飢餓之
牙
的嘆息
刻印
的劍。
正因你的寄語之翼寂靜降臨,
這樣的聲音響了起來。實際上,這只是個開始而已。
「不要膽怯!真正的神之歌,就在我們背後響起!」
另一個自己,就在那裏。
黃衣的神官們以歡呼和劍擊回應加普的呼喊。神官們每個人的劍上似乎都寄宿上了某個東西,激烈地砍了下去。每一個人都因劍上傳來的嶄新感應而振奮不已。他們的劍本身彷彿與正在背後歌唱的歌姬一起,齊聲唱誦出出朗朗的歌聲。
貝爾的背後傳來凱蒂的聲音。
wirbetretenfeuertrunken,
火焰將侵蝕之物轉變爲了癌種之存在,將
飢餓同盟
的影子們的身體燒成黑濁之色,影子們化爲活生生的火焰向四周蔓延,甚至給人一種淫靡之感。從這裏蔓延開來的火焰彷彿最終將要燒盡整個國家一般,展現出一副狂亂的毀滅模樣。
(歡喜吧,宛如美麗的衆神,
貝爾的腦海中浮現出兩人第一次相遇時,在自己的房間裏爲她歌唱的雪莉的身影。那壓抑着痛苦、做出吟唱的姿態,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變爲了神聖威嚴地展示歌聲的姿態。貝爾的臉上恢復了猙獰的笑容,因厭惡和憎惡而振奮的身體也一下子平靜下來。她用剎那間的動作迅速切開了眼前的火焰,衝了進去。
那記憶給人非常悲壯的感覺。然而,在諷刺的命運之中,它一次次得到救濟,一次次渡過難關。在那記憶中,有着對人格的疑惑,也有對命運的思考——衆多的樂之意志就這樣誕生了,只有真正接受了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通透的悲傷和猛烈的憤怒席捲而來。
在兩人的前方,有一個完全無法判明正體的奇怪存在。
was die Mode streng geteilt;
但是,貝爾從「
咆哮劍
」的感應中沒有感到絲毫遭到損壞的痛苦。
0;這正是因究極的否定之懷疑而被揭露的,神的飢餓——1;
貝爾從正面砍碎了浮現出嘆息
刻印
的劍刃。在不知來由的壓力的肆虐之中,覆蓋在貝爾雙臂上的
制服衣裝
轉眼間就從內部裂開。嘆息的感應就如同利刃一般,在貝爾的額頭上、臉頰上、肩膀上劃出一道道傷痕。
接着是朗朗的思想洪流。
原本位於地板上的演算轉眼間變成了樓梯。貝爾把卷起黑色旋渦的火焰拋在身後,全神貫注地奔向浮在空中的火焰。
突然——加普看見自己的劍帶上了更加激烈的緋色,閃耀着黃金色的光芒。被那光輝照耀之處,影子們如被擊退們伏倒在地上。
「我在這裏的由緣,就是用你們來試我的劍!」
貝爾喃喃自語着,激烈地揮起了「
咆哮劍
」。
加普叫了起來。
閃耀的樂園之少女啊,
然後,貝爾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火焰被切斷,劍斬入了就連面具都發生了歪曲的神官的身體。就如同切斷水流一般,神官的身體變得四分五裂。
這時——
「說到底,是同根同源嗎?神官也好,
飢餓同盟
也好……」
貝爾手上的「
咆哮劍
」那閃耀着
白銀
的閃光的身姿突然產生了劇烈的龜裂。很明顯是受到了腐敗的侵蝕。
雪莉將自己也融入了那壯烈的記憶之中。她接受了包含在歌聲中的衆多記憶的遺骸,藉由自己的身體以及等符號的演算,將其召喚了出來。
與此同時,爲了克服自己的世界而拼命掙扎的衆多噪音也開始流動。
貝爾停下腳步。她將與阿德尼斯融合在一起、恍若狂亂的年幼的貝爾的身影放置在視野的一角,瞪着那躍入眼簾的無數的灰色身影。
貝爾迅速抽回劍,朝向六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爲了殲滅那羣灰色的影子一般,她再次蹬地狂奔起來。
他的眼睛泛起緋紅的顏色、閃着
虹綠
色的光芒,清楚地注視着逐漸變成灰色的青衣神官們的身影。
貝爾與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歌聲一同,用因感應而顫抖的劍刃從正面劈開了火焰的海嘯。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爲。
神官的面具破碎了。熟悉的面孔上浮現出空虛的目光,望向加普。
「提香…」
在發出凝然低語的瞬間,加普刺穿了倒下的死者,給予了她致命一擊。
死者發出了異樣的咯吱咯吱聲,痙攣着,轉眼間化爲了無數磷光,就如同神之樹上閃爍着的無數
刻印
所放出的微光一般,逐漸朦朧、模糊,破碎四散。就連殘留下來的灰色而通透的衣衫和劍,也破破爛爛地消失了。
加普接下來斬殺的人也有着一張熟悉的面孔。下一個也是,下一個也是。接二連三地,死者之羣驟然向加普襲來。
「呶!」
不知不覺間,加普的臉上充滿了憤怒。不僅如此。無盡的哀傷,以及想要超越那份哀傷的歡喜,都在加普的心中肆虐。
自己到底是對什麼感到憤怒?又爲什麼感到哀傷?
0;——這就是親手毀滅構成自己的過去的死者的痛苦嗎!1;
加普的心中有一股想要大吼的強烈衝動。
(
指揮者
基尼斯啊!這就是驅使着你的東西嗎!)
爲了活下去而必須親手割斷的過去就在那裏。這份苦痛,正是爲了讓自己在現實世界中出現。而只要克服了它,就註定能獲得歡喜。就像出門旅行的人身負詛咒,相信着詛咒終有一天會變成祝福、尋求着各自的由緣一樣。加普作爲立於當下之人,粉碎了襲來的過去。
「噢·噢·噢·!」
加普探尋着只有克服了壯烈的痛苦之後才能得到的歡喜,呼喊着。
「神的遺志啊,寄於我的王國之劍中吧!退下,亡靈們!」
一個影子般的神官躍到加普眼前,與加普擦身而過,被加普一刀斬下。
剎那間,加普喫驚地看着神官。
從破碎的面具下出現的面孔令他愕然。
一時間,被染成緋色的加普的身影,與融入了灰色的弟弟的身影痛切地相對而視。
一瞬間之後,神官將劍刺向了加普。跳起的劍尖,讓入人無法想象劍的主人已經被砍成了兩半。加普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手掌接住了劍。
Brüsten der Natur ; alle Guten, alle Bösen
身穿綠色法衣的
弓瞳族
們發出驚異的叫聲。
「噢噢·噢噢…!」
有人將目光投向神之樹,有人凝視着浮現出比平時更加激烈的閃爍的無數
刻印
,還有人凝視着大開在樹根上的那個通往「根之國」的空洞。
「這是足以使「劍之國」轉向新的方向的,從未有過的劍樂!」
大家共同發出歡喜的聲音吧!)
同一時刻,在與騷動的人們所處之處相距甚遠的地方,發生了比他們如今的狀況更大的騷亂。
加普和他率領的黃衣神官團解放了被鎖上的劍,將之揮舞起來——突然出現的蒙上陰影的青衣神官團、發出嘆息之音的狂亂影子們,以及獨臂的
指揮者
基尼斯指揮的樂隊,在各自爲戰的同時,也呈現出微妙的共鬥姿態。瞬息萬變的戰況呈現出混戰的樣貌。每個人的身上都有着同等激昂的歌樂。
Folgen ihrer Rosenspur.
德蘭布依愛撫着男人被血沾溼的臉頰。
迴響不止。
科林斯的人們擔心地看着米斯特等人。他們似乎擔心這突如其來的感應會不會進一步威脅到飽受舊傷折磨的他們——
「每個人都在沒有神言的情況下戰鬥着!神官也好,影子們也好,每個人都是在爲了追求自己的
法則
的未來而施展力量!!來,不要服輸,歌唱吧!把我們這嶄新的戰鬥,作爲悼詞來詠唱吧!希望這裏能夠成爲我們的原點!」
她吞吞吐吐地嘟囔着。
其他的紫衣神官見狀大喫一驚,紛紛摘下面具凝視着少女。
伴隨着激烈的劍擊之音,以歡呼作爲回應的劍士們一齊吟唱起悼詞。
Eines Freundes Freund zu sein,
科林斯的一人說道。
在深深的地下,加普仰望着無法望到的天空,咆哮着。
飽受戰亂摧殘的「玉座之間」之中,突然充滿了昂然的交響。
「永別了……」
即使是對這沉入黑暗中的二人,歡喜也同樣悄悄傳了過去。
克勞德突然爽朗地說。
「這不是更讓人擔心前面發生什麼了嗎。對吧?」
就在這時。曦安的嘴脣突然動了一下。他吐出一聲已經無法稱之爲聲音的細微嘆息。德蘭布依那標誌着自己正是
水族
的
三枚耳
不由得顫抖起來。
Mische seinen Jubel ein!
四周充滿了昏暗模糊的
刻印
的閃爍光芒——
「劍——」
「我能聽到…」
——我們的生與死,我等慎重發問
「竟然…」
「快點吧。這條
徑路
比想象中的還要不穩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關閉。」
身爲農樂者的首席的的他們的手裏的樂器,突然發出了聞所未聞的聲響。
米斯特和受了同樣的傷的其他劍士們也是一樣的。科林斯等人瞪大了眼睛。咔啷。克勞德靈巧地拄着柺杖、再次邁步的聲音,讓大家回過神來。
基尼斯喜形於色地大喊。
歌唱。
加普連同那份疼痛一起,緊緊握住貫穿手掌的劍刃。
米斯特喊道。正在黑暗的洞穴中前進的他們一齊停下了腳步。所有人都對滿溢在空間的聲音感到驚愕和驚訝。
在騷動的人們面前,那聲音與其他樂器一個接一個地產生共鳴,極其莊嚴地擴散開來。
「怎麼回事…!?」
(那些向巨大的試煉發起挑戰的人們,
不僅是農樂者。就連建築樂者和氣象樂者的樂器也不由自主地響了起來。許多被留在原地、無法參加這場戰鬥的衆多劍士的劍也一齊帶上了激烈的感應,開始震顫。
奔流般的思緒瞬間得到了解放。從地下直到「玉座之間」,無盡的思緒化爲了朗朗的感應,讓城堡發出了歌唱。
那聲音在冷淡中透露着痛苦。德蘭布依呼喚着心中的曦安。
大家共同到達盛開鮮花的道路吧。)
「公主大人,在歌唱…」
帶着眼淚,以此爲契機離去便好)
「我的神劍,已經沒有仇人了!」
Wem der grosse Wurf gelungen,
她知道,曦安在臨死之際呼喚了自己的名字。那是自己被稱爲
賦予價值之人
之前,還在少年和少女之間飄忽不定的自己的名字。
wer ein holdes Weib errungen,
Weinend sich aus diesem Bund!
那些失敗了的人們啊,
「這是……」
(所有的一切都從世界的乳房中吸取歡喜。
她們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因神言的束縛而被封住歌喉的少女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變爲生之樂器這一久違的制約中解放出來,沉浸在朗朗迴響的感應之中。
Und wers nie gekonnt, der stehle
德蘭布依的雙眸被妖嬈的愉悅和通透的悲哀濡溼。
就像是在等待着以男人的死爲契機到來的永恆的時刻一樣——
「多麼明朗,多麼勇敢…」
一個女人的聲音靜悄悄地在黑暗中迴響。
「城堡,在歌唱…?」
Freude trinken alle Wesen An den
戰勝了「和一個人成爲朋友」這樣的難事,
「發生了什麼事嗎……」
米斯特喫了一驚,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這樣的我…將你喚醒了嗎…」
「不過,多虧了這個,傷口不再痛了。」
希望破滅,悲傷中尚且夾雜着同等的喜悅——
聽到克勞德的話,所有人都皺起眉頭望着道路盡頭。
在迴廊的一角,陰影揮之不去。只有那個地方沒有
刻印
的光芒。
年老的
月瞳族
男性睜大了那雙已經渾濁許久的雙眼,感嘆道。
顫抖。一種莫大的興奮讓她們迷惑的心靈不再迷茫。那衝擊性的
交響
,無疑是從神之樹的根部,與王女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而傳來的。
在「玉座之間」中,聚集在一起的人們剛剛察覺到阿德尼斯引起的騷動終於平息的跡象,又迎來了更大的異變。
紫衣神官們側耳傾聽着那不可思議的聲音,突然摘下面具,露出了少女的面容,呢喃道。
無聲地——加普的利刃燃燒成緋色,砍下了倒在地上的人的人頭。
少女的眼睛中浮現出淚水。剎那間,突然湧現的思念之洪流貫穿了她的身體。少女喫了一驚,臉上洋溢起恍惚的神情。她自然地弓起了背,挺直了身子,就像是要投身於那莫名的衝動之中一樣,少女唱了起來。
所有的正義,所有的惡,
這纔是
飢餓同盟
所擁抱的真正黑暗。
「噢噢·噢噢…!」
「如此殘酷的歌聲中,夾雜着歡喜…吶,曦安?」
在一旁心繫着矜持少女的人們啊,
她試圖在曦安的眼睛中尋找光芒,卻最終還是沒能尋找到男人的目光——乾脆就讓他不留痕跡地沉入自己的影子中吧。德蘭布依將玲瓏的臉龐湊了過去,靜靜地吻了吻男人。
「我不知道。」
(是啊,即使孤身一人,
Ja, wer auch nur eine Seele Sein
「在鳴響。」
「這是?」
「曦安…」
nennt auf dem Erdenrund!
「快!」
——因我也是,在那場戰鬥中獲得勝利的同胞的後裔!
曦安微睜的眼瞼看着眼前的虛空。他已經陷入了什麼都看不見的死寂之中。在男人身上回響的細微心跳一刻一刻地消失殆盡,一種與之前德蘭布依用於藏身的影子所截然不同的深沉昏暗包圍了兩人的身體。
加普輕輕眯起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被砍成兩段的弟弟悽慘的樣子。
影子的身姿就像是被那吼聲吹飛了一般,死去的
月瞳族
的青年化作無數灰色的碎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亦或是無人知曉的
也有在星星之上證明己心的人爲伴,
只能這麼形容。
不知不覺間,城堡中的
時計石
被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歌樂聲所感應,展現出了各種各樣的顏色,有的閃耀着本不可能的黃金與白銀的光芒,有的染上了黑暗的影子,各自鳴響出清脆的聲音。
隨着米斯特的一聲,大家一齊跑了出去。
「哎呀,哎呀。」
克勞德看起來很喫力的樣子。但他沒有發出一句怨言,而是拄着柺杖向前跑着。突然,他的身體浮了起來。回過神來,科林斯的一員輕輕地抱起了他。
「請原諒。」
科林斯規規矩矩地說。她竟然是個女人。她的外貌兼備了
水角族
的剛強和
水族
的柔美,雙手抱着克勞德輕鬆地跑着。
「謝謝你的好意。」
克勞德笑了笑,似乎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Küsse gab sie uns und Reben,
einen Freund, geprüft im Tod;
Wollust ward dem Wurm gegeben,
und der Cherub steht vor Gott!
(世界平等地給予親吻和果實,
與一個以死亡做出挑戰的朋友相會。
螻蟻亦能獲贈快樂,
天使會將自己派遣到神的面前!)
0;逐漸融化…1;
呼出的氣非常熱。
0;我正在你的身體中融化……1;
將難以言表的恍惚思緒化作靜謐的微笑——
阿德尼斯通透的碧色眼瞳與被染成黑色的幼小貝爾的眼睛融合在一起,向着如今正揮劍迎面奔馳而來的貝爾投去了懇切的眼神。
「呣…」
Ahnest du den Schopfer, Welt?
(百萬的人啊,互相擁抱吧!
既不是阿德尼斯,也不是其他的什麼東西,「那個」如此說道。
接受全世界的親吻吧!
他微微零落出痛苦的聲音。同時,爲了抹去這份痛楚,他舉起了懷錶。懷錶發出猛烈的電光,將聚集在凱蒂背後的影之神官們盡數打倒。
他半開玩笑地揚起溼紅的嘴角。
durch des Himmels prächt9;gen
當凱蒂如仁王一般在攔住了貝爾身後的神官的時候。
然而,貝爾卻報以無畏的笑容。只聽「那個」用一種刺耳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沙啞聲音說道,
「生和死,都一樣難以避免。」
「我們的raisond9; etre……我們的機構,歷經數代,反覆地進行有機的世代交替,原本的因果…
存在理由
的,少女…啊」
貝爾撲哧一笑。她的目光沒有從「那個」的劍尖上移開,微微聳了聳肩。
——WWWHHHEEE…!
這時——
但是,這些影子應該很快就會被全部消滅吧。
它緩緩地抬起與「
鏽爪
」融爲一體的手臂,舉起劍尖。
——NNNOOO…!
凱蒂握緊了劍刃。他將目光從貫穿自己的利刃,移向了在
演算魔法
的階梯上奔跑的貝爾。
如今,它以阿德尼斯的利刃爲媒介,就這樣與阿德尼斯融合在了一起。
「嘎…」
看到自己的這個樣子,貝爾一定會厭惡得渾身發抖吧。這樣的想法隱約浮現在阿德尼斯心中。朝着自己襲來的貝爾那悽慘的表情和殘酷的劍擊,就是無可爭辯的證明。碧色的眼瞳中蓄起了憂傷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消失在了完成融合的兩種眼瞳的狹間。
「當世界被理由帶來的
無何
穿透的時候,我們就會敗給存在。」
突然,它的嘴脣動了一下。
Diesen Kuss der ganzen Welt!
「嘿,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嗎。」
「那個」已經不再像是任何人的姿態——
世界啊,你想到命運之手的存在了嗎?
「貝爾…」
「我們之間真正的再會,是巨大的懷疑已經將我超越、得到了質詢的時候。也是已經不成語言、沒有了答案的懷疑的黑暗綻放的時候——然後,就是它被揚棄,迎來新的光明與黑暗的果實的時候。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再會……」
「如今,遙遠的,
無何
之物…發出…咆哮——是raisond9;être…傾注之時——」
在此期間,不斷有劍刃刺向他的背部。凱蒂嬌小的身體幾乎變成了一隻刺蝟。
隨着「那個」的話語,貝爾心中急劇湧起一種特別緊迫的、不知是不安還是危機感的感覺。
然後,他在確認貝爾不會停下之後,便決意轉過身去,就如仁王一般。凱蒂剛回過頭去,化爲影子的神官們怒濤般的劍擊就擊中了他。
Muss ein lieber Vater wohnen。
這個身體,正是在這個世界的原初,作爲神的
存在理由
,不接受神的任何支配,甚至掌管着神的生殺予奪的東西——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鑰匙。
「那個」之所以看起來像是浮在空中,是因爲它的腳下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閃耀着類似於演算的微細光芒的
刻印
。就在這時,貝爾意識到,那和神之樹所散發出的無數
刻印
的光輝是一樣的。
發出喧囂之音的劍在慟哭中顫抖,發出了充滿歡喜的嘆息之音。
儘管如此,「那個」的聲音本身依然混濁,讓人無法判別是誰在說話,給人一種無法擦除的割裂感。
貝爾終於爬上了演算的階梯。
Froh, wie seine Sonnen fliegen,
阿德尼斯用懇切的聲音說道。
簡直就像是現在纔開始學會說話一樣。原本有些不自然的聲音,漸漸帶上了知性的迴響。
神官們紛紛向他發起襲擊。一瞬之間,劍刃就舔遍了凱蒂的全身,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身體。凱蒂甚至連臉上都中了劍,他的半邊臉被割開,右耳也被砍飛。
(在命運的美麗秤動下,
Uber Sternen muss er wohnen。
顫抖。一個冰冷的東西從貝爾的背上劃過。深不可測的恐懼,彷彿從「那個」身上化作一陣風向貝爾襲來。
阿德尼斯揮劍還擊。隨着他的劍尖的動作,被黑暗所侵蝕的青衣神官們逐漸出現在四周,向貝爾和跟隨在她身後的凱蒂走去。
凱蒂急忙壓下了喊叫。鮮紅的血從他緊咬的齒間溢出,滴落。
這樣,就好——
與此同時,雙方的劍之間充滿了無比劇烈的感應。
凱蒂咬着嘴脣忍着疼痛。仔細一看,劍尖突破他的胸口,冒了出來。劍腹上的嘆息之
刻印
清晰地映在了他那張大張的赤色眼眸之中。
0;來吧1;
「那個」瞪大了眼睛,看着貝爾。
她喘着粗氣。
「沒錯,因爲,你的Persona lite Incarnée纔是,原本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體格之存在——是
得到了肉體的人格之存在
的原初之物…」
那個人,一定存在於在那巨大的星球之上!)
「那個」這樣說道。它就像是知道了
指引者
的存在,知曉了它與貝爾之間的對話一樣。不,事實上,「那個」正在嘲笑般地看着
指引者
飄舞在空中的身姿,然後轉向了貝爾。
兄弟們啊,就像凱旋的英雄一般,
我們的摯愛的父親一定還在。
「那個」笑了。它帶着極其刻薄的笑容看着貝爾。
「來了,嗎…」
很快,一切就會融爲一體。無論是衆多的思緒,還有其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將融爲一體。已經沒有必要再等待下去了。沒有必要再去爭取時間了。如今,「那個」迎來了真正的理由。
「喲。」
指引者
在貝爾的身旁展開雙翼,如此宣告。
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像是自己的東西,同時,也不像是存於神的記憶核心之中的理由本身的早已被記錄化的肉體。如今,那身體不可思議地充滿了平穩的跳動。
所謂的神啊,
0;留意。這就是神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魔法,
理化之法
。那是將一切物象轉化爲事像,使其展現的
法則
本身——貝爾啊,這幼小的你的身姿,也是通過理化而存在於此——1;
「我是,不會死的…」
兄弟們啊!在星星升起的遠方
飛奔而來的貝爾清楚地盯着阿德尼斯。在兩人目光重疊的那個剎那,名爲阿德尼斯的存在全部融化、消失了。
不能讓貝爾因爲守護着她的背後的自己的聲音而回頭。
一種令人脖頸發毛的感覺襲來。貝爾抵抗着這種危險的感覺,回瞪着「那個」。
就像在天空中歡樂翱翔的數個太陽一般,
不僅如此,那整個身體都被爲治癒阿德尼斯胸口的傷口而縫入其中的弦貫穿。在身體中蠢動的弦不知何時融合在了一起,伸向了被握在手中的劍。
歡欣鼓舞地奔向你們的路標吧!)
說着說着,它的聲音變得流暢起來。
原本不明含義的詞語,突然在貝爾心中喚起了什麼東西。
儘管如此,凱蒂還是渾身閃耀着演算的磷光,壓下了悲鳴,銳利地瞪着那羣影子神官。
百萬的人啊,跪下膜拜了嗎?
「我總是,對你心焦…」
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貝爾,還有無數生鏽的弦令人厭惡地融爲一體,「那個」將藍黑色的眼眸轉向貝爾,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我要想知道我的由緣,就要殺了你嗎!」
nieder, Ihr sturzt, Millionen?
Seid umschlungen, Millionen!
「總而言之,你也是這種法則的產物吧。這傢伙也是,那傢伙也是,真的是,都很有品位嘛。我的臉有那麼容易模仿嗎?」
0;一個人,來吧1;
用壓抑的聲音呼喚着「那個」。
bruder !uberm sternenzelt
Plan, Laufet, Brüder, eure Bahn,
「直到神的力量從這個世界消失爲止!」
只有在星星升起的上方,纔會被追求!
突然,阿德尼斯手上的劍散了開來,伸出無數根生鏽的弦,彷彿要將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貝爾的身姿交融在一起一般,穿透了肉與骨,潛入了那個身體。
看着自己的雙手就像提香的手臂一樣,肉和骨頭都融合在劍之中,阿德尼斯不禁發出嘆息。
影子神官們被已經完全倒下的凱蒂那出人意料的行動嚇了一跳,停住了動作。凱蒂舉起了手,手中的懷錶猛然發出電光的光輝。
Such ihn uberm Sternenzelt!
貝爾總覺得,在視野的一隅,那個大人的貝爾的臉輕輕地笑了。
Freudig, wie ein Held zum Siegen.
貝爾的喊叫融入了劍的吼聲之中。
「正是。」
「那個」的眼中露出一種不可名狀的妖異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
「告訴你這個因果吧——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機構。來吧,無何的理由啊——踏入我們這個幾何的空間吧。」
「別小看我!」
貝爾叫了起來。雖然她做出激昂的樣子,但怎麼也做不到把腳從凱蒂鋪好的地板上移到漂浮着無數不明
刻印
的地板上。同時,她也做不到用劍粉碎對方站立的地板,將其拖下地面。
這很明顯是一個陷阱,但即便如此,貝爾也不能把「那個」所說的話當成耳旁風。
(我,就是爲了用這把劍來探尋自己的由緣,纔來到這裏——)
爲了將這一堅定的想法原封不動地傳達給
指引者
,貝爾強烈地想到。
一旁,
指引者
卻沉默不語,注視着貝爾的一舉一動。
「好吧…」
貝爾說道。
「我要乘上那艘泥船。不管你在那裏有什麼企圖,我的這把劍都會將其全部找出來。」
然後,她就這樣從凱蒂鋪好的演算之階梯上輕輕地踏出一步——
貝爾在確認地板能穩穩地支撐拿着「
咆哮劍
」的超重量的自己的身體的剎那,又狠狠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猛踢地板。
貝爾跳了起來。她把劍架在懷中,將劍尖筆直地指向「那個」,像子彈一樣逼近了它。
而「那個」輕輕地止住了貝爾的劍尖。它的劍法精妙到連相互碰撞的感應都給撥開了。「那個」將劍刃纏在「
咆哮劍
」的劍尖上,隨着四濺的火花,「
咆哮劍
」被止住了。
縱使是貝爾也瞠目結舌。
注入了莫大的感應的咆哮,以及「
咆哮劍
」的質量,全都被它撥開了。「那個」與「
咆哮劍
」正面劍擊相交。
天空陰沉沉的。又重又厚的灰色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滾滾而去。少女朝着雲的方向走去。草地被風吹拂,在腳邊沙沙作響。就像是乾燥的大地對着看似馬上就要下雨,卻實際上一滴水滴也沒有落下的天空,通過青草表露出焦慮的神情一樣。
這是自己的手嗎?一瞬間,貝爾產生了懷疑。隨即,在一種強制性的精神作用下,貝爾心中的思緒陷入了黑暗。
0;旋轉木馬、鏡子迷宮、過山車——1;
少女有着這樣的確信。
無數的船隊承載着逃離毀滅的人們,追求着更加本源的發展和迴歸,拋棄了之前的一切,起飛了。貝爾對好像早已知曉這件事一般的自己感到困惑,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每當兩人劍擊相交,夜景就會漸漸變得黯淡。大地上的燈光熄滅了,周圍的建築物也開始崩塌。在不可思議的靜謐之中,破壞的光景不斷進行着。在這光景的正中央,貝爾猛烈地回應着這場無比險惡的劍鬥。
貝爾感到一陣不寒而慄。因爲,她的直覺告訴她,流星們的樣子就像是被船拋棄了一樣。
這是——這個光景,就像是某個記憶的碎片得到了具現,將貝爾包入其中一樣——或者說,是將她帶到了某個未知的地方。
——來玩吧。
不知不覺之間,除了貝爾他們所在的建築物之外,其他的建築物盡數倒塌,而後,他們所在的地方也從根基上崩塌了。兩人的立足之處搖搖晃晃地傾斜,「那個」特別用力地大大揮劍,做出牽制,然後迅速地從貝爾身旁跳開。緊接着,貝爾的腳下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就連貝爾也感到脊背發涼。她害怕在這麼高的地方失去立足之地。
這裏是圍繞着乾涸的巨大湖泊,爲Spiel而建的設施。
「石之卵……」
「喂,在哪裏……」
放眼望去,視野中充滿了耀眼的光輝,貝爾遮住了眼睛。
以星星而言,它的光芒比其他的星星更強,更亮。
少女嚷道。
突然——貝爾發現夜空中漂浮着一個散發出蒼白而浩渺的光輝的東西。
「那個」道出了神妙的話語。一時間,貝爾沒能理解對方的話。船到底是什麼?但是,貝爾注意到自己突然就理解了。對。那確實是一艘船。
那張異形的臉上浮現出既不憤怒也不悲哀的表情。「那個」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接連向她揮劍相向。
因爲,那個行爲便是連結少女和世界的最初的
動機
。
但是,空無一人的ThemePark非常冷清。沒人回應少女的呼喚聲。
貝爾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其中一座建築物的頂端。大地就像一顆鑲嵌着永遠閃耀着虹色光芒的寶石,在「
電力
」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少女心中又冒出了其他的概念。
就在那之後——
微弱的黑暗和安定的立足之處,反而爲她帶來了恐懼。貝爾拼命忍耐着劇烈的戰慄。自己手中的劍就是明燈。她將所有的感應注入了自己手中那把「
咆哮劍
」之中。
少女注視着一個個奇妙的建築物和設施,期待着本應在心中湧起的澎湃之感。爲了追求
刺激
,爲了
競爭
,爲了碰碰
運氣
,爲了觀看
演劇
,——所有這些爲了Spiel而存在的設施,都在「
電力
」的樹木上開花了。
就在少女因不安而膽戰心驚的時候,
貝爾凝視着那顆星星,感覺到某種銳利的感覺襲向了心中。
貝爾也並不是落入了斷裂的次元之中。
貝爾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離奇的地方。
「是船…」
「這裏是…」
——來Spiel吧。
它飛翔在空中,彷彿以毀滅爲苗牀發芽一般,飛了起來,可以說是沒有目的地的
寄語之鳥
。
明明沒有人,卻閃閃發光——
巨大的風颳過。
她看到了成羣結隊地向黑暗深處前進的船隊的身影。流星之羣正是從剛纔那些起飛的船上滾落下來的。
爲了逃離黑暗,大地上有什麼東西飛了起來。
無數的船隻散發出燈光,宛如從大地上起飛的
風媒花
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向天空飛去。船的尾部噴出火焰。那火焰把天空染成了緋色,散發着光輝。
少女心中浮現出一個連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概念。
那一瞬間,貝爾忘記了自我,忘記了感應。手中的東西被心中的痛楚掩蓋了。一瞬間。貝爾手中的「
咆哮劍
」倏地消失了。與此同時,她的手在寒冷中漸漸失去了知覺。對劍的感應被黑暗入侵,握劍的手的感覺被剝奪。循着這樣的感應的路徑,貝爾感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想要銳利地觸碰自己的心底。她感到了一股莫大的精神上的壓迫。
那是巨大的,什麼東西。
貝爾在心中呼喊着存於「那個」之中、能夠施展出如此華麗劍術的人的名字。
這是都市。只能這麼形容。某種光彩奪目的東西覆蓋了整片大地,各自閃耀着光芒。簡直就如同
光晶石
的海洋一般,它們各自放出如太陽般的耀眼光芒。
它不是
聖星
。這一點,一看就能知道。那麼,它到底是——
枯湖的周圍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建築。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和各種設施的機械,在眼看就要枯竭的電力下,發出鏽跡斑斑的聲響,不斷髮出微弱的光芒。少女一邊從遠處一一注視着它們,一邊很快靠近了湖周圍的建築物。
突然,少女明白了自己爲什麼要來到這裏。爲了緩和心中刺骨的寒冷與不安,少女在尋求溫暖。
每喊一聲,少女就會縮一縮脊背。少女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年幼。
(這是曾經,「
電力
」可以得到隨意供應的時代——)
「住手——」
不知道。
貝爾用意識模糊的幼小女孩的雙目環顧四周。
突然——
幾乎是一瞬之間。
這不是
飲食魔法
。但要說這是某種幻術,也未免太生動了。
然後,兩人終於來到了完全黑暗的地方——
回過神來,貝爾才發現,原本與自己劍刃相交的「那個」的身影不見了。
——歡迎您的光臨。
一顆流星從貝爾身旁穿過,徑直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這纔是太古諸神的樂園——)
貝爾咂了咂嘴。自己完全陷入了「那個」的節奏之中。
貝爾感到,巨大的毀滅彷彿現出了身姿。一股巨大的恐懼感化作一陣風吹到了她的皮膚上。
突然,在白銀的光輝對面,有什麼東西如同拖着尾巴的光團一般落了下來。
同時,猛烈的劍擊襲來。貝爾也迅速揮起「
咆哮劍
」回擊。劍擊的聲音痛徹迴響,貝爾的眼睛裏映出了「那個」的身影。
貝爾慢慢地把目光移到手上。自己的手裏什麼也沒有。這是多麼稚嫩的手啊。
在劍擊聲中,「那個」低語道。
(因爲,這裏明明應該在進行Spiel的。)
不是
指引者
。很明顯,是「那個」發出的聲音直接進入了貝爾的腦海。這是「那個」的感應通過方纔的劍擊深深地浸潤了貝爾的身心的證據。
(這裏是爲了Spiel的場所——)
貝爾嚴肅地架起劍尖,一動不動。
什麼都不知道。貝爾徑直朝某個地方走去。
0;摩天輪——1;
(阿德尼斯——!)
貝爾突然發現自己被遺忘在了某個地方。
不一會兒,少女遠遠地看到一個巨大而乾涸的凹陷之處。那不是一般的凹陷,而是一座乾涸的湖。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少女彷彿被夢所引導着一般,來到了乾涸的巨大湖泊。
「諸神的黃昏…」
貝爾愕然自言自語道。某種突如其來的痛楚威脅着貝爾的內心。
不成聲音的聲音迴盪在貝爾的腦海中。
彷彿察覺到了貝爾的這種恐懼一般,「那個」的臉上浮現出嘲笑的表情。兩人立足之處的動搖突然停息,只有貝爾他們所在的建築物還勉強屹立在大地之上。大地已然荒蕪不堪,就連僅存的幾盞燈光也一盞又一盞地消失。
「喂,大家都在哪裏?」
「月亮是世界的名字——」
地板上,不明含義的
刻印
一齊得到了解放,腳下閃閃發光。然後,光的紋路描繪出奇妙的幾何學圖案,將周圍染上了無數的色調。
「那是變化的名字,是死亡和再生的別名,是意爲存在的小鳥的鳴叫——於那裏的迴歸,將作爲小鳥的鳥籠,將世界捲入顯而易見的旋渦之中——」
0;大家一定在這裏。1;
這是哪裏?
簡直——
貝爾忘我地叫道。中途,她甚至發不出聲音。在感應的盡頭,貝爾不寒而慄地意識到自己與「那個」之間的交匯。那是精神上的交合。一瞬間,貝爾察覺到自己已經與「那個」融爲了一體。她感覺自己被拉向了某個地方。悲痛的叫聲從嘴裏發出,不久,她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四周已是夜晚。但是,這片地平線的光景,真的能以「夜晚」來形容嗎?
少女的肌膚感到了一陣乾燥的寒意。少女突然感到了不安,加快了腳步。
少女所在的空間裏充滿了電子的聲音。電子的樂聲一齊奏響。
「
咆哮劍
」在轉眼間放出光芒,發出兇猛的咆哮。貝爾鬆了一口氣。最重要的是,這把劍並沒有被黑暗吞沒。此時此刻,無論發生什麼,只有這把劍將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在這場戰鬥中,「
咆哮劍
」不會背叛貝爾。即使戰鬥失敗了,它也會守護貝爾到最後。因爲這就是這把劍的誓言。
回過神來,貝爾原本踩在腳下的地板已經不見了。
奇妙而刺耳的聲音,從各個鏽跡斑斑的建築散發出來。
貝爾一邊尋找「那個」的身影,一邊毫不大意地把目光投向周圍的光景。高聳入雲的建築物鱗次櫛比,每一扇窗戶都燈火輝煌,照亮了夜晚的天空。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乾燥草原。她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在走着。自己是從哪裏走過來的?又要去哪裏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還是在落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閉着眼睛。
「是月亮。」
「那個」這樣說道。然後,周圍突然變暗,世界再次被封閉。
黑暗悄悄地接近五感,然後世界完全轉暗——
當兩把劍相互觸碰、斬在一起的瞬間,彷彿被劍擊的交響所震撼一般,周圍的風景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地平線緩緩彎曲。
就像晚霞一樣。
光團的數量不斷增加,最終變成了無數的流星羣,從貝爾的頭頂劃出一道弧線,落向下方的黑暗深淵。比起那些光團的去向,貝爾更想知道它們從何而來。然後,她立刻就明白了。
被一個接一個的
謎
所吸引,少女漸漸走進了喧囂而荒無人煙的街道。
一個清晰的聲音從仰望天空的貝爾身旁傳來。
「在哪裏…」
刺耳的旋律淹沒了少女的聲音,方纔還靜止不動的機器開始嘎吱嘎吱地運轉。少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少女瞠目結舌地站立不動。在她的眼前,不知在跟誰說話的人偶們從建築物的陰影中出現,突然在周圍跳起了舞。
——歡迎。
滴答、滴答、滴答…時計的聲音在人偶們體內響起。人偶們跳起了齒輪的舞蹈。
少女望着旁邊乾涸的湖——
打着招呼的機械們不斷聚集在少女周圍。各種各樣的設施都啓動了,舞臺上出現了跳舞的人們。活生生的人偶們在唱歌、跳舞、表演故事、互相以劍相交。它們都是用野獸的肉體做成的機械裝置的家畜。或者說,他們只是代替觀覽者,投入戰鬥之中,爲勝者支付賭資的系統的產物而已。
道路上還出現了很多把生鏽的螺絲當成花和食物賣的異形者們。它們把自己的手腳陳列在攤位上供人觀覽。而機械裝置的清潔工們則得意洋洋地把它們收拾得乾乾淨淨。它們朝膽怯的少女搭話,用生硬的動作打着招呼。
「不對……」
少女叫道。她的眼眶裏含着淚水。少女的肌膚感受到了凍結一般的寒冷。
——有什麼不對嗎?
一個聲音溫柔地問向少女。
「因爲,沒有說話。」
——在說話呢…
「不對。那只是在發出聲音而已。因爲,大家…」
——都不是人嗎?
「因爲大家都不想和我玩。我不喜歡一個人Spiel……沒有人看我,沒有人跟我說話……」
少女哀怨地叫道。
就在這時——
周圍的光景突然扭曲了,變成了一個完全不知所謂的地方。在這個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裏,貝爾完全看穿了混雜在劍之中的彼此的感應。
「這纔是我的名字!來吧,用我的名字叫我吧!」
大氣在震顫。在貝爾上方,廣闊的森林被染成了紅色。
「那個」道出了不甘心的話語。
「你們說的話,我一點都不明白!你們是要將自己的生與死都歸咎於他人嗎?你們難道要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去哪裏?你們知道嗎?」
「我不知道呢。」
——爲此,我們必須成爲新的神話的造物主!
被重新鑄造的數個Policity…
頓時,貝爾陷入了一種錯覺之中。她感到彷彿有什麼東西穿透了自己的內心。有什麼痛切之物從她的記憶深處升起,即將浮現在心靈的表面。
少女說道。她的背上突然長出了鮮紅的翅膀。
「那個」滿臉都浮現出憤怒的神色。它的右手被劍所吸收,左臂瞬間變成了一把巨大的劍。
——當世界的居民們開始成功地具有人格之存在的時候,你卻醒了!
——然後——
在少女沉眠的時候——
咔噠……
天空裂開了。
你說,已經不再需要我們了嗎?
她的手中握着白銀的劍——
它們越是靠近,少女的身體就縮得越小。少女彷彿被壓倒性的退行浪潮吞沒一般,不久就只能完全迴歸到無。
伴隨着這樣的話語,貝爾眼前又出現了新的景象。
大氣在空隙中扭曲。某個東西從天而降,如灼熱的彈丸一般,徑直來到了佇立在森林中的兩人身邊。
爲什麼——
在那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天而降。
「我們與人格之存在相距甚遠——」
——原初的神話,已經失去了語言的結合之裝訂線!
世界的變化結束了。而後出現的東西是——
「石之卵…」
半人半獸的吉祥物生物們、機械裝置的人偶們都向少女圍了過來。
我們的
存在理由
——
娛樂的盛宴
——
她朝着追趕自己的人偶們,放出了閃耀着
白銀
光輝的一閃。領頭的人偶轉眼間就被砍成兩截,滾在地上。趁着後方的人偶們懾於劍擊的震撼而原地踱步的間隙,少女騎在了鳥的背上。
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謎的ThemePark……
就在貝爾想要清楚地確認這段記憶的由緣之前,「那個」從頭頂向貝爾襲來。
貝爾跪在長着一張成年女人的臉的巨大鳥背上叫道。
在爆炸的煙霧中,貝爾似乎看到了什麼。那是一個閃着銀光的東西。在貝爾知道了就是那個東西引起了這次爆炸的瞬間,耀眼的光芒滾落下來。
幾乎所有的吉祥物都向少女投來充滿怨恨的機械目光。它們的身體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跳着異樣的舞蹈一樣震動着。配合着那舞蹈,各種各樣的聲音如歌聲一般交織。
——因此,我們不得不捨棄主體的審級!
那尊成熟女人的臉上浮現出沉着冷靜的表情,長長的黑髮像尾巴一樣甩來甩去。
鮮紅鳥兒翅膀飄揚。被風捲倒的異形人偶倒在地上。它們胡亂模仿着少女而生出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崩壞了。
貝爾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你是這個世界最初的理由!
少女突然跳了起來。
「是啊。」
數百年的時間過去了——
最接近少女的那一個生物突然發出了聲音。它的臉扭曲了,脊背裂開,可以看到其內部的機構在跳動的樣子。咔噠、咔噠,人偶們接連發生扭曲。
「那個」的右臂突然斷了,懸在了劍柄上。幾乎沒有出血。某種紅色的東西崩落,從它的傷口處微微滴落。
同時,世界也發生扭曲,呈現出某樣東西。
森林被炸飛了。在爆炸之中,貝爾叫了起來。她幾乎發不出聲音。
指引者
如同守護貝爾一般展開了翅膀,飛向空中,帶領她逃離鳴動的大地。千鈞一髮。
嶄新的世界被構築了。
——你是給這個世界帶來諸神黃昏的人!
「拉布萊克=貝爾!」
在異形的人偶們四處逃竄的時候,突然,貝爾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個」的身影。
少女的背上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鳥。
「但是,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現實的聲音,變成raisond9; etre,對我們下達命令……
隨着翅膀的扇動,少女的身體急劇地成長起來。羽翼漸漸從少女身上伸展開來,就在這時,少女的背上出現了一張成年女人的臉。
玩具的文明——
兩人激烈地以劍擊相交,貝爾像是被彈飛一樣從
指引者
的背上跳下來,奔跑在仍殘存鳴動的餘韻的大地之上,向劍中注入了強烈的感應,揮了下去。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但是這個世界已經具有了生命。這個世界擁有了心。
人偶們的臉上頓時染上了憤怒。
扇動——
——那已經超出了你所能理解的範圍!
少女因恐懼而發不出聲音。她只能充滿恐懼地顫抖着,瞪大眼睛凝視着逼近的異形。
貝爾壯烈地叫道。
少女怯懦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屹然燃燒。
「我們終於記住了言語的本質。我們終於戰勝了能記和所記互相依存的神話的法則。我們,作爲神格的存在,作爲符號象徵體的主體,支配了這個世界,成功地構築了新的神話——但是,你——原初的存在,覺醒了……原記號作用生效了。因爲你,我們迎來了解體的危機……」
因爲這是少女的願望。一切都遵照少女的意願。事到如今,世界已經無法再回歸齒輪之舞了。
「看來,我能殺了你啊…」
我們歷經數代所詮釋的
都市
之
法則
——
「那個」朝着貝爾跳了起來。它揮舞着腐爛扭曲的劍,劍尖纏繞在空中。
是一片幽深的森林。連天空都被樹葉遮住,只能隱約窺見。葉子都是礦質的。地下的礦物以植物的形態從各處生長出來。植物生命的形態中孕育着記憶,寄宿於膨脹延伸的金屬之上,茂盛地生長着。
吱呀作響的機器和人偶們一齊露出苦惱的表情,發出詛咒般的聲音。
貝爾喃喃自語道。她的手上充滿了劍的感應。劍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咆哮。鮮紅的翅膀在貝爾腳邊翻動,
指引者
發出刺耳的威嚇聲。
啪。
指引者
做了一個大大的迴旋。
她舉起劍,激昂地大喊。
——你是昔日舊神的末裔!
直到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刻。直到小鳥迴歸鳥籠的那一刻。
撲通、撲通,翅膀在大風中激烈地扇動,把人偶們打了個趔趄。
「那一天——諸神的黃昏降臨了。當所有的神從飛離
聖星
的時候——我們僅僅作爲一個裝置完成了使命,在悲痛顫抖中準備永遠沉睡。但這時——你出現了。你的存在,打破了死亡的寂靜。我們歡喜地迎接你。只要有你的存在,我們就能永遠擁有存在的理由。但是,你並不是永遠的。你是有限的。你是個體。只是一個得到了肉體的人格之存在。因此,對於在諸神的黃昏中被設定的機能停止Program,我們總是在抗爭。」
就在這個時候——
「這個時候——我們所擁有的,不過是機械裝置的智能。」
她伸長了身體,讓那股熱度瞬間充滿全身。少女露齒一笑。她的臉上露出了英姿颯爽的表情。
「我們終於取得了勝利……」
面對這樣的震撼力,人偶們一邊抱怨,一邊無可奈何地逃走了。
崩潰的人偶們用無數雙悲痛的眼睛盯着貝爾。
強烈的壓迫,通過想要捉住貝爾的人偶形成了旋渦。它們的吶喊充滿了正當性,彷彿這纔是所有謎題的答案一般。可怕的精神壓力從四面八方向貝爾襲來。
一切只因一位少女的一個希望。
她微妙地操縱着劍尖。伴隨着激烈的劍擊之音,兩人的身體幾乎直直地擦身而過。
「你們說的話,有什麼地方有點奇怪啊!」
——「
意義與主體的分母
」發生了偏離,所以我們失去了生成意義的方法!
——我來回答你吧!
那是足以讓完美接住了劍擊的「那個」的腳浮在空中的力量。然後,它就那樣輕飄飄地浮了起來,避開貝爾的劍,停留在空中,咬牙切齒地俯視着貝爾。貝爾咧嘴一笑。
爲什麼——
「那個」正對着擺出劍尖,充滿了殺氣。
指引者
立刻回應貝爾的思緒,收起翅膀,向着「那個」筆直地撲了過去。
——我來回答你吧!反正你也不知道!ا
人偶們歪着身子、想要展現的,正是少女的模樣。少女的身姿以奇妙的方式印在了人偶身上。各種各樣的野獸模樣的人偶紛紛用其機械裝置的姿態模仿着少女的肉體的一部分,扭曲着。其中,有的人偶生出了好幾隻手臂,有的人偶的頭上胡亂地浮現出好幾個少女的臉,也有人偶的脊背奇怪地縮成一團,全身長出無數少女的手指。
「說出來!想以我的形象出現的你們,回答我!」
「不對啊…」
「就像從
聖星
起飛的人們,與神格之存在相距甚遠一樣——」
這個世界迷失在夢中Amuse……
「我是誰?」
——過去已經失去很久了!我們專注於以人格之存在的形式進行發展!
森林裏一片喧囂。對着擺好架勢的貝爾,「那個」的聲音隆隆地響了起來。
噫…
貝爾痛快地叫了起來。
「如果你們需要我的話,那麼就直說就行了!如果你們把我當成敵人的話,就向我揮劍吧!」
「無論哪邊都是真實的,理由之少女啊!」
「哈,總之,你們就是想報仇嗎?」
「什麼?」
「那個」睜大眼睛看着貝爾。
「你們不是說過嗎。是太古的神創造了身爲現在的神的你們。因爲我來到了這裏,所以你們在被遠古的神拋棄的時候撿回了一條命。對於讓事態變成這樣的我,你們想要報仇!」
「噢…噢噢…」
「你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故意避開了我!我也很想從你口中知道我到底是什麼人。所以,你們纔會一味地朝着除我以外的什麼東西吱呀吱呀地大喊大叫。說到底,你只是想向自己的宿命復仇嗎!」
「噢噢噢…噢噢…」
「哼哼。話說回來,你說我是神的末裔?」
「那個」瞥了一眼貝爾。
迎着它的目光,貝爾冷冽地凜然一笑。
「真無聊。」
「那個」猛地撲了過來。
「恐懼!如今支配着你的,是對孤獨的恐懼!昔日的諸神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復存在!正因爲害怕這一點,所以你纔要拒絕我們的言論!但是,你永遠都是孤獨的。當絕望向你侵蝕而來的時候,我們會讓你永遠地存在下去,我們也會永遠地存在下去!就在這黑暗的宇宙之中!」
「笨蛋。」
兩人從正面互相擊劍。貝爾根本沒把來自頭頂上的劍擊當作一回事,站在原地,等待着「那個」的劍擊。
「我的由緣纔不是那樣的東西!」
「那麼,你踏上旅途的理由是什麼!爲什麼,你不希望永遠生活在我們的掌中呢!」
(噢噢——噢噢噢…)
大人的貝爾的側臉正從她的腳邊望向她。
那神祕的
刻印
得到了握劍的手深切的祝福,因歡喜地顫抖着。在貝爾充滿魅力的凝視之下,「那個」動了。就像一隻片翼的鳥一般,它舉起僅剩的一隻異形左臂,高高跳起,剎那之間便與落在地上的貝爾之間形成了對峙之勢。
貝爾放出的劍擊使黑暗變得狂亂。在無限虛無的那裏——在
無何
的地方,確實有什麼東西正在誕生。
0;當你真正踏上旅途的時候,不再被需要的我們也會迴歸鳥籠……1;
「噢·噢·噢!」
在這光景的正中,貝爾的身影小得可怕,只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別放在心上,我只是隨便叫叫而已,阿德尼斯。話說回來,你的懷疑還真是沒完沒了。回過神來的時候,連我都來到這種地方了。」
「揚棄…」
在與
飢餓同盟
的戰鬥中曾經無數次體驗過的那種散發出永遠的飢餓感的感應,其來源既不是阿德尼斯,也不是那把劍,而是另一種東西。
貝爾的臉上充滿了平靜。
然後,在那裏,就在貝爾眼前,突然出現了令人目眩的光芒。
原本黑暗的地方出現了無數閃爍的光芒,展現出無限的深度和廣度,莊嚴而激烈地展開,一眼望不到盡頭。
她手裏抱着已經化作光芒的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感應的走向。
Lin,什麼東西發出了聲音——
劍擊的火花熄滅了,突然——
(噢噢噢——噢噢…噢——
無何
的咆哮,展現了理由——)
這句話彷彿融入了劍的陰影中一般消失了。
悲嘆之聲隱隱響起,那聲音中充滿了悲痛。
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然而,當劍刃上佈滿了死亡的時候,它又引發了新的誕生。不斷持續着誕生的劍的真正感應消去了貝爾手上浮現的青黑色瘀青。
未然形
的劍刃承受着腐敗的扭曲,被貝爾握在手中,發出猛烈的咆哮。
「那個」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此時的它,比起因憤怒而顫抖,更給人一種悽慘的感覺。然而,即使面對着這種悽慘的感覺,貝爾也若無其事地一笑付之。
「你會不會死去!就讓我用這把劍來試一試吧!」
隨着那個聲音,「
咆哮劍
」的劍刃竟然漸漸變了顏色。
貝爾眯起眼睛看着那風景。那輝煌而廣闊的景象,正是所謂的「誕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你告訴我的吧……」
突然——
(星空?)
貝爾自己也把劍柄深深揣進懷裏,劍尖正對着那個「誰」。
0;作爲一開始就不曾存在的東西……1;
(直到這個人,從這個,月世界——追上——行星移民…之時,再啓動——)機能停止——Program。)
0;對於這個世界而言,你既是本質,又是異質。理由之少女啊……沒有體格之存在,卻以人格之存在爲目標——你能揚棄,敗於此事之物的飢餓嗎?1;
「這裏……是那個神的心中嗎?」
5
0;噢噢——噢噢噢……我們沒有作爲「存在」的死亡。只有,啓動機能停止Program,我們才能被破壞——1;
0;迴歸永遠的寂靜之海……1;
貝爾睜大了眼睛,看着它。
解放了。
0;由你來啓動吧。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能做到這一點——1;
「怎麼回事,你是在引誘我嗎?」
貝爾輕輕地吻了一下劍刃的根部。
「那個」的身影消失了。
天地震顫。貝爾感到自己的身體幾乎要被壓倒性的力量撕裂了。
某種深切的感覺貫穿了貝爾。冰冷而通透的劍之吼聲化爲了貝爾的意識本身,一齊收束在一起,組成了光之劍尖。
周圍不知何時再次變暗。在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的黑暗之中,只有貝爾的劍在虛空中閃閃發光。
——EREWHON。
在這叫喊聲中,還夾雜着貝爾曾經在那乾枯的湖上聽到過的異樣的電子音,聽起來十分刺耳。
她自言自語道。貝爾感到鼻子裏一陣發熱。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獨自站在這茫茫的光景中,無緣無故地哭了起來。
這是超越了事象與物象的宏大心象如燃燒般的解體與生成。
是存在之光。
它翻動黑色的衣服,用碧色與黑色相間的瞳孔凝視着貝爾。那張臉咕嘟咕嘟地冒起沸騰的泡沫。它用低沉渾濁的聲音低語。
貝爾覺得,在「那個」之中,有誰微微一笑。對方用溫柔而悲傷的目光尋求着貝爾,爲了在這場戰鬥中貫徹自己的想法而舉起了劍尖。那個「誰」,對「那個」來說是唯一的手段,是爲了表明「那個」的由緣,並將之超越的肉體和意志。就好像雪莉以身體爲媒介,吟誦着神言一樣。
「你是想讓我來阻止你的飢餓嗎?你想讓我,殺了你……?」
「交給我吧。」
貝爾厲聲大叫。
那光芒撕裂了黑暗之胎,逃離它的浸潤,發出淒厲的光輝——
想到這裏,一個無形的答案帶着熱情湧上了貝爾的心頭。
(無,綻開了…)
0;噢噢噢-1;
這是巨大的——過於巨大的光景。
貝爾在黑暗中咆哮。
在這絕無僅有的、無何的爆炸之光輝中誕生的星星迅速旋轉,無限展開,形成星雲的旋渦,描繪出銀河的模樣。
貝爾不知那聲音從何而來。
那簡直就是——
在空中,兩人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在高亢的劍擊之音響徹世界的那一瞬間,兩人的身姿彷彿被光吹散了一般,爆發性的感應迸射出激烈的火花,熠熠生輝。
(這裏是…)
「我來將把你撕碎的一切,變成你的由緣——」
突然,貝爾發現有什麼東西被自己踩在腳下。
貝爾咂了咂舌。
哦呀?貝爾一臉驚訝地看着「那個」。
在貝爾眼前展開的是一片光之旋渦。
從被切開的黑暗之中誕生的,是無,隨即發生了爆炸。
貝爾呻吟着。伴隨着劍的損壞,貝爾的身心感受到了鋼的痛苦。最重要的是,貝爾拼命忍耐着「失去劍」這一再三品嚐過的莫大恐懼,凝視着自己的內心和那把劍。
(向我等質詢嗎——噢噢噢…噢噢噢…——質詢,毀滅…)
貝爾也跳了起來。她蹬在地上,以連大地都要一腳踢翻的壯絕氣勢高高躍起。
這時,貝爾才注意到這個詞語。她終於明白了,這個詞語中,蘊含着某種深切的希望。
(飢餓——?)
(這是與存在之理由相對的,飢餓——)
「那個」輕飄飄地從空中降落到地面,舉起了劍。
直接在貝爾的腦海之中鳴響的「那個」的聲音,隱隱約約地迴盪在虛空之中。
粒子飛舞,五顏六色的光輝帶着巨大的密度膨脹起來。
光芒撕裂了所有的一切,在虛空中迴盪着壯烈的咆哮。
白銀的鐵肌泛起了暗沉之色。就在這時,整個劍刃都發出響聲,裂開了。劍的碎片飄浮在空中,染上鏽色的劍身腐爛扭曲。
(機能停止Program——無限期,延長——爲了維持,能夠生存的環境——所有的ThemePark,的,管理機構,使用,有機Plant——)
白銀的劍刃剎那間充滿了感應,閃耀着光芒,響應着「那個」揮下的異形之刃,發出咆哮。
黑暗在鳴動,遍佈貝爾視野的光芒斬斷了那個黑暗。
指引者
巨大的翅膀帶着鮮豔的赤色,在廣闊的宇宙風景中翻飛,向着站在其背上的貝爾傳達了一個意象。
「阿德尼斯!」
貝爾滿臉都是汗珠。她盯着劍刃,又盯着虛空,然後壯烈地笑了。
即便如此——她已不再對漂浮在虛空之間感到恐懼。
一瞬間,貝爾從劍的感應中感到了無底的深淵。
喧囂的吶喊——
貝爾手被染成了青黑色,「
咆哮劍
」的劍身也泛起了倒刺,發出一聲聲響,崩裂了。
貝爾的眼中滿是驚訝。她將貼在胸前的手直接伸入了懷裏。
劍的腐敗不久便傳到了握劍的手上。貝爾打了個寒戰。青黑色的瘀青從指尖冒了出來,轉眼間就擴散到了整個手臂。儘管眼前的情景痛切地喚醒了讓貝爾的心靈受傷之時的記憶,但她仍然咬緊牙關忍耐着。
(那時的,Keyword,便是——這個人的,全意識中的——意識閥——以此——爲命令——)
「想要追求我的話,就站到我所在的地方來吧——阿德尼斯。」
「我沒有名字。」
「可惡!」
剎那間,「
咆哮劍
」的劍刃粉碎了。
貝爾把手放在胸口上,全身心地聆聽着響徹全身的確切心跳。這幾乎是無意識之間做出的本能動作。她用另一隻手握住了恢復了往常的白銀之刃的姿態的「
咆哮劍
」,感受着劍堅定的咆哮。
「切!」
在她抽出的手指之中,
時計石
竟然被染成了漆黑的顏色。
就像是通往「旅行」的鑰匙所呈現出的,那無限而深邃的漆黑——
與籠罩着
飢餓同盟
的陰影不同,它是司掌着另一種根源的色彩。
「黑色的時刻——簡直就是你眼睛的顏色啊。」
太唐突了。近在咫尺的聲音讓貝爾嚇了一跳。
貝爾睜大了眼睛,緊接着落下了淚水。淚水以不可思議的重量落了下來,在浩瀚的宇宙中飄浮着,沉了下去。
「阿德尼斯。」
貝爾呆呆地叫道。
阿德尼斯和貝爾一樣站在
指引者
背上,仔細地打量着貝爾手中的
時計石
。
那雙碧色的眼瞳突然轉向貝爾。阿德尼斯帶着無比澄澈和柔和的微笑,看着哭泣的貝爾。
「什麼啊,你…」
貝爾試圖露出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微笑的表情——但是失敗了。她怎麼也止不住淚水,就這樣哭了起來。
「貝爾……」
耳邊傳來了阿德尼斯的聲音。
貝爾放下了
時計石
,狠狠地抓住對方的胸口。
「你這…」
貝爾一時語塞。
漆黑的
時計石
閃爍着不可思議的光芒,晃動着。
「你這……笨蛋。」
她用顫抖的聲音,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難道說——」
「那時,我將被這個世界所銘刻…
花會盛放
。這把劍告訴了這一切……」
貝爾的臉再次皺成一團,淚水奪眶而出。
「真是諷刺啊。從一開始,我的告白就已經是欺騙了。」
「貝爾——」
「…即使是真正的神,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啊。我自己不就是個很好的證據嗎?」
曾幾何時,當貝爾和阿德尼斯商談自己突然感到寂寞的原因時,阿德尼斯坦率地回應了她。那時的他如今就在那裏。
忽然,有什麼東西成羣結隊地在周圍的光景中穿過。
「
飢餓同盟
也是無何的一種存在方式。委身於
飢餓同盟
之中,就意味着超越了生與死,踏上爲讓世界全部迴歸黑暗之中的永久的旅程。永遠的飢餓,其本身就是一種滿足…」
「貝爾……」
阿德尼斯說道。貝爾強忍着悲痛,盯着阿德尼斯,認真地聽着他的話。
「是啊…」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次相見的吧。你只需去做你該做的事,而我也會去吞噬所有神的飢餓……當宿命向你襲來的時候,說不定我的身影又會再次出現。那個時候,如今的我的存在……應該已經迴歸黑暗,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吧……」
在遙遠的彼方,有一羣東西連成一串,向着兩人遙遠的上方駛去。它們各自改變了航線,就像是沒有目的地的
寄語之鳥
一樣,飛向了不知何處的遠方。
貝爾將目光從船上移回阿德尼斯身上,問道。她有些害怕聽到這個問題的回答。
阿德尼斯嚴肅地說道。
貝爾說道。她抓着阿德尼斯的胸口的手微微放鬆了下來。貝爾從被阿德尼斯觸摸的手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
貝爾淚眼婆娑地抬頭看着阿德尼斯。
「你纔是真神的後裔。」
「你希望我說的話,我現在能說出來了。」
「我已經被被機械裝置的生活方式支配太久,無法陪伴在像你這樣的存在的身邊。」
「在我看來,就像是迴歸了宇宙一樣……」
「笨蛋阿德尼斯。」
儘管如此,貝爾還是用一隻手緊緊握着劍,瞪視着他。阿德尼斯輕輕地摸了摸貝爾抓着自己胸口的手。頓時,貝爾渾身一顫。
貝爾一口氣說道。然後,她感到自己心中焦灼的思緒終於被徹底解開了。這種想法究竟從何而來,又該往何處去?貝爾終於察覺道,這份思緒,是自己好不容易纔握在手中的東西,是絕對不能放手的東西。
銀髮之間,阿德尼斯碧色的眼瞳中蓄滿了清澈的光芒。
貝爾也轉向了那邊。那裏有一個巨大的黑暗旋渦。是一個連光都無法從中逃脫的黑暗深淵。那深淵連星星的光亮都一飲而盡,黑暗的物質在空中扭曲成旋渦的形狀,翻滾跳動。
「那不就是——
飢餓同盟
嗎?」
貝爾一動不動地僵在了原地。
貝爾握劍的手失去了力氣。劍尖垂在
指引者
的背上,滿溢在劍中感應也被慢慢解除。
「這就是你的名字,你一直都是這麼自稱的。」
兩人觸碰着彼此的雙手,呆呆地望着它。
阿德尼斯望向了遙遠的彼方,望向了那無法窺見盡頭之物——
「我的內心……很痛。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痛的。當我出現這個宇宙的時候,我就在莫名其妙地哭泣。或許是我從…石之卵中…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許就是我從那個東西中誕生的時候開始的……總之,很痛。那種疼痛在如此訴說:那艘船——不可能坐那麼多人……」
說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的身體化爲磷光,流向彼方。
說着,阿德尼斯露出了極爲痛切的微笑。
「你要踏上不斷地瞭解自己的由緣的旅程吧?你剛纔說,那些船好像要返回宇宙……那麼,你到底打算回到哪裏?」
「貝爾。」
無論何時,阿德尼斯都呼喚着這個名字。緊緊地將之抓住不放。
「機械裝置之神,大概是真正的神格之存在吧。」
「啊啊,是啊…我…」
阿德尼斯用確切的聲音這樣呼喚着她。他平靜地向自己的手中注入力量,握住了貝爾的手。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阿德尼斯,是貝爾熟悉的阿德尼斯。在虛僞和本性全部被揭露之後,阿德尼斯終於露出清爽的微笑。
「…恐怕是
機械裝置之神
現在正在想象遙遠傳說中的諸神在遺棄
聖星
後飛走的行蹤吧。」
「還是說,是——
旅行者
呢?」
事到如今,貝爾才幡然醒悟。她明白了,阿德尼斯的這種溫柔還有另一種意義。
「但是——當我們想要尋求自己的由緣的時候,神迷失了支配的方法,因對自身之存在的渴求而陷入了瘋狂…貝爾,你的劍所發出的咆哮之聲,如今,是必要的。理由之少女…司掌着
月之事
的小鳥…揚棄民和神、創造新的神話的揚棄者……是你把我和神分離開來。是你的劍完成了揚棄,讓神得到了死亡、並且重獲新生。於是,我回歸黑暗的道路,就這樣被打開了……」
這就是背叛的由緣。要想成爲貝爾的同伴,阿德尼斯就必須擺脫所有的支配。對阿德尼斯來說,
飢餓同盟
是唯一的途徑。
阿德尼斯仰望着船隊,說道。
貝爾說不出話來。但是,阿德尼斯所說的志向確實地寄於貝爾心中。縱使幾度迷失,貝爾還是能在自己的內心之中不斷地將其發現。
「
讓世界穿孔吧
……」
「是的。然後我們就從和衆神一起玩耍的存在,變成了獨自玩耍的存在。這就是人格之存在的開端。」
這不是悲傷。貝爾驚愕地發現了這個事實。深藏在貝爾內心深處的、一直以來總是作爲貝爾的
動機
的某種東西,突然要浮現在她心靈的表面之上。在想到這種感覺的真面目是激烈的疼痛的瞬間,貝爾感到渾身戰慄。
「好溫暖。」
眼淚剛一褪去,貝爾又感到一股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阿德尼斯的微笑實在是過於痛切,彷彿是在追憶早已消逝的往事一般。也就是說,他預感到了自己的存在無論如何都將成爲過去。貝爾一言不發。因爲一旦將那些話語宣之於口,她就會深刻意識到,那些時刻真的已經變成了無法挽回的過去。這讓她很是害怕。
話還沒說完就消失了。低着頭的貝爾的眼中,漸漸蓄滿了淚水。
這將貝爾從咒縛中解放了出來。
「我也,會去向那裏。」
「機械裝置之神不僅存在於這個國家。」
「無論是傳說還是現在……它都是神嗎?」
「鄉愁……」
0;什麼啊——?1;
「你會變得自由吧。」
阿德尼斯的語氣中帶着不可思議的迴響。
貝爾不由得脫口而出。她全神貫注地凝視着阿德尼斯的臉,道出了這句話。
「什麼嘛…」
貝爾的臉皺作一團。那是一副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沒出息的表情。阿德尼斯好不容易出現在這裏,事到如今,她不想讓他逃走。爲了揮開一切的虛僞和欺騙,貝爾握緊了阿德尼斯的手,等待着他的話語。
貝爾不可思議地問道。
阿德尼斯散發着磷光的手,溫暖地包住了貝爾的手。在磷光的前方,貝爾看到了黑暗的旋渦。她知道,自己對阿德尼斯所預感到的悲傷,已經化作現實撲面而來。
「船…?」
被貝爾抓住的胸膛也散發出蒼白的光芒。那光芒瞬間充滿了阿德尼斯的全身。
「我想讓你帶我一起去旅行……」
阿德尼斯的身體已經不再是異形的形狀。他連劍都沒有握在手中,而是身穿參加羅海德國王的葬禮時的青色法衣。他的衣衫被撕裂的樣子,讓人多少能感覺到殘酷戰鬥留下的痕跡。
「當我融化在那個神——融化在你的姿態之中時,我這麼想到。爲什麼,在聖星被遺棄之後,我們就註定要成爲下一個具有人格的存在呢?神的心象是這樣回答我的……我們所在的世界,原本就是供衆神遊戲的樂園。我們只不過是和衆神一起玩耍的玩具人偶而已。而我們之所以開始走上「人」之道路,其理由正是遊戲。所謂遊戲,就是世界支配存於世界內部之物的運動。而玩遊戲的人,則將自己的存在融入樂的意志之中,向世界發問。也就是說—」
「我,斬下了嗎?」
在淚水的另一邊,年幼的自己用悲哀的目光看着自己。亦或是,她在看着天空。她仰望星空,尋找着存在於無盡的遠方的什麼東西。那便是自己從石之卵出生伊始的記憶吧。今天的自己也是一個人。那時,不斷重複着這句話的貝爾,體味着遭到拋棄的孤獨的痛楚,只是一味地站着——就像踮起腳尖仰望天空的人一樣。
「它存在於所有的國家,支配着這個世界的全部。你是爲了探尋自己的由緣才踏上旅程的吧?爲了用自己的劍,探尋自己的痛苦究竟從何而來。」
「這就是機械裝置之神新的心象風景……」
「也就是說,我是從傳說中來的嗎?你在那個神的
指引
下知道了這一點吧?託你的福,我已經沒有故鄉、沒有家人、沒有種族了——什麼嘛。我這不就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嗎?這樣一來,我就能知道我所追求的由緣了嗎……我——」
「但是,你要一個人去了。」
似乎這就是答案一般。
阿德尼斯說道。他的聲音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事實。那隻裸露的手就像是對待易碎品一樣,輕輕地包住了貝爾的手,然後慢慢地將之抱在胸前。
就在這時,貝爾的臉上浮現出極其自嘲的笑容。
阿德尼斯突然閉上了嘴。他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他的身體在磷光的照耀下變得漸漸模糊。一瞬間,貝爾彷彿能看到阿德尼斯身後的風景。
說到這裏,阿德尼斯停頓了一下。盯着貝爾的他,眼神彷彿在催促着什麼。
「那艘船坐不了那麼多人!」
「我在想,爲什麼是我們呢?」
貝爾喃喃說道。在這副想象的光景之中,它們過了一段時間才發動起來。
貝爾愕然了。
突然,他的臉上充滿了溫柔的笑容。
儘管如此,貝爾緊握的拳頭還是在阿德尼斯的手中顫抖着。她感到一陣戰慄。因爲極度的不安,貝爾在哭泣。
貝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阿德尼斯這樣說道。凜然告知的那個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貝爾心中。
「神是一種
刻印
。是爲了揭示世界的生成,並了讓指引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我們的超越者所觸碰的,原初的
刻印
。然後,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將神據爲己有,擁有了人格之存在的人們,就那樣以和指引着自己的東西一體化爲一體爲目標,從聖星起飛了…」
就在這時。阿德尼斯的身體突然浮現淡淡的光芒。
「對故鄉的思念……對理想鄉的憧憬……以及,無法愛上現在的自己和所在之處的……心中的疼痛……」
阿德尼斯沒有回答。自己無法回答——他用這樣的表情看着貝爾。同時,他的表情似乎在說,如果是貝爾的話,應該是能做出回答的。
沒有任何藉口可以安撫這種疼痛。貝爾只能將這種疼痛化作言語,繼續擁抱着它。
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已經夠了,貝爾。」
阿德尼斯的詛咒,已經無法威脅到貝爾和阿德尼斯自己了。這清楚地說明,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貝爾感到自己分裂開來,哭着,叫着。
阿德尼斯說道。
她用盡全力盯着阿德尼斯,但淚水卻一波接一波地流了出來,模糊了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阿德尼斯的身影。
「貝爾——」
「既然要死的話,就應該說着這種話去死吧。」
他模仿着貝爾的語氣,微微一笑。
「笨蛋。」
那碧色的眼瞳裏,瞬間映出了滿臉通紅的貝爾。
「我喜歡你,「無面」。」
他靜肅地低語。
「笨蛋,阿德尼斯。」
「謝謝你,貝爾。」
貝爾擦乾眼淚,瞪着他。
「一直以來,都是單方面的啊。」
她發自真心地抱怨道。貝爾再次抓住阿德尼斯的胸膛,用力把他拉了過來。
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阿德尼斯瞪大雙眼,接着真摯地眯起了眼睛。
「這是給你的餞別禮。」
就像是要咬住對方的鼻子一樣,貝爾說道,
「我——並不是在尋求原諒。」
阿德尼斯辯解般地說道。
「哈。」
聽着他那沒出息的口氣,貝爾壞心眼地笑了。
阿德尼斯的身體有多處明顯崩壞。磷光在四周流動,一瞬間,貝爾的視野裏充滿了蒼白的光芒。儘管如此,貝爾還是用盡全身力氣維持笑容。
「怎麼可能原諒你?」
不愧是身輕如燕的貝爾。她迅速將劍尖指向地面,用它的重量來保持平衡。噌。隨着一聲沉重的聲響,「
咆哮劍
」刺入了地面,緊隨其後,貝爾的腳輕輕地落在了地面上。
凱蒂的紅色眼眸彷彿在窺視着貝爾的一舉一動。他的目光,能夠清楚地知曉籠罩在浮現出燦爛笑容的貝爾臉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貝爾故意沒有問這個問題。不如說是連提出這個疑問的想法也沒有。阿德尼斯離去後,黑暗的旋渦漸漸遠去。將劍抱在肩上、跪在
指引者
身上的貝爾也不再回頭。貝爾目不轉睛地盯着
指引者
筆直飛翔的道路的盡頭。
「是呢,雖然不認識路,但打開道路的方法就在這裏。」
她轉着眼睛叫了起來。
貝爾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凱蒂困惑地撓撓頭。
貝爾的心中交織着悲痛、幸福與陶醉。她只是一味地追求着貫穿了彼此內心的滿足感,在沉默中做出了告別。
「謝謝你,凱蒂。對了,我現在在哪裏?」
突然,貝爾聽到了聲音——
不久,貝爾深深嘆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望向茫茫星辰的深淵。
貝爾望向以沉思的模樣說着這些話的凱蒂,說道,
貝爾撲哧一笑,走了起來。
她把皮帶牢牢扣在鐵環上,然後再次環視了一下四周。
「我想問遍世界上所有的神,問遍我的由來。然後,我要用這把劍,去探尋我自己。」
「你沒事吧,貝爾!」
「不會,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不會死的。」
對着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男人,貝爾肅然告別。
啪啦啪啦,不知是演算還是
刻印
的磷光在貝爾周圍飄落,隨即消失。
「哦哦……該怎麼說呢?」
「幾乎是一瞬之間發生的事。」
說完,她就嘟起了嘴,瞬間衝破了兩人之間僅有的微小距離,吻了上去。就如灼燒一般。阿德尼斯微微彎下腰,用手輕輕觸碰着貝爾的臉頰。
「在你的劍——應該是你在神的心象中揮下劍的時刻,歌聲停止了。」
已經看不到
指引者
的身影了。貝爾環視四周,尋找着紅色的翅膀。她的眼中映出了昏暗地下的光景。
「他說,你要一個人去。」
星星的光芒化爲了在神之樹上浮現的無限變換的
刻印
之束,如奔流一般流動着。
「這是…」
不久,貝爾嘴脣的另一邊化爲了虛空。
貝爾問向並肩而行的凱蒂。頓時,凱蒂似乎渾身一驚,然後聳了聳肩。
銀河就像
月之事
那樣伸展,起伏,擴展。
然後,貝爾的身體被拋到了空中。
「這是旅行的詛咒哦。」
這的確是凱蒂的演算。當它與
刻印
的洪流重疊,包圍住貝爾時,貝爾突然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將自己的身體拉了起來。
「…嗯,貝爾。」
就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貝爾斬釘截鐵地,像是在確認着什麼一般如此宣告。
就在這時。貝爾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翻了個身。左右調換,上下顛倒。更奇妙的是,她感到自己對內側與外側的感覺好像發生了漂亮的逆轉。
貝爾把劍緊緊抱在肩上,忍受着那強烈的飄浮感。光芒突然消失了,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貝爾感到有什麼東西被衝破了。
「回去吧,你認識路嗎?」
貝爾遺憾地說道。她感覺自己好像聽漏了終曲。想到這裏,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其實,奏出終曲的人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以及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或許,將機械裝置之神也當作是這個集會的參與者之一也未嘗不可。
「嗚哇!」
「這是烙印。你就一邊想着我,一邊繼續把自己關在黑暗之中吧。」
赤色的翅膀翻飛,載着貝爾的
指引者
在環繞着銀河的虛空中飛翔。
那聲音非常的急迫。
「是啊。」
「聽不到…歌聲。」
貝爾抬起頭,撲哧一笑。
要去向何方——
「過一天,我就會恢復原樣。我不會成長,死亡也與我無緣。」
「我要去旅行。」
「嗯。」
她指的是凱蒂身上的傷。用遍體鱗傷來形容此時的他再合適不過了。代表着他的種族的長耳朵也有一隻被撕裂,被止不住的鮮血浸溼。
貝爾知道,在嘴脣交合的另一邊,阿德尼斯的手腳瞬間就崩塌了。
貝爾將湧來的失落感一個勁兒地化作了流下的淚水,閉着眼睛哭了。就這樣,她等待着靜謐的時間再次充盈自己心中,等待着眼淚自然而然地退去。
在回答的過程中,凱蒂也在編織令人眼花繚亂的演算吧。沉默了一拍之後,貝爾聽到了喜悅的聲音。
黑暗的漩渦已然不見蹤影。
「就像決心播下種子的媒花一般,它收束了。這是爲了讓致死之灰落遍全國吧。是那個歌姬唱出的加護之歌和你的劍阻止了這一切。我深感佩服。這正是揚棄。一切都這樣變成了化石,被封印了。這個國家中,已經沒有「
電力
」和致死之灰了……甚至連
機械裝置之神
都沒有了。」
「你這不是很嚴重嗎。」
「嗯、是啊…對我們
長耳族
而言,這東西就像劍一樣。嗯。」
「阿德尼斯這樣說了。」
「你斬向了你的影子,然後就那樣飛了進去哦。那之後,那個,無論是現象之神的身姿,還是
飢餓同盟
的影子,都被你的劍從影子開始連根斬斷了。」
「嗯……」
然後,貝爾將已經完全恢復了平常的姿態——變回了毫無美感的、年老的百合科的鋼的姿態的「
咆哮劍
」收在背上。
「你兄弟手裏的這個東西也一樣方便嗎?」
「我現在就想辦法把你從那裏弄出來。那麼,現在只能祈禱我的演算能夠到你了……嗯,好……應該沒問題。」
「說起來,你的兄弟也有同樣的東西吧。」
星光化爲了閃光,從貝爾盯着的地方呈放射狀擴散開來。感覺到了似有似無的風。大概是因爲
指引者
飛行的速度快得嚇人,所以星光看起來纔會像閃光吧。貝爾這麼想到
凱蒂也點了點頭。
「…Bye-Bye,阿德尼斯。」
「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喫飯?還是已經出去旅行了?」
對着這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貝爾爽朗地做出回答。
貝爾叫了起來。
說着,凱蒂舉起了金色的懷錶。
貝爾低聲感嘆。
頓時,她驚呆了。
凱蒂和藹地回答。
周圍的光景突然發生了變化。
「該怎麼說呢——」
她望着那渺茫而鮮明的美麗景象。慢慢地,光芒變得四分五裂,繼而形成了奇妙的形狀。
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從光之洪流的另一邊傳來。
阿德尼斯用裸露的右手輕輕地梳着貝爾的頭髮,用左手輕撫着她的脖子,將手繞到她的背上,用力地抱住了她。下一個瞬間,阿德尼斯的身體無聲地崩潰了。稍遲一會兒,那撫摸着貝爾的頭髮與臉頰的右手也在她的耳邊粉碎了。
伴隨着沉思的話語,流淌的
刻印
之羣中又夾雜上了另外一種光輝。
「好方便啊。」
「這樣啊。」
神之根鱗次櫛比,閃爍的
刻印
散發朦朧的光輝。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已經消失,周圍是一片閃爍着緋色光芒的
火晶石
森林。
「嗯?」
6
「是首很好聽的歌。」
注意到他的目光,貝爾突然鬆了口氣,笑了。
凱蒂和貝爾並肩站在一起,抬頭看着被一刀兩斷的神的心臟,說道。
而且,鮮紅的火晶石几乎都是從那被切碎的神之心臟中迸了出來,纏繞在上面,化爲了化石。
「他並不是很擅長用懷錶……」
那是無數的,閃耀着光芒的
刻印
——
「是嗎…」
貝爾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視野的一角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突然,貝爾停下腳步。就在這時,她吸了一把鼻涕,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凱蒂喫驚地盯着貝爾,然後悄然佇立。
那個巨大的鋼之肉塊竟然被劈成了兩半。而且,從鋼整個都被翻轉過來的樣子,很明顯就能知道出它是被巨大的壓力從內側轟飛的。
凱蒂做出了簡短的說明。
然後,貝爾閉上了眼睛。
他的衣服、肉、骨頭也同樣崩塌了。他的存在,就像只是希望短暫地與貝爾說上幾句話而縈繞在那裏一樣,頃刻間從內部崩塌,流向旋渦的黑暗。
貝爾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神的心臟上。
「你也快要消失了吧。」
聽到他那充滿愧疚的語氣,貝爾覺得很有趣,笑了起來。
「我沒事!你那邊纔是,怎麼樣了?凱蒂=
賢者
!」
「你在哭嗎?」
貝爾搖了搖頭。
「剛纔我已經一個人哭過了。」
然後,當她注意到凱蒂惴惴不安的舉動之時,不由得笑了出來。太奇怪了。凱蒂頓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而這更有趣了。
貝爾笑出了聲。然後,她長舒一口氣,眯起眼睛盯着凱蒂。
「謝謝你。」
凱蒂撓了撓臉頰,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想要自由,就像你告訴我的那樣。這就是我旅行的目的。」
「嗯——」
這時,貝爾注意到凱蒂突然結結巴巴起來。除此之外,她還感覺自己在現實中聽到了凱蒂實際上並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正是這樣的話語。
然而,凱蒂是絕對不會這麼說的。他再次邁開腳步,來到了走廊的盡頭。在牆邊,凱蒂停下腳步,說道。
「我現在就在這裏開闢出一條通往「安慰之湖」的路。之後,你就沿着那條路一直走吧。」
「那你呢?」
凱蒂裝作忙於懷錶上的演算,沒有回答。
然後,組成了牆壁的神之根被解開,出現了一個空洞。凱蒂催促貝爾向前邁步。
「快走吧。」
貝爾撅起嘴,對着凱蒂。
凱蒂肅然佇立,以送行者的姿態,用赤色的眼睛映出貝爾的面龐。貝爾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儘管如此,對凱蒂來說,貝爾的存在確實與他的旅途密切相關。正因如此,貝爾不明白爲什麼凱蒂要在這裏做出分手的樣子。
那是如精密演算一般的複雜的
刻印
團塊——
「神啊…」
貝涅站在
甲檻花
上,向基尼斯喊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聲音因緊張而顫抖。貝涅以
水族
特有的敏銳直覺,察覺到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即將降臨。
本應爲神衡量一切秤動之源頭的它,不久就以令人恐懼的速度墜落了。簡直就如垂死掙扎一般。它無視了那些驚慌四散地逃散的人羣,徑直撞在舞臺地板上,摔得粉碎四散。
是芽——
劍士們和神官們都平靜地發出感嘆。
聚集在「玉座之間」的人們回過神來,互相看了看。
他的目光漸漸失去了理智的光芒。耳朵垂下,全身癱軟。
右邊的天平上,是表示神明的GOD的
刻印
,
無數閃爍的
刻印
,如今正在清晰地孕育着什麼。就像字面意思一樣,誕生在那裏的什麼東西即將一齊綻放。
貝爾轉向迴廊。她知道,凱蒂的目光守護着自己後背。
他用
弓瞳族
的良好視力,凝視着佇立在祠堂上的雪莉。
那就是被貝爾的
指引者
稱爲
理化之法
的神之法則。如今,它已經失去了相互構成的原理。化爲了物象的,曾經現存的事象,變成粉末消失了。
身穿白衣的傳承者跪在地上,靠近神之樹。
「噢噢…」
「謝謝你,凱蒂。」
曾經那麼喧囂、雄壯的樂聲,只留下些許餘韻就消失了。緊接着,一種近似於雄叫的猛烈感應從地底呼嘯而來,彷彿要震動整個城堡一般。一瞬間之後,一切又都歸於寂靜。
「真是無盡的思念啊。所有人都會在追求理由的過程中陷入愛河,我們也不例外。揹負着這樣的詛咒的我,更是難看…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愚者
」。儘量積蓄力量,有什麼就喫什麼吧。我…累了……」
「那麼……」
這纔是貝爾如此信賴凱蒂的理由。他的眼神既不同於阿德尼斯,也不同於將旅行的詛咒賦予貝爾的
教導者
,既溫暖又嚴厲。
「現在離早晨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這些從太古世代就被刻在天平上的
刻印
,一齊泛起了激烈的閃光,顫抖着。天平眼看着發生龜裂,整個天平慢慢崩塌了。
簡直是蒼白的光之亂舞。
確認迴廊已經徹底關閉、再次變成牆壁之後,凱蒂小聲說道。
「真是的,怎麼每個人說的話都差不多啊。」
然後,凱蒂又退了一步。
凱蒂喫了一驚,耳朵豎了起來。就在這時,耳朵上傳來一股猛烈的疼痛。他發出一聲呻吟,用沒有拿着懷錶的那隻手慌忙按住了被切斷的耳根。
「呣……」
就像神之樹結出的鋼鐵果實一樣,一個巨大的球形出現了。它分割成兩半,形成天平的兩端,浮現出成對的兩個
刻印
。而這兩個
刻印
竟然都已經腐朽了。
「這是什麼聲音……」
鋼之枝伸展出纖細而充滿光輝的芽。
這次,劍士們的感嘆可以說是驚歎。
萌芽之物一齊開花,綻放出青色澄澈的翅粉。
磷光的真實身份是青衣的神官們。就在剛纔,他們的樣子還和影子沒什麼兩樣,衣服和麪具上都帶着扭曲的灰色,劍上浮現出了嘆息的
刻印
,揮舞着令人膽寒利刃,如怒濤一樣向他們襲來。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即將在那棵神之樹上結出果實的巨大天平,然後驚呆了。
「傷口…」
左邊的天平上,是表示人民的DOG的
刻印
,
「噢噢…」
凱蒂向貝爾同時展現了身爲
旅行者
的辛苦與喜悅。貝爾在明知如此的情況下,卻還對旅行抱有希望,其原因究竟是什麼呢?讓貝爾如此捫心自問的人正是凱蒂。如果凱蒂爲貝爾回答了這個問題的話,貝爾就會放棄旅行吧。但即使如此,凱蒂也一定什麼都不會說。這個不可思議的
長耳族
有着足以讓人這麼想的公正性。
磷光「啪」地一聲散開。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劍尖緩緩垂下。就連收刀入鞘的動作,似乎也會阻礙正在發生的變化。每個人都靜謐地佇立着。
雪莉也睜大眼睛看着周圍。她似乎也喫了一驚,用雙手捂着臉頰。雪莉唱完歌后的亢奮心情似乎還沒有平靜下來。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四周。
凱蒂爲難地「咔嚓」一聲合上懷錶的蓋子。突然,他看到金光閃閃的表蓋上映出了自己的臉,那張臉上露出疲憊的表情。
「Bye-Bye,凱蒂。」
芽不久便化爲花蕾,惹人憐愛地膨脹着,顫抖着。花蕾以驚人的速度成熟後,四處都出現了花的形質,綻放出青色而通透的羽翼。
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這一幕。
他自言自語道。
漆黑的地底之湖中,充滿了神聖而蒼白的閃光。雪莉陶醉地把手放在胸口,仰望天頂。那裏也同樣盛開着花朵。
然後,凱蒂微微一笑,深深地點了點頭。
阿德尼斯和凱蒂。這兩人雖然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上,說着完全相反的話,但是貝爾卻覺得他們之間有着某種共通之處。
雪莉的眼神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基尼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貝爾以微妙的步伐走到凱蒂身邊。縱使是凱蒂也沒能繼續問下去。貝爾以超絕的時機湊近了凱蒂的臉頰。
如今,他們的攻擊停止了。影子們也一齊消失了。被超越生死的恐懼無情地逼迫的神官們突然扭動身體,訴說着痛苦,倒在地上。而後,他們的身體化爲了磷光,一齊碎裂四散。
突然,仰望着神之樹的紫衣神官團大聲叫道。
不久,她的背後遠遠傳來回廊關閉的聲音。
但是,那種東西絕對不會輕易出現在他們面前。應該說,它已經從齒輪中得到解放,兼備着自由與無依無靠,迴歸了天空。
「天平!」
加普的劍停在了原地。他出神地看着那光景。
就在這時。
基尼斯壓下胸中湧起的思緒,猛然回頭望向湖水。
7
在貝涅身下,基尼斯一動不動地站着。他挺立在籠子裏,雙手握着指揮劍,睜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光景。然後,他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用握劍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左臂被切斷的傷口。
颯爽告別的貝爾的身姿既勇敢又充滿魅力,深深烙印在了凱蒂的赤色瞳孔之中。
有什麼東西出現了。
然後,她就這樣輕輕吻了吻沾滿血跡的凱蒂的臉頰。
悄無聲息——
似是要壓下湧上心頭的情感一般,雪莉的肩膀顫抖着。鋪在雪莉腳下的演算已經完成了使命,消失了。出現在雪莉眼前的,是昂然盛開的蝶之花。
不過,貝爾心中也並不是沒有頭緒。凱蒂是以一個
旅行者
的身份來接觸貝爾的。這是最爲重要的。即使凱蒂的旅途與貝爾的存在有着很深的重疊,他也絕對不會帶着惡作劇般的心情地利用貝爾。縱使他曾經巧妙地誘導過貝爾,也絕對不會侵害到她。倒不如說,他幫助了貝爾。凱蒂以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自然感,爲貝爾展現了作爲
旅行者
的存在方式。
光輝來自
刻印
的閃爍。
刻印
本身長出了鋼之身體,孕育着什麼東西,而後絲毫不停地伸展開來。
武士們、劍士們、神官們的目光一齊投向位於光芒正中的的神之根。
碰觸到蝴蝶的翅粉的傷口居然立刻就痊癒了,就連受了致命的傷、倒下的人們的臉上也恢復了生機。
「怎麼回事…」
帶着這樣的心情,貝爾邁開步伐。
在莊嚴而又令人舒心的靜寂中,人們感受到一種無論如何也無法確定的巨大震顫即將到來的預感,思索起最後湧起的感應的真面目。有的人認爲那是臨終的呼喊,也有人認爲那是呱呱墜地的啼鳴。不管怎樣,沒有人能說出來其原因究竟爲何。他們只是在決定性的通知到來之前,憑着瑣碎的想象低聲交談。
貝涅面對着蝴蝶亂舞的樣子,慌慌張張地開閉着耳朵,低語道。
當凱蒂的樣子充滿了孩子氣的迷茫之時,孤零零坐在那裏的,只剩下那位與理智與可怕完全無緣的凱蒂=「
愚者
」了。
貝爾好不容易吞下了無盡的話語。帶着這樣的心情,她問向凱蒂。
歌聲停了。
地底突然化爲了花園,四處都落下了充滿青色光輝的翅粉。每一羽蝶花似乎都各自有着自己的追求,飛到受傷的人們身邊,靠近了他們。
而現在,那疼痛消失了。
「怎…怎麼回事……」
「手臂的疼痛消失了……」
此時,貝爾已經離開了凱蒂。她有些奇怪地看着凱蒂,然後背對着他。
神之根突然激烈地閃爍起來。
「這個聲音……對我來說,是炫目的光芒。即使像這樣收起耳朵,它也在我耳朵深處迴響……」
蒼白的磷光在「安慰之湖」的各處閃爍飛舞。
那就是,他們所崇拜之物,如今已然融於感應之中,得到了解放。
雪莉細細的吐息中摻雜着微弱的低語。
「哎呀呀…真是遭大罪了。」
劍士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化作磷光的神官們和消失在自己影子裏的人影們身上,而雪莉則是全神貫注地盯着神之根。彷彿她看到的不是別人,而是神本身一樣。基尼斯也順着雪莉那似乎在確認着什麼的視線,望向了前方。
當天平散落在舞臺地板上的那一刻。遙遠的地下也正在發生着另一場異變。
「別這樣。我不想在心愛的少女面前,露出我們這種半吊子的姿態。」
這就是巨大預感的結局。儘管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那到底是什麼,但是,每個人都平等地感受到了一點——
那是他在卡塔庫姆戰役中被提香砍傷的傷口。自基尼斯進入「根之國」以來,被堪稱「
魔
」之毒牙砍傷的那個傷口就經常因神的感應而向他傾訴疼痛。而這之所以沒有引發讓他高呼出聲的痛苦,全靠寄宿在其中的
指引者
的守護。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只要你還在旅途中尋找自己的由緣,我的旅途就會成爲自然而然地成爲盾牌,爲你抵禦襲向你的宿命。我是這麼認爲的。」
傳承者癱倒在舞臺的地板上。大家都啞然地望着粉碎的天平,然後望向了天空。就好像那裏有着什麼可以代替天平來統領他們的東西一般。
其他的劍士和神官也都驚呆了。但是,他們依然嚴厲地架好劍尖,目不轉睛地注視那個樣子。
於是,彷彿以此爲信號,蝶花一齊飛了起來。
金色懷錶的蓋子上,映出了自己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目光。與自己的虛像四目相對的凱蒂嘆了口氣,說道。
一羽蝶花突然停在他的肩頭。蒼白的磷光貼在貝涅的傷口上。貝涅端正的眉毛驚訝地翹了起來。
「這是,聖灰嗎?」
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基尼斯,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涅小心翼翼地嘀咕着。這個異變給人的感覺是那麼脆弱、那麼危險。貝涅問道。
「不知道。但是,」
基尼斯以既像是笑,又像是在哭泣的表情抬頭望着貝涅。他早就癱坐在鐵籠裏了。
「但是什麼?」
「所謂的聖灰,是以某種東西作爲祭品才能出現的東西。致死的灰燼,在被犧牲者的肉體淨化之後就成爲了聖灰。而如今的這個聖灰,到底是以什麼爲苗牀出現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消失了。基尼斯呆呆地環顧四周,喫了一驚。突然爲衆人帶來了治癒的蝴蝶的亂舞景象,讓他睜大了眼睛。
與此同時,
指引者
出現在他的左臂上,低聲訴說着什麼。
「不會吧……」
基尼斯再次抬頭望向籠子的頂部。他的視線離開了貝涅,轉而注視着林立的神之根。他的心中有了一種確信。然後,他戰戰兢兢地回味着這份確信,呆呆地喃喃自語。
「是神的亡骸…」
在他左臂的前端,
指引者
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8
昏暗的迴廊上飄着微弱的光芒。
德蘭布依抬頭看了看。她的雙臂之中抱着瀕死的曦安。
就在這時,殘留在曦安的肺腑之中的最後的一絲生命的吐息被緩緩吐出,濃重的黑暗將兩人的身體完全包圍。
一隻蝴蝶不知從哪裏飛了過來。它帶着晶瑩剔透的青色磷光,如小小的明燈一般穿過迴廊,散落閃閃發光的翅粉。然後,它飛舞到兩人頭上,彷彿發現了什麼似的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嗅了嗅,停在了躺着的曦安的肩頭。
「那就趁他還沒和其他人取得聯絡的時候…」
克勞德聳了聳肩。從他的身後,傳來一聲撲哧的笑聲。
在悽絕的悲傷中,德蘭布依的臉上浮現出微笑。
她呢喃道,冷淡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微笑。雖然她的表情很是黯淡,那微笑卻顯得無比嬌豔。
「等一下,那個人是不是受傷了?」
「我原本是劍士,後來變成了這樣。」
「到底是什麼情況啊!克勞德!」
德蘭布依睜大了眼睛。在那代表着午夜的藍色瞳孔之中,映照出閃耀着青色光輝的蝶粉飛舞的樣子。
「咦,這種地方居然也有人在嗎?」
不久,兩人的嘴脣分開了。
德蘭布依乾脆地嘆了口氣。悲傷、痛楚、悔恨,一切感情都含義這嘆息之中。,但是,這在迴廊中不斷迴響的嘆息聲中,也確實夾雜着喜悅,讓德蘭布依煩惱不已。
他的目光,與其說是在提防德蘭布依拿起那把劍,倒不如說只是單純的對那把劍產生了興趣。
「哎呀,是嗎?」
「是嗎……」
克勞德來回看着男人和那把劍,不停地歪着頭。
「你總是持續着背叛啊……」
德蘭布依的表情又變了。
淚水奪眶而出。
「等下。交給我吧,要是米斯特去的話,肯定會嚇到對方的。」
正當她那充滿殺意的冰冷的手正準備舉起因恐懼而不斷顫抖的劍的時候。
「我是克勞德。是「
惡
」那邊的人。因爲一些原因,我們來到了這裏。」
她以悽慘而豔麗的表情低語道。她的表情遠遠超越了憤怒與憎惡,其中甚至迴響着某種澄澈無比的情念。
「你覺得要怎麼治療這把劍呢?」
看起來,這是一個以
長腳族
爲主的集團。他們大踏步地走過來,雖說
長腳族
特有的柔韌身體讓他們的腳步聲幾乎消失了,但這集團畢竟有十幾個人。非常顯眼。
「你啊,從剛纔開始,就一個人在那兒嘟嘟囔囔個什麼!」
德蘭布依的手緊緊抓住了曦安的肩膀。她反抗着,吻上了曦安的脣,纏上他的身體,想把他拽入黑暗之中。儘管如此,男人還是不肯回歸黑暗。
「好漂亮的女人。」
一陣沉默之後。
「我的名字叫德蘭布依。」
彰顯德蘭布依正是
水族
的
三枚耳
猛地一跳。她聽見了這個聲音。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反覆的心跳以及復甦的生命的脈動。有那麼一瞬間,她那藍色的雙眸因灼熱的熱度而溼潤了。
「我們有這麼多人,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被發現的。」
青年一口氣說道,似是在深深感嘆。
緊接着,那聲音傳來了。
「一個人?」
「好奇怪啊。」
「當然是城堡裏的人啊,你要提高警惕。」
「就算這樣,我們也會被發現的!怎麼辦!」
「你會成爲一個優秀的劍作家。」
「不需要治療。」
緊接着,立刻響起了拔劍之音。同時,想要慌忙阻止拔劍之人的聲音也喧囂地迴響在迴廊之中。
「神……」
從曦安口中,傳出了渴求着空氣的聲音。
德蘭布依屏住嘆息,凝視着曦安,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豔麗聲音低語道。
「你…」
德蘭布依的身體突然離開了曦安。劍被隨意地放在了克萊德面前。只要克勞德想要,就隨時都可以拿起那把劍。德蘭布依的行爲,簡直就像是要把男人的身體和劍都交給突然出現的這個克勞德一樣。
「是啊,你總是這樣……但是,唯獨讓神拯救你這件事,我絕不允許。」
「啊啊——」
克勞德點了點頭。
驚呆了的他想要詢問米斯特,但是,米斯特迅速地下達了給男人治傷的指示,她自己也去幫忙了。米斯特完全沒有要把克勞德的話聽進耳中的意思。
這時,米斯特又怒吼了一聲。
「是鳥…」
「理由,被質詢了啊…」
「啊啊——」
「笨蛋克勞德!」
「咚——」的一聲。
「我是…」
德蘭布依的手離劍越來越遠。克勞德繼續盯着劍,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
德蘭布依輕輕說道。
「咦……」
另一個聲音立刻斥責了他。
一瞬間,克勞德沒能理解她的意思。這時,怒吼聲飛了過來。
他用柺杖敲了敲自己的右腿。
「這把劍就拜託你了。」
她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也不是這樣吧,他撓了撓頭。
瘋狂地呼喚着。
德蘭布依盯着克勞德。
在德蘭布依的臂彎中,曦安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治癒。
「這不是一看就知道嗎!」
她的目標是那把損毀嚴重的劍。德蘭布依的指尖觸到了閃爍着
青磷色
光芒的曦安的劍。鋼像是打着寒戰一樣顫抖着。ENOLA的
刻印
如悲鳴一般帶上了微弱的閃爍。是德蘭布依選擇了曦安,將這把劍獻給了他。現在,她想用同樣的劍殺死曦安。某種東西被連根否定的感覺襲上了德蘭布依的心頭,而這種衝動更是促使她拿起了劍。
突然,德蘭布依的臉上帶上了不同尋常的激情,盯着蝶花。
「哎…」
「想治好這傢伙不用費那麼多事。只要把它的形狀調整好,它就馬上能復活不是嗎。這傢伙就是這樣的劍,就和這個受傷的男人一樣。」
他一邊毫無戒備地搭話,一邊站到了德蘭布依身後。
「鳥?」
「曦安……告訴我。」
一個實屬悠然的聲音從迴廊的另一頭傳來。
「這是怎樣的失敗……」
就在這時。
德蘭布依輕輕點頭。蝶花慢慢地落到曦安身上。德蘭布依的白色的指尖像是要撕裂黑暗一般伸了出來。
與此同時,德蘭布依的耳朵又捕捉到了別的聲音,一下子跳了起來。
克勞德的臉一下子紅了。
德蘭布依盯着克勞德的臉問道。黑暗從腳邊開始籠罩着女人的身體,而克勞德完全沒有注意到。
其中的一人阻止了這羣人,以集團代表的身份向德蘭布依走來。
「這是一把如
寄語之鳥
一般的劍。它是以水鋼爲
劍苗
鑄成的吧。這把劍,明明在鍛造完成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該由誰來握…卻完全沒有具體性。完全無從得知對方是誰。太美妙了。真是不可思議。到底是怎樣才能打出這樣的劍呢?該如何形容呢……這把劍,就像是沒有目的地的寄語一樣。」
德蘭布依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在曦安的臉上。
克勞德的回答很明快。
克勞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轉了回去。而那裏已然空無一人。只有走廊昏暗地延伸着。嚇了一跳的克勞德趕緊尋找起女人的身影。
他誠懇地說道。
長腳族
的青年微微一笑。他拄着柺杖,看起來是有一條腿不方便的樣子。
「有一個人受傷,還活着。」
隨着懷抱中的生命的復甦,縈繞在兩人周圍的黑暗也隨之褪去。就像在那裏點起了明燈一樣,就連德蘭布依的身體也慢慢被光芒推開。
德蘭布依站在克勞德的旁邊,這樣問道。令人昏沉的肉桂氣味,微微撲向了克勞德的鼻子。
青年被德蘭布依豔麗的相貌迷倒,低聲說道。
「她是爲了讓我治療這把劍…才現身的嗎?」
德蘭布依慢慢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她的手已經放開了劍。
「你是劍作家嗎?」
「是嗎…」
德蘭布依的手帶着冷豔的光澤觸碰到了蝶花。摘下了它。在到達曦安的傷口之前,蝶花被捏得粉碎。青色的磷光在德蘭布依手中倏地亮了起來。翅粉從她的指間滴落,落在曦安身上。已經是束手無策了。
「吶,如果你有困難的話,我想我們可以幫你。」
德蘭布依欲言又止。因爲,她注意到了克勞德的視線。那雙親切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曦安的劍。
他緩緩轉過身,回答道。
德蘭布依的手離開了曦安,伸向別處。
他以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不停嘟囔着。
9
「這不是米斯特嗎?」
狂躁的聲音在迴廊中迴響。
衆人一齊回過頭來。他們在看過去之前,就已經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了。黑髮的無貌少女的身姿——以無特徵爲特徵的那個身姿,唯一的特徵就是背上那邊巨大的劍——這樣的少女的樣子浮現在衆人腦海裏。儘管已經知道那個少女就在那裏——但是,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歪着頭看向了貝爾。
「喂!」
而克勞德率先慢吞吞地擺了擺手。
「嗨,大家。爲什麼你們在這種地方?連科林斯的人都在這裏嗎?」
貝爾連忙走了過來,米斯特嚴肅地回答。
「卡塔庫姆和城堡連在一起了。既然你在這裏,就意味着這裏已經是城堡了吧?」
「城堡和…?」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這裏確實是城堡……」
貝爾想要詢問更詳細的情況,卻突然說不出話了。因爲,她很在意大家的視線。大家的眼神簡直就像是在問「這傢伙是誰」一樣。
「什麼啊…」
貝爾有點退縮,聳了聳肩。
「你…好像變了。」
米斯特露出神祕的表情,說道。
「怎麼說呢……變漂亮了。嗯,非常漂亮。」
貝爾嚇了一跳。這不是該在這種地方突然說出來的話吧。貝爾瞪大了眼睛。
「走吧……」
米斯特悵然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貝爾,又盯着關在籠子裏的基尼斯。那個滑稽的
指揮者
的身姿,遭到了米斯特無言的斥責。又是這麼一副不成體統的樣子——她彷彿是在這麼說一般,眼睛裏充滿了憤怒。與此同時,她也在責備基尼斯這副佯裝不知道米斯特的存在,得意忘形的行徑。
她對着班布,呼喚着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青年的名字。
迴廊上,藍衣翻飛。
簡直是歡呼。劍士們一齊舉起劍,滿懷驚歎地迎接着貝爾。
「所以我纔會來這裏不是嗎。」
「快點,貝爾。」
貝爾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
說着,貝爾看了男人一眼。
長腳族
的後衛準備好擔架,把男子抬了上去之後,果斷地轉過身去。
「貝爾……!」
米斯特一臉嚴肅地抱着胳膊,接着,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揚了揚下巴,提醒貝爾注意。
突然,貝爾的眼睛捕捉到了軍隊的身影。
聽到從遠方傳來的奇妙聲音,德蘭布依點了點頭。
但是也正因如此,貝爾才得以與他們重逢。以那樣的方式,貝爾作爲法則之外的存在與他們離別。因爲,祝福與歡呼的訣別意味實在過於強烈,而貝涅朝着貝爾架起了弓這件事,決定了他與貝爾有着對等的地位。
米斯特繃着臉回答。
「德蘭布依……」
米斯特略帶歉意地插嘴道。貝爾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是你們救了他嗎。」
「原來如此。」
貝爾慌忙搖頭。
「他可能,不是同伴。但對我來說,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男人。」
聽到貝爾的呼喚之後,所有人都敏捷地做出了反應。貝爾一馬當先地快步走在迴廊上。爲了給這場戰鬥畫上句號,她真摯地繃起了臉。
「是啊。」
「我……認識這個男人。」
「聽說,它是以
未然形
的形態被造出來的…是一個名叫德蘭布依的劍作家的作品。」
貝爾低聲說道,
「對了,看你這個樣子,是不是又進行了一場戰鬥?基尼斯他們呢?」
德蘭布依伸出柔軟的手指,撫摸着班布的頭。
「從這裏一直往前走,應該能見到基尼斯他們了。」
基尼斯像是在開玩笑一樣瞪大了眼睛。不過,和那副裝模作樣的樣子相反,他的臉上早已露出了喜色。
大家似乎都敏銳地察覺到,究竟是什麼人引發了這一事態。他們的樣子反而讓貝爾突然產生了疑問。這副景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基尼斯殿下,我們是來迎接你們一行的。」
「我想問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班布的大嘴間,灑落出通透的青色磷光。那光芒又與從神之根中萌芽的蝶花不同,是一種在光明中包含了大量黑暗的陰暗而澄澈的青色光芒。
在被貝涅拿弓指着的時候,貝爾是一名劍士,是互相敵對的對等之人。兩人絕不是連存在的次元都不同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講,貝涅的射擊姿態是對貝爾的最後呼喚,也可以說是繮繩。
基尼斯毫不猶豫地說道。真是一副真摯的表情。米斯特有點不好意思地皺了皺眉,但沒有再說什麼。取而代之的是,她請科林斯家族的人繼續說了下去。
「走吧。」
這句話也意味着貝爾要和他們一起行動。也意味着貝爾必然會再次與基尼斯等人再度會合。他們曾經一度互相背對對方。而且,雖說沒有實際放箭,但在那時,貝涅的弓已經瞄準了貝爾的後背。
米斯特竟然說出了這種話。
貝爾低聲說道。她環顧四周。就在貝爾的背後,傳來了氣勢十足的聲音,就像是在斥責一樣。
「什麼意思?」
「是嗎…」
一時間,兩個陣營擺出了對立的架勢。貝爾訝異地叫道。
「他教過我劍術。」
「我也想詳細問一下……但是沒那麼多時間了呢。」
「貝爾,這是怎麼回事?是你殺了神嗎?」
聽到基尼斯的叫喊,貝爾打內心裏感到震驚。在她的頭上,有着赤色翅膀的
指引者
混在蝶花之中。
指引者
沒有向貝爾告知任何具體的事情,就這樣飛了出去。但是,它對着仰視自己的貝爾露出了成熟的微笑,而這就足以讓貝爾感到某種確信。
穿過迴廊,便是通透的青色花園。
彷彿現在才意識到她似的,基尼斯在籠子裏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把巨大的劍。在年老的百合科鋼笨重的身姿中,隱藏着令人恐懼的銳利而流暢的刃形。米斯特他們知道這一點。但更重要的是,此時那把劍散發出一種令人畏懼的、靜謐的力量氣息。當然,米斯特他們所不知道的是,被阿德尼斯猛烈擊碎的劍尖,現在已經徹底復活了。
米斯特沒有明白貝爾的意思,一臉懷疑地看着她。旁邊,只有克勞德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
「喂!」
突然,
同時,德蘭布依聽到了一個聲音。
「知道了。」
「男人……」
德蘭布依靜靜地目送這羣人帶走了男人。
貝爾很快做出了決斷。
班布陶醉地眯起眼睛,把臉頰湊到她的手上,「撲通」一聲撲進了德蘭布依的懷裏。
「貝爾!」
貝爾恍惚地沿着廣闊的湖的邊緣前進。米斯特一行人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湖面因即將萌芽的蝶花而泛起了漣漪。走了一會兒,任誰都知道,那蝶花撒下的翅粉是同聖灰一樣的東西。
貝爾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男人。看着這個胸口被刻上嘆息之
刻印
的利刃擊中,本應被
飢餓同盟
的黑暗吞噬的男人。對自己來說,這個男人應該已經是一具屍骸、一具空殼而已。爲什麼,他會讓自己的心如此動搖呢?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
貝爾看向米斯特示意的方向,啞然無語。在那邊,一個男人正在接受
長腳族
的治療。看着男人的樣子,貝爾感覺到有一股銳利之物刺入了心中。
「拉布萊克=貝爾!」
他的表情,就好像他聽過這個名字一般。克勞德陷入了沉思。
「哦,既然你們來到了這裏……也就是說,事情就像我想的那樣在順利進行嗎?」
「米斯特……」
「你換劍了嗎?」
從劍士們中間,基尼斯和貝涅乘坐的
甲檻花
飛了出來,發出沉甸甸的咯吱咯吱的聲響,一溜煙地跑到貝爾跟前。
緊接着,衆人的齊唱在周圍迴盪。
「哦。」
「嗯……阿德尼斯……」
「對了對了。你知道這個男人是敵是友嗎?」
「卡塔庫姆的
徑路
非常不穩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關閉。我想在那之前和基尼斯他們聯繫一下,可以的話,我想見他們一面。」
「那麼,你們到底是要把我們迎進哪裏呢?」
「呃,也不算是我們救的…」
接着,米斯特注視着背在貝爾背上的「
咆哮劍
」。
貝爾強忍着心中的激烈思念。在米斯特看來,貝爾似乎在沉浸在了感慨之中。
「謝謝,愛你哦。」
「這是…」
冰冷的目光一直注視着這羣人離去的樣子。
德蘭布依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淵裏。
「嗯……發生了很多事。」
貝涅第一個喊出了這個名字。
「卡塔庫姆。」
德蘭布伊把班布抱在胸前,再次將目光投向離開回廊的那羣人。
德蘭布依看向身邊。原來是班布。
一族的人敏感地察覺道米斯特並不沒有感到憤懣,偷偷地笑了。
貝爾眯起眼睛,緊緊攥住胸口。米斯特訝異地盯着她。
雙方的陣勢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回過頭來。
班布琥珀色的體毛蓬鬆地搖晃着,不知道在往哪個方向看的大眼睛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從德蘭布依的腳邊探出頭來。
這次,輪到米斯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突然,她的身邊傳來了動靜。
放眼望去,亂放的蝶花之羣充滿了視野,令人驚歎不已。這場面是如此壯麗。衆人走着走着,腳下就會飛起青色的翅粉。真是美麗而夢幻的景象。
「是啊,那是不可能的。那麼,就是那把劍成長了嗎?在這麼短的時間裏……」
「不斷重複着誕生的劍。」
男人直到最後都沒有回到黑暗中。即使他失去了意識,甚至連生命之燈都要熄滅,男人的命運本身仍然拒絕被黑暗所擁抱。
突然——
另一方面,基尼斯卻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
「哎呀呀!」
科林斯一族斬釘截鐵地說道。
「爲將這前所未有的變動將化爲我們的祝福,我們前來迎接你們。」
基尼斯彷彿在忍住內心的激動。
「我願意擔任這個角色。」
他用亢奮而顫抖的聲音回答。
然後,基尼斯看向貝爾,露出有點惡作劇的笑容。他用鞋尖偷偷踢了一下被藏在
紅色
的
制服衣裝
中、放在地上的東西。毫無疑問,那正是被貝爾砍成兩段的卡塔庫姆的寶劍。要是科林斯他們看到了這個,又會說什麼呢?
「我很高興你再次回到我們身邊,貝爾。」
縱使如此,在
甲檻花
上,貝涅還是如此說道。這是多麼悠閒的語氣啊。貝爾有點生氣地抬頭看着貝涅,然後頓時笑出聲來。
「真好啊。」
貝爾來回看了看基尼斯和貝涅那毫無畏懼的表情,喫驚地聳了聳肩。
「這在你們的預想之中嗎?」
這種事我可一點兒也沒聽說過——貝爾學着米斯特的樣子,稍微做出了悵然的表情。基尼斯終於大方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遲早會向你解釋其中緣由。總之,我們現在必須沿着卡塔庫姆的
徑路
趕緊離開這座城堡。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又會被當作
禁止民
來對待。……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還在和首席劍士殿下對峙呢。」
另一邊,加普一直盯着這邊——盯着貝爾。
雖然他的劍早已收進劍鞘,但只要略微有一點變動,他就會瞬間將劍拔出來,率領神官衝過來吧。
而加普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雪莉站在加普的身旁,彷彿要制止他一樣。雪莉同樣凝視着貝爾。
「貝爾。」
基尼斯叫道。貝爾望着加普他們,輕輕點了點頭。
「我希望你也和我們一起走。我有東西想給你看。我現在才確信,那把卡塔庫姆的寶劍中究竟藏着怎樣的祕儀。那是神的一個思緒的碎片。」
貝爾抬頭瞥了一眼天花板,眺望着蝴蝶的亂舞景象。然後,她把臉轉向加普他們,朝那邊走去。
她的話語簡直就像凱蒂=「賢者」一樣不當人。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貝爾自己也哧哧地笑了起來。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大概是下一個安息日吧。」
果然,加普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貝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在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烙下
刻印
一般,朗聲大叫。
「是
月之事
!」
「加普殿下!下次我們再出現的時候,將會再次向你要求「鑰匙」!在此之前,你是絕對不會找到「鑰匙」的!」
「啊,我確實殺了它!但它並沒有滅亡。如果你認爲它死了,那麼它就是死了。如果你認爲它沒死,那麼它就還活着。它就在那裏!看看這些蝴蝶吧!」
貝爾以端正劍士的風度點了點頭。
然後,基尼斯調轉
甲檻花
,向迴廊的方向走去。
「沒錯。」
「很好聽的歌,雪莉。」
「等下,貝爾!」
「……嗯。」
在喧鬧沸騰的大廳中,基尼斯的聲音格外高昂。
貝爾回頭看着基尼斯他們。
「那麼,我就要在你的身邊,彈奏通往旅行的「鑰匙」呢。」
此時,基尼斯之陣和加普之陣已經面對着面,試圖恢復對峙的局面。
頓時,基尼斯和貝涅的臉上浮現出勇敢而又詼諧的微笑。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去往新的天地!」
「什麼意思?」
霎時間,一直一臉堅毅的雪莉的眼睛溼潤了。
咻。指揮劍撕裂天空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剎那間,劍士們的劍顫抖着放出感應,向各自的握劍之手強烈地傳達了那個意志。
貝爾直截了當地問道——也可以說是呼籲。果然,像是回應貝爾的心意一般,加普堅定地點了點頭。
「再見。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哦。」
貝爾滿意地撲哧一笑。那是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我聽到了你的劍的吼聲。太棒了。很令人感動。也很令人害怕……」
雪莉好不容易纔沒有哭出來。她向那婀娜多姿的身體裏傾注了全身的力量,微笑着。
「哇!」劍士們舉起劍歡呼起來。看着他們的神官們也不再表現出過分的敵意,似是在目送優秀的對手的離去。就好像貝涅用弓箭瞄準貝爾的背後,以此將彼此聯繫起來一樣——互爲仇敵的他們互相望向對方,其中甚至有人從遠處舉起劍來,像是在與舊識告別。
這次,縱使是加普也沒有輕易點頭。他那黃玉的眼瞳裏充滿了平常的聰慧,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
「這個國家的神怎麼樣了?是死了嗎?還是滅亡了?是你殺的嗎?」
加普叫道。
然後,貝爾面向雪莉,把拳頭貼在胸前,像是在慶祝彼此做出的成就。
她熱情地說出了心裏話。
「走吧。」
貝爾跨過兩個陣營,來到加普面前。
「加普,你是王嗎?」
「謝謝。」
那時纔是真正的離別。雪莉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儘管如此,她還是堅強地忍着眼淚,禮貌地行了一禮。
貝爾站在
甲檻花
身旁,高聲喊道。
「貝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