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演技。劍與天平。正義與惡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7.9萬 字
1
因爲「鬼之子」的登場,襲擊戰一舉變成了撤退戰。「鬼之子」指的正是貝爾。這次襲擊的
指揮者
,那位
螢族
老人說,
「真是個荒唐的鬼之子啊。」
因爲他一直在重複,所以大家都記住了這個名字。
「哈吉斯那混蛋,說的話只有一半能信。那孩子恐怕比他說的還要可怕一倍。」
老人反覆嚷嚷着。他的語氣中也夾雜着不少讚歎。
他讓三個
長腳族
抬着自己,沿着事先定好的逃跑路線一路狂奔。其他人也扛着同樣受傷的同伴,帶着或多或少搶來的農作物和樂器,逃回各自居住的城區。
走到一半,老人突然和跑在旁邊的一個
長腳族
搭話。
「喲,米斯特。那是什麼?」
他的語氣相當悠閒。到了這裏,就不用擔心會有追兵了。
被稱爲米斯特的人舉起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是鬼之子的哦。」
對方微笑着回答。她竟然是個少女,比他們說的「鬼之子」要年長一些。她展現出種族引以爲傲的腿腳,健步如飛,即使是邊跑便回答,呼吸也絲毫不亂。
「你瘋了嗎?真厲害啊,我可是害怕得要死啊。」
老人咯咯地笑了。
「因爲,不甘心啊。雖然打不過她,至少這點事情還是能做到的。而且…這個很漂亮啊。」
少女一瞬間露出符合年齡的表情,凝視着
時計石
。她的側臉相當可愛。
「米斯特在想,必須由自己這邊親手去抓住啊——」
平靜的聲音讓米斯特回過神來。
「什麼啊,克勞德,你什麼意思?」
說完這句話,他以滑稽的伎倆消失在了黑暗中。一陣狂風捲起之後,他的氣息也消失了,只留滴答、滴答…的,時鐘的指針發出的微弱聲響。
就在這時,她和一個奇怪的人四目相對。
米斯特帶着失望的神情看着老人。
老人反問道,
長耳族
無奈地聳了聳肩。
「停下。」
老人看着
長耳族
,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大聲說道。
老人說。他的聲音有些緊張。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城市就在眼前,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已經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在城市的燈光和他們之間的黑暗之中,有着某種氣息。
米斯特銳利地訓斥道。
(在幹什麼啊,我…)
中位東
的城區即使天黑了也很熱鬧。這裏有很多
熒光石
,所以也有店到了晚上纔開門。離行人消失還很早。雖然不至於吵鬧,但在各種各樣的聲音中,貝爾覺得自己並沒有聽錯。
「真是厲害的手腕。佩服。」
「找我們有什麼事?」
聲音越過結界傳了過來。接着,聲音的主人堂堂正正地出現了。
紅色的背心,搭配黑色的絲綢長褲。這衣服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連種族她都有印象。對方那紅色的瞳孔吸引了貝爾的視線,他豎起長長的耳朵,颯爽地走了過來,
看着克勞德漸漸遠去的樣子,米斯特砸了砸嘴。
「我們也很傷心。畢竟被狠狠打了一頓。」
克勞德悠哉地說着,這次,米斯特真的狠狠朝他打了下去。
「不行。直接說正事。」
Lin,聲音響起。
「真的嗎?」
聽到兩人的對話,老人又笑了。
他悠哉地抱怨道。此時他已經和羣體拉開了相當一段距離。
「用這個來交換怎麼樣?」
「果然能看到啊!」
長耳族
歪着頭反問道。他臉上溫柔的微笑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打開蓋子,可以看到精密的齒輪在運轉。那是一個精巧的
透殼時鐘
。
「哎呀,我還以爲你們在這裏幹什麼呢。」
「
長耳族
嗎?」
「在那之前,能先處理一下這個光嗎?太刺眼了。」
「反正已經找不到了…」
「一切都在因果報應之中…那麼,我告辭了。」
面對對方充滿理性的目光,貝爾一時語塞。
「你爲什麼生氣啊?」
「是吧?」
「什麼意思…吶,金巴克大人。」
克勞德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聽他這麼幹脆,這次輪到老人聳了聳肩。
語氣很禮貌。這個男人是
旅行者
,這是一目瞭然的。這兩點引起了貝爾的興趣。
「什麼意思?」
「你要
時計石
做什麼?對長耳族而言,想要的應該是那種東西吧,機械裝置之類的…」
(反正,人都已經回來了…)
「喂。你那邊的謝禮是什麼?我們這邊要怎麼做,就看你的回答了。」
就在這時,風突然捲了起來。樹木的喧囂聲一下子包圍了衆人。有什麼東西從他們的頭頂飛過,在黑暗的另一邊,落在他們的前方。
然後,她猛地轉過身,把手上的
時計石
扔了出去。
長耳族
微微一笑。
長耳族
親切地回答。聽他的聲音,像是個孩子,但是語氣卻很老成。但是他的模樣與其說是孩子,不如說是個小個子的青年,看不出年齡。
「哎呀呀,真是謹慎啊。你們,有沒有撿到
時計石
呢?」
「不知道。」
「你自己決定吧。」
突然,貝爾發現對方和自己差不多高。不如說更矮一些。那背影完全是個孩子,但動作看起來非常老成。這兩樣奇怪的特點混合在一起的結果,就是他看起來非常像個小個子的青年。
對方的長相堪稱美貌。長長的耳朵,紅色的眼睛,形狀優美的兔脣之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他張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然後在遠離人羣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嗯,嘛,是啊。」
「我沒有衝突的意思。只是有事想拜託你們這些「
惡
」之勢力。」
老人說道。
「嘛啊。也許是能看到吧。畢竟都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怎麼這樣…」
話還沒說完,他就拉起貝爾,快步走了起來。
2
「嗯,這倒也是。」
「哎呀,金巴克大人,那傢伙能看到我們呢。」
「只是個笨蛋而已吧。拿着這個趕緊跑不就行了?」
一個拉長的聲音突然插入兩人之間。回頭一看,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克勞德正呆呆地站在那裏。他徑直走到老人身旁,悠哉地說。
「可是,應該沒有一個死者吧。」
她終於開始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她是強行讓自己這麼想的。
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之後,貝爾突然停下了。
他的語氣非常確切。
「你們安靜一點!」
貝爾不由得回過頭來。
他低聲說道。
「現在放棄還爲時尚早。」
「當然了。」
「但是…」
老人用手緊緊接住了。
然後,不可思議地說道。他的臉和米斯特一模一樣,但是氣氛不同。在任何人開來,米斯特都是機敏而活潑,但是克勞德卻總是悠然自得,讓人摸不着頭腦。
「你幹什麼啊——」
(真是奇怪啊,
長耳族
這個種族…)
磷光忽地擴散開來,驅散了周圍的黑暗。這是視覺上的防禦結界。他們能看見對方,而對方卻因爲光之膜的阻礙而看不見這邊的情況。
老人默默地動着手指,將
長腳族
的劍士們沿着光之圓陣迅速佈置好,然後——
火被點燃了。老人手中傳來了
火晶石
摩擦的聲音。老人把薄荷煙叼在嘴裏,點燃了。香菸對
螢族
來說就等同於喫飯,同時也是他們特有的武器。果然,老人用菸頭在空中飛快地畫了個
記號
,向前方扔出了煙。
「有個少女因爲失去它而悲傷哦。比你們想象的還要悲傷。」
「是啊。有可能會被殺死。搞不好,所有人都會玩完。」
「應該,是吧——」
閃閃光輝消失在了
長耳族
的手中。
表示同意的米斯特迅速低下身子,拌了一腳克勞德。這次躲不開了,克勞德就這樣以跑着的速度猛地向前方被甩了出去。看起來馬上要直接摔到地面上的他在空中屈膝翻了一圈,漂亮地落地了。他的動作之輕盈絲毫不亞於貝爾。
「不—,還是別了。」
時計石
是一種非常纖細的石頭,根據生成地點和挖掘時的情況,以及切割方法的不同,聲音會產生微妙的區別。毫無疑問,剛纔聽到的聲音源於自己親手切開的那一顆。
「哎呀—,好想快點找到合適的人啊什麼的…」
「喂喂,
長耳族
居然會放棄這種東西,太過分了吧?」
長耳族
說道。他拿出閃着金光的懷錶,給衆人扔了過去。
「你們是雙胞胎,就不能好好相處嗎?」
「哎呀,人家這還是第一次從男人那邊收到東西呢。」
金巴克咔嚓一聲合上蓋子,遞給米斯特,說道。
米斯特驚訝地看着老人。
「作爲交換,這東西就歸我們了!話先說在前頭,要是你打算硬搶回去,我馬上就把這個鍾砸了。」
「今晚,小姐,您在找什麼嗎?」
老人驚訝地說。
碰到了奇怪的傢伙,這是貝爾最真實的感想。她對對方的話沒有任何期待,但是爲什麼還要跟在他後面呢?是被男人那充滿自信的語氣吸引了嗎?自己對
時計石
有那麼留戀嗎?貝爾想早點回房間好好休息,但是現在還不想回去。如果就此打道回府,就等同於徹底放棄。這樣說來,自己不還是有着留戀嗎?
「我們關係很好哦。」
「金巴克大人!」
「要不要和我走一趟?我一定會幫您找到它的。」
「金巴克大人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衆人笑作一團。聲音的主人是一位跑在米斯特身邊的
長腳族
青年。他閃開米斯特無言的鐵拳,
跟着這傢伙,自己究竟能找到什麼呢?
貝爾正想着這些事情,男人突然回過頭來。
「說遲了。我的名字是凱蒂=札·奧爾。)
「哈啊,我是…」
「我知道的,拉布萊克=貝爾。」
貝爾的腳步停了下來。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中自然而然地帶上了警戒。
「在你的身邊,有個一直受你關照的人吧?他的名字是凱蒂=札·納辛古。」
男人也停下腳步,對着貝爾說道。他的語氣婉轉而平靜。
「那個人受了您不少的幫助,我只是想向您道謝。在講義氣這方面,
長耳族
不亞於「
劍之國
」的劍士們。」
「也就是說,你是那傢伙…那孩子的兄弟嗎?」
「在「
硬幣之國
」,所有的
長耳族
都是一家人。」
貝爾似乎恍然大悟,又似乎不以爲然。
「可是,如果他是你的兄弟,爲什麼他是一個人呢?」
「我也是一個人。」
彷彿在說,這已經是足以說明一切一般,他再次開始向前走。
「你現在在找的東西,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嗯…舉個例子,就像是你握住了爲了踏上旅途而必須去相遇的,名爲「偶然」的鑰匙一樣重要。」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貝爾半信半疑地再次跟在男人身後走了起來。
「嗯,確實。也許沒有必要。」
那是貝爾第一次見到的種族。那柔軟的外表和她見過的任何種族都不一樣。很像是鳥。事實上,女人的後背直到手臂都生長着摺疊的翅膀。她鮮豔的黃色嘴脣貼在酒杯上,潤溼了喉嚨。她懷中抱着的金絃樂器,從琴絃的數量到形狀,都是貝爾從未見過的。
凱蒂,或者說整個店都在說着這樣的話。
貝爾認爲,這都是這家店的錯。
只是,分別實在過於突然。到現在爲止,雙方都沒有好好地道過別,連互相確認對方的思緒都沒有,只有怨恨在貝爾心中越積越深。
突然,淚水奪眶而出。貝爾慌忙用雙手捂住臉。她感到臉頰發燙。從剛纔開始,她就因這個男人而不斷動搖。不過,她沒有更進一步地哭泣。
這就是她身爲
旅行者
的詛咒。
「這樣的店被這樣稱呼纔是正確的。不知從何時起,
旅行者
這種存在出現於這個世界上。隨着數量的增加,所有的國家都建立了供他們聚會的場所。這裏就是其中之一。這是某位
旅行者
在得到了王的許可之後開的店。」
女人拿着酒杯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沉靜,徑直走到了貝爾所在的
圓桌
前。
在
都市
的
中央區
,統括「正義」與「惡」,可以仰望城堡的地方,這家
店
就在這裏。
感到非常難爲情的貝爾故作冷淡地轉過臉,把目光從凱蒂身上移開。
這可以說是一場精彩的演出。清脆悅耳的歌聲令貝爾麻痹,靜靜地拍起了手。她因感動留下淚水,甚至想要站起來稱讚。然而,這樣的歌卻什麼作用也沒有,這讓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在凱蒂的帶領下,貝爾來到了這家店一樓的
餐廳
。二樓是旅店。這附近很容易就能找到治癒者,如果有需要的話,也能馬上和任何技能者取得聯繫。但這家店真正的特色在別處。
「
旅行者
嗎…?」
凱蒂沒有回答。他突然拿出一枚銅製的
硬幣
,遞給店員,說了些什麼。
「她是以歌唱爲生的
吟遊詩人
。」
人和商品和店鋪。什麼也不多,什麼也不少,店就像是漫不經心地將任何人接受了一樣。這世上也有這樣的地方啊。
店員站在
燕尾族
的女子身邊,指了指貝爾。
「那邊,看那個
燕尾族
的女人。」
「我本來打算過幾天告訴你的,因爲我覺得還早。」
「歌?」
穿過透明的
迴廊
迷宮
「即將踏上旅途之人的詛咒,終究不會變成祝福…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吧吧。」
世界的
祕密
謎題
故事
圓桌
上已經擺滿了飯菜。雖然貝爾也想過點些什麼,但還是交給了對方。畢竟不是自己付錢,全都是凱蒂來付。
凱蒂說道。他似乎察覺到了貝爾的內心,又補充道。
沒有名字也沒有歸處的幻之
少女
凱蒂微微一笑。
貝爾這麼想到。
這家店也告知她儘量把劍交給店員保管。
女人用「劍之國」的語言唱了起來。
啊啊,醒來吧。
貝爾驚訝地看着對方。
「我不知道。不過,我不會忘記的。我一定會一直記得她的歌。」
「謝謝。」
貝爾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貝爾突然意識到,歌詞中的微小之人,指的正是貝爾的名字。
轉瞬即逝的
樂園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找到你了。有人在附近看到了你,但是沒想到你在這裏…」
「那麼…在某些人看來,她是在浪費罕見的天賦。因爲她連向神祈禱都不做。可是,她真的什麼都沒有創造出來嗎?」
圓桌
上放着冰塊、花酒和杯。這些代表了這家店的全部。
如果是平時,貝爾在任何一家店裏都會有一種窘迫感,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在這裏的她沒有那種感覺,非常舒服。這種事還是第一次。也就是說,貝爾想要永遠待在這個不尋常的地方。
從夢中醒來之時忘卻了的
是啊,貝爾想到。父母知道貝爾總有一天會離開他們。這一點,從把貝爾當作自己孩子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明白了。即使如此,父母還是毫不吝嗇地注入愛情,把她養育成人。
「或者說,他們也有可能不知道這首歌,只知道這個詞吧。不管怎樣,名字裏所包含的思念是一樣的吧?」
貝爾輕輕地說。
凱蒂斬釘截鐵地說。
「總感覺,很寂寞啊。」
「我剛剛點了一首歌。」
窺見明鏡。建立獨一無二的國家
讓我用曾經聽聞的幻之語言將之歌唱吧
「沒必要把遺忘和失去等同。」
「真的什麼作用都沒有嗎?明明聲音那麼好聽…」
「哎?」
魔法已不再使用
「每個國家都有這種「
擱淺
」旅館。」
啊啊,醒來吧。
「歌唱…這裏又不是農場,建築物也很堅固,農樂和建樂都不需要吧?」
到那時,即使是微小之人
「剛纔的那首歌,是歌頌啓程之人的歌曲之一,在「劍之國」很有名。比如,你的父母可能也在哪裏聽過。」
如此威風凜凜的身軀,不可能看錯。
而眯起眼睛
是因爲知道那是歸去的道路
女人回頭看了看貝爾。兩人四目相對。女人有着令人心驚的透明眼瞳,黃色的硬脣浮現出平靜的微笑。女人的手指觸碰樂器,彈了起來。
這時,貝爾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個熟悉的男人突然闖進了她的視野。
「沒有這傢伙不行。」
店裏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女人。每個人的目光中都帶有某種期待。
也一直在尋找
這裏的一切都富有生氣。
凱蒂說道。
「已經太晚了啦。」
如果不再被需要的話,這家店隨時都做好了消失的準備。
這就是
旅行者
的存在方式。
「在把這家店託付給有緣人之後,他就死了。到最後,這家店也沒有名字。這對
旅行者
而言是常有的事。即使他死了,只要「
擱淺
」旅館還在就行了。只要將來的人們會需要這家店就行了。」
這又是一個貝爾聞所未聞的職業。
最後,琴絃抖動了一下,留下一聲殷殷迴響。
因剛出生時感受的光亮
她只說了這些。貝爾撓了撓頭,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遲鈍了。
然後,她就這麼簡單地被允許通過了。連貝爾都感到十分困惑。
魔法已不再使用
「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
(話又說回來,好奇怪的名字啊……)
也能活在真實的安然之處
奏響鑰匙。縱使被破碎的鏡子撕碎
連貝爾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這麼順利地進入店裏。可以說是凱蒂讓她進來的,也可以說是店本身接受了貝爾。
「她除了唱歌以外都不會說話。據說她耳朵也聽不見。」
掌聲響起。那是平靜的掌聲。正如凱蒂所說,女人的歌什麼作用也沒有。那麼,大家到底是爲什麼鼓掌呢?
凱蒂微微一笑,似乎察覺到了貝爾放鬆的樣子。
不過這似乎已經足夠了。女人像是祝福貝爾一樣舉起酒杯,一口氣喝乾,留下靜謐的微笑,離去了。她終究是一句話也沒說。簡直像是不會說話一樣,明明剛纔還在唱歌。
這個想法並沒有錯。或者說,她並不應該去質詢它的對錯,而是應該去相信纔對。貝爾的心還沒有乾涸到把這種想法也當成是幻象。
我在幹什麼啊?貝爾捫心自問。爲什麼不馬上離開這裏呢?
「我也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如果是平時,貝爾無論進什麼店,都會先在入口處被人盤問。即使出示了
決鬥許可證
,她也經常被拒之門外。理由不太清楚,也許單純只是不想讓貝爾這樣的人進店而已。
Lone…琴絃抖動着。
是加普。他似乎是看到了貝爾的身影,鬆了口氣,笑着走了過來。
面對舉起酒杯的
燕尾族
女子,貝爾結結巴巴地說,
「
賢者
」和「
愚者
」什麼的。
加普笑了。
「你憑自己一個人發現這裏,並且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比什麼都好。」
「我也不是一個人啦。」
話還沒說完,貝爾就呆住了。
剛纔還在對面坐着的凱蒂不見了。
「真是的…
長耳族
這種人啊…」
加普訝異地看着苦笑的貝爾。
「有誰和你在一起嗎?對了,這裏有兩個酒杯啊。」
「是
長耳族
。」
僅憑這一點,加普似乎就接受了。當然,加普想到的不是「
賢者
」,而是「
愚者
」。貝爾覺得很好笑,嗤嗤地笑了起來。
貝爾正要起身的時候,加普突然說道。
「有東西落下了。」
在加普的指尖前方,有一個寶石好像被遺棄了一般,靜靜地放在那裏。
貝爾一時之間難以相信。然後,她終於明白了。
「…啊啊,是啊。」
自己差一點兒就真的把它丟掉了。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它。
「是我的哦。」
然後,她環視店內,小聲說。
「找到了喲,要找的東西。」
分成兩半的果實各有精緻的設計。
「嗯。」
莊嚴地銘刻着。
「是個奇怪的傢伙啊。他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天平本身隨着秤盤晃動,不久就靜止了。
「嗯。」
貝爾深深感到,神對自己來說是不可理解,不可觸碰,而且不可避開的東西。
貝爾遠遠望去,和蹲在地上的青年四目相對。僅僅如此,貝爾就注意到了這個異常事態的中心人物——那個青年。
貝爾來到大廳。舞臺和看臺上空無一人。加普告訴他們貝爾來晚了,青衣的神官們便出現在了舞臺上,國王從神樹之中現身了。
「
微小之人
啊,我要稱頌你。」
永不枯萎的鐵指的是
硬幣
。伴隨着國王的話語,神樹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那是類似齒輪嘎吱作響的,彷彿有什麼又要出現的聲音。
看上去就像是四五個人圍着一個年輕的
月瞳族
,在激烈地吵架一樣。
「將你的劍放在天平上吧。根據劍的話語所描述出的戰鬥,賜予你永不枯萎的鐵。」
「嗯…但是,不會再見面了吧。」
「那傢伙也很強吧?」
右邊的秤上,有着代表神的God的
刻印
。
左邊的秤盤似乎是用來放劍士們的劍。
就算不說,貝爾也打算這麼做。
也就是說,貝爾通過了選拔。加普似乎知道這一點,也知道這就是貝爾的第一個的使命。
「你,加上基爾,已經佔了兩個。那麼剩下的兩個人是什麼樣的?」
貝爾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靜待神言吧,小傢伙。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劍發出呻吟,彷彿在和劍之樹對話。
這就是「劍之國」的貨幣流通方式。劍士們在戰鬥中獲得的
硬幣
,將其作爲能帶來糧食之物分發到
都市
之中,然後擴散到整個國家,同時也以稅收的形式返還給城堡,再重新發行。這個國家,通過「正義」與「惡」的戰爭得到滋潤,獲得支撐。
「你在意嗎?」
劍被拿了下來,貝爾搶在袋子裏的
硬幣
之前先接過了劍。接着,雙貌的王嚴肅地對着拿着
硬幣
的貝爾說。
「嗯。」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圍繞在青年身邊的每個人都即使在加普面前也毫不退讓,甚至還會把劍指向保護青年的加普。
確實是很棘手。
大概是覺得貝爾出手的話,事情就會鬧大吧。確實。只要
最高階級
的加普說一句話,這種程度的騷亂應該很快就會平息。
在城堡裏。
加普感慨地盯着回答的貝爾的表情。
「嘿嘿,運氣也很好。這下暫時不愁喫的了。」
那個青年總是絲毫不抵抗。
無謂的刨根問底不是加普所好。
「阿德尼斯。」
「真厲害,就算是
最高階級
的劍士,也不能一下子賺這麼多錢。」
隨着鋼鐵之間的交流,天平傾斜,神官們登上了準備好的階梯,向傾斜了的右方的天平添上
硬幣
。
他有着銀白色的體毛,碧藍的眼瞳。他將紅色的
蒙面巾
綁在額頭上,遮住了耳朵和眉毛,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內心,目不轉睛地窺視着對方。他就是個這樣的男人。
那又怎麼了?加普像是這麼說一樣揚起半邊眉毛,看着貝爾。
她輕輕摸了摸脖子上的
時計石
。
對着冷淡地轉過臉的青年,貝爾突然聯想到了城堡裏神官們的面具。
「那傢伙會撿在戰場上死去之人的劍,或者從捨棄了劍的人手中買下來,佔爲己有。爲此,經常發生爭執。」
右邊的秤盤上已經堆上了一些
硬幣
。
在加普的催促下,貝爾將劍交給了神官們。頓時,一如既往的漂浮感向她襲來。
聽了貝爾的話,神官們幾個人一起把「
咆哮劍
」放在了秤盤上。
看到那一幕,貝爾反射性地手握劍柄。
加普的回答非常直接,至於對方的劍是什麼屬性,貝爾則完全無法得知。
(這就是天平…)
「和你無關。」
突然,國王的胸口被刺穿,那個東西長了出來,宛如神樹結出的鋼鐵果實一般。果實在貝爾的頭上一分爲二,彎曲着吊在鋼枝上。
EEE……
這麼回答後,她突然歪了歪頭。
「
最高階級
…就是那四劍士吧。」
加普嚴厲地按住了被這一光景激怒的貝爾。
「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隱情吧。」
(可是,神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名字呢?」
貝爾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是在
中位東
的城區中,劍士們的
集落
裏。
剛一離開大廳,加普就佩服地說。
永不枯萎的鐵。真是不可思議的材質。「劍之國」是絕對不可能生產出這種東西的。因此,僞造的情況也屢見不鮮。根據加普的說法,
硬幣
是在「硬幣之國」生產的。那麼究竟是如何得到的呢?這就不得而知了。
「其中一人名叫提香,是個
水妖
。但現在杳無音訊。」
「是嗎?嘛,反正發生了很多事,大家都很暢快。」
集體圍毆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而且對方還手無寸鐵。他們都用收在劍鞘裏的劍去打對方了,可以知道他們一定是很生氣。但是,他們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呢?
加普先是這樣說了一句。然後,這個男人按照一貫的習慣,小心翼翼地選擇着措辭。
貝爾很少對別人展現出興趣。更不用提從未見過面,也沒有任何關係的人了。由此可見,此時的她對自己並沒有什麼自信。
貝爾透過王的雙貌,凝視着看不見的神的側臉。
原本在劍士們的
集落
中,劍鬥是日常的行爲。像是賭博,化解糾紛之類的,劍斗的理由多種多樣。但這絕不是無法無天的行徑。雖然因怨恨而起的劍鬥也不在少數,但是即使是有,也都是些小事。劍斗大部分都是突然開始,突然結束,一方收劍,另一方也會收劍。也沒有人會在收劍的時候去偷襲。因爲沒有必要那樣做,只有遵守法律的人,才能得到
決鬥許可證
。
放任對方毆打自己,然後露出冷笑。就像是在憐憫着捱打的自己一般似地笑着,然後繼續捱打。總是單方面的,一味地被毆打,一味地被嘲笑。
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人責怪貝爾這過於不遜的話語。
加普仔細地盯着立刻做出回答的貝爾的樣子。
貝爾正對着「
劍與天平之間
」,等待這次戰鬥的報酬。
「是嗎?」
貝爾注意到那個青年帶着硬質的皮手套。就像是代替面具用它遮住了雙手一樣。這個想法雖然非常離奇,但又讓人不可思議地覺得有些可以接受。
(爲什麼呢…)
每當王看向她的時候,她就會感到神樹沒有看到自己。
雙貌的王說道。
「永不枯萎的鋼鐵會爲你帶來食糧,也會爲更多的人帶來食糧。」
在
水妖
中,尤其是
水族
,會根據需要變成男性和女性。隨着性別的變化,她們的外表和身上的氣質也會發生變化。所以一旦她們改變了性別躲藏起來,除非自己主動報出姓名,否則就很難被發現。
「對他人感興趣是很重要。的」
「嗯。…這邊也另有隱情。劍士們都知道他是盜劍者。」
「不錯的表情。」
「原因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她突然就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當時的她是男是女。」
4
Lin,清脆的聲音在她的手中響起。
「爲什麼?」
「有興趣,感覺很有意思。」
「見過父母了嗎?」
加普點了點頭。
「她很強嗎?」
「快點,這樣下去我可沒法冷靜。」
加普皺起眉頭,似乎有些難以啓齒。但是貝爾卻興致勃勃地兩眼放光,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語言上的來回。幾個人圍成一圈,奪去了青年的退路,用收在劍鞘中的劍毆打着青年。青年沒有佩劍,手無寸鐵。每次被打倒後,他都會慢慢站起來,試圖推開他們離開包圍,但又被推回圈中央,一邊聽着辱罵一邊捱打。青年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只是默默地捱打。
左邊的秤上,有着代表人民的DOG的
刻印
。
青年的嘴角浮現出淺淺的笑容。也沒有什麼目的,他就只是在笑着。然而,就在他和貝爾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就像是水滲入了乾燥的地面一樣,他的紅色
蒙面巾
之下變得毫無表情,簡直就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樣。
加普若無其事地問道。
「還有兩個使命吧。隨時告訴我吧。」
一切都很脫離常識。這樣的行徑已經不能稱之爲劍鬥了。那麼,應該叫什麼呢?
「另一個人是在
都市
裏吧?」
3
「我絕不承認這種人是劍士!」
集團中的一個人逼近了加普。
「那麼,你是要對國王的選拔提出異議嗎?」
加普非常冷靜。
「當然,那也意味着對神提出異議。」
於是,集團一下子撤退了。這弄不好就會成爲吊銷身爲劍士之證的
決鬥許可證
的控訴。誰也不打算這麼做。他們尖銳地瞥了青年一眼,不情不願地離開了。光看那樣子,很明顯青年不久又會被他們盯上。但是,加普什麼也沒做。
「…不要多管閒事。」
青年站起來,皺着眉頭說。估計他一說話,身體就會痛吧。然後,當他望向集團離去的方向之時,卻諷刺地揚起了嘴脣。
「那幫傢伙很聽你的話啊。」
他的臉上全是淤青,鮮血滲出,腫了起來。原本端正的臉顯得更加悽慘。但是,他的臉上總是浮現出無畏的笑容。那並不是蔑視,更像是在可憐對方。
加普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青年。雖然不得不提出忠耳逆言,但是就算是說了,對方似乎也不會聽。加普似乎是這麼想的。
青年瞥了一眼前來的貝爾,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那傢伙沒有帶劍啊…」
「嗯。」
「爲什麼會鬧成這樣?」
「因爲劍。」
加普環抱粗壯的手臂,嘆着氣回答。
「那個男人撿到了在剛纔的戰鬥中死去的劍士的劍。對方的家屬希望他把劍歸還,但那傢伙卻說死者的劍已經不屬於任何人,嚴詞拒絕了。雙方爭執的結果就是這場騷動。」
的確,青年的說法是正確的。死人是不會揮劍的。但是,從思念死者的角度,想要得到死者生前揮過的劍的心情也很能理解。倒不如說,否定了這一點,還想拿起死者之劍的青年纔是貝爾無法理解的。
「你去說一句不就行了?」
男人們大喊一聲,手裏拿着劍湧向貝爾。巨大的劍之怒吼一下子淹沒了男人們的呼喊。
貝爾望着青年離去的方向,不假思索地問道。
說着,貝爾向阿德尼斯伸出了手。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而且這個凱蒂,一到晚上就不知去向。只剩貝爾一人。
不用加普叮囑,貝爾本身就不是這種性格。
劍士中的一人回答。
自然而然地,貝爾出去溜達的時間變多了。她漫步目的地在城市裏閒逛,有時甚至離開
都市
,靠捕獵獸花來節省伙食費。她不想無所事事,想要愉快地度過這段時光。
「你們斬了嗎?」
那是一種與其說是激怒了男人們,不如說是足以讓他們自暴自棄的魄力。
「讓我見識一下你們所謂鋒利的劍吧。」
「是個致命的問題啊。」
只是,青年那副堅硬的手套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
「所有人,一起上吧!」
「怎麼了?」
一眨眼的工夫,戰鬥就結束了。單單折斷對方的劍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貝爾帶着將對方的身體也一起打得粉碎的氣勢打了下去。竟然沒有人當場死亡,纔是不可思議。
加普似乎如今才意識到這種可能性。
雖然也有參加戰鬥來打發時間,然後再根據劍的重量去繳納罰金的打發時間的方法,但是貝爾並不想以遊樂的心情揮劍。當所有人都在爲拼出自己的生活揮劍的時候,半開玩笑地參加戰鬥很不體面,要是受了沒意義的傷就更沒意思了。
「這種情況,我是第二次見到了。」
如此反覆之間,貝爾已經完全和它們親近了。但直到最後她也沒想讓它們進屋。因爲她並不想養它們。自己只要能佔據它們短暫的生命之中的一點點時光就夠了,所以貝爾也沒給它們起名字。
「如果你覺得被扔在一邊比較輕鬆的話,我會那麼做的。」
「那麼,那傢伙是…」
「召集的鐘聲早就敲響了。」
想起青年手上的硬革手套,貝爾喃喃說道。
「哎……?」
「你不是在養它們吧?那種東西很快就會枯萎…」
儘管如此,她和
棉貓
們相處的時間還是越來越長。有時,凱蒂=「
愚者
」也會在旁邊坐下來發呆,絲毫不輸給貝爾和棉貓們。
「阿德尼斯……」
貝爾的聲音低得嚇人。
「
下位西
那棟樓三層最裏面。」
就在這時,她在自己宿舍院子的一角,發現了
棉貓
的幼苗。
「在什麼都不明確的情況下,多餘的想象和臆測都是無用的。」
男人的身體彎向了奇怪的方向,消失在了院子的圍欄後面。過了一會兒,男人的劍之殘骸變成的碎片七零八落地落了下來。
把劍連同劍鞘一起扛在肩上的男人迅速拔劍。
「那傢伙也是。」
那把劍實在是太大了。原來從近距離看到它,能感到這樣別樣的氣勢。若只是觀看比賽的話,可完全感受不到……
男人們有些膽怯地面面相覷。所有人都知道貝爾。這時理所當然的。無論是和基爾的對決,還是之前的襲擊戰,她那非比尋常的劍之力量和擊碎對手的劍的戰鬥方式,如今在「正義」的劍士們中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那傢伙,爲什麼不自己去培育劍呢…」
雖然貝爾從未和對方說過話,但她還是不禁叫了這個名字。
袋子從貝爾的手中掉落。實際上,袋子裏並不是多麼重的東西,但是它掉下來的聲音卻深深打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袋子中散落着少量的食物。任誰看到都能明白貝爾是爲了什麼帶來它們的。
根據男人們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
在這樣的時光中,有一天,鐘聲突然響了。那是召集劍士們的鐘聲。貝爾手中拿着裝着
棉貓
的食物的袋子,頓時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德尼斯滿臉淤青地望着貝爾,小聲說,
她把剩下的果奶裝在盤子裏端了過來。它們Meee…地叫了一聲,朝這邊看了看,但是完全沒有靠近。貝爾就這樣把盤子放下,而盤子裏的東西第二天就漂亮地不見了。
「你說他不能培育劍…?」
三隻
棉貓
都靠在一起,瞪大了玻璃球般的眼睛,仰望着巨大的世界。
下一個瞬間,男人的身體浮在了空中。他朝着貝爾跳了起來。然而,剛一落地,他就被貝爾的劍擊中,向一旁飛去。
一共三隻,每一隻都是手掌那麼大,顧名思義,就像是棉花那麼鬆軟。
「來吧。」
他們都是劍士。劍士的劍,究竟什麼樣纔算是鋒利呢?他們之間產生了爭論,結論是,軟的物體和硬的物體都能切斷的劍纔是真正鋒利的劍。
「荒唐的力量。」
「什麼啊…去砍
棉貓
什麼的…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使命遲遲沒有下達。每當召集的鐘聲響起,她都會前往城堡,但是最終沒能通過選拔。人一旦有了要做的事情,其他的時候就會變得非常閒。這是一段因「爲了旅行」這一目的而產生的,空空蕩蕩的時間。
(簡直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出生感到驚訝一樣。)
無聊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
看着它們的樣子,貝爾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到這裏爲止,貝爾多少也饒有興趣地聽着。但是之後的內容就糟糕了。
有了結論之後,接下來就是實踐了。試一試誰的劍最鋒利吧。那麼首先,柔軟的東西是什麼呢?對了,其中一人提出,最近在這附近見到了
棉貓
。
棉貓
被砍到之後就會輕飄飄地飄散在空中,毫無打擊感。簡直就是柔軟的代名詞。我們來試試能不能把它斬斷吧。就是這麼回事。
「不覺得有點過分了嗎?對方就這麼一個人。」
貝爾沒有去城堡,而是繞到宿舍的後院。凱蒂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的聲音。那是幾個人在爭執的聲音。
貝爾緩緩把「
咆哮劍
」舉向那些男人。
然而,這一點卻引爆了貝爾。
「什麼…」
但是貝爾本人則是絲毫不知道這種事情。順便一提,就連現在是誰與誰起了衝突,她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路過的時候順便問了一下而已。
貝爾反射般地伸手去拿劍,然後看到一個眼熟的青年。
「要遲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阿德尼斯。她知道這個人和那些男人不一樣,但是,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的房間是?」
「那,那個,
棉貓
不是到處都是嗎。一隻兩隻而已…」
把劍收在背上後,貝爾把完全失去意識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踢到了牆的另一邊。再看着這些男人的話,她真的會殺了他們。
戴着紅色
蒙面巾
的青年回頭看着貝爾。話雖如此,倒在地上的他只是動了動臉。那張臉上又滿是淤青。不僅如此,他的全身似乎都被狠狠打了一頓。貝爾靠近他,他也只是想站起來,實際上好像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阿德尼斯冷淡地把頭扭向一邊,拉起了貝爾的手。那是一隻帶着硬質皮革手套的手。
加普搖了搖頭,表示完全不明白。
貝爾驚訝地說。
「只斬了三隻中的兩隻。但是最後一隻怎麼也抓不到,也有另外兩隻是毫無警戒,很蠢的原因在…」
貝爾訝異地挑了挑眉毛。
「就是說,他自己是沒法培育出劍的吧。」
疑心真重啊,撐着阿德尼斯的貝爾心想。就像最初的那隻
棉貓
一樣。這時,他突然發現樹叢中那隻倖存的
棉貓
正在凝視着她。那眼神既像是仰慕貝爾,又像是心懷失去兄弟的怨恨。
反過來說,不能培育出劍的劍士,到底如何才能稱之爲劍士呢?
無論如何,如果這是事實,青年肯定會被剝奪
決鬥許可證
。
由此可見,劍士和培養劍是同等意義的。
她對鐘聲沒有什麼期待。反正這次也選不上吧。就算萬一被選上了,稍微晚一點去也沒什麼不妥。
男人們喋喋不休個沒完,想要逃走。貝爾無言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一陣沉默降臨。男人們這邊率先無法忍受。
阿德尼斯面無表情地盯着她的手。
「難道說,他養不活劍…」
「喂獸花可不是什麼好的愛好。這是像這個男人這種誰都不搭理的人才會幹的事。這傢伙,就跟自己也是隻
棉貓
一樣生氣,一直纏着我們,纔會變成這樣的。從鐘聲響起已經過了很久了,必須快點……」
貝爾回頭一看,阿德尼斯正靠在宿舍的牆壁上,勉強撐起上半身看着她。
「他不是那種說了就聽的男人。」
越是強行解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就越會越抹越黑。最後,爲了掩飾自己的罪惡感,男人們甚至脫口而出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不。」
「阿德尼斯。」
貝爾怒吼道。她渾身冒着殺氣。
男人們的聲音之中帶着威脅。在男人們看來,事情只是不知不覺之間就變成這樣了而已。但這其中也有對貝爾的外表的輕蔑。
大概是有人養的東西死在了這裏,然後新的花苗從屍體中生長,變成了新的花朵吧。貝爾稍微找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宿舍的後院中,長着一棵有貝爾那麼高的棉花樹。
貝爾說道。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看起來像是拼命忍住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沒關係,反正也不會被選上。」
凱蒂也只出現過那麼一次,之後就再也見不到蹤影了。說不定已經去旅行了吧。現在還在這裏的,只有連說話的對象都當不成的凱蒂了。
聽貝爾這麼說,阿德尼斯終於開口了。
加普苦着臉回答。
青年身邊站着幾個從未見過的男人。大家都注視着走近的貝爾。其中一個人把收在劍鞘中的劍扛在肩上。貝爾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好像又發生了「騷動」。
將肩膀借給阿德尼斯的貝爾問道。但是阿德尼斯雖然已經走不動路了,卻始終沒有回答。
男人們的眼瞪大得要出了眼眶了。
「爲什麼,你不是
最高階級
的…」
「對不起。」
貝爾對
棉貓
說道。阿德尼斯也抬頭看了看樹叢。
棉貓
一動不動地呆了一會兒,不久後轉過身消失在了樹叢中。貝爾再也見不到那個身影了。
「…那是很久以前,用於訓練的花。」
阿德尼斯一邊痛苦地走着,一邊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現在已經有其他更有用的花了。那裏的棉樹本來是用來飼養用於訓練的
棉貓
的。爲了訓練無論是柔軟軟還是堅硬之物都能斬斷的鋒利的劍。」
阿德尼斯那事不關己的語氣讓貝爾不由得板起了臉。
「這也太過分了吧?」
「什麼都不斬,就無法培養劍士。」
「所以就要去砍那麼弱的生物嗎?那麼弱的傢伙就別當劍士了!」
阿德尼斯嗤笑起來。
「我有同感。」
那是一抹無邪的微笑,讓人不禁懷疑他竟然也能露出這樣的表情。配合着那副可憐的樣子,貝爾感到心中傳來一種奇妙的悸動。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就早說啊。我還以爲你和他們一樣呢。」
她的臉頰莫名其妙地發燙。
「誰知道呢。差不了多少吧。我這邊可能更卑鄙呢?」
「那我就不借你肩膀了哦。」
阿德尼斯微微苦笑。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聽加普說的。」
貝爾漸漸習慣了。她毫不客氣地拿起茶杯,紅茶的芳香讓她眯起眼睛。這時,點心裝在盤子裏出現在桌上。
「理由之少女,是什麼?」
這麼一看,阿德尼斯的面容實在是太美麗了。不僅僅是五官端正,還絲毫沒有相貌端正的人容易有的淺薄和脆弱,給人一種既豔麗又柔韌的、被打磨過的年輕的鋼鐵果實的印象。那偶爾因傷口的疼痛而皺起眉頭的樣子甚至給貝爾的心中帶來一絲漣漪。
「班布!」
剛讓阿德尼斯躺在破舊的牀上,貝爾就毫不客氣地驚訝起來。
一瞬間的黑暗之後,風景爲之一變。
牀上沒有枕頭,桌子上放着倒扣的餐具,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哪裏都沒有椅子,只有一層褪色的褥子。
「這傢伙就是我的軀殼。平常我總是自己喫掉自己,所以在哪裏都找不到我。」
「賄賂。下次你也試試吧。」
「那個聖灰…你爲什麼有這麼多?」
宣告訃告之鳥的花朵,在凋零的言語之葉的屍骸的包圍下,靜靜地綻放着。
但是,阿德尼斯瞥了貝爾一眼,轉移了話題。
貝爾環顧整個房間。大概是被風吹的吧,房間裏到處都是染上了
告死鳥
的漆黑顏色的花瓣。每一個花瓣的黯淡程度都能讓貝爾明顯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某人的死亡被接連被宣告,每當這時,房間就會變得昏暗、落塵、空空如也——她有着這樣的感想。
從剛纔開始,她就很在意這件事。
空蕩蕩的,光照也不好,頂多只有夕陽的餘暉的程度。
有動靜了。隨着一陣灰塵揚起,在
圓桌
上,貝爾啞然的同時,它無聲地出現了。
貝爾撲哧一笑,莫名地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要去。」
阿德尼斯似乎也結束了治療。他披着上衣,手拿茶杯。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道。
說着,他又微微一笑。他的身體已經能恢復得很順利地對答了。
這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房間。
短暫的嘆息之後,貝爾無言以對。
貝爾環顧四周。乾淨得一塵不染的房間中,最重要的主人卻不見身影。不僅如此,四周的牆壁既沒有窗戶,也沒有一扇門。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貝爾看了看天花板,串成一串的的
熒光石
和昂貴的玻璃工藝品一起照亮了房間。當然,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供出入。
貝爾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貝爾回頭一看。門開了。赤裸上身的阿德尼斯出現在門口。
(
飲食魔法
)
「還是說去
禮拜堂
?你那個樣子也動不了吧。」
「要遲到了。」
貝爾訝異地垂下肩膀。
她把「
咆哮劍
」放到了結實的劍架,坐在了沙發上。她驚訝地發現靠墊軟得幾乎要陷進去了。這時,隨着「嗒」的一聲,茶具出現了。
「啊?」
「還說你被稱爲盜劍者。僅此而已,沒有什麼不好的話。」
「他說什麼了?」
話音剛落,班布的巨大下顎猛地張開。
「嗯。」
(使魔——)
他的表情很快緩和下來,斬釘截鐵地說,
阿德尼斯想起什麼似的喃喃說道。
她正要開口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卻被阿德尼斯的聲音打斷了。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什麼啊…」
「好厲害的房間啊…」
「怎麼了?坐下吧。」
就像是自己的聲音從別處傳來一樣,貝爾莫名地感覺有些彆扭。這絕不是不快。這樣的感覺,她還是第一次體會。貝爾拘謹地坐下,突然看了看身旁,劍架不知何時出現了。回過神來,牆上的門已經不見了蹤影。
「已經遲到了啦。阿德尼斯你要怎麼辦?」
「靠這身體?」
那眼神彷彿在推量着什麼,貝爾不由得閉上了嘴。
出乎意料的銀色長髮順滑地披在他的額頭上。
貝爾根本就沒想過讓他明白,但是阿德尼斯卻出乎意料地爽快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由得脫口而出。
「不知道。」
「……要不要打掃一下?」
「我送你去吧。你的話,班布也一定會喜歡吧。」
它確實是個只有下顎的生物。在那下顎的深處,牙之門敞開的對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貝爾瞬間就被吞沒了。
被喫掉了,貝爾有這種感覺。
「去哪裏才能見到和我一樣的種族呢?」
總之,這個房間裏有一個像精靈一樣肉眼看不見的管家。而這個管家的意志如今正滿載好意地招待着貝爾。
貝爾,或者應該說是貝爾心中司管知識的
指引者
發出低語。
「…讓別人進來,還是第一次啊。」
「對不起,你就隨便休息一下吧。我的身體實在…)
隨着另一個自己在心中的低語,貝爾明白了原因。班布那整齊排列的每一顆牙上都刻着精妙的
刻印
,就像是紋身一樣。
那是貝爾從未見過的獸花。它琥珀色的蓬鬆體毛在風中搖擺,大大的眼睛左右看着不同的方向,牙齒沿着突出的鼻子排列,尤其長的舌頭像是一條尾巴般耷拉着。這就是這隻獸花的全貌——只有頭、尾和四條腿。至於其他的,也就是理所當然應該有的身體,則是完全沒有。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不知他的語氣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厚厚的皮手套再次覆蓋在他的手上。
「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啊。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而已…」
正當貝爾愕然之際。背後,嘎…有什麼東西嘎吱作響。
「無論被怎麼毆打,只要有這個東西,就能都治好。無論怎麼被打,現在的我都感覺不到任何痛苦。一切就像幻覺一樣。」
(
犬狼花
的一種。與契約者生命相連,直到契約者死去都絕不會枯萎——)
「加普好像也不太明白。那個人…也就是你的師父,曾經這麼說過你…我只聽他說,你是有着特別命運的人。」
阿德尼斯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他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所有的傢俱都一應俱全,每一件都是最好的材質和裝飾。哪怕是一塊地毯,都能編織出極其精美的圖案,讓人感覺如同在雲端上行走一般愜意。和剛纔那個房間一比,實在不像是同一個人居住的地方。
「很像加普的風格。」
5
「還有其他問題嗎?」
(
告死鳥
之花…)
窗簾恢復原狀的同時,貝爾看到了桌上的黑色花朵。
被太陽曬得暗淡的窗簾,因從大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而寂寞地搖晃着。
那是呼喚什麼的聲音。
阿德尼斯摘下手套,將聖灰溶於水中,塗在傷口上。那是令人驚訝的白嫩手指。因爲他總是戴着手套,所以顯得異常妖豔。
(被關起來了…?)
聽着阿德尼斯隨意的聲音,貝爾困擾地撓了撓臉頰。
「他叫你,理由之少女。」
說完,他痛苦地坐在牀上,手裏拿着瓶子,小小的瓶子裏裝滿了透明的粉末。是聖灰。
貝爾剛剛纔注意到了阿德尼斯的話。聖灰理應受到神官們的嚴格管理纔對。對於未來會產生的傷口,神官們不可能預先施以聖灰。一切都要等在實際的傷病發生之後。
「聽說的只有名字嗎?」
與那突然出現的門相比,那裸體才更讓貝爾嚇了一跳。很漂亮。被銀色的體毛包裹的緊實肌肉微微抽動。
這是一間極盡奢華的房間。原來如此,這就是
最高階級
的生活啊。
「我也聽加普說過你的事。你的名字,應該是拉布萊克=貝爾。」
「班布好像也很中意你。」
那指尖無意識之間,飛快地摘下了紅色的
蒙面巾
。
阿德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
「嗯,嗯…」
阿德尼斯的表情頓時消失了。他嚴肅地望向天花板。貝爾擔心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麼不好的問題,有些不安。但這似乎只是阿德尼斯思考時的習慣。
禮拜堂
與「玉座之間」直接相連,也是聖灰的管理所。受了傷病的人都會去那裏,在向神樹獻上祈禱的同時接受聖灰。
「是嗎…」
「對。還有別的嗎?」
阿德尼斯打了個響指,那東西猛然跳上了牀。
「回去的路?」
阿德尼斯不可思議地看着發呆的貝爾。
貝爾想了想,搖了搖頭。
她剛想說「沒什麼」,又想了想。
「你爲什麼要拿別人的劍?甚至被人稱爲盜劍者。」
阿德尼斯似乎也在某種程度上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他聳聳肩,沉思似地閉上了嘴。
「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的…」
她一邊這麼糾正,一邊有了不可思議的確信。
(這個人,自己是培育不出劍的…)
貝爾的直覺非常敏銳,有時也會像讀心術一般讀出對方的想法。或許是因爲從小就被視爲異端,所以她對他人微妙的感情變化總是很敏感,才能做到這樣吧。
無論如何,貝爾從對方身上讀到的感覺,既巨大又沉重。
不管有什麼原因,以一個劍士而言,不能培育出劍都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貝爾確信,這將是
最高階級
的人的一大丑聞。不可思議的是,她現在很是心焦。
然而,阿德尼斯似乎全盤否定了這一切。
「我只是在質詢這個
都市
而已。」
「質詢…?」
阿德尼斯點了點頭。
同時,傳來了「咔啷」的一聲響。
不知何時,一把劍出現在了牆上。
接着,「咔啷」的金屬聲充滿了整個房間。四周的牆壁上接連出現了劍。劍的屬性、鋼的年齡、大小、形狀都不同。到底有多少把呢——這數量,看上去成百上千。
「還不止這些。不在這裏的劍,也在班布的另一個房間裏。」
「爲什麼…」
貝爾沒想到這裏會有這麼多劍。如果說他只是不能培育劍的話,應該沒有必要收集這麼多才對。還是說他因爲自己無法培育劍,所以對劍的數量產生了異常的執着?貝爾目瞪口呆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拿起牆上的一把劍。
「先休息一下。等
黃之刻
再到規定的位置集合,解散!」
長長的祈禱早已結束。國王正在傳達神諭,說明這次的戰鬥。太長了,貝爾不由得歪了歪頭,有什麼事情需要說得這麼久嗎?
是一樣的啊,貝爾想。就像她在「玉座之間」裏被問到爲什麼要成爲
旅行者
時一樣。就算回答了,也沒有人會真正理解她的心情。她只是想讓對方明白,自己真正的希望是什麼…
「我沒有去尋求他人的理解。但是,我只能這麼做。而且,一旦被選爲
懷疑者
,就無論如何都無法脫身。因爲,劍的
刻印
完全扭曲了我的意志。」
男人也終於想起了貝爾的師父好像正是那位聲名顯赫的
教導者
拉布萊克=曦安,結結巴巴地辯解道。看到他這個樣子,貝爾心中的怒氣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無奈的心情。
「有一個辦法,能把被打碎的劍恢復原狀。」
貝爾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啊,是
最高階級
的四劍士之一啊。
「那麼,那個…和你相反,是怎麼回事?難道…」
凱蒂=「
愚者
」站在小山丘上,注視着演習的情景。他視線的前方是貝爾。話雖如此,他也不像是在看着誰,連是否真的在看演習都很可疑。或許他其實什麼都沒看,只是偶然間把目光轉向了那邊。這麼一想,他的臉就顯得如人偶般毫無表情。
獨自一人的貝爾帶着難以言喻的不快佇立在原地。她環顧四周,其他的練習者正看着自己竊竊私語。就好像訓練場上的所有人都把貝爾孤立起來了。
不可思議的是,阿德尼斯的話絲毫沒有動搖貝爾的確信。阿德尼斯自己不能培育劍。至於其原因,以及阿德尼斯對此事的怨恨,貝爾是無法體會的。那恐怕是被黑暗包圍在了深不可測的地方——就像班布一樣,是位於那將他自己吞噬的狼牙深處的,任誰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阿德尼斯突然說道。
「「
硬幣之國
」的流浪王子殿下啊,今夜,願你能聽到我的名字。」
「就算用沉默發問,也不會有人明白的吧。」
阿德尼斯淡淡地道出這些激進的言語。
他一副不會再多說的表情,再次望向窗外。
無論如何,這是她的第二個使命,還是要儘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爭執,平穩地度過。
「她終於墮落成「惡」了。」
自己竟然被選上了。
「其意爲「
懷疑者
」,是神代的語言。有着讓所有的劍的屬性都能與我相合的效果。我的
決鬥許可證
上也刻着同樣的東西,它也是我的另一個名字。」
在他手指的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窗戶。
(這是什麼啊?)
阿德尼斯聳聳肩,彷彿在說「不知道」。
「提香有個癖好。不分男女,她一直在勾引對方,當對方的情人,並且將自己當作獎品,挑起爭鬥。因爲她是既能變男又能變女的
水族
,所以做起這種事情簡直是如魚得水。看不下去的加普終於去和提香戰鬥,把她的劍擊碎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以那種耿直的人爲對手,算是提香的打錯了算盤。從那以後,提香就行蹤不明,最後似乎是自己墮入了「惡」,並且煽動「惡」,宣稱要向「正義」復仇。」
編舞師
悲鳴般地說道,其他劍士也鬆了一口氣,急忙離開了那裏。
他嘴裏叼着菸斗,輕輕地吐出菸圈,但很快就消失了。是幻象。
窗外是「玉座之間」的光景。班布大概是緊緊抓在了天花板上。連觀衆席都需要往下看才能看到。
阿德尼斯一邊傾聽國王晦澀難懂的神言,一邊喃喃自語。
編舞師
頓時大驚失色。因爲他立刻發現貝爾握着劍的手正對準他。簡直就像是在說要不要在你身上試試這種出格的手法一樣。這可不是開玩笑。
貝爾打斷對方,說道。她的反駁如鐵塊般沉重,語調也自然而然地轉換,變成了加普所說的面向
都市
的措辭,這反而直接表現出貝爾的憤怒。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
——?
(這傢伙,注意到了嗎…?)
是雙貌之王的聲音。
「天平動了。」
他喃喃說道。不等貝爾問他,阿德尼斯就簡單地說出了由來。
與貝爾在一起的劍士們逐漸被
編舞師
的情緒感染,對貝爾投來了冷漠的目光。對他們來說,不知道是哪個鄉下地方來的貝爾突然出現在了
都市
裏就立刻作爲劍士受到了破格的待遇,在這個劍樂隊中也是作爲最強戰力登場,不可能會覺得有趣。大家都在背後說這都是加普給她開了後門,還談論着她與基爾的一戰,說她身爲劍樂者的資質本來就令人懷疑。那不是野獸的行徑嗎?被那種方法打敗的基爾也不過如此。儘管如此,說着「
恐怖從四方逼近
」的咒罵的他們也並沒有對貝爾發起劍鬥。她的那把劍的驚人威力已經廣爲流傳,而這再次成爲了多餘的中傷的種子。
「狂歡的
舞臺戲劇
要開始了…」
「被「正義」考驗…是怎麼回事?」
赤紅的眼瞳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映照出了男人的臉。男人是位
月瞳族
,那雙眼睛在白天的陽光下變得像針一樣細。他年過半百,卻依然氣魄十足,掛在腰間的劍柄,從劍鞘上就能看出是一把經過嚴苛培育的珍品。
6
阿德尼斯無言地點了點頭。
看着惡毒地絮絮叨叨的
編舞師
,貝爾這樣想到。那一瞬間,對方顯得非常滑稽。這讓對方感到了同樣的驚訝,而這驚訝頓時變成了憤怒。
「你這是在輕視我的師父嗎?」
她問阿德尼斯這是怎麼回事。
走了一步,男人突然回過頭來,卻看不到凱蒂的身影。
阿德尼斯小聲說道。事態嚴重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正處於演習的中心。這正是爲了這次戰鬥而進行的訓練,也是爲了集團戰鬥而進行的訓練。
回頭一看,阿德尼斯露出了微笑。貝爾鬆了一口氣,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和貝爾在向神樹質詢自己的存在之時的眼神非常相似。
貝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相反,與從「惡」晉升爲「正義」相比,從「正義」墮落到「惡」是常有的事。但是,
最高階級
的人竟然也會墮落爲「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我把班布的所見所聞到傳到了這裏了。」
「劍被打碎,被「正義」所考驗的結果,就是這樣嗎…和我正相反啊。」
「做好覺悟吧。這是最糟糕的選拔。」
他用挑戰的目光,隔着窗戶瞪着神樹。
就像是偶然在路邊相遇的陌生人互相打了個招呼一樣。
「這是隻有
最高階級
的人才知道的事實,詳細情況我不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到那時,劍會考驗握着它的人。」
阿德尼斯直視着貝爾的臉,緩緩點頭。
在那紅色的瞳孔中,一切都是透明的,就那樣映了出來。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同情。既不會放大,也不會縮小。注視着那雙眸的人,都能看到原本的自己。正是一雙這樣的眼睛。
「這是
機械裝置之神
的預定調和。「正義」的樂隊沒有勝算。「惡」也要投身於沒有理由的戰鬥中。發起質詢的理由還不成熟。」
接着,阿德尼斯的名字也被叫了出來。但是,阿德尼斯一動不動地聽着其他劍士的名字,貝爾也立刻發覺了異常。被選上的人數非比尋常。國王的話語沒有仍終止的跡象。不僅如此,連劍士以外的人都被選上了。說起來,如此曠日持久的選拔,貝爾還是第一次經歷。
「劍會去考驗…」
「那邊!不要擅自行動!你要給同伴添麻煩嗎!」
男人說道。
「這種事我知道。」
取而代之的是揮舞着指揮棒的
編舞師
,以及與貝爾一起組成戰陣的劍士們。他們圍着貝爾努力練習。這讓貝爾感到了十足的不自在,完全掌握不到要領。
阿德尼斯說道。
有人拍了拍貝爾的後背。
(不能爲了一時之快讓憤怒發酵…)
他的眼睛簡直和那隻
棉貓
的眼睛一樣。爲什麼會出生呢?爲什麼會在這裏?什麼都不知道。他的眼睛中充滿了強烈的不安、恐懼和驚訝。爲什麼一定要活下去呢?爲什麼一定要受到傷害呢?疑問,疑問,疑問,這些問題到底有沒有答案呢?
貝爾凝視着他的側臉,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慌忙回頭。
「組成
劍樂隊
戰鬥吧。」
在這把劍原本的
刻印
下,又被刻上了這樣的新的印記。
「就算解釋了,結果也是一樣的。」
「和你說的一樣,我很快就被人甩白眼了。」
一想到這裏,貝爾就無比心焦。這是她第一次產生的感情。這感情或許與加普或者凱蒂對貝爾所抱有的感情類似吧。她有這種微弱的直覺。不管怎麼說,她和阿德尼斯剛認識不久這個事實,並不影響她心中的這份感情。
「看來是趕上了。」
那地方,難道就連第一次被接納到班布體內的自己,也無法觸及嗎?
貝爾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
月瞳族
的男人一發生什麼事就立刻斥責。而且多半集中在貝爾身上。這是貝爾引人側目,也多半是她正在被欺負的證據,不過她本人卻渾然不覺。她自以爲已經盡力跟上了周圍人的動作,事實上,她也確實已經看穿了戰陣的意義,能提前一兩步行動,但這反而惹惱了
編舞師
。
阿德尼斯應該也在這個
劍樂隊
中,但是現在看不到他的身影。
「說到底,你這手法太愚蠢了。你連握劍的方法都不知道嗎?」
「你向對方的親屬們解釋了嗎?」
貝爾一臉不耐煩地看着
編舞師
。
那張臉突然動了。他回頭一看,看到了一個男人。但與其說他是回頭看向了男人,不如說是他回頭的那個地方恰巧站着那個男人。
「這是我的
刻印
。」
傳來呵斥的聲音。
貝爾在心中悲鳴。
「…到底是爲了什麼?」
「不,不是這樣的…」
這些都不是貝爾知道的事,但也不可能與她毫無關係。
他隨意地回答。
貝爾握劍的方式確實很獨特,與正常的手法相去甚遠。然而,那是爲了能夠施展「
咆哮劍
」這把超乎規格的劍,最重要的是,告訴貝爾這種握劍方法的,是在她記憶彼方的那個既陌生,又無可替代的男人。
男人盯着凱蒂如鏡子般的赤紅雙眸。過了一會兒,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提香嗎……」
「喲,小「無面」,這麼快就陷入麻煩了?」
「
懷疑者
。爲什麼這把劍和握住它的人必須要戰鬥?說起來,劍士到底是什麼?「劍之國」到底是什麼?王,還有神又是什麼?」
「我本來是「外面」的人。」
聽到內心的
指引者
的聲音,貝爾不耐煩地撂下這句話。
(這傢伙,拿過劍嗎?)
那是貝爾從未見過的符號,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讀。
阿德尼斯覺得很奇怪地笑了。
「你不是加倍奉還了嗎?」
「你看到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那傢伙抖個不停,眼睛和耳朵都快掉下來了,簡直就像是他纔要變成「無面」了一樣。」
「切,「無面」什麼的,你還是饒了我吧。」
但實際上,貝爾並不討厭阿德尼斯這樣稱呼她。這反而比因自己的形象被人同情來得輕鬆,甚至讓她感到高興。
「那麼,拉布萊克。」
「叫貝爾就行了。」
「
小傢伙
啊,我也不會再稱你爲「無面」了。」
阿德尼斯模仿王的語氣說道,不知道他是怎麼把聲音弄成雙響的,這一點簡直和國王一模一樣。看着意外地露出了幽默一面的他,貝爾爽朗地笑了。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並排穿過了訓練場,走進了一間
帳篷
。
在旁人看來,這應該是被拋棄的兩個人在互相安慰吧。但實際上,這兩個人才是這個
劍樂隊
最強大的戰鬥力。
「這裏真是太矛盾了…」
貝爾坐在長椅上喃喃說道。
「太複雜了。因爲太混亂了,每個人都沒有注意。」
「什麼?」
「神之樹。它掌握着我們的一切,不肯放手。神是什麼?爲什麼我們要聽從那棵樹,不…王的神言?」
就連聽着的貝爾都不禁打了個寒戰。這要是被神官們聽到,他身爲劍士的資格可能會被懷疑。事實上,在演習中掌管「劍鬥之間」的神官們,就身爲戰鬥的
伴奏者
,在那裏炫耀着鮮豔的
黃牙
外衣。
不過貝爾其實也有同感,她與阿德尼斯不同,抱有着方向不同的懷疑。在這個神之樹支配一切的國度,成爲
旅行者
就意味着脫離神之手。神真的會允許嗎?她想起了哈吉斯曾經說過的話。神是不會允許的。那麼,那個神究竟是什麼人呢?國王背後的那個東西,真的沒有承認貝爾的存在嗎?
「鐵與血的神樂…可以認爲是諸神的抵抗嗎?」
男人眯起眼睛,似是在凝視着遙遠的遠方。
凱蒂說道。他的聲音變低了。
「如果不能讓他們相信,就會像你說的那樣喫敗仗。這關係到大家的生命。」
阿德尼斯聳了聳肩,
「哦,不愧是…」
「要抱怨的話,就去找王和神嗎?」
「哎呀呀,被人說是流浪王子了啊。」
然而,男人任憑紅色的瞳孔映出自己的身影,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佇立着。
「我有一個問題。爲什麼你不自己去?」
加普說了罕見的消極的話,聽上去就像是在讓他們偷懶一樣。
「什麼意思…加普?阿德尼斯?」
但是,加普非常認真。
「那家話,可以說是在舞臺上死去的我的屍骸上綻放的
告死鳥
之花。是在我的手絕對無法觸及的高處,能夠隨風聽到我的言語之葉的亡骸的存在——」
「沒什麼解決辦法嗎?」
不久,又到了重新開始演習的時間。阿德尼斯和貝爾一起站起身,走出帳篷。加普目不轉睛地盯着兩人的背影,喃喃自語道,
「措施?」
但是阿德尼斯繼續說道,
「你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的。你是來拜託我的吧?」
「「正義」中的不和,希望由你來彌補。如果是你在那裏的話…」
「嗯…看起來已經不需要再做介紹了。」
加普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沒有敵意,流浪王子啊。我只是身爲「理由」的養育者,來詢問想要帶走「理由」之人的意志而已。」
凱蒂回答。男人微微一笑,那是無畏的笑容。
阿德尼斯揮揮手打斷了加普。
「應該在這個國家結束嗎?我不認爲這是在探求着世界的
謎題
,僅因一句執念之言就到達了我國的您所說的話。相反,您不是說過,流浪不正是從那裏開始的嗎?
「要一直忍耐到將因果之線再次拿到手邊爲止嗎?
時計石
的興趣可真不一樣啊。」
「這麼說的話,這場戰鬥本身就太荒唐了。」
「聽好了,貝爾。戰鬥的舞臺是卡塔庫姆的洞窟。
都市
的西邊,對於「惡」來說是絕佳的位置。戰鬥的時機對「正義」十分不利。僅僅是爲了確保入口,就需要發生激烈的戰鬥。而且,「正義」只有一個入口,而「惡」有無數個入口,應該說連洞窟的內部構造他們都十分清楚。如果貿然進入那樣的地方,退路瞬間就會被堵住,全軍覆沒。」
樂隊的領頭是巨大的交通工具,其威容格外引人注目。
凱蒂微微一笑。剛纔的冷酷就像是謊言一樣。他雙手叉腰,望着城堡。
盛大的號角聲在送別奔赴戰場的第一樂隊。劍士們,農樂家和
城內的居民
在花道上排成長龍,彩紙,綵帶、彩旗,與祈禱武運的樂聲一起裝飾在左右兩側,儼然一副狂歡的樣子。爲了不妨礙劍士們的行進,甚至還動員了其他劍士擔任警備。
周圍漸遠的嘈雜聲讓貝爾心情舒暢。貝爾覺得,就這樣把頭靠在對方的肩上睡着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沒有人過來跟這兩人直接搭話的話,恐怕事情就真的變成這樣了吧。
「能自己一個人去相遇,比什麼都好。」
聽到有人這麼說,凱蒂才終於回過頭來。
在「
擱淺
」旅館的時候也是如此。說不定他是故意的。在等貝爾親身經歷過之後,加普纔會補充似地出現。
他抬頭望向城堡。那是神所在的絕對的箱庭。
「是我的希望。」
「輸給風聲了啊。」
「你以爲他們會相信我的話嗎?」
凱蒂恍然大悟般地喃喃低語道。
凱蒂感嘆道。男人沒有再往前走,正好停在了結界前一步。「
式
」連運算都沒有顯現。男人的敏銳相當恐怖,他的腳沿着結界的形狀畫出了一條線,證明這絕非偶然。
「選拔者本身的相性就很差,並不是說你們怎麼樣,而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我打算在其中挑選最好的陣容。」
「如果「理由」是無法控制的邪惡,那麼,就算是僅僅知曉其存在的人也格殺勿論。」
「倒也不是。」
不必阿德尼斯說,貝爾也從
編舞師
那裏聽說過。爲此,他們組織了多個樂隊,在主陣進行演習的時候,先鋒樂隊爲了確保入口應該正在展開激烈的戰鬥。
「對「外面」——
城外的居民
來說,卡塔庫姆是聖域。就像城堡之於「正義」一樣。那裏有好幾個地下湖,是珍貴的水庫。那些水對「外面」而言就像聖灰一樣,是治癒者不可或缺的東西。「惡」會拼死抵抗的。這一點,「正義」的傢伙們明白嗎?」
「讓你加入第一樂隊的理由就是這個。」
「我原本就是被派來評估「理由」之人…帶出去是後話。」
事實上,雌雄同體的
水族
服裝師
,不分穿衣的人是男女老少,都想要竭盡全力地展現其魅力。爲此,他們付出了最大限度的技術和感性。這也是
服裝師
的工作之一。
他不厭其煩地重複着。
7
「別亂來。」
加普始終冷靜地回應。
是白天出現在「
愚者
」面前的
月瞳族
的男人。
他和凱蒂隔着相當遠的距離,就這麼和他面對面打起了招呼。
她穿着制服。這是
服裝師
爲這場戰鬥特別定做的衣服。每個樂隊的基本顏色都不同。貝爾等第一樂隊的人的制服都以
紅色
爲基調。鮮紅映襯的
制服服裝
,每一件都給人毫無防備的印象,卻在關鍵部位編織了又輕又韌的水鋼絲線,比起粗糙的鎧甲更具有保護作用。這是既實用,又能鮮明地襯托出穿着者的體態的優秀設計,便於活動又貼合身體。
「是啊…雖然是我的故國的神,但是他的想法只有兄王知道…或者,兄王其實可能也不知道。能知道的只有,下一場戰鬥恐怕會變得非常危險。這樣纔有可能將「理由」扼殺於萌芽之中」
太陽靜靜地落下。
這時,另一個人影從凱蒂背後走了過來。看他毫不掩飾腳步聲的樣子,似乎並不打算出其不意地行動。或許那腳步聲只是幻術而已。凱蒂沒有回頭,探尋着背後的動靜。
「到目前爲止,呢。不過,我也不知道一旦離開這個國家哪怕一步,會怎麼樣。」
中途,他的表情變得孩子氣起來,困惑地扯着長長的耳朵。
「願天平不要過於傾斜…」
「明白了。但是,爲了看清您,我想再問一個問題。對您來說,那個少女是怎樣的存在?」
「是詛咒嗎…」
貝爾被特別放在了那個龜殼上。她努力平靜地俯視着觀衆們,和其他人一樣,挺直腰板,露出無言的微笑接受觀衆們的聲援,其樣子可以說是非常登堂入室。因爲她接到了這樣的指示。
說着,他抬頭望向城堡,突出夢幻般的煙霧。
男人這才把目光轉向了凱蒂,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訓練場上的人才意識到天黑了。隨着黑暗逐漸籠罩四周,劍士們陸續踏上了歸途。決戰在後天。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認真。
是
甲輿花
。經過品種改良的巨大龜殼被裝飾成了豪華花轎的大龜花,一邊展示着樂隊的核心戰力,一邊慢慢地走向了戰場。
加普說道,彷彿是在肯定貝爾的內心。
嗯…他挺直了腰,諷刺般地低語道。是凱蒂=「
賢者
」。他板着臉尋找着金色的懷錶,發現它已經不見了之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的意志又是怎麼樣的呢?
劍之國
的流浪王子殿下?」
兩人的身上籠罩起巨大的陰影,可見來者的身材是多麼魁梧。
阿德尼斯說道,語氣似是在訴說不滿。
「就像是衣服在穿着你一樣。」
加普斬釘截鐵地說,然後,
「千萬別亂來。在你們第一樂隊之後,還有基爾所在的第二樂隊和我的最終樂隊。你們沒有必要打倒提香。」
「沒錯。」
阿德尼斯不耐煩地踢了一腳地面。他明白這一點,但是又能怎麼辦呢?這種焦慮似乎顯而易見。雖然相識時間不長,但阿德尼斯很少如此表露感情。不過,貝爾只是切實感受到這次的戰鬥是如此的艱難。
「果然是
機械裝置之神
…」
「我已經沒有流浪的地方了,很遺憾。」
他淡淡地說道,一切感情都消失了,聲音變得像機器一樣。
「喂,加普。聽說這次樂隊的
組織者
是你?」
「在那之前,首先必須要離開這個國家。這也意味着要向這個國家質詢理由。」
凱蒂的雙眸緊緊地盯着男人。他的眼神與身爲「
愚者
」時截然不同,帶着一種危險的光芒,彷彿要讀懂映在其中之人的全部思想,甚至連靈魂都要吞噬殆盡。
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哼哼。還是老樣子,你還是這麼擅長歌頌希望。也許正因如此,按照約定將「理由」帶出去的,只有王子殿下一人吧。」
男人說道。看似飄然的他卻毫無破綻。手法嫺熟得令人難以置信。
說着,他把椅子搬到並排坐着的兩人面前坐下。
「是啊。而且,神爲了遠離「理由」,會採取各種措施吧。」
男人點點頭。
貝爾忽然想起阿德尼斯原本是「外面」的人。阿德尼斯從話的一半開始就嚴厲地瞪着加普。就好像這次的戰鬥已經以失敗告終,也好像在指責加普難道不去糾正這種錯誤嗎。
「哼…對「
賢者
」而言,這樣比較方便吧?」
側身對着凱蒂,他微微吐出夢幻般的煙霧,喃喃般回答,
阿德尼斯揶揄般說道。他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冷冷地揣摩着對方的內心。
但是,不行。在貝爾看來,這樣的衣服就好像她在刻意強調她那稚嫩的胸脯一樣,讓她覺得很難爲情。她的腰部和腿也像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一樣,不斷感受到周圍洶湧的視線。
「加普總是慢一步啊。」
在人影稀少的訓練場上,有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白色身影。
說實話,她只能一味地感到不自在而已。因爲她很不習慣這種場合,所以困惑也在心中佔了很大比例。亢奮感之所以勉強佔據上風,是因爲阿德尼斯就在她身邊。如果沒有阿德尼斯,她早就想要逃跑了。
「評估是指?」
不知何爲,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絕對不會是令人不快的沉默,不管什麼時候,從誰開始說起,也無論話題是多麼無聊,都是能被允許的。或者說,讓人覺得就這樣繼續沉默下去也無所謂。
在出發前,同樣被裝飾成鮮紅色的阿德尼斯看到貝爾的第一眼就呆呆地說道。
這讓貝爾很是生氣。
「不不不,我想說的是很適合你…」
這個男人很少見地慌忙改口。真是個不擅長誇獎的傢伙。
但是換句話說,貝爾是如此的耀眼。就好像
服裝師
特意給貝爾做了裝飾一樣。她那無形的,不帶有任何種族特徵的容貌,反而讓人覺得她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地與服飾融爲一體。
站在他旁邊的阿德尼斯也是一副非常魁梧的樣子。他的肌肉不僅發達,而且富有彈性,給人一種柔韌的感覺,雖然會被壓彎,但絕不會折斷,只要一鬆手,就會立刻彈回來。他的榮貌給人一種強悍之感,紅色的
蒙面巾
也與他紅色的衣服和銀色的體毛很相配。
「真是從未見過的大舞臺啊。」
貝爾對着站在身旁的阿德尼斯竊竊私語。經過花道之時是禁止交頭接耳的。
「馬上你就不能這麼說了。」
阿德尼斯用清醒的目光看着觀衆,小聲回答。
貝爾側目一看,忽然想起自己和「
八手
」戰鬥時,不顧衆人的目光把衣服脫掉的情景,不禁感到有些難爲情。
(我已經做不出那種事情了。)
這讓她感到有些遺憾。
回過神來,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制服。剛聽說要穿制服時,她還有些反感,覺得這簡直就是強行要把樂隊染成同樣的顏色。但實際上,
服裝師
爲每個人都精心定做了制服,而且爲了不破壞整體的基調,小心翼翼地付出了很多心血。說實話,貝爾還真想自己去主動試穿一下了。
(無論制服還是衣裳…僅僅是心情上的改變,工作的意義也會變得不同啊。)
突然,觀衆中傳來了呼喚貝爾的聲音。
仔細一看,農樂家們都在向貝爾揮手。貝爾自己也嚇了一跳。不過仔細想想,「惡」來襲擊的時候,給他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正是最先衝進來,把敵人擊潰的貝爾,以及她握着的「
咆哮劍
」。而且,貝爾小時候就和他們住在一個村子裏,他們會向她揮手是理所當然的。
(劍樂也沒那麼不好啊…)
她這麼想到。
劍樂有時也會讓貝爾感到充實感,不過,也只是「有時」而已。
「這樣可以嗎?現在應該還可以再改吧?」
能乘坐在
甲輿花
上,是相當熟練和歷經困難的證明。貝爾身爲一個新人,被這麼說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貝爾當然不會理會這種道理,只是一味地生氣,但還是忍耐着。
皮利埃平靜地說。都是家世使然而已。只要遵從,就能得到
金錢
上的保障,個人地位也比普通劍士高出許多,能被人高看一眼,也無論本身是多麼無能。
他看上去就很軟弱。但他卻扛着一把大劍,那一定是一把非常值得驕傲的劍,從劍鞘上也能看出它的威容。
「真是的。那到底是怎樣的練習呢?閒來無事,就和我們說說吧?」
「真厲害,連手法都沒學過,就能把這把劍舉到這個程度。」
不如說,要是真的對一個殘疾人說出這樣的話就更荒謬了。他也不過是單純地通過同情他人尋求慰藉罷了。而且當事人還堅信自己是極其善良的。在生氣的同時,貝爾心中也很鬱悶。
真是個好主意。貝涅迪庫丁最先表示贊同。
(不明白的人是你!)
真是差不多得了。貝爾厭煩地反駁道,
「好,那就這麼調整吧…嗯,前面是…」
咕…戈登呻吟道。同時,劍被高高舉起。但是這似乎已經是極限了。他放下劍的姿勢,幾乎到了將之扔出去的地步。噹啷,響起一聲鈍響。這種對待劍的方法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屬實是缺乏劍士應有的禮儀。
想要舉起「
咆哮劍
」,是需要特別的手法的。如果不知道這一點,無論有多大的力量都舉不起來。這正是她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她是在幫戈登說話,輕蔑貝爾。
「那傢伙也挺可憐的。」
「不好意思,我之前沒時間考慮你的訴求…嗯,那麼,要怎麼辦呢…」
她說的是更改後的劇本。她竭盡全力地想着奚落一下皮埃利。
由於劍太重,戈登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固執地想只用右臂舉劍。對於以力量爲傲的
水角族
而言,以這種方式顏面盡失是無法想象的。不知何時,他的臉漲得通紅,牙齒嘎吱作響。龜殼上的人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樣子上。
她有着颯爽挺立的
三枚耳
,富有光澤的
淡紫色
頭髮和眼瞳,從兩肘處,深處的銀色鱗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乍一看,她有着冷靜透徹的美貌和豔麗的姿態,但是,似乎是種族特有的偏見和歧視在這個女人的性格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她用厭惡的表情看着貝爾。
慢慢地,能夠看到洞穴的入口。她一心祈禱快點到吧。她對如今的情景非常厭煩。等實際開始戰鬥了,情況能多少好一些吧。她這麼想着。
這個壯年的
月齒族
啪啪地拍着手說。他名叫坎巴利,是這個樂團的
指揮者
。他原本是一名
編舞師
,後來才轉爲了指揮,可以說是對劍一竅不通。倒不如說是因爲身爲原
編舞師
的巧妙戰陣得到了期待,他才擔任了這個職務。
「想要威名遠揚的話,這樣是根本不可能的。若是你們能用心做好本職工作,我就不去做多餘的彙報了。」
「好大的劍啊。」
在他們看來,這反而是理所當然的。已經有了這麼好的劍,就沒有必要自己再培養了。更令人喫驚的是,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不等貝爾回答,他就伸手去觸摸劍柄。
一問才知道,不只是皮利埃,這次沒能坐上
甲輿花
的很多劍士和和
輔助樂隊
的成員們,有很多人的是帶着這樣的「家族」之劍——長生之劍奔赴戰場的。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用很隨意的說法裝模做樣地說道。
他在再次確認了一下陣型之後,
雖然有些片面,但這其實是有原因的。坎巴利是負責對「惡」的襲擊戰的第一
指揮者
。但是貝爾卻經常一個人打頭陣,而且總是胡亂地就把對方擊退,結果讓自己顏面盡失。貝爾完全沒有考慮過劍士團整體,在坎巴利看來,這實在是太狂妄了。在他看來,貝爾只是一個急於求成的愚蠢年輕人。
她差點兒叫出聲來。
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站在
指揮者
的後方,目不轉睛地看着戰鬥的樣子,絕對不會親自上陣。他手中的劍反而只有對着想要逃離戰線的我方時纔會發揮作用。這是一個令人討厭的職位。但是貝爾想到,既然如此,那就乾脆放個招人厭的角色上去唄?果然,卡西斯的忠告並沒有停止。
「什麼…」
一個女人的聲音挽救了戈登的顏面。
計劃在最後關頭得到了修改,由於一部分人的主張而進行了雜亂無章的修正,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誰寫的。在短時間內能處理掉前後矛盾的地方,可見基尼斯的水平相當高超。但是,他一臉疲憊地望向天空,讓人覺得他每天都在窺探別人的臉色,讓人感覺到他的內心時刻被苦難所困擾,心情也變得苦悶。
「我無所謂…」
打頭陣的是一名
劍士
。
突然接到話頭的皮利埃不明就裏,裝模做樣地回答「對啊。」
「我不介意哦。」
「你能來這裏,都是虧了那把劍吧」
「哈啊…我會注意的。」
啊,是啊,我確實又異形又野蠻,不能像你們這種普通人那樣行動,混蛋。貝爾在心中咒罵。
(可憐的人…?)
「拉布萊克,不要添麻煩。」
皮埃利的這句話讓貝爾什麼都明白了。
「大家,離洞穴越來越近了。不要說話了,注意。」
憤怒如烈火般在貝爾心底湧動,但她還是忍住了。戈登的臉色立刻變了,這也爲貝爾平息怒火貢獻了一份力量。
這是對貝爾的極致侮辱。誇獎師父,卻一味地中傷貝爾自己。只能說是非常的狡猾又精明。
貝爾爽快地回答。基尼斯的臉明顯是鬆了一口氣。
貝爾驚呆了,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認真的。越是有着名望的
教導者
,其給予的練習的樣子就越是祕密。這也是貝爾記憶中的師父徹底離去的原因之一。如果弟子自己都不記得了,那麼祕密就不會泄露。
教導者
的練習就是如此的特殊,絕不允許外人知道。對弟子來說,那是與師父之間的珍貴回憶。竟然說什麼閒來無事?這是什麼說法?憤怒至極的貝爾呆住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阿德尼斯被稱爲盜劍者的緣由也不是不能理解。劍被奪走,對一部分人來說,就等於
硬幣
被奪走了。
僅憑這句話,貝爾就明白了這位名爲皮利埃的青年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我沒關係。我和那傢伙不一樣,我有這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女人是
導演
。名爲貝涅迪庫丁的她是一名美麗的
水族
。
(我已經忍不住了……)
「可以看出你的
教導者
是多麼優秀。」
有人似乎看穿了貝爾的心思,突然插話道。
「他們只是通過歧視別人來安慰自己。你也很努力啊。付出了很多努力之後,好不容易成爲了普通人。卻沒有人理解你。」
面對啞口無言的貝爾,皮埃利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喂,你別放在心上。他們說得太過分了,真是辛苦你了。」
突然襲來的罵聲讓貝爾愣了一下,她「哈啊」地無精打采地回了一聲。
「睡迷糊了嗎?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你要把我放在後面嗎?我可是一不留神就會把前面的人砍了啊。我要往前衝,懂嗎?對吧,皮利埃,你也這麼想吧?」
「嗯,是啊。不過他們真是太過分了,總是那樣,看到可憐的人就想那樣欺負。真是太卑鄙了。」
戈登突然皺起了眉頭。真是一把骯髒的劍,他的表情這樣說道。的確,平常狀態下的「
咆哮劍
」有着老鋼的肌膚。但那終究只是表象,一旦釋放了內在的力量,它就能輕易把比鐵還堅固的
甲檻花
的殼斷成兩半。
貝爾看着青年的大劍說道。
「你不懂得爲樂隊整體着想。嚴格禁止你做無用的行動,懂了嗎?如果你破壞了我們的陣型,我就立刻把你從樂隊中放逐。」
擁有極其優秀的實績的劍士的劍,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天平發言了。也就是說,只要有這把劍,即使不用成什麼大事,也能保證得到一定程度的
硬幣
。
「這原本是我父親的劍。」
「真是毫無計劃啊,你們之前到底在幹什麼?」
「有很多痛苦的事吧?」
皮埃利和戈登一樣被安排在了前方。然而卻比戈登落後一點。如此一來,功勞就幾乎全落在了戈登一人身上。不僅如此,他還不顧左翼的貝爾和右翼的阿德尼斯,讓
指揮者
也突出到前方。這是完全小看了敵人力量的劇本修改。一想到要輔助這種人,貝爾就提不起精神。
他瞪了呆呆做出回答的貝爾一眼,馬上又開始說明陣型。
然而,有人卻在這時發起了追擊。
「讓我看看。」
是一個
月瞳族
的青年。他自稱爲皮利埃,以
劍士
的身份參加了隊列。
皮埃利繼續滔滔不絕。總而言之,他似乎是想主張只有自己把貝爾當成了普通人。再說,普通人又是什麼意思啊?
那是個肌肉發達的
水角族
男性,名爲戈登。
「借我用用。」
「聽好了,只有做好完全的準備,才能做到隨機應變。如果只有權宜之計,能贏的戰鬥也贏不了,放棄思考就是罪惡。」
(可惡,對不起,被那種傢伙碰了很噁心吧。)
然後,她背對着喘着粗氣的戈登背起了劍。
貝爾急忙拿回「
咆哮劍
」,在心中不停地向它道歉。
突然對着貝爾責備般地說道。
戈登突然發出隆隆的聲音,吵了起來。
貝爾繃起臉,不再看他。皮埃利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她。
然而,貝爾已經煩得話都不想說了。
即使是聽了這句傲慢之言,她也壓下自己的情緒,從劍袋裏取出了「
咆哮劍
」。
「什麼啊,你以爲這樣能讓我接受嗎!」
皮埃利舉起與他的身體不相稱的大劍。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貝爾就注意到握劍的人似乎在被劍牽着走。
特別是在花道經過一半之後,貝爾立刻意識到,劍樂根據對手的不同,會產生雲泥之別。
貝爾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真想一腳把他踢下
甲輿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貝爾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對自己的愛慕之情。事實上,他還看似無心地和她越靠越近。這是多麼自欺欺人的行徑啊。貝爾真想痛罵他,讓他去和鏡子接吻。
(擅自把人說得像是殘廢似的…)
戈登說着走近貝爾。貝爾以天生的敏銳察覺道,他只是嘴上誇獎,實際上心中卻充滿了與之相反的蔑視。她皺起眉頭,險些露出厭惡的表情,但還是忍住了。因爲她不想輕易破壞路過花道時的好心情,又因爲雙方同是劍樂隊的成員,所以特意忍了下來。
皮埃利瞥了一眼基尼斯,說道。
弓瞳族
的青年弱弱地聳了聳肩。那是名爲基尼斯的
劇本家
。從金色的捲髮中可以窺視到他的卷角,明明還很年輕的他卻一臉疲憊。
「哎呀,你這姑娘真沒意思。你該不會以爲身負盛名的
教導者
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吧?」
快到洞窟時被逼着重新制定計劃的基尼斯皺起眉頭,焦急地寫着。他戰戰兢兢地問周圍的其他人,
「我本來也沒想當劍士的。」
戈登用手摟住女人柔軟的腰。看來是這種關係啊,真是討厭的情侶。
一聽到彙報這個詞就明白了。聲音的主人是
伴奏者
的神官。因爲他戴着
黃牙
面具,所以貝爾根本沒想到他會說話。他名爲卡西斯,職務是將樂隊的戰鬥成果逐一彙報給國王。
戈登哼了一聲,說,
在冗長的說明過程中,又有人小聲對貝爾說,
一時間,貝爾不知道是誰在說話。這句話讓所有人的沉默了,反而更讓她摸不着頭腦。
看來是在作戰計劃上起了爭執。
在
甲輿花
,算上貝爾總共坐着八個人。
樂隊指揮
、
導演
、
劇本家
、
伴奏者
,還有四名
劍士
。在經過花道以後,除了阿德尼斯之外,這六名樂隊核心人員無一例外地或是惹貝爾發怒,或是讓她目瞪口呆,或是因過於愚蠢而讓她不禁心生憐憫。
一切都是很有道理。但那又如何呢?貝爾覺得他的話毫無意義,只是在徒然地打擊樂隊的士氣而已。
(你自己又不去戰鬥…這傢伙不就只是在逞口舌之快嗎?)
樂隊的成員似乎也都感受到了這一點。他們紛紛想要推個人出去隨便地向卡西斯表示贊同,卻巧妙地避免了波及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無法選擇迴避這一道路的人是
劇本家
基尼斯。只有他一個人被大家推到前面,領教着卡西斯的句句發言,一臉疲憊。
(什麼啊這是…)
貝爾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阿德尼斯則一臉嚴肅地凝視着前方。這麼說來,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着。無論戈登和貝涅迪庫丁這對討厭的情侶如何刺激他,他都無動於衷,幾乎完全無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
「阿德尼斯?」
聽到貝爾的呼喚,阿德尼斯嘆了口氣,諷刺地揚起嘴脣。
「束手無策。」
貝爾馬上明白他是在說自己心中的擔憂。
沒有人比阿德尼斯更理解這是一場多麼困難的戰鬥。他也不像
伴奏者
那樣,只是冷眼旁觀,說幾句刻薄的話而已。他應該考慮了數個具體的對策。
但是,不能將之告訴大家,實際上,即使是說出來,在這種情況下也沒人能接受。這是顯而易見的。諷刺和欺騙已經不可收拾了,搞不好還會演變成讓樂隊四分五裂的紛爭。
「真傷腦筋。」
貝爾苦笑着回答。說實話,她甚至覺得變成那樣更好。與其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開戰,還不如干脆爆發。這樣會更痛快。當她想告訴阿德尼斯這個想法的時候,
「哎呀呀,到了。」
阿德尼斯一臉無奈地說。
第一樂隊就這樣平安無事地抵達了戰場。
這裏簡直是個要塞。洞窟的入口附近圍了一圈劍士,架起箭樓,築起碉堡,許多專門從事
筆記魔法
的人執筆,在這裏幾乎寫滿了
印記
。簡直是鐵壁的結界。
(都快建成一個城市了…)
從
甲輿花
上下來之後,貝爾再次仔細打量四周。
「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貝爾剛要叫喊,卻沒能趕上。爲什麼沒注意到呢?不如說,你居然不知道嗎?蟲子的肚子鼓到了異樣的程度啊。沒有築巢的蟲子之所以不動,是因爲它已經紮了根。待花開了,兇猛的花蕾會一起綻放。糟糕。貝爾立刻橫起了「
咆哮劍
」,制止了左翼的前進。如果可以的話,她本想直接後退,但指揮不允許這樣的行爲。時間就像在水中一樣緩慢地流逝了。
「開什麼玩笑…這種…太過分了…心情鬱悶極了…」
藉助劍的吼聲,貝爾察覺到了什麼人的視線。她的脊背一陣發涼。那是如此冰冷而充滿惡意的視線。
戈登站在前面,率領着皮利埃和其他中級劍士,在坎巴利的指揮下進入了洞窟。接着,兩翼的樂隊也加入了陣營。
(怎麼可能!)
但是貝爾很快意識到這是有失偏頗的。
恐慌降臨了。
(只是存在於這裏,爲什麼我就要被這樣的眼光看着呢?)
她突然覺得自己身上
紅色
的衣裳彷彿受到了詛咒。
樂隊裏沒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了這一點。不,
戈登的手臂從地面上伸出來,拼命地掙扎着想從水裏爬出來。結果卻沉了下去,被吞噬了。前面的劍士們一個個被不到一根手指深的水吞沒。
貝爾在一瞬間就有了這樣的直覺。「
咆哮劍
」進一步增強了她的直覺,讓其變得如讀心術般敏銳。
貝爾敏銳地感覺到周遭的臭氣。那是強烈的血腥味。與其說是氣味本身,不如說是沉澱在空氣深處,留下了無可奈何的激烈戰鬥的痕跡。可以說是肉眼看不見的屍骸。
(什麼…?)
實際上,他早就發現了貝爾的不對勁,主動跟她搭話。如果是那對性情乖戾的情侶的話,一定會說出「是害怕了嗎?」這種方向完全錯誤的話。
「呀,確實是很差勁的玩笑。是神明開的,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樂隊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麼爲什麼附近這麼幹淨呢?)
戈登露出會心的笑容,踩在蟲子的屍體上,示意大家繼續前進。
應該很容易恢復的,貝爾這樣想到。然而,名爲恐慌的鐵錘粉碎了這種想法。本應振作起來的光熄滅了。後方,樂隊拉起的光之結界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洞。負責照明的人接連被殺。敵人果然在集中攻擊後方。在站在最前線的貝爾身邊,一個敵人也沒有出現,這就是證據。
那把劍不是用來戰鬥的,而是僅僅爲了放在天平上的權宜之劍。那把劍反射着光芒閃閃發亮。但在貝爾眼中,它卻顯得十分不可靠。
劍樂開始了。
依然高亢的歌聲在洞窟中迴盪。
「笨蛋,快跑!」
他們投出
火晶石
,讓漂浮的火焰燃起,
輔助樂隊
構築出了結界。他們的劍樂之歌變成了
援護魔法
,將火焰之盾保留在空中,彷彿刺向黑暗的炎之牙。
她跑向後衛,但是卻什麼也做不了。爲了不被指揮牽着鼻子走,爲了不受到樂隊的牽連,她已經竭盡全力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情況?竟然有這麼殘忍的事情?甚至讓自己連好好揮劍都做不到了?
在黑暗中妖異地閃爍着的那把劍,讓貝爾打心底裏感到毛骨悚然。「
咆哮劍
」的吼叫,正表達了這把劍的危險程度。那把劍剛一現身就以驚人的速度移動起來,轉眼間就逼近了樂隊中央。沒有人注意到朝着樂隊核心疾馳而去的那把劍,或者說等注意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從正下方被猛地一擊,沉入了水面之中。
但是——
一閃之下,那是一把奇怪地扭曲着,擰起來的,有着如鋸子一般的劍刃的劍——
很明顯,這是爲了確保這個入口而進行的戰鬥造成的。
(洗去了。通過洗去而隱藏了起來…)
那是一隻巨大的蟲媒花。它有着數不清的腿,宛如這個堪稱迷宮的洞穴的象徵一般。全身毛茸茸地,獠牙嘎吱作響,發出威嚇之音,連獠牙之上都覆蓋着纖毛。
戈登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但是,看不到她。貝爾一邊粉碎敵人的劍擊,一邊用全身尋找着那個氣息。劍再次發出低吼,一定是危險在逼近。但是,貝爾完全無法掌握其真面目。樂隊漸漸恢復了氣勢,貝爾的心中慢慢焦躁了起來。突然,她發現自己的腳踝碰到了冰涼的東西。她趕緊朝腳下看去,接下來,幾件事同時發生了。
本應華麗地操縱着結界三重奏的貝涅迪庫丁叫道。
突然,他的聲音變得急迫起來。坎巴利立刻以掩護前方的形式展開左右雙翼,動作相當利落。貝爾也和幾個中級劍士一起從左側繞過去,然後看到了這一幕。
手持着劍,敲打着鐵,踏起腳步,高亢的
詠唱
,舉起盾牌,勇敢地歌唱。
阿德尼斯敏銳地看穿了這一點,強行讓右翼的陣營後退。貝爾也幾乎同時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咔嚓,戈登的斧頭擊碎了蟲子的頭部。這是將它的牙都全部擊飛四散的一擊。蟲子當場死亡,這讓情況更加糟糕。
貝爾慘叫一聲,而實際上,她只是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嘆息。
只剩下貝爾一個人。
這次,前鋒,兩翼,主陣,後衛融爲了一體,撥開了敵人的刀刃與黑暗。
僅憑這一點,阿德尼斯就看穿了一切。
然後,他像往常一樣諷刺地揚起嘴脣。
說着,他緊緊回握住了貝爾的手。
貝爾一直以爲水是貝涅迪庫丁所演奏的結界,沒想到一瞬間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就連貝涅迪庫丁本人也驚愕不已。
(怎能這麼無趣…)
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那個男人。
彷彿在呼應他的呼喊,貝爾看到有什麼東西從水中冒了出來。
(阿德尼斯…)
8
戈登大叫着。他揮舞着引以爲傲的戰斧,逼近了露出獠牙的蟲。
(住手…)
有人叫了起來。應該是阿德尼斯吧。
(提香嗎…?)
這樣的陣型幾乎完全忽視了兩翼,只是一味呈現正面突進的姿態。也就是說,她只是一味地在掩護戈登,以及組成樂隊核心的
指揮者
和身爲
導演
的她自己而已,順便也守護了
劇本家
。根本不見有負責守衛後方的
輔助樂隊
。
「這是什麼?」
危險的正體是水。慢慢積在腳邊的水,回過神來已經沒過了腳踝。
看來是前鋒部隊用身體發現了陷阱。好像沒有人受傷,總之,戈登吵鬧的叫聲和
輔助樂隊
的歌聲結合在一起,實在是太嘈雜了。
樂隊走在薄薄的水上,這是貝涅迪庫丁親自操縱的火焰與光與水的三重奏。隨着樂隊的前進,結界還可以自由變形。她指揮結界的技術相當高超。
不管怎麼說,前方一下子就崩潰了。戈登等人被
棉貓
大小的小蟲子撲遍了全身,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很明顯,沒有人瞭解這個蟲媒花。
看到劍士們的表情,貝爾再次愕然。除了劍士,要塞裏的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他們。他們不像皮埃利這樣有着顯赫的家世,身上甚至有一種堪稱遭到了虐待的乾枯的憎惡。但貝爾敏銳地讀出了其中所包含的一絲憐憫之情。
坎巴利發瘋似地怒吼。但其尖叫已經不成語言。那怒吼之聲突然像斷了線一樣中斷了。坎巴利的手臂劇烈地顫抖着。那把沒有實際斬殺過敵人的富有光澤的指揮劍在黑暗中閃閃發過,彷彿發出無聲的悲鳴。
敵人的目的只是切斷後方的聯繫,孤立樂隊。坎巴利應該是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這種縱向前進的形式實在是無法好好指揮。
這纔是陷阱。一開始是被迷惑了。更糟糕的是,就連這也一定是某種僞裝。
(不要緊嗎…)
貝爾叫了起來。她的聲音被別的噪音淹沒了。敵人趁亂再次蜂擁而來。瞬間,彷彿連那一線光芒也被吞噬殆盡。
「有水!小心腳下!」
坎巴利揮舞着用來指揮的短劍,不停指示前進。
無數的小蜘蛛出現了。隨着母花的死,這些種子一齊孵化,它們咬破母蜘蛛的肚子,露出烏黑的獠牙成羣結隊地出現了。剛出生的它們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飢餓感,恨不得把母蜘蛛和所有周圍的生命全部吞噬殆盡。
戰鬥日復一日,這樣難熬的日子讓他們的心靈荒蕪。
這種憐憫,纔是真正讓貝爾愕然的東西。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跑的,要逃向哪裏,潰逃的樂隊成員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黑暗中。貝爾咬着牙繼續揮着劍,好不容易等到周圍沒有了敵人的身影之時,同伴也一個都不見了。
就這樣展開戰鬥的話,毫無勝算。他們在這裏搭建瞭如此乾淨的舞臺,只是爲了在上面迎來死者。
設置舞臺之後,他們的工作就結束了。無論如何受傷,無論失去了多少同伴,他們都還活着。他們活着,並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讓他們遭受如此苦難的樂隊成員,爲了自我毀滅而登上了舞臺。
劍士們憐憫的原因顯而易見。
在
導演
貝涅迪庫丁的指示下,火焰的間隙中被設置上了視覺上的防禦結界,與負責照明的光之網一起,進一步壓制了黑暗。
說起來,只是蟲子而已,她沒必要去幫忙。只要大家冷靜下來,就很好解決。
(必須做點什麼…)
但是,光芒並沒有消失。
恐怕是城堡發出了這樣的指示吧。到底有多少人戰死?戰鬥一定是難以想象的激烈。儘管如此,附近卻異常的乾淨。
貝爾早就不再依賴結界了。相反,蟲子都成爲了結界的犧牲品,被燒死了。貝爾咬緊牙關,硬着頭皮跑向蟲子蠢動的對面,來到了洞窟中更深邃的黑暗中,終於站定了。
——
怨
~
突然,她和正在構築碉堡的先鋒樂隊的劍士們四目相對。她微微一笑,正要開口稱讚他們的工作,卻突然驚呆了。
而且,停不下來。樂隊還在繼續前進。結界集中在前方,所以像是楔子一樣拔不出來。無法後退,變成楔子的部隊,反而像是被黑暗吞噬似的,深深地扎進了黑暗。
貝爾不由得叫了起來。阿德尼斯最先對貝爾的話做出了了反應。戈登因爲被罵作笨蛋而憤怒不已,繼而變得面色蒼白。
附近完全沒有戰鬥的跡象。事實上,
指揮者
坎巴利在進入洞窟前,甚至讓他們暫時休息,一副悠閒自得的樣子。
敵人剛顯現出撤退的樣子,貝爾就感到「
咆哮劍
」發出了怪異的低吼。
光芒消失了。在黑暗中,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歌聲變爲了悲鳴。劍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貝爾打了寒戰。對方的目標無比精確。
「事到如今,你只要把神也笑倒就行了。活下來,繼續笑吧。」
被堵在後方的劍士們一窩蜂地奔向前方。這正中了敵人的設想,但由於前進的勢頭過於激烈,反而避免了潰逃的發生。
「這不是結界!是
飲食魔法
!撤退,撤退!」
貝爾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阿德尼斯的手。那是一隻戴着硬皮手套的手。
9
(不,不對…)
礙於結界的形狀,大家不斷向深處前進。此時,貝爾開始擔心
輔助樂隊
會不會因此被拉長,導致難以與洞外取得聯繫。
那妖異而扭曲的劍刃貫穿了坎巴利的後背。僅僅一瞬間而已。他就這樣被刺穿了,一下子沉入了只有水窪那麼深的地方。
光芒消失了。貝爾就這樣被捲入別人的恐慌之中,連自己握劍的緣由都失去了,這樣真的可以嗎?
盯着貝爾一行人的他們的眼睛都充滿異樣的光芒,彷彿自己的宿敵出現在眼前一樣。「
咆哮劍
」甚至發出了微微的低吼,殺氣騰騰。
通道里滲着朦朧的磷光。熒光石的原石如星光般閃爍在牆壁上。貝爾背靠那堵牆,深深地嘆了口氣。她雙手緊緊地握着劍,
紅色
的衣服被青白色的磷光照亮,讓貝爾的身上半是光明半是黑暗。是就這樣被拉進黑暗,還是回到有光的地方呢?那正是代表着這樣的分界線的顏色。
(總覺得嘴好苦…)
難道就不能想點辦法嗎?她越是這樣想,反而越是覺得敵方的目標之鮮明。如果說二重,三重的陷阱都是爲了攻擊後衛,那麼攻擊後衛,就是爲了摧毀核心的佈局。結果,坎巴利的指揮被敵人的意圖牽着鼻子走。所有樂隊的成員也都一樣被完全操控着。
簡直就像是大人和孩子的吵架。就像是被戲弄了一樣。
貝爾定身環視四周的黑暗。
(提香嗎…)
那把扭曲而妖異的劍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貝爾堅信,正是那把劍的持有者率領着「惡」之劍士,親自完成了最後的任務。
如果提香身爲
指揮者
的本身是貨真價實的,那麼她一定會一個不留地把四散的人擊潰。這是爲了不讓接下來的樂隊知道自己的底牌。此外,貝爾通過劍的吼聲感受到了她那殘酷的對「正義」的復仇之念。戰鬥一定還沒有結束。
貝爾慢慢吞下口中的苦澀。
劍已經顯現出白色,展露
白銀
的光輝,展現出足以將黑暗一分爲二的威容。
「要是你的話,一定能砍了她…」
貝爾隨意離開牆壁,靜靜地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道路上。
(遇到了討厭的傢伙啊。)
剛和對方見面,貝爾就差點兒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是貝涅迪庫丁,在樂隊中擔任
導演
的
水族
女子。
對方一副可怕的樣子。貝爾意識到,對方的臉上激烈夾雜着恐懼和憤怒。
如果恐懼戰勝了憤怒,就會促成背對敵人的逃跑。這種情況下就會招致死亡。要忍受恐懼,用鬥爭來挽回死亡,就必須強迫自己充滿憤怒。的確如此,貝涅迪庫丁在憤怒和殺意的驅使下,將自己磨練地無比銳利,就像是刺面向八方的冰刃。
(太過分了…)
而且,很脆弱。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方的心情,但貝爾還是忍不住這麼想。也許因爲是同性,所以她心中的厭惡更是增加。如果對方是男人的話,她或許或多或少能感到些許安心吧。
「吶,喂。」
「說什麼呢!不要突然出現,然後突然命令我!」
叮——。飛出的劍尖擊中了天花板,就那樣刺了進去。
難以忍受的惡臭瀰漫在通道中。
這是充滿殺意的一擊,比之前的速度快了好幾個等級。而且相當沉重。貝爾沒能接住這一擊,身體一下子傾斜了。而貝涅迪庫丁竟然來掩護貝爾了。
不過,聽的人可受不了。貝爾覺得口中又有一股苦味擴散開來。
這纔是
指引者
的指引。提香殺了戈登並操縱了他,想把所有「正義」之人當作這無法實現的贖罪的活祭。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的確是一種瘋狂的行徑。
兩人走在通道上,卻完全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有多少同伴還活着,即使還活着,又要去哪裏找他們。貝涅迪庫丁一一發着牢騷。光憑她的聲音,就有可能把敵人引到身邊。
「…漸漸能明白了。」
貝爾猛地向後一跳,躲開了,緊接着她就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斬擊。
(只有這個
水族
,我是怎麼都理解不了啊…)
貝爾停下腳步,皺起眉頭。昏暗中,她確實看到戈登從通道對面走來。但總覺得有點奇怪,隨着戈登的靠近,劍的吼聲愈來愈清晰地預示着危險的到來。
那閃爍簡直就像是劍的
刻印
一樣。就像那顆神樹一樣——,就在貝爾這麼想的時候。
貝涅迪庫丁丟下貝爾跑過去,卻突然停下腳步。
貝涅迪庫丁一臉兇相地盯着從正中間被折斷的劍。
「爲什麼我要遇到這種事?你到底在做什麼?也沒來幫戈登,你能做的只有拖後腿嗎!」
戈登舉起斧頭,貝爾再次將他打飛。
「命令啊…」
(…其中,
水族
的心如同純白的冰。結冰的水會因裝了什麼變得異常穢濁,又脆又銳利…有時甚至會因其而自己陷入瘋狂——)
貝爾抓住了她的手。
沉悶而沉重的聲音在通道中響起。「
咆哮劍
」將戈登的斧頭彈了回去。
簡直就是必殺的一擊。對此,貝爾正面回擊,用劍將其劈成了兩半。
貝涅迪庫丁挎上弓箭,說道。看到她那令人厭惡的態度,貝爾一瞬間真想把她砍了。
這種確信一瞬間佔據了貝爾的心,讓她愚蠢地產生了已經打倒了戈登的錯覺。戈登拿着粉碎的斧頭站了起來,而貝爾卻背對着他,向貝涅迪庫丁伸出了手。劍發出可怕而激烈的怒吼,貝爾回頭一看,僅剩的斧柄已經像槍一樣插了過來。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戈登的斧柄在碰到貝爾之前折斷,燃燒起來。火焰瞬間竄到戈登的雙臂,燒燬了他的衣服和頭髮。
太危險了。自己爲什麼要救這樣的人呢?貝爾一邊想着這兩點,一邊向對方的側腹發動了第二擊。戈登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在牆上,倒在地上。
撲通。戈登的上半身變成火球掉了下來。他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他的腳還站在地面上,化作熊熊燃燒的火把,照亮了洞窟。
不僅是
水族
,被稱爲
水妖
的所有種族,生來都感情淡薄。他們不管男女,只熱衷於與不特定的多數人的戀愛之中,乍一看具有矛盾的性質。
現在,貝爾也清楚地看到了。
(所謂
水妖
,總的來說,都揹負着無法逃脫的宿命——)
她哭了。給人一種妖豔之感的貝涅迪庫丁,像個孩子一樣抱着貝爾痛哭流涕。沒有真實感。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實在是令人厭惡。這也是因爲是同性吧?是想說,劍被人折斷之後,就算哭也沒用啊,貝爾這樣想着。她勉強摸了摸她的背,結果更是被對方緊抓着不放。
貝涅迪庫丁用力搖頭。不如說她是在否定那個認爲那樣會更輕鬆的自己。
(真是服了…)
強韌無比的水鋼弓弦,演奏出了死亡的音色。
也難怪貝涅迪庫丁縮作一團,怒髮衝冠。
突然,貝涅迪庫丁頹然屈膝。她聳聳肩,嘆了口氣,一臉悲壯地盯着戈登。直到全身被磨爛的戈登慢慢爬起來時,噩夢到達了極限。如果鏡子已經沒有討伐實體的力量,那麼就只能和被映出的虛像一起被實體粉碎。貝涅迪庫丁向化爲肉塊的戈登伸出雙手,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斧頭。
「怪物…」
貝涅迪庫丁一看到對方的傷口,立刻面色鐵青,斷言到。不愧是能操縱各種液體的
水族
。但這次,貝涅迪庫丁的樣子變得奇怪了。
「我沒打算折斷你的劍的…」
也就是說,如今的貝涅迪庫丁的性格完全來自於戈登,兩人之間呈現出相輔相成的效果。這足以證明她的心已經被戈登同化了。
但令人驚訝的事,他猛地爬起來,繼續朝着貝爾揮下了斧頭。
就連貝爾也沒想過能折斷這把劍。不過,只需要把它從對方手中打落就行了。而貝涅迪庫丁當然不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這宛若基爾所期望的居合一般激烈的戰鬥不由得讓貝爾深陷其中。
貝爾在擊碎戈登的斧頭的瞬間就有了這樣的確信。
支離破碎的語言。不管說的是什麼,只要能罵出來就行,否則就無法平靜。
貝涅迪庫丁指着戈登燃燒的屍體說道。她雖然用手指了指,眼睛卻很明顯地移開了。
「這也太不明智了。現在,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都是珍貴的戰力,不是嗎?還是說,你想孤身一人,然後和那個
水角族
的男人遭遇同樣的事情?」
貝爾心中的
指引者
突然發出聲音。
不明白。
指引者
總是會把貝爾必須知道的事一股腦兒地告訴她,唯獨這一次,貝爾完全不明白其意圖。
就在這時,在呆立着的貝涅迪庫丁之前,戈登的雙手高舉戰斧,然後朝着貝涅迪庫丁猛地揮下。
10
發出聲音的是基尼斯。
那不安的聲音逐漸消散在黑暗中。
貝涅迪庫丁突然抓住了貝爾辯解似地握着劍的手,就像是在求情一樣。咔啷一聲。「
彎劍
」剩下的半個劍身掉了下來。貝涅迪庫丁慢慢地倒了下去,貝爾也跟着她一屁股坐了下來。
「戈登…?」
貝爾的腳猛地一蹬,反射般地向空中揮劍。
不,就在那之前,貝爾揮舞着「
咆哮劍
」,戈登的斧頭在可憐的
水族
頭上被擊碎。貝涅迪庫丁已經遭到了報應,她今後必須揹負着這份報應活下去。所謂報應,就是自己沒能阻止自己被區區一個人將心同化。結果讓雙方的心都陷入了泥濘之中。這是無法贖清的罪孽。
在貝爾的腦海中,除了貝涅迪庫丁,還出現了另一個
水族
。那就是至今未曾謀面的,揮舞着妖異扭曲的利刃的人——提香。
只能暫時動起來。正當她打算這麼提議的時候,另一條通道中又傳來了聲音。那是一種走投無路的聲音。但那聲音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貝爾一時無法判斷。這裏有着像蜘蛛網一樣分支衆多的通道。
貝涅迪庫丁瞪着聳了聳肩的凱蒂,打算一個人走掉。
「必須消滅他…必須消滅…」
因此,如果太過深情地接受對方,內心的平衡就會偏向對方。搞不好,萬一對方死了,那面無法映出其他東西的心靈之鏡就會生鏽,開始破碎,導致心靈崩潰。爲了防止崩潰,他們就必須和很多人不分男女地交往。
「哎呀,真是太危險了。」
這是源於他們極端的心靈的存在方式。他們會把他人的內心映在自己心上,並以此爲基礎構築自己的人格的存在。可以說是精神上的寄生者。
「那種鮮血淤積的樣子…那傢伙已經死了…早就死了,是被操縱了…」
被打回去的劍,正如其名,猛烈地彎曲,然後彈了回來,帶着驚人的速度和銳利。「
咆哮劍
」閃耀着
白銀
的光輝,從正面將其彎折,不,是斬斷了。與對手的劍相比,「
咆哮劍
」之鋒利程度,足以將任何的硬度和柔韌輕易斬斷。
Rapier,或者說,「彎劍」,這是
水族
特有的劍。異常纖細的劍身由水鋼鍛造而成,有着驚人的銳利和彈性,想要將其折斷需要極其高超的技術。
凱蒂冷靜地說。不是指貝涅迪庫丁,而是那把劍。
(殺掉了…!?)
就在這時,她露出了「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髒女人的手觸碰到了自己」的表情。同時,猛烈的殺意隨之而來。那脆弱而危險的意識通過「
咆哮劍
」傳到了貝爾的耳中。
她一邊呢喃着,一邊向動作緩慢地站起身來的戈登連續射出子彈。似乎必須把他毀的不成原型。
「這個已經不能用了。」
「…喂,算了吧。咱們不是自己人嗎?」
直到
指引者
在她的意識深處傳達出言語難以表達的微妙印象,貝爾才終於理解了事態。
貝爾睜大眼睛,隨着劍的吼叫,自己也叫了起來。她感到一陣戰慄。每次打倒戈登,他都會以異樣的姿態站起來。這樣下去遲早…
貝涅迪庫丁的弓射出的不是箭,而是子彈。子彈是能放進手心中的水晶球。水晶球在穿透敵人身體的同時碎裂,將封印在其中的東西撒出去——即使那只是水而已。作爲
水族
特有攻擊魔法的媒介,這樣的子彈能輕易地殺傷對方。
「你在幹什麼啊!像你那樣來搭話,就算被殺了也是活該!」
「怪物,怪物啊——!」
「戈登!」
貝涅迪庫丁叫道,她的聲音完全變成了撒嬌的聲音。
正當貝爾想回頭讓她閉嘴時,「
咆哮劍
」發出了激烈的吼叫。
戈登始終默不作聲,只有眼睛異樣地閃爍着光輝。即使被貝涅迪庫丁的子彈射中面部,他也沒有發出半點呻吟。發出慘叫的反而是貝涅迪庫丁。戈登的臉被打爛了一半。
「凱蒂…」
戈登把被破壞的臉轉向洞頂,嘆息般地嘆了一口氣。這是戈登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化作移動的死者之後發出的悲鳴。閃着
白銀
光輝的刀刃斜着砍在他的肩上,接着將他的身體砍成兩截,進入了無我之境,
「還有你,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貝爾很乾脆地收回了劍。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戈登身後,也就是火焰的對面傳來。
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着貝涅迪庫丁拔出劍的樣子。
一見面,她就很冷淡地向貝涅迪庫丁搭話。
在這樣的火焰的照耀下,貝爾也彷彿被點燃了一般看着他。戈登的腳邊被魔法陣圍了起來。這真是絕妙的演算。
EEERRREEEHHHWWW……!
水晶球在空中化爲齏粉,煙消雲散。這樣一來,在沒能擊中敵人的身體的情況下,子彈身爲結界的媒介的作用也被打破了。
簡直是少女的口吻。就這樣,這個
水族
陷入了心靈的泥沼中。
貝爾對着那個小小的白色影子,低聲說道。
像是在斥責着不知所措的貝爾一樣,劍發出更爲劇烈的吼聲。
她的語氣很決絕。貝爾一時語塞,轉頭看向凱蒂。
她握劍的手顫抖着。這不是因爲受到貝爾的劍擊,而是因爲心中的激情吧。貝爾那本會連着劍和手臂一起擊碎的劍,在此時倒是如斬斷水流一般只擊碎了對手的劍。
戈登的肩膀曾經有着一條直達胸口的傷口。之所以說「曾經」,是因爲那個傷口如今被別的什麼填滿了。那東西帶着忽明忽暗的微光,彷彿從傷口侵入了戈登的全身。他是被什麼寄生了吧。
最終出現的是同一樂隊的兩人。
劇本家
基尼斯和
伴奏者
卡西斯。
一把劍出現在貝涅迪庫丁眼前。雖然離劍尖尚有一段距離,但劍的威容卻足以超越物理上的距離,直接觸及對方的內心,令其戰慄。而且,劍以比子彈更爲快速的速度揮下,將其砍成兩半,這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
水族
的心像是鏡子一樣映出對方,在那個虛像中成立自我——)
他用鞋尖踢了踢枯萎的劍,對着貝爾聳了聳肩,像是在問,今後要怎麼辦呢?貝爾當然也不可能知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
瞬間,貝涅迪庫丁搭起了弓。她在兩人相遇的一瞬間就做出了動作,完全沒有確認來者何人的打算。不過,至少應該叫她一聲名字的貝爾這邊也有錯。
他不停地叫嚷着。一遇到貝爾他們,他的聲音更大了。
「閉嘴,太吵了。」
貝爾束手無策地說。
「在那裏燃燒的是,戈,戈登嗎?難道是你?」
面對遲來一步的假面神官卡西斯,貝爾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難道那傢伙也瘋了?你們沒事吧?」
看來他們也遇到了和貝爾一樣的事情。
「請放心,我們沒有瘋。」
凱蒂笑着說,兼做自我介紹。基尼斯和卡西斯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先發制人,不等對方發問就自報了姓名,說明了情況。
「旅行的
長耳族
,爲什麼會在這裏?」
「有人拜託我幫忙。他可以說是個跟拉布萊克=貝爾很熟的人。」
和貝爾很熟,還能拜託
長耳族
的人,在他們之中只有一個。那就是「正義」的首席劍士夏迪=加普。事實上,就連貝爾也認爲是加普指示他過來的。
凱蒂慢條斯理地問道,口吻中帶上了些許戲謔。
「對了,你們爲什麼這麼着急?」
基尼斯猛地回頭看向通道。在他手指的前方,反射着光亮的刀刃咔嚓作響。而且還不只一兩個。幾乎要把整個通道都填滿的大軍,從黑暗的另一邊朝這邊迎面而來。就連貝爾也嚇了一跳。
「暫且先退下吧。有人認識路嗎?」
「我…」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根據地圖,前面有一個可以藏身的房間。」
「哦,地圖嗎?你能知道我們現在的位置嗎?」
對方重複了幾遍,貝爾便壞心眼地笑了笑。即使如此,彼此之間也並沒有感到不快。回想起來,貝爾自從幼時和父母分開後,就再也沒有過同性的朋友。但她並沒有把這個
水族
當朋友。貝爾至今還在想,自己爲什麼要救她呢?這傢伙一點兒也不坦率,也沒有一絲可愛的地方。
阿德尼斯很乾脆地無視了他,把煙扔了。
但阿德尼斯只是板着臉點了點頭。他坐在破破爛爛的木椅上,口中叼着薄荷煙。那是
螢族
經常會抽的東西。空中漂浮着光之
刻印
。在那光的照耀下,大家突然發現有個什麼東西橫躺在那邊。
「因爲劍被束縛住了,所以你自己也動不了了嗎?」
「是幻術哦。雖然不知道對方能不能從視覺上感受到我們,但是以防萬一。」
貝爾從門上的小窗飛快地窺視着通道的情況,只見凱蒂竟然正如在催促着這痛苦蠕行的軍隊一般地跑着。
「那就好。哎呀,真是太辛苦了…」
難聞的氣味。現在貝爾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還能隱約聽見小聲的說話聲。
卡西斯能解開鎖鏈的情況,只有得到神樹的命令去斬殺同伴,或者樂隊全軍覆沒,僅剩他一人倖存的情況。
阿德尼斯用低沉而又淡然的聲音說道。那傢伙,指的當然是提香。
貝爾突然發現阿德尼斯有些不對勁。他和自己剛纔看到的某個
水族
很像。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而在那漩渦的中心,殺意如結晶一般誕生出來。但與貝涅迪庫丁不同的是,他的殺意只朝向一個人,那就是提香。
「這裏是…」
「沒事吧你?」
稍稍靠近的基尼斯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貝爾說道。
「班布。」
「哦,我對風和水之類的不太瞭解。你能知道嗎?」
——然而,
「有人在說話…」
而後就是沉默。
「從這個房間應該可以直通地下湖,但之後就不知道了…我想,只要沿着水和空氣的流動,就能找到出口。」
貝爾諷刺地說道,這句話似乎讓對方知道了是誰把自己一路扛到這裏來的。
「這傢伙…!」
「那我就收下了。」
「如果強行去尋找的話,會分不清敵我的。倒不如把己方的陣型整理好,以便隨時隨地都能遇到…」
所以,你纔會用對實際戰鬥之人的惡毒批判來讓自己寬心嗎?貝爾差點脫口而出。
是貝涅迪庫丁。剛纔的慌亂已經蕩然無存,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貝爾的目光轉向卡西斯的劍,卡西斯似乎注意到了這一點,說道,
在熒光石青白色的朦朧光亮的照耀下,貝爾對基尼斯和凱蒂的對話佩服不已。尤其是基尼斯。當週圍不再有吵鬧的人的那一刻,他在貝爾眼中變爲了才華橫溢的青年。他的雙角雖說是卷角,實際還不夠長,但從他這麼年輕這一點看,已經很是可靠了。他那出乎意料的苗條的外表,充滿理性的金色眼睛,和眼睛一樣顏色的捲髮,在朦朧的熒光石的照耀下,顯出一副漂亮的面孔。
你突然砍過來,然後又突然哭起來。貝爾正要對在場的所有人這麼說,卻被貝涅迪庫丁急忙打斷。對於基尼斯和卡西斯兩人來說,貝涅迪庫丁少女般無憂無慮的模樣更讓人驚訝。這就是那個吧…讓人不禁這樣想。
(發生了什麼…?)
不會被幹掉了吧。很少有能像他那麼厲害的人。但是貝爾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
「正是如此。」
剩下的人慌忙跑去掩護貝爾,但在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後都放下了武器。
「喂,還有幾個人活下來?」
弓瞳族
的方向感是出類拔萃的。貝爾立刻相信了基尼斯。凱蒂似乎也一樣,對着貝爾點了點頭。卡西斯原本就算只跟在劍士們後方的存在,似乎不想對具體的事情提出異議。
拿着
熒光石
的基尼斯在不干擾貝涅迪庫丁的耳朵的情況下小聲說道。
嗯——,這長長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接着又驚呆了。
名副其實地揹着大件行李的貝爾,爲了護衛卡西斯奔跑着。
仔細想想,貝涅迪庫丁的手腕也不一般。戈登也是如此,能讓人覺得不愧是身爲上級的劍士。儘管如此,衆人還是悽慘地潰敗了,該怎麼解釋呢?
又拿這種事岔開話題…貝爾說到一半又停下了。
水族
的耳朵不僅聽得清楚而已,更是賦予了他們閉着眼睛都能用弓射穿目標的超能力。貝涅迪庫丁閉上眼睛,搜尋着氣息。所有人都沉默了。
對貝爾而言,自己在和卡西斯在這裏並肩對話這個事實,以及基尼斯和凱蒂的靠譜程度都讓她感到驚訝。現在的她和之前在樂隊裏的心情大不相同。
「噫…」
「盜劍者…」
基尼斯說着,用充滿自信的手法輕輕翻動每一個破爛,找出了一箇舊手提包中的
熒光石
。
那種苦澀的心情絕對超乎貝爾的想象。
就在這時。
通道的另一頭傳來了聲音。是熟悉的聲音。貝爾不知不覺間感到心頭一熱,衝出通道。
凱蒂輕飄飄地說。到底還是壓低了聲音。
他輕聲呼喚,手裏的劍就消失在了虛空之中。班布似乎把它收進了腹中。在劍消失的那一瞬間,貝爾看到了出現在空中的那排帶着
刻印
的獠牙。
基尼斯說道。確實,從廢棄的傢俱來看,這是一間足以容納四五個人同時生活的房間。
阿德尼斯若無其事地說道。
阿德尼斯站起身來環顧四周,似乎是在問,還有沒有其他想要的人。
跑在最前方的基尼斯一副拼了命的樣子。走錯一條路就會陷入死衚衕。他必須敏銳地判斷出敵方的埋伏,瞬間找出別的道路,絕對不允許出錯。
「好像是很久以前,卡塔庫姆的管理者使用的房間。」
身後,「
式
」被不停勾勒出來,無論是地面還是牆壁,四面八方都有着火焰的演算,在牽制住敵軍的同時也催促着基尼斯。
「這個洞窟原本就是信仰之地。據說到處都是墓地,不分「正義」與「惡」,所有人都會埋在這裏。你看,地板上到處都是
告死鳥
的花吧?這證明這裏的管理着也擔任過神官的角色。」
「我們一到那種時候,就會陷入
嗜睡
的狀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多虧了這段自閉的時間,我的心情舒暢多了。」
到最後,她也沒有說一句謝謝。這一點很符合貝涅迪庫丁的風格。幫助同伴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是這麼說的。雖然實在是不可愛,但貝爾知道她在拼命掩飾害羞,便對着她笑了。
選拔本身就有問題。只能這麼想了。那麼,王爲什麼要進行這樣的選拔呢?貝爾突然覺得這一連串的思考不像自己。這並不是因爲「
指引者
」做了什麼,而是因爲自己心中有着什麼與自己更相吻合的什麼東西。
「那就夠了。嗯,那你覺得怎麼才能找到剩下的人呢?」
這肯定是通往地下湖的通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貝涅迪庫丁站在最前方,貝爾和基尼斯分列左右,凱蒂和卡西斯在後方。無需什麼指示,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擺出了這樣的陣型。而且,這也確實是正確的部署。
「有水的氣息。」
「這把劍,如今就交給我了…」
「哎呀,多了好多張臉啊。」
(意外地不傻啊…)
卡西斯威嚇般地說道。他那面具緊緊地盯着阿德尼斯。
卡西斯把那把劍稱爲「
鎖之劍
」。劍柄商纏着好幾層沒有鎖孔的
鎖鏈
,顧名思義地鎖住了劍刃,時常阻止着利刃的施展。
但即便如此,那殺意也非同尋常。在紅色的
蒙面巾
下面,一張憔悴無比的臉瞪着虛空。這裏一定是發生過遠比皮利埃死在他面前更讓人憤怒和恐懼的事情。但無論如何,阿德尼斯的一如既往地自己吞噬着自己的想法,絕不會讓其暴露在現世之中。
水族
特有的
三枚耳
不停地動着。
「就在剛纔死的。」
阿德尼斯說道,而凱蒂已經利落地做完了自我介紹。
基尼斯喊道。這個
弓瞳族
的青年敏銳地嗅出了這扇看上去只是牆壁的一部分的門。最先進去的是基尼斯,接着是卡西斯和扛着貝涅迪庫丁的貝爾、凱蒂。
「別把我當成戰力。我無法憑自己的意志揮劍。」
(阿德尼斯…)
「等等,我好像聽到什麼了…」
剩下的就是貝涅迪庫丁。如果她在這裏反對的話,貝爾就打算給她一巴掌把她拖走。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哭累了的貝涅迪庫丁竟然趴在貝爾胸口穩穩地睡着了。
「只要還有着從神之樹中削出來的
鎖鏈
和麪具,我就既是劍士也不是劍士。我只是作爲神的分身,注視着戰鬥,將情況傳達給王而已。」
可以肯定的是,始作俑者是提香。提香的出現,以及「正義」樂隊的毀滅,都讓阿德尼斯覺得彷彿是自己的錯,因而變得無比憔悴。但他的眼睛裏不僅僅充滿了悲傷,同時也充滿了沸騰的殺意。
「是的。」
卡西斯用令人心寒的聲音回答。
貝爾冷冷地說。這是自欺欺人。言外之意是在斥責。
「還沒到探查氣道的程度…」
打開門,出現了深深的黑暗。好像一直持續到很深的地方。
貝涅迪庫丁突然說道。
「至少要把它砸進那傢伙的腦髓裏,以告慰他的靈魂。」
他的聲音很平淡。不知道他面具下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是,貝爾與她的劍敏銳地感覺到了對方充滿遺憾的吼聲。
就在這時,牆上出現了一扇門。在發現那是門之前,誰都沒有注意到,所以看起來就像是突然出現的一樣。
隨着這句話,猛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貝爾愕然地盯着倒在阿德尼斯腳下的青年。是皮利埃。是那個並不想當劍士的
月瞳族
的青年。還很年輕。強烈的苦澀在貝爾口中激烈地擴散開來,而貝爾並沒有將其吐出,而是慢慢忍耐,嚥了下去。
「是,是的。只要聞風的氣息就知道了。」
貝涅迪庫丁低聲說道,起身在房間的牆壁上探尋。接着,基尼斯也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沒有發出腳步聲。不久,兩個人幾乎同時找到了。基尼斯看向貝涅迪庫丁,貝涅迪庫丁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也沒辦法啊!」
不愧是隻關心自己的內心世界的
水族
,沒有人比她們更我行我素了。貝涅迪庫丁是怎麼打也打不醒,貝爾啞口無言,只得單手拿着劍迅速起身,將酣睡的貝涅迪庫丁扛在肩上。
「阿德尼斯…太好了,你沒事…」
基尼斯這麼說道,貝涅迪庫丁也予以肯定。
貝爾把貝涅迪庫丁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
有個轉角。基尼斯迅速操作
熒光石
的
刻印
,讓光消失了。因爲,從通道的另一邊也有光線漏了進來。貝涅迪庫丁迅速行動,舉起弓箭站在拐角。這是個能讓貝爾和基尼斯隨時從兩側殺出的位置,而凱蒂爲了進一步掩護他們,開始了「式」的展開。——就在這個時候。
說着,他拿起和皮利埃並排倒地的劍。
「就是這裏!」
忽然,貝爾感到阿德尼斯瞥了自己一眼,其中帶着強烈的祈求憐憫的感情。他的眼神讓貝爾不由得想要不管不顧地去安慰他。這一點也與貝涅迪庫丁的情況不同。
後衛由凱蒂擔任。
「相性不好吧…」
「算上新來的,如今活下來的也只有六個人嗎…」
「血腥味…」
他戰戰兢兢地環視着周圍的人,似乎覺得不知道才奇怪。
阿德尼斯表面上淡淡地說。
「前面就是湖了。對於「外面」的人來說,「正義」也好,「惡」也罷,這裏僅僅是撫慰死者靈魂的場所之一。聽說那裏有雜技表演,想去看的人就跟我來。當然,所有人都來是最好不過了。」
「那個,什麼是雜技?」
凱蒂歪着頭。
「…請問,是誰告訴你的?」
理所當然的疑問被基尼斯當作代表問了出來。然而,他的回答又是引起了一陣喧譁。
「是「惡」之
指揮者
,名字叫金巴克。」
一瞬間,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你說什麼……」
卡西斯的聲音低得可怕。他的手竟然放在了被鎖住的劍上。
「你啊,這麼說來,是從「外面」出去的吧?剛纔和你說話的人就是他嗎?」
「沒錯。」
「你有什麼想法?那個人去哪了?爲什麼要躲起來?」
「因爲有你這樣的人。」
阿德尼斯斬釘截鐵地說。
「聽好了,每個人都搞錯了。不只是我們,關於這場戰鬥,「惡」的那些傢伙們也有同樣的誤會。我們的敵人是誰?嗯?我們的敵人,到底是誰點燃了這場戰鬥的火種?」
「是提香。」
基尼斯規規矩矩地回答。
「是的,我們的敵人只有提香一個人。而且是「
正義
」和「
惡
」兩方都共通的惡魔般的敵人。」
貝爾突然注意到了變化。那是阿德尼斯對提香的態度變化。在這次的選拔決定之初,甚至可以看出他對提香的好感。
在貝爾他們無法耳聞的信號下,死者之羣突然在橋上開始了戰鬥。
貝爾不由得皺起眉頭,其他的「正義」成員也是如此。
「那麼,我能告訴你那個水姑娘是什麼時候變得奇怪的嗎?」
阿德尼斯把殘存的劍刃扔進腳下的水面,水面冒着泡沸騰起來。窺視水面,能看見有手臂被濺起的水弄得溼透,接着燃燒起來。阿德尼斯的劍毫不留情。怎麼才能更有效率地殺敵?他的劍只考慮着這一點。
螢族
的老人說道。
「那個人的劍刃,通過刺入人的身體,似乎能夠操作死者。她以帶來這種業障來模仿神樂…」
阿德尼斯自然也冷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隨着凱蒂的大叫,一道閃光劃過。門的另一邊好像爆發了什麼,一瞬間就把碰到門的人全部推開了。
他們手中拿着劍、鐵敲打,發出無聲的呼喊,掙扎着,戰慄地歌唱着,不停地互相啃咬,撕裂,被弄得不成人形。每當這時,寄生在它們傷口上的一閃一閃的東西就會侵入他們體內深處,呈現出難以想象的怪異姿態。
如果,自己和阿德尼斯戰鬥會怎樣呢?貝爾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毛骨悚然。恐怕是雙方都不會原諒對方,彼此的劍也都否定着彼此吧。一定會是一場激烈而殘酷的戰鬥,失敗的一方甚至不能再度握劍。
提香突然叫了起來。可是貝爾卻只覺得那是在咔咔咔…聽起來在敲打着什麼的聲音。
說起來,衆人進攻卡塔庫姆洞窟的理由不就是提香嗎?只要打倒提香,這個洞窟應該就沒什麼用了。儘管如此,在金巴克的證言中,簡直就像是「正義」是爲了佔據這個洞窟才戰鬥的一樣。
「來了啊…」
「那傢伙在呼喚什麼…她打算在那座橋上做點什麼。」
雖然如此,
六名
長腳族
和三名
月瞳族
守護着老人,靜靜地佇立着。他們都是仇視「正義」的「惡」之劍士。
(真漂亮啊…)
他把手貼在牆上。那是帶着硬皮手套的手。他打開了像是牆壁一部分的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沒有任何警戒的動作。貝爾慌忙來到了他的身邊,阿德尼斯用手擋住了貝爾的劍。
她輕聲說道。
貝爾無法想象有人能如此隨意地棄劍而去。這正是盜劍者才能用的手法,被他揮出的劍似乎正在發生哀嚎。
凱蒂說到一半就不再說了。
一走出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如此廣闊而神祕的風景。
「請退下,我馬上將這扇門化爲鐵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大家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技藝。
銘刻着「
?
」的劍——這是貝爾第一次看到阿德尼斯握劍的樣子。因爲目前爲止,他們分位樂隊的左右兩翼,看不到彼此戰鬥的樣子。
回過神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讓人耳朵發刺的寂靜降臨了。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德尼尼斯斯斯斯斯斯斯斯……
「要撤退了!跟我來!」
之後的問題,貝爾問向了不知在想什麼的阿德尼斯。
他們在說什麼,貝爾似懂非懂。其他人也一樣吧。就連凱蒂和阿德尼斯也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並不能理解提香的感情。只有貝涅迪庫丁因爲是同族,多少能體察到對方的心理。
其中,只有凱蒂一人淡淡地說,
阿德尼斯終於放慢了腳步,停了下來。
沒有注意到貝爾的這種想法,阿德尼斯一個人橫掃了前方的敵人,幾乎無視了兩翼的貝爾和貝涅迪庫丁的掩護,彷彿被什麼附體了一樣往前衝去。
「我再重複一遍。敵人只有提香一個人!」
貝爾突然喫了一驚。如此一來,阿德尼斯激烈的殺意和提香用尖銳的聲音呼喚阿德尼斯的原因似乎也可以解釋了。她的胸口突然痛了起來,心一陣刺痛。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這種無法命名的,令人心痛的感覺。
隨着凱蒂展開了「
式
」,整扇門上頓時浮現出閃閃發亮的演算。
從湖的邊緣到中央,有一座雕刻精美的藍色
碧璽
之橋。在湖的中央,橋與禮拜堂相連,飛沫濺到了禮拜堂上。能見到一個有如流水般的魚影般的身姿,以
水族
特有的優雅動作坐在禮拜堂中。
提香狂吠着,尖銳的聲音在整個空間中迴盪。
有什麼東西滴了下來。是從洞頂一滴一滴滴落的。不久之後就在衆人的前方形成了水面。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沒有人停下來。
「神樂,並不是取悅神明,而是取悅奏出神樂的人,使天地萬物歸於一切的音樂。在秩序與混沌之間,遍佈神·民的意志,在我國即被稱爲神樂。怎麼說呢…那個人簡直就像是因爲太愛神明,所以自己要成爲神明一樣?」
在冰冷的沉默中,那個可怕的視線盯着衆人。
金巴克同情地說。
「指的是效仿毀滅之神,只將其
法則
作爲自身存在意義的人。其別名爲,「
機械裝置之神
」……」
正如她所說,從湖面上陸續出現了死者之羣,開始爬上橋的兩側。那是多麼龐大的數量啊。其中還有一名渾身纏滿了
告死鳥
的花根,從身體內部開始崩壞的劍士的身姿。所有人都戰慄了。提香不僅將「正義」與「惡」兩方的生者化爲了活生生的屍體,還將他們的墳墓一個個挖開,一視同仁地作爲自己的玩物。
那個
螢族
老人的幻影浮現出無畏的笑容,指示了逃跑路線之後,轉瞬間就消失了。
「在那裏。」
「那傢伙一點兒都不開心。」
「作爲
最高階級
的提香,事先就知道了這裏會發生的戰爭也不足爲奇。她只是在戰爭得以決定的時候恰巧在附近吧。不然的話,王…神應該早就知道提香會墮落到這裏了吧。」
「這扇門,如果從那邊觸碰的話,就只能看到灼熱的地獄。只有從這邊才能打開…請放心。」
老人環視着人羣,感慨地說。
阿德尼斯插嘴道。他對着心懷疑慮的「正義」衆人說道。
貝爾面色鐵青地回頭,凱蒂卻露出了平靜的微笑,說,
「擬神…?」
「神樂?」
貝爾歪着頭,凱蒂突然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的眼睛,低聲說。
與之相對,門上也立刻傳來了死者湧來的氣息。它們的速度竟然這麼快。一羣人正要把劍對向門。
「無用!」
貝涅迪庫丁下意識地用子彈打穿了那個人影。
接下來,幾件事同時發生了。
「糟了,快跑!」
擁進房間後,大家立刻關上了門。
阿德尼斯的腳更加猛烈地瞪着地面,以疾風般的速度斬了過去。
阿德尼斯跑了起來。衆人在通道中奮力奔跑。阿德尼斯跑在最前面,基尼斯和卡西斯爲後衛,貝爾和貝涅迪庫丁並排,最後方的仍然是凱蒂。
死者們停下了腳步,猛然回頭望向他們。
「那時的她就像是一根繃得緊緊的細線一樣,有一種危險的氣息。但據我所見,她的頭腦是清醒的,眼睛中也有着心靈。當時,穿着水鋼之衣的她對我說,今後,「裏面」的人會將這個卡塔庫姆作爲大舞臺來進攻。她自己是因故出城,爲了向「正義」復仇來到這裏,想和我們一起戰鬥…」
「那個水姑娘,一開始出現的時候,也不是那個樣子。」
「從看到我的時候開始,對吧?」
阿德尼斯低聲說道。他的手抽出了突然出現在空中的劍柄。轉瞬間,劍刃從虛空中被抽了出來。
「嗬,人還真不少啊。」
金巴克微微一笑,那是彷彿看透了對方內心深處的,壞心眼的笑容。
阿德尼斯也回頭看向金巴克,兩人的失眠正面相對。
貝爾想到。提香用水鋼織成的羽衣包裹着全身。那是能將火焰和劍悉數彈開的
水族
特有的鎧甲。在她身上,銀灰色的外衣閃耀着磷光,就像是屍衣一樣,與在黑暗之底操作死者,反覆進行瘋狂行徑的魔之巫女非常相配。
「幻象…」
在阿德尼斯的帶領下,衆人再次出發。衝出房間,穿過通道,阿德尼斯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大家都拼命跟在他後面。
11
貝涅迪庫丁痛苦地捂住耳朵,厭惡地低語。
但是阿德尼斯面色陰沉,毫不猶豫地否定了。
阿德尼斯說道,很明顯,橋的兩端分別代表着「
正義
」和「
惡
」。這情景只能用悽慘來形容。其中似乎有人還保持着生者的意識,一邊抽泣着,一邊身體的內外都被撕咬着,不久就全身都帶上了被貝爾認爲是很像神樹身上的細小
刻印
,閃爍着,彷彿連靈魂都被操縱一般陷入了沉默。
在這場戰鬥中獲勝的人一個個跪倒在提香身邊,緊緊抱住她。簡直是一副淫虐的景象。因爲整個過程悄然無聲,所以無論是誰都認爲這是一場異常詭譎的幻象。
「想以神明自居嗎…」
一股巨大的恐懼向他們襲來,但沒有一個人發出悲鳴。
下個瞬間,阿德尼斯抓住對方的下巴,竟然自己折斷了那把劍。應該是爲了便於折斷,劍上提前就有了切口,在炎熱的作用下更加容易折斷。然後,他立刻用斷劍刺入了另一名死者的側腹,再用拳頭擊打對方的肋骨,讓劍刃折斷。刺進對方體內的刀片發出火焰,伴隨着猛烈的臭氣將死者從內測燒光。
「班布,把灼熱又易斷的劍拿出來。」
阿德尼斯說着,金巴克銳利地看了他一眼。
提香的美貌從衣服的間隙顯露。她那鋒利如刃的臉龐上充滿了莫名的衝動。接着,她從胸口撥開衣服,露出了那把扭曲的妖刃。
他躲開對方的劍,刺了進去。劍刺入了死兵的面部,正如其名般開始發熱。劍發揮了握劍者的意志,放出了火焰,一瞬間,死兵的面部就從內部燃燒起來。
正如阿德尼斯事前說的那樣,老人名叫金巴克,是「惡」的一方有名的
指揮者
,身經百戰。這場戰役之初,「正義」的樂隊之所以潰敗,並非是提香的指揮,而是這位老人指揮的。這也表明,瘋狂的提香也曾在他的指揮之下。他的本領遠遠超過了貝爾等人的想象。
即使與「正義」全體爲敵也要堅守自己的信念嗎…這種讚歎,在當時的阿德尼斯諷刺之言中若隱若現。而如今這種共鳴與讚歎的念頭,已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恐懼的憎惡,以及將提香當作抹殺的目標的心情。
通過
飲食魔法
,幾個死兵通過水麪爬了起來。
「走吧!」
像鏡子一樣平滑的水面盡收眼底。望不到天頂。在閃爍在四周牆壁上的熒光石的青白色光芒的照射下,貝爾終於區分出了水面和水面之上的空間,但是,仍是動輒就有一種身心都被無限的高度和深邃所吸引的感覺向衆人襲來。
衆人走了進去。在門在凱蒂背後關上的同時,房間裏的燈也亮了。
這劍技實在是太厲害了。
「擬神是不會樂在其中的吧。」
不想戰鬥。絕對不想和阿德尼斯戰鬥…她從心底這麼想着。
「王的神言讓戰爭得以預定調和。」
「這是
水族
特有的專一和脆弱。那傢伙太過於憎恨神明,不知不覺之間完成了和神的同化。想要支撐內心的天平,唯有變得瘋狂。結果,他以自己作爲獎品,讓情人們互相爭鬥,竟然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一看到你,那根細線就繃斷了。她操作水堵住了出口,不管不顧地拿着那把劍四處亂砍。喂,阿德尼斯,難道讓那個水姑娘變得奇怪的人就是你嗎?」
咔噠。在黑暗中,貝爾遠遠地看到水面上有小小的波紋。有人用耳朵,有人用鼻子,有人用眼睛,分別追尋着在磷光映照之下的朦朧飛沫的行蹤——然後,看到了。
伴隨着一個似有似無的聲音,衆人的背後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啊。」
自己絕對無法與他產生共鳴。貝爾有着這樣的直覺。阿德尼斯的劍和自己的劍,就像光和影一樣對立。
阿德尼斯叫了起來。
「不是我,是另一個男人。而且那個男人,是爲了抵抗註定失敗的戰鬥而死的。御老,和你不同,在「裏面」,有時會有因神言而被迫參加無法勝利的戰鬥,就像這場戰鬥一樣。那個男人不想在那樣的戰鬥被殺,所以離開了樂隊,被當作逃亡者,被身爲
伴奏者
的神官殺死了。」
「那麼,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在那場戰鬥中倖存下來的「正義」只有兩個人。就連殺死了那個男人的神官都死了。倖存下來的一個人是一個叫加普的男人,還有一個就是我。爲了表彰我們在戰鬥中的功績,我們得以晉升
最高階級
…然後,我告訴了提香,她最愛的男人是怎麼死的。從那以後,她就開始模仿神的樣子,後來便被另一個倖存者,也就是加普折斷了劍,變得老實了…她之所以終於發瘋了,大概是因爲看到我,纔回想了起來這段經歷吧。」
我只是一個契機,而不是提香陷入瘋狂的理由。這是他的言外之意。
不是這樣的。貝爾直覺如此。阿德尼斯沒有說謊,但也沒說真話。或許那是身爲
最高階級
的劍士所不該說的話——提香和阿德尼斯果然…她拒絕着這樣的思考,卻還是忍不住這麼想着。貝爾此時還不知道,她的這種直覺已經無限接近了阿德尼斯的內心世界。但是她很清楚,阿德尼斯的真心絕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他是個雖然惹人憐憫,卻什麼都不會回答的男人。
「算了。可以肯定的是,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那個水姑娘當作傀儡,進行毫無猶豫的血腥戰鬥。」
金巴克輕飄飄地說道。
「也就是說,你們要不要和我們聯手?」
敵人只有提香一人。這是阿德尼斯反覆強調過的話。一起戰鬥,一起打倒能夠自由操縱死者的提香吧,否則就無法從這裏活着出去。等打倒提香之後,再去區分什麼「正義」和「惡」吧。金巴克如此乾脆地說道。
對此,貝涅迪庫丁和卡西斯表示強烈的反對。
「別開玩笑了。有什麼證據證明這不是陷阱?就算不是陷阱,一起戰鬥的話,也會讓你們看到我們的劍。」
會被敵人知道這邊的劍術風格和戰法。而且,現在的舞臺對「惡」還是有利的。不知何時何地就會被背叛,連出口都不知道的己方實在是不利。
貝爾倒是已經相信了金巴克。他要是打算背叛的話,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說這種話,只需要在黑暗的洞穴裏把他們一個個打倒就行了。再說,「惡」這邊也會因爲
指揮者
的長相被知道了覺得不利的。
而且,貝爾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金巴克。她還記得救出米莫札夫婦時,金巴克的指揮多麼出色,逃跑的樣子多麼出色。作爲盟友,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正當貝爾打算這麼說的時候。
「你腦袋有病吧?喫虧的是我們這邊纔對!」
叫喊的竟然是一個少女,名字爲米斯特,年齡比貝爾稍大。在一族的首領通常是女性的
長腳族
中,她似乎扮演着實際的領袖角色。
也許正因如此,她其實非常聰明。就像貝爾想的一樣,你們想出去的話那我們就給你們畫張地圖,你們就趕緊出去唄,但是出口全都在水裏,下水的話就會像魚餌一樣被提香抓住…等等。她話鋒犀利地將貝涅迪庫丁和卡西斯的話壓了回去。
聽了這話,貝爾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貝涅迪庫丁在小姑娘面前畏縮不前的樣子甚至令她感到十分痛快。
「喂貝涅,你輸了。這裏還是最好聯手吧。」
貝爾用愛稱稱呼貝涅迪庫丁當然也是在故意刁難她。
「果然,因果之線還沒有斷裂…」
伴奏者
卡西斯
他微微一笑,這樣回答。這句話也表示他同意以
導演
的身份加入樂隊,暫時接受金巴克的指揮。僅憑這一件事,金巴克就完成了足以載入「劍之國」史冊的壯舉。
他的表情並不是在諷刺,而是純粹的無法理解。
但是,被瞪着的人爲難地揪着長耳朵說,
看着饒有興趣發出反問的凱蒂,大家都同意地點了點頭。如此程度的「
賢者
」,在短時間內就讓衆人承認了他可怕的本領。
「你給我閉嘴!」
貝涅迪庫丁
水族
「
正義
」
金巴克確信地說。
「嗯,在我看來,只有你能做到。而且,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說不定你會撿到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噢。」
米斯特很快就明白了金巴克的意思,一臉不懷好意的表情。
然後,劍士們陣型也順着這個調子決定好了。
凱蒂一副裝傻的表情反問回去。那雙紅色的眼睛瞥了一眼米斯特。別說貝爾了,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凱蒂和金巴克的這場交易的內幕。
聽到金巴克像孩子一般的話語,大家都毫無異議地點了點頭。
接着讓金巴克喫驚的是卡西斯的存在。
他喃喃自語着,露出沉思片刻的樣子。
米斯特無法違抗。
指揮者
金巴克
看着表面上親如姐妹的兩人,放心了的金巴克拍着手說道。
一開始,基尼斯在被金巴克叫道的時候,
基尼斯似乎被米斯特這一有些過分的真性情所感動。
長腳族
的種族地位遠比
弓瞳族
弱小,在「正義」一方是很少出現在舞臺上的一族。沒想到她能如此威風凜凜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就這樣,他一個接一個地確定了角色。基尼斯挨個記錄下來,讓大家看了一遍。
「你該不會是知道會變成這樣才放手的吧。」
青年名叫克勞德,是米斯特的雙胞胎哥哥,以參謀的身份和米斯特一起率領着這族
長腳族
。克勞德淡定地揮了揮手。
「請問有什麼要我做的?我會做的…」
「倒也不是…」
他忍不住這樣回答。
珊迪=科林斯
月瞳族
「
外
」
他直截了當地說。
約翰=科林斯
月瞳族
「
外
」
兩人相視一笑。
接下來要選出
導演
。
長耳族
旅行者
「不是一味地觀望,而是看準戰鬥的趨勢,特意提出忠告…」
「哈啊,負責治療嗎?太奢侈了…」
「不,我負責向國王傳達…」
導演凱蒂=「
賢者
」
她小聲嘀咕着。雖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找事,但對方是旅行中的
長耳族
的話,也就沒什麼值得奇怪的了。
金巴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月瞳族
「
正義
」
但是,即使是再有名的
指揮家
,將旅行中的
長耳族
納入選拔之中也是聞所未聞的。而且,他純粹是出於個人的理由來幫助貝爾的,和這場戰鬥本來就沒有任何關係。對凱蒂來說,他只要掩護貝爾一個人就可以了。
克勞德
長腳族
「
惡
」
「我來做。我有件事想試一試。」
「喂,米斯特,快把你之前撿到的東西拿出來。」
「金巴克大人,等戰鬥結束之後不行嗎?」
米斯特瞪了凱蒂一眼,取出一塊金色懷錶,不情不願地遞給了他。
就連卡西斯也無言以對了。同時,貝爾也很清楚,他在咬牙忍耐着握不住劍的自己。那樣的面具,拿掉不就行了嗎?她不由得這麼想。那樣的鎖,也讓我替你剪斷吧。但貝爾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在劍士之前,卡西斯首先是一名神官。
「謝謝。你只是在拿弱小當盾牌而已。太悽慘了。」
凱蒂的視線再次回到了金巴克身上。
湯姆=科林斯
月瞳族
「
外
」
「那是
機械
式的表,是在這個國家很罕見的東西。」
看着再次回到手中的金色懷錶,凱蒂理所當然地把它收進了懷裏。那動作簡直就像是早就預料到它早晚會回來一樣。對此很不甘心的米斯特說,
劇本家
基尼斯
弓瞳族
「
正義
」
劍士
右翼
貝爾知道卡西斯在面具的深處有些畏縮。如果說拿着被
鎖鏈
鎖住的劍的卡西斯真有什麼用的話,也就只是隨身攜帶了一些聖灰而已。
米斯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趁着她的矛頭轉換的間隙,凱蒂對金巴克說道,
但是,「惡」無法接受專門治療的人存在。有治療能力當然很好,但是在那之前,要是不能揮劍的話就沒什麼用了。
「等你想揮劍的時候再說話吧,要不然就閉嘴。」
螢族
「
惡
」
「呀-,不是我的菜呢。太不合適了。這是她的意思。」
「嗯,那是當然的…那個,事先要聽一下大家的條件…」
金巴克搭話的對象竟然是凱蒂。
劍士
左翼
「寫什麼樣的…喂喂,這是你的工作吧?」
「是在問你有沒有幹勁啦!怎麼一開始就說這種逃避責任的話!」
「那麼…作爲你撿到這個的謝禮,我就接受這個角色吧。」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月瞳族
「
正義
」
「啊啊,我知道了。待在我身後吧,別礙事。」
金巴克高興地拍着手。
金巴克困惑地盯着基尼斯,而後,像是在代替金巴克一般,米斯特說道,
「好,那我們馬上開始分工吧。」
「哦,我嗎?」
圖迪
長腳族
「
惡
」
「嘿嘿,其實啊…是前幾天,我們這邊幾個年輕人撿到的。是一塊金錶。」
「哦哦,金錶嗎?」
「哦?撿到是指?」
他向站在米斯特旁邊的青年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笨蛋一樣啊你這傢伙,是不是腦袋出問題了?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不就行了嗎?就因爲你一直像這樣只在意別人的臉色,纔會變成那樣漏洞百出的佈陣。那種陣型,就算對手不是金巴克大人,也會被立刻就擊潰。」
「哈,哈啊…那麼,寫什麼樣的劇本好呢?要根據那個來決定。」
「是啊…」
「喂,你要不要試試?」
金巴克一臉無奈地說,緊接着,米斯特又逼了過來。
「是看熱鬧嗎?」
「哦,是嗎?知道了,貝爾。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找你說的去做。」
「你啊,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他的語調又恢復了當初的缺乏自信。這麼一隻的混合樂隊,恐怕又會有人不斷提出非常矛盾的要求吧,他是這麼想的。貝爾顯然是很能理解,但是「惡」的人無法理解這種態度。
首先決定的是
指揮者
。這可以說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
伴奏者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你好強啊。」
「你啊,別這麼不像話了。」
那張靜靜微笑的臉,反而像是釋然了一般。他突然轉向金巴克,
基尼斯記錄如下。
「我可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前幾天掉的東西哦。」
米斯特
長腳族
「
惡
」
「讓我來做沒問題嗎?」
「好。」
拉布萊克=貝爾種族不明「
正義
」
這句話刺痛了他的心,但是不知爲何,他的臉上浮現出了懇切的微笑。
貝涅迪庫丁也露出僵硬的微笑,點了點頭。她沒有稱貝爾爲「拉布萊克」,而是直接叫她「貝爾」,也讓她覺得很討厭。而且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出了什麼問題,責任就全在貝爾身上。
劍士
後衛(負責爲
指揮者
抬轎)
斯諾
長腳族
「
惡
」
克拉露
長腳族
「
惡
」
弗洛斯
長腳族
「
惡
」
「我一直在想,與其分別指揮兩翼,不如把前陣分爲兩部分,讓他們各自與後方化爲一體,這樣效率會更高。我們在前方進行指揮,剩下的人則互相傳達指示。」
基尼斯說道。
金巴克一邊「嗯嗯」地點着頭,一邊出神地看着基尼斯的陣型。
「還有,演出的位置也不在指揮身邊,而是在前方…再在旁邊放上劇本。」
「把演出者放在前面,讓他們各自獨立嗎?真有意思。」
「結界是第二指揮,這是我一貫的主張…不只是配合指揮的要求建立結界,倒不如說,如果能讓劍士率先動起來的話…根據演出的水平,右翼和左翼也有可能分別張開不同種類的結界…」
在基尼斯和金巴克小聲商討的時候,劍士們在互相談論劍術。爲了不讓劍的屬性之間的矛盾互相妨害,衆人必須互相告知最基本的情況。此時的這段自我介紹時間,可以說是衆人爲了在極短的時間內組建一支值得信賴的樂隊而進行的拼命的努力。
然而,自稱是科林斯的
月瞳族
只和阿德尼斯說了一兩句話,就沉默了。身爲同樣守護右翼的人,在這珍貴的時間裏應該多溝通一下才對。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當貝爾提起這件事時,
「親子之間,事到如今,需要說的話已經很少了。」
其中一個科林斯爽快地回答。
「親子…?」
這過於出乎意料了,貝爾一臉茫然地盯着對方。
「是啊,真沒想到還能一起揮劍,真是太高興了。」
他感概道。這個人給人非常瀟灑的印象,讓人不禁聯想到,啊,原來這個人就是阿德尼斯的父親啊。他的名字叫湯姆=科林斯,據說是卡塔庫姆的管理者之一。
他們是最早提出建立混編樂隊的人,據說一開始金巴克也不想組建混編樂隊。而他們之所以能夠說服他,完全是因爲他們的特殊位置。
「以前,我什麼都能斬殺。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但是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所以直到實際下手爲止,什麼能殺,什麼不能殺,我都不知道。」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迴盪着水流的聲音。巨大的地下河就在正下方流淌,如果掉下去的話,就算不被提香一刀斬殺,也一定沒救了。
這時,又有人向焦急的貝爾搭話了。
「啊,對不起。我是拉布萊克=貝爾,請多關照…你說的鬼之子是什麼意思?」
「全都燒光。」
「燒嗎?」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殺不了吧。」
然後,她立刻面向前方的敵人,揮出了劍。
他回頭看向頓時緊張起來的衆人,充滿活力地說道。那是一張雖飽嘗戰鬥的恐懼,卻從未被其吞沒,而是與之對峙、將其克服的老成的臉。他迅速拔出了指揮劍。
看着若無其事地和其他
長腳族
聊天的貝涅迪庫丁,她想到。儘管如此,貝爾卻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對貝涅迪庫丁也叫起了愛稱。
在兩人之間,克勞德插了進來。
「我知道了。你不必參與戰鬥。繼續思考吧。」
「嗯。」
是米斯特。她的語氣中帶着不耐煩。既然你有閒心和負責右翼的阿德尼斯他們說話,那麼就應該儘快地和我們來溝通啊。而且,貝爾是張開左翼的關鍵。想說話的話就應該和這邊說,她的眼睛在這麼說。
「哼-。那我呢?能殺嗎?」
爲了戰勝死者,我們也必須帶着赴死的心情戰鬥。要做好赴死的覺悟,而且,越是做出這種覺悟,越是證明了這支樂隊確實活着。
貝爾突然對自己是這支樂隊的一員感到無比喜悅。
貝爾突然想起了阿德尼斯的宿舍。散落在房間地板上的許多黑色花瓣,都是
告死鳥
的花瓣。
貝爾立刻明白了她說的是某場襲擊戰。
(死,死,死……!)
聽到湯姆=科林斯的話,阿德尼斯搖了搖頭。
說實話,貝爾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如此快活的米斯特。
兩翼緊隨其後,死兵瞬間從前方消失了。被打倒的死兵一個接一個被凱蒂的火焰燒燬,而那舞動般的火光又將新的指揮傳達給了劍士們。
火焰突然打開,貝爾穿過那個縫隙,阿德尼斯也追了上去。這是爲了守住房間的出口。之後就只要衝出大門擊退敵人,與結界一同穩步推進就可以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科林斯父子。大概是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緣故吧,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一種可以說是死者氣息的微妙瘴氣逼近了房間。
提香能夠自由操縱無數的死者,而且還擁有水這一強大武器,要想打倒提香可以說是難上加難。她確實是一個必須拼盡全力才能打倒的對手。那麼,即使拼盡全力將其擊倒,死者們最終真的能迴歸永眠嗎?
以向死而生的力量,制止死亡。這是一場赴死的生者與活着的死者之間的,生死交織,互相交融於一體的劍樂。
僅憑湯姆=科林斯的表情,金巴克似乎就立刻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與貝爾不同,基尼斯打從心底裏害怕死亡。不想死,絕對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他只是如此強烈地想着,就覺得自己已經半步邁入了死亡之中。這將基尼斯的思考打磨到了極限。他渾身冒着冷汗,將無數的方案,無數的分支,寫成了唯一穩固的劇本。
「我們一族雖然一直在「外面」,但是既不屬於「正義」也不屬於「惡」,只把守護卡塔庫姆當作世代相傳的使命。」
「是嗎?果然聖灰也不能治癒嗎…」
米斯特大喝一聲之後,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笑了。
很充實。貝爾能感覺到這支樂隊正在不斷激發出超越自己實力的力量。這個劍樂很好。這個樂隊非常好。不知不覺中,貝爾甚至忘記了自己要完成外出旅行的使命這個目的,埋頭於戰鬥之中。
這本來就不是能通過言語理解的事情,是必須以自身的感覺來理解和判斷才能得出的覺悟。正因如此,金巴克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心中默唸着,將這種覺悟自然而然地傳達給了樂隊中的每一個人。
(該怎麼辦,怎麼辦…)
(開什麼玩笑…!)
(和貝涅那傢伙完全不同。)
「簡短點說。」
幾乎與此同時,阿德尼斯雙臂交叉,突然雙手拔出雙劍,手持雙劍迎擊。他展現出自己擊碎自己那貫穿敵人的劍,讓劍刃的碎片四散的劍技。每當劍不能再用的時候,他就換上新的劍。
「鬼之子,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水從門和牆壁間的縫隙滴落下來。無論是天花板還是牆壁,整個房間都變得溼漉漉的。此刻,沒有恐懼,只有昂揚,令人脊背發顫。身爲樂隊的一體感,似乎牢牢地支撐着所有人握劍的緣由。
因爲金巴克也明白,在這黑暗的地底,這支只有十六人的、孤立的、臨時籌備的樂隊想要取勝,唯有這麼做。雖然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但金巴克絕對沒有絕望。這樣的思想也通過劍傳達給了貝爾。
「你啊-老老實實地去說自己在依賴着她不就好了嗎?米斯特也太執拗了。」
「吵死啦你!」
瞬間,樂隊周圍燃起了火焰。對死兵而言最有效的就是火,這是大家的共識。結界以出奇的速度被構築完畢,就連金巴克也屏住了呼吸。
「是什麼?再說詳細點。」
不能。這是金巴克的想法。提香死後,她所留下的狂亂也會驅趕着死者,把活着的人全部吞食吧。那時候,樂隊恐怕已經用盡力量了。已經不會再有餘力去消滅數量龐大的死者了。那麼,能不能做到在留有餘力的情況下打倒提香呢?
貝爾的劍發出劇烈的咆哮,僅用一擊就把躍出水面的死者擊飛了。死者們有的被斬殺,有的被打碎。這是不問生死,將一切粉碎殆盡的殘酷一擊。
「對的。」
「什麼意思?」
「嗯…是吧。」
火焰阻止了水的流入,同時向前面傳達了信號,催促着劍士們一齊發動劍擊。雖然是一套全新的戰法,但是間不容髮的指揮還是比在水面上不斷跳起的死者領先了一兩步。
EEERRREEEHHHWWWOOONNN……!
第一幕·第一場
除了貝爾之外,最先察覺道金巴克的覺悟的,是就在他身旁的基尼斯。
「快擺好陣形!後面纔是來真的,大家要慢慢調整狀態,行動吧!」
隨着金巴克的信號,貝爾滿懷欣喜地舉起了「
咆哮劍
」。凱蒂迅速展開了「
式
」,在房間裏開始演算。
「三幕。」
(來了——)
「快了啊。那麼,稍微熱熱手吧。」
免去了必須一個一個通過狹窄的門的風險,金巴克一口氣讓樂隊從房間裏出來,沿着通道前進。
「我知道。但是,你已經不會再被科林斯的名字束縛了吧?」
咻。金巴克的指揮劍銳利地切過了天空。
火焰守護着早早走上通道的貝爾,她手中緊握着因衝擊而顫抖的劍。貝爾宛如身披狂舞的火焰,手持閃耀着
白銀
光輝之劍,討伐玩弄死者的提香的聖女。她那不屬於任何種族的容貌,更加突出地映在在場的人眼中。能贏。只要這個天賜之子還在樂隊裏,我們就能活着離開這裏。包括立刻站在貝爾身旁的阿德尼斯在內,現在的貝爾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是遠遠超過迄今爲止貝爾所展現出的各種劍擊的一擊。如果被這一擊擊中,恐怕瞬間四肢就會被炸飛吧。
那是不知殺死了多少敵人的野獸獠牙般的利刃,閃着兇暴的光芒。隨着「砰」的一聲響,演奏開始,樂隊一齊動了起來。
這是一個人不容許對方有任何虛僞,直截了當的問題。隔了一拍,貝爾搖了搖頭。
「大概…」
(這樣的事還是第一次…)
貝爾大喝一聲,攔住了阿德尼斯。她將自己全身都化爲了劍,朝着門直直地衝了下去。破壞了。不僅是門,連那裏的牆壁都像爆炸一樣被炸飛了。牆對面的死兵們被碎裂飛濺的巖塊如雨般砸中,堵住了水面。
因此,基尼斯特意將他們的情況記錄爲「
外
」,而不是「
惡
」。
對於貝爾來說,這實在是個正中核心,令人提心吊膽的話題。但他們很快就沉默了。在這種氛圍下,低俗的好奇心大概是不可能被允許的。
科林斯兄弟動作敏捷。阿德尼斯的這兩個哥哥的名字,大的叫約翰=科林斯,小的叫珊迪=科林斯。兩人分別操作着通道出口附近的
熒光石
,兩排蒼白的光芒隨之向着黑暗的另一邊延伸。
被隨便糊弄過去了。然後,米斯特盯着貝爾的樣子,小聲問道。
「爲什麼沒殺了我們?」
「別在意,只是我們這邊擅自決定這麼稱呼你的。」
「金巴克閣下…」
「寫好了嗎?」
呼…。貝爾呼了口氣,讓驚歎不已的樂隊成員頓時回過神來。
基尼斯面色蒼白,緊咬牙關,吊起的雙目中蓄滿了炯炯光芒,一副鬼氣逼人的樣子。
「我就是爲此才進入「裏面」的…」
貝爾突然回頭,看向金巴克。他的語氣很欣喜,表情也充滿朝氣,但總覺得有些奇怪。目光相對之時,貝爾注意到,他盯着貝爾的眼睛中,有希望,也有着深埋心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相。劍帶着敏感的低吼,向貝爾傳達了金巴克所懷有的可怕覺悟。
金巴克突然問道。
他們將「正義」與「惡」不做區分地埋葬,播下
告死鳥
的種子。
告死鳥
所盛開的花的數量,與和死者有着因緣的人數目相同。
告死鳥
爲了向他們宣告死亡而從墓地起飛。對於以處理死亡、培育
告死鳥
爲生計的科林斯一族來說,卡塔庫姆是超越「正義」與「惡」的中立的聖所。「惡」會熟悉這裏的地形不過是因爲他們恰好在「外面」而已。因一己私慾侵害卡塔庫姆的人,即使是「惡」也會被這裏驅逐。另外,到卡塔庫姆來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義」也會受到鄭重的歡迎。也就是說,當「正義」向卡塔庫姆進攻時,負責迎戰的主要是他們。
貝爾在金巴克的指揮下完成了各項任務。她清掃前面的敵人,爲左翼營造展開的空間,在連續不斷的進攻後便停下腳步,以結界爲優先,跟隨着結界前進,與右翼商議計謀,與阿德尼斯確認狀況。
「退下!」
湯姆=科林斯用平靜的聲音說,爲了保護卡塔庫姆,許多有着科林斯之名的人死去了。他們或是在戰鬥中死去,或是被盤踞在洞窟中的巨大蟲媒花襲擊…。其中最多的原因是,由於長年累月播下
告死鳥
的種子,身心受到死亡的瘴氣侵擾。死者的怨念和哀傷,或許能通過科林斯一族的救贖,得到淨化吧。他這樣說。
幾乎在一瞬之間,這些事情就以連思考都談不上的感覺傳達給了貝爾。所以,在與金巴克對視時,貝爾露出了明晰的微笑。那是一種極其強烈地,只有在生者臉上才能浮現的,甚至可以說堪稱兇暴的生之慾望的微笑。
這正是在這位老練的
指揮者
心底盤旋之物。要打倒提香,要做出多少犧牲啊。這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斬斷劍,嗎…。好吧,我相信你。這可不是信賴的意思哦。你應該也不喜歡被別人依賴,或者去依賴別人吧?」
貝爾想要叫喊,但還是反射性地閉上了嘴。
金巴克的臉突然有了反應。
「如果是你的劍的話,應該能斬斷吧。」
走出通道之後,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對了,阿德尼斯,你的手…」
貝爾站在門口。阿德尼斯就站在她的身旁,身後是凱蒂,兩翼的劍士們都握着劍,而緊挨着坐在轎子上的金巴克的,是拼命整理思緒的基尼斯。然後,還有帶着忸怩的心情佇立在那裏的卡西斯。
「那麼,差不多要來真的了。」
更是不能。唯有根本不考慮生存,竭盡全身之力,纔有戰勝提香的機會。
難怪阿德尼斯會毫不猶豫地跑到這個房間。
一座巨大的橋出現了。這是一座用
碧璽
製成的美麗的橋,就連
甲檻花
也能輕鬆通過。欄杆的部分是
熒光石
做成的,其閃閃發光的樣子就像是在黑暗中架起了一座巨大的光之橋。
「這個橋就是我們的據點。我們不能只是過河,而是要把這裏建成要塞。」
金巴克說道。這是基尼斯的奇策。
正下方水流湍急,無法通過
飲食魔法
召喚死兵。天頂也相當之高,若是用於召喚的話,死兵就會直直落下。這條特大水路被科林斯一族稱爲「大地之腑」,沒有任何死兵能從橋兩側的廣闊空間來到這裏。
也就是說,它們只能從橋的兩端過來。之前被四面八方接連湧現的死兵包圍的情況被徹底扭轉了。
凱蒂立刻開始了演算。但是,他所作的演算並不是要填滿整座橋,反而是僅僅能勉強容納樂隊的所有人的大小。
「來了!」
貝爾朝着橋的一端舉起劍,說道。
火焰在前方飛舞。即使結界很小,似乎也能夠堵住橋,阻止了陸續出現的死兵。但是火焰並不如以前那樣氣勢浩大。那麼把死兵推回去自然就成了劍士們的任務。但是,劍士們在漸漸後退。因爲趁着火勢微弱之際,水開始慢慢淹沒劍士們的腳邊。這樣下去,就會重蹈「正義」的樂隊被討伐掉指揮者時的覆轍。
事實上,水面已經悄悄逼近了扛着金巴克的
長腳族
腳下。
「金巴克大人…」
長腳族
奈何不住不知何時就會被水面吞沒的恐懼,忍不住大叫。
咻。金巴克的指揮劍隨聲落下。
以此爲信號,劍士們一齊後退,竟然就那樣把金巴克拋在了前方。連基尼斯和卡西斯也退下了。死兵們湧入結界,同時,從正下方也有無數的劍向着金巴克刺了過去。
那時,金巴克已經來到了空中。實在是千鈞一髮的時機。
表現出不亞於貝爾的跳躍力的
長腳族
們揹着金巴克,輕柔地着地,來到了劍士們的背後。
結界被死兵們奪去了,那個剎那——
轟!結界從內側爆發出了火焰。湧進結界的死兵們被一下子燒光,燃起高高的火柱。結界逆轉了。同時,厚厚的火焰之牆立了起來。
這樣一來,橋的一端應該可以暫時抵擋火和死兵的侵入了。
「好,下一個。」
阿德尼斯扯斷了衣服,失去了右手的手套,但還是逃了出來。雖然他身上到處受了傷,但都很淺。問題是手套。貝爾現在清楚地看到了。
特別是使用多個結界、守護樂隊的凱蒂。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任誰都能看出他已是精疲力竭。如果在這裏缺少了凱蒂,樂隊的戰鬥力將會大打折扣。
基尼斯的表現就像是那個發怒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一樣,因極度的恐懼而汗毛倒豎。可以說,他已經深入提香的內心到了如此地步。
第一幕·第二場
「閉上眼睛,將意識轉入心中,感受大地整體的氣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無意間瞥見的幻象,這將會爲你帶來能夠引導「自己」這個存在的,目不可見的意象。培養能看到遙遠黑暗對面的、看不見的東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難的,但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具有種族性質的超能力。我認爲,無論是誰,都會有在無意識之下行動的時候。」
藉助這樣的力量,樂隊在各種地方堵住了水的流動。按照基尼斯的劇本,他們使用結界術截斷河流,堵住湖口,但這究竟意味着什麼,貝爾還不知道。
首先體會到這種戰術的恐怖之處的,是前方的阿德尼斯。
這是在拜託他用只有神官才能使用的聖灰治療受傷的人。
幾個肚子巨大的死兵出現了,它們身體的膨脹得非比尋常。
基尼斯說的話,彷彿和提香有了共鳴一般。
貝爾的手腕和側腹也受了輕傷。她或是用劍彈回對方的劍,或是閃開。被貝爾閃開的利刃直接劈開了其他死兵的肩膀、頭顱,死兵們彼此割裂了對方的身體。
無論如何,一臉鬼氣的基尼斯說,
「做好了。」
面對嚇得瑟瑟發抖的基尼斯,金巴克感慨地說。
阿德尼斯的那隻裸露的手每次揮劍,劍就會扭曲,擰住,完成異樣的成長。實際上,劍的變化並沒有那麼劇烈,但通過「
咆哮劍
」的吼叫,貝爾清楚地聽到被阿德尼斯的手直接握住的劍發出的悲鳴。枯萎。如果再這樣揮劍的話,劍很快就會枯萎的。那是多麼異樣的叫喊啊。這根本不是劍與劍士之間的交流方式。阿德尼斯的手簡直就是帶來腐敗的手。
第二幕·第一場
「克勞德!」
然後,一切都凍結了。從水面的更下方猛烈地伸出冰刃,將身體剛剛露出水面的死兵們身體貫穿撕裂。
不久,只有死兵能用的特殊戰術開始對樂隊形成了威脅。
「沒事的,貝爾。」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衆人在這裏死守就可以了。
但是實際上,基尼斯早就預料到了敵方的這個戰術,並提前告知了金巴克。這才避免了樂隊的恐慌,也同時讓金巴克大喫一驚。
此時,死兵們已經砍向了貝涅迪庫丁。雖然因敵人的劍擊有些踉蹌,但貝涅迪庫丁還是射出了更多的子彈,將一個死兵的頭蓋骨打得粉碎。
「沒關係的。」
「…我,不知道爲什麼,越來越害怕你了…」
但是,令貝爾喫驚的是另一件事。
「到你出場的時候了。」
第一幕·第三場
隨着金巴克一聲令下,樂隊成員再次擺好陣形。
而且,隨着火焰再次變弱,衆人再次慢慢退去,讓水面再次侵入腳下。但這次可不是僅憑一次跳躍就能躲開的距離了。
「如果那個水姑娘不出來的話,燒再多的死人也沒有意義。」
死兵的特殊戰術,與其說是意味着決死的決心,不如說只是提香的臨時起意。這簡直是用死者的身體做成的人偶遊戲。貝爾感到胸口一陣噁心。
「貝涅…」
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半的人因爲擔心聖灰的餘量而執意不接受治療。毫無無傷的人只有卡西斯。就連金巴克和基尼斯也沒能避免受了一點兒傷。
「那麼。第二幕要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射出水晶,低聲說道。
「爲了慰藉自己,我也經常破壞可以自由支配的玩具。」
在被認爲是無限迷宮的卡塔庫姆的洞窟裏,只有得到科林斯一族的指引纔有可能採取這種戰術。只有他們知道該如何在這條複雜至極的蛛網道路中毫不猶豫地前進。
貝爾忍不住叫了起來。
「真厲害啊你。」
克勞德迅速過去掩護,但糟糕的是,這樣一來,左翼的陣型出現了缺口。
不管怎樣,用耳朵而非眼睛射擊的雄性
水族
——獨眼的弓箭手就此誕生了。
更有甚者,有的死兵將劍從同伴的背後刺入,而前方的死兵就像是肚子中長出了劍刃一樣,逼近了貝爾。貝爾帶着戰慄的心情將其連劍帶人擊碎了。
(就像是在玩耍一樣…)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嘔吐的劍士接住了倒地的克勞德,但他的肩膀也被擊中,劍掉在了地上。左翼只剩下了米斯特一個人。之前由三人組成的防線不可能由她一個人撐住。轉眼間,猛烈的劍擊之風暴就襲擊了過來。
湯姆=科林斯在小憩之時說的話,給了未來的貝爾很大的啓示。但是如今的她從這句話中感受到的只有純粹的驚歎。
她的聲音竟然不知不覺間變得像個男性。不只是聲音,貝涅迪庫丁那微妙的表情和體態,維持着豔麗的印象,漸漸帶有了雄性的感覺。
「貝涅!」
看起來似乎是爲了逐漸限制提香所能操縱的水量,最終將其與水分離開來。
被阿德尼斯用劍刃刺進身體的那個死兵,反而抱着劍刃向前邁步。接着,它緊緊抓住阿德尼斯的肩膀,然後,又有一個死兵從它的腋下故意用同樣的動作被阿德尼斯貫穿了身體,封住了他的另一把劍。接着,更是有好幾個死兵朝着被貫穿的兩人的後背衝了過來。很明顯,它們想連同封住劍的死兵一起刺死阿德尼斯。
看到這樣的戰術,樂隊還沒有陷入恐慌,簡直是奇蹟。
就在這時,逼近米斯特的劍刃突然從一端碎裂。
叮。水鋼的弓弦接連彈起,拯救了
長腳族
們。貝涅迪庫丁每拉一次弓,就會射出三個水晶球,擊碎死兵們的頭蓋骨,令他們凍結。也因此,她自己的防備變得空空如也。
但是,無論是多麼天馬行空的想法,如果樂隊不能留有足夠的力量去執行的話,就毫無意義。
受重傷的人有克勞德等三名
長腳族
,還有阿德尼斯的兄弟桑迪=科林斯以及貝涅迪庫丁,共計五人。雖然他們離痊癒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是已經避免了生命危險。
劍士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可怕而不詳的預感。
貝爾毫不猶豫地退出前線,將前線全部交由結界保障。
「感受風、探取水的流動確實不錯,但是在地下,有時連這些都做不到。這種時候能依靠的,只有因與完全包圍着自己的大地之間的聯繫而誕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米斯特發出了悲痛的叫喊。
死兵的異樣戰術從未停歇。
這反而讓狂亂的死兵更加瘋狂。
「怎麼把她引出來?」
他在將劇本告訴了金巴克和凱蒂之後,就什麼都沒有和劍士們說。金巴克也沒有公開之後的劇本。
發出劇烈吼聲的「
咆哮劍
」和提着它的貝爾,讓死者們都見之失色。事實上,這正是提香一瞬之間對貝爾感到了恐懼的證據。
「你們竟敢!」
每個人的手都猶豫着要不要揮劍,但是又不能不揮。無奈之下,他們朝着其中一個死兵砍了下去。就在這時,死兵的傷口逐漸擴大,大量的水從其中湧了出來。死者的身體被當作了裝滿水的容器。然後,藉助流出的水,又有死兵被召喚了出來。其中也有着像溺死者一樣全身發脹的人。
但是,對貝爾而言,現在並不是注意力被阿德尼斯吸引的時候。
雖說也可以加強防禦,但爲了避免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特意切換爲了在洞窟內縱橫馳騁的戰術。
更糟糕的是,死兵的利刃從背後貫穿另一名死者,深深切開了克勞德的側腹。
憤怒如烈火般在貝爾身中肆虐。
死兵們從劍士們腳邊伸出握着劍的手臂。
「讓她感受到這邊的強大,然後再爲她露出破綻,最後,讓她覺得「這樣就結束了」,激怒她。是憤怒。憤怒,就是她會現身的全部動機。」
在充分理解了現狀之後,基尼斯的奇招再次奏效。
也可以說是樂隊方故意這麼做的。因爲再這樣膠着下去的話,劍士們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疲勞,但並沒有任何實質的效果,反而會降低士氣。
但是,樂隊被死兵們完全不考慮防禦的一邊倒的攻擊氣勢所壓倒也是事實。無論它們的身體受到如何摧殘,都不會停止。
看似鐵壁的屏障開始慢慢破裂。
金巴克以一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回答。
在捨棄了據點——也就是那座橋之後,戰鬥將從此處開始。
宛如一場爆炸一般,湧入了潰敗的左翼之中的死兵們被瞬間炸飛。那劍擊甚至將領頭者衝擊得四分五裂。
但是,再往後就不知道了。
聽了金巴克的話,基尼斯拼命地點頭。
貝涅迪庫丁對着瞪大眼睛的貝爾,滿是鮮血的臉上微微一笑。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另一個供卡塔庫姆的管理者使用的房間。
金巴克迅速地揮起指揮劍催促樂隊,內心對想出這個結界逆轉手法的基尼斯表示驚歎。而這位堪稱鬼才的
劇本家
,不負鬼才之名,將拼命想出來的奇策接連不斷地呈現給金巴克。
本應由五個人防守的地方,如今只有貝爾一個人在。就算她再怎麼拼命揮劍,也做不到五個人才能做到的事。雖說很緩慢的,但她還是不得不逐漸後退。這時,突然有子彈掩護了她。
貝涅迪庫丁回頭看向貝爾。她的左半邊臉被鮮血染紅,慘不忍睹的刀傷從眉邊一直延申到下顎。她的左眼再也看不見了。
這竟然是貝涅迪庫丁的結界。在提香的水流入之前,她事先在橋底的一部分上鋪上了薄冰。這也是基尼斯的計策,將對方從腳下進攻的戰術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金巴克對着卡西斯說道。
她竟然閉着眼睛放出了子彈。她的射擊不是依靠眼睛,而是依靠耳朵。雖然說這是
水族
特有的超絕聽覺,但這實在是堪稱可怕的本領。
即便如此,死兵也不會放緩攻勢。它們已經死了,所以無論被如何劈砍都無所謂。
水族
會根據需要改變性別。但那是半脫離本人意志的肉體現象。這是因爲他的臉受傷了,還是因爲他的身體判斷他必須擁有更適合戰鬥的體格呢?也可能是他無意識中,把貝爾當作了應該映照在心之鏡中的對象吧。
這個地下墓地的看守者湯姆=科林斯一邊說着,一邊穩步引導着樂隊的前進。那是常年從事祭祀、處理「死亡」本身的人所擁有的,身爲生者的力量。
幾個死兵一齊以同樣的速度,從各個角度向貝爾襲來。對生者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攻擊方式,因爲這種攻擊方式相比於能夠切實地斬殺敵人,反而會用劍刃擊向自己的同伴。
在洞窟裏跑來跑去的戰鬥,確實會讓樂隊深陷疲勞。
於是,火焰的牆壁又沿着冰牀的邊緣綻開了。二重的屏障就這麼建立了起來。
一名
長腿族
忍不住屈膝嘔吐。死兵們立刻向他殺了過來,他勉強翻滾躲過,但轉眼間就被逼上了絕路。
只是,金巴克在看到劇本時瞪大的雙眼,顯示出那一定並不是一般的陣型。
「我心中的女性已經睡着了…或許不會再起來了。」
火焰朝着橋的另一端分爲兩股,分別成爲了兩翼的盾牌。這時,兩翼的後方已經和兩翼完全融爲了一體,像是兩個獨立的樂隊一樣開始行動,又像是有着雙頭的炎之蛇一樣翻滾。這是超乎陣形之常識的佈局。
金巴克、貝涅,有時還有阿德尼斯,三人用薄荷煙、水晶球子彈,以及用完即棄的劍等構築着結界,甚至動用了幻術。他們一次性跨越數個結界,飛一般地前進着。
每一個結界的效果並不明顯,效果也很小。但是,就像阿德尼斯的劍一樣,結界剛被製作出來就被捨棄掉。一旦結界被死兵佔據,就用結界逆轉的方式將其燃燒殆盡。
「哎呀呀,就算是我,身上擔子好像也太重了點。」
就連凱蒂也喘了口氣,向基尼斯表示感謝。
儘管如此,劍士們還是隱約感覺到自己正被逼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由於疲勞,他們的胳膊和腿都急切地沉重起來,氣息紊亂,傷口疼痛不已。一想到要這樣一直在黑暗中奔跑,劍士們硬是鼓起來的戰鬥的昂揚感也一點一點確實地萎靡了。
看到這個樣子,凱蒂回頭看向了背後的金巴克。
「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
金巴克不停地揮舞着指揮劍,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咻。指揮劍格外強烈地劃過天空,科林斯一族對此做出了反應。
「果然,還是要…」
湯姆=科林斯一臉沉痛,但也沒有做出反駁,而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引導着樂隊。
「我們到底是要去哪裏?」
對於貝爾的問題,阿德尼斯和父親一樣,皺着眉頭回答,
「天道墓地——有着如此稱呼的,死亡花園…」
第二幕·第二場
尖銳的鳥叫聲迴盪着。
眼前,
告死鳥
溼漉漉的黑花盛開一片。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
半圓形
房間,其大小几乎可以容納整個城堡。天頂上有一個空洞,從中可以窺見繁星閃爍的夜空。與地下相比,
聖星
照耀的夜空是多麼明亮而溫柔啊。大家都發出了感嘆。
這裏被稱爲天道墓地的原因顯而易見。
到底該怎麼辦?
看似是試圖將提香和水流分隔開來的行爲,實際上是事先削弱了封印,以便結界稍微受到一點衝擊,就能讓水流出來。而且,那個封印被設定爲了在被破壞的同時,會表現出幻術——也就是濁流的幻象。
但是,爲什麼是這裏呢?
另外,這裏只有一個出入口,是絕佳的迎擊場所,但同時也意味着被逼上了絕路。天花板上的巨大空洞,連貝爾都夠不到。關於這一點,金巴克和基尼斯都沒有做任何說明。
金巴克在阿德尼斯背上,沒趣地應了一聲。
阿德尼斯一臉嚴肅地說道。
最終,樂隊被迫後退。闖入墓地的死兵們不斷挖掘着沉睡的死者,將提香那閃爍着妖異光芒的利刃插入墳墓,引發了更大的狂亂。
第三幕·第一場
然後,來了。
「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揹負。但是,只能這樣了…」
第二幕·第三場
一眼望去,一切都燃燒着紅色的火焰。整個空洞都被染紅,
告死鳥
變成了火球,啪嗒啪嗒地落在屋頂上。戰慄的貝爾第一次知道,在足以燒焦天空的烈焰風暴中,「紅色」這種顏色竟然呈現出如此多樣而恐怖的色彩。這火焰就是如此的盛大。
「最初覆蓋整個墓地的結界,就是爲了這個嗎…」
而且,樂隊在來到這裏的同時,也相當於確實地將墓地的存在告知給了提香。倒不如說這纔是應該害怕的吧。
劍士們懷着祈禱,等待着背後的金巴克和基尼斯的起死回生之策。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對,這樣就行了…」
他極其嚴肅地回頭對着衆人說。
但是,應該守護住全體樂隊的結界,因爲擴展到了整個墓地的緣故,由於規模過大,只能發揮一半的功效。到處都有死兵侵入,結界被一點點兒地壓制。
他的聲音中帶着悲痛。
「若來到這裏能帶來勝利的話,我們會遵照您的命令。」
「我…能夠揹負嗎。明明過不了多久,我也會被埋葬在這裏吧。」
被喝了一聲之後,兩人一邊放慢腳步,一邊向廟裏跑去。
這樣的情景,任誰看了都會認爲衆人是棄
指揮者
而逃了。
基尼斯全身顫抖着回應。他的眼睛中閃爍着比以往更加耀眼的光芒,一副快要陷入瘋狂的樣子。
但是,看到金巴克受傷的貝爾憤怒至極。她揮劍一閃,瞬間將死兵連同死兵的劍一起擊得粉碎。接着,那把重量超乎尋常的劍砸向了地面。隨着震撼大地的衝擊,湧上地板的水面連同出現的死兵一起四散、飛濺、碎裂。
正要逼近廟宇的濁流消失了。就像是從噩夢中醒來一樣,只留下了些許的水流。連轟隆轟隆的聲音也消失了。
金巴克咯咯地笑了。
墓碑、死兵、花,被濁流吞噬的一切,都被火焰包圍了。
金巴克下了轎子,佇立在廟前。這位指揮着樂隊來到這裏的老人,沉默地仰視着廟宇,
對於守護卡塔庫姆的人來說,這個地方決定了這個普通的洞穴之所以能成爲信仰之地,是最神聖不可侵犯的空間。死者在通過各種各樣的儀式後被帶到這裏,而後被葬在廣闊墓地的一角,同時也會播下
告死鳥
的種子。「正義」也好,「惡」也罷,在這裏都沒什麼區別,只會在同樣靜謐的沉眠中迴歸大地。
劍士們頓時陷入了絕望之中。
貝爾和阿德尼斯竟然折了回來。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情景,貝爾呆呆地嘟囔着。她已經筆直地衝進了廟宇。
在那一瞬間,一切都燃燒了起來。
金巴克斥責道。這也正是貝爾他們的打算。貝爾和阿德尼斯一溜煙地奔向了廟宇。
從他口中說出瞭如此令人費解的話語。
「差點就成臨終送別了。」
「去吧!」
其中一個原因是要切斷死者的補給線。這裏的墓地不止這一個,但是提香所挖掘的墓地都是比這裏小的墓地。另外,現在的墓地裏埋葬着一些非常優秀的劍士。在提香的影響下,他們恐怕會被賦予瘋狂的意志。
可退的地方只有靈廟。劍士們一齊回頭,開始奔跑。
咻。金巴克用盡最後的力量,揮出了指揮劍。
「金巴克大人!」
米斯特發出悲鳴般的聲音。
聽了金巴克的話後,
「本來不用你們管的。多管閒事。」
這時,阿德尼斯已經扛着金巴克跑了出去。
貝爾和阿德尼斯回頭看了看金巴克。
屋頂上,剩下的人都一臉茫然地環視四周。不知不覺之間,屋頂上已經到處佈滿了阻擋炎熱的演算和貝涅迪庫丁張開的結界。
這樣下去,樂隊肯定會被包圍。樂隊的背後就是靈廟,可逃的地方只有那裏了。但是如果逃進那裏的話,就更加難改被包圍的命運。
可是,金巴克一臉嚴肅地盯着戰況,一動也不動。
「嗯。」
基尼斯應了一聲,轉身跑進了廟裏。凱蒂已經來到廟前。他彷彿看透了什麼似的,目光在濁流和金巴克之間來回穿梭。
金巴克一邊處理斷腿上的傷口,一邊小聲回答。
「天哪…」
無數的
告死鳥
一齊飛了起來。可怕的濁流以幾乎要把入口附近的巖壁衝開的勢頭湧入,轉眼間就蔓延在墓地上。地面、墓碑、沒能飛起的鳥花、死兵之羣全都被它吞沒。濁流就像是化爲了一頭巨大的野獸一般,以粉碎樂隊的氣勢瘋狂逼近。
「你也去吧。」
貝爾說道。她徑直向樓上走去。
金巴克自己也在徐徐後退。明明劍士們從自己的身邊跑了過去,基尼斯卻充滿自信地如此低聲說道。
「的確如此。」
「…我都忘了我跑得很慢啊。」
劍士們手裏握着劍,明確地做好了將這裏作爲最後堡壘的心理準備。
湯姆=科林斯的聲音似問非問。他的聲音中隱藏着深深的嘆息,深到難以探查不到他心中的痛。
就在這時,從正下方出現的兇刃從膝蓋處切斷了金巴克的右腿。在那個瞬間,金巴克才意識到水面已經接近了他的腳邊。
「又見面了啊…水姑娘…」
咻。金巴克的指揮劍劃破天空,連水流的轟鳴聲都劃破了。
然後,彷彿要將這祈禱擊得粉碎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用他說,貝爾被這取代濁流,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灼熱嚇得魂飛魄散,衝進了門裏。被迅速關閉的門上已經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了凱蒂的演算。一看就知道這是爲了遮擋火焰。
雖說沒有失去指揮,但這隻能稱之爲潰逃。
這正是金巴克與基尼斯和凱蒂一起製出的起死回生之策。
「這裏,是我們最後的據點。」
金巴克離開了轎子,讓三名
長腳族
也作爲劍士加入了兩翼,清楚地表明瞭他的決心。
那是比真正的水更像水的幻象。而且,這足以迷惑
水族
之五感的幻象還被附加在了真正的水流之上,隨着水流流動。
很明顯,兩人都一心一意地注視着勝機,絞盡腦汁地思考,隨時準備在任何情況下立即採取行動,只要有機會,就會竭盡全力地與提香定出勝負。
正因如此,當死者羣出現時,劍士們腦海中的一切疑問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在金巴克的指揮下,大家展開了猛烈的迎擊戰。
不過,看兩人的表情就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場消極的防守戰。
「我只是希望能夠承認,我…還有着這樣的價值……活着的價值…」
凱蒂叫道。
看着出現在濁流對面的妖異而扭曲的劍,金巴克露出了無畏的笑容。然後他迅速回頭,自己也朝廟裏跑去。
這裏的正上方是一個巨大的空洞。站在這裏的地板上,可以直面天空,可以說是一個瞭望臺。
爲了守護這些死者的長眠,凱蒂展開了結界,覆蓋了整個墓地。這是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演算,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在此期間,科林斯一族也告知,有活着的死者接近。
「混蛋!別管我!」
「快!」
從天花板上打開的缺口可以看出,
告死鳥
正飛向天空,向遺屬宣告死亡。
告死鳥
正是在黑暗的夜空中飛翔的鳥花。
盯着自己被砍飛的右腿,他有些難爲情地低語,臉上卻寫滿了安然。如果能在這裏結束的話,就不必再揹負之後的痛苦了。以一個老頭子而言,應該算是幹得不錯的了。他一邊嘟囔着,一邊回頭看向靈廟,臉色一下子變了。
金巴克終於是站到了後衛的位置上,凝視着濁流。
「對不起,科林斯。我知道你們一直在避開這裏…」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水面上冒出來一個死兵。
恐怕是提香打破了水的封印,然後操縱着水流逼近了這個墓地吧。嘩啦嘩啦的流水聲越來越近。糟糕了。但是,衆人已經無處可逃了。除了就這樣和死者一起被捲入濁流之中,一個接一個地被提香的利刃吞噬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廟門半開着,凱蒂站在廟前,目不轉睛地看着金巴克。
「我們總不能留下御老您,自己逃跑吧。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那是噩夢般的聲音。在各處被封鎖、堵截的大量的水終於溢出,一口氣湧向了這座墓地。
說起來,這個計策從封住各處的水那時候就開始了。
聽到金巴克的話,湯姆=科林斯心痛地搖了搖頭。
「撤退!」
「嗯,是啊。」
「快跑,這幫混蛋!」
洞的正下方有一座兩層樓高的大型靈廟。在
聖星
淡藍色的光輝下,靈廟白色的牆壁顯得格外美麗。
經過這樣的演算後,無數的封印將所有的水流引向了這座墓地,同時也成爲了將自己人也捲入了其中的謊言。
而且,看似是要切斷死者的補給線的這個計策,實際上卻是要將沉眠的死者全部付之一炬,這是以精神狀態正常的人無法想象的事。被燒死的
告死鳥
的數量之巨大,說明還有這麼多人不知道等候之人的死,還在一直等其歸來。
這是一種讓綿延不絕的傳統,以及在過去支撐着現世的死者之存在全部化爲灰燼,讓其永遠消失的行爲。
「我們爲了自己的生存,燒燬了死者,燒燬了信仰的場所…」
湯姆=科林斯緊閉着眼睛說。
「
告死鳥
的種子還有留下。只要有種子,就可以繼續播種。」
阿德尼斯看着家人的背影,平靜地說。
「今天,我們失去了太多。這是肯定的。」
湯姆=科林斯終於慢慢睜開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但我並沒有失去自我。雖然很痛苦,但是,我現在就在這裏,接受這一切吧…」
他對着火焰,起誓似地低語。
「我,不能原諒…」
米斯特瞪着漫天飛舞的火焰說道。
「這種事,不能原諒啊…」
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她每說一次,基尼斯的臉上就充滿了悲傷。想出這樣計策的自己,不如索性就從這裏一躍而下,與死者一同被燃燒殆盡才更輕鬆吧…
貝爾敏銳地察覺到了基尼斯的心情,以及在場的所有人的心情。這些想法似乎都通過劍的吼聲,直接流進了她的身體。
有悲傷,有憤怒。有對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地步的畏懼,也有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下子可能得救了的心情。生存的喜悅和痛苦混在在一起,像火焰一樣狂亂紛飛。
而這正是「活着」最有力的證明。
第三幕·第二場
「就像是我對你大吼大叫那樣?」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背後大喊着。鋼鐵碰撞的激烈聲音淹沒了她的叫聲。
但是他未能如願。
長腳族
們強行擠進了隊形中央。所有的感情都在這裏爆發,促使了他們的行動。無論金巴克如何呼喊,他們也不會停下。
「要是你這傢伙沒來過這裏的話!」
米斯特撲哧一笑。
那聲音簡直是咆哮。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吶喊之中,一瞬間爆發出來。
基尼斯發出尖叫,他的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但是,他之所以發出尖叫,與其說是在意自己的身體,不如說是因那以猛烈的速度向金巴克流去的赤色殺意。
尖銳的叫聲響起。是身穿銀灰色水衣的提香。在卡西斯的猛烈反擊下,她的身體終於被衝出了水流。
「死了?」
從她的衣服的縫隙之間伸出的劍,呈現出漆黑的顏色。那黑漆漆的血跡,彷彿直接化作了劍肌。忽明忽暗的光芒就像是在紅黑色的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那樣的顏色,也同樣浮現在握着劍的手上。
米斯特叫道。這正是他們的劍的緣由。所有人都向着那妖異而扭曲的利刃毫不猶豫地衝了過來。
「斯諾!克拉露!弗洛斯!」
然後,他帶着這樣的表情,將目光投向即將展開的最後死鬥。
「就是這樣!來吧!」
「嗯。也可以說是最後的水源了吧…」
一旁的基尼斯雙膝跪地,同樣受了傷的米斯特跪靠在基尼斯身上。
但在那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男人動了。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芒。不久,完全的沉默降臨在卡西斯身上。
劍士們無需任何指揮便擺好了陣型。
在只能呼喊着他們的名字的金巴克面前,腹部被橫着切開的米斯特再次站了起來,面向逼近的水流。她手中的劍斷了一半,一臉悲痛。即使死亡就在眼前,她的表情還是展示着她想報一箭之仇。
提香的劍刃寄生在她被聖灰勉強堵住的傷口上,簡直無法分離。朦朧而閃爍的微光,慢慢地從傷口侵入,離蔓延到全身,似乎用不了多久。
接着,他又揮劍將從死兵背後逼近的提香的劍完美地彈了回去。卡西斯的劍與敵人的劍尖一起碎裂成了粉塵。
從中出現的,是黑色的體毛,和精悍的
月瞳族
的臉。卡西斯的口中湧出了大量的鮮血。
「拜託了…」
然後,他露出微笑,彷彿終於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不能死!我不會讓您死的!都走到這一步了,明明都走到這一步了……!」
基尼斯的左臂掉進了水流中,被吞沒了。
她用手指指向刻在劍身上的EVREN的詞彙。
「這個
刻印
是?」
除了一件類似屍衣的衣服之外,她的身上什麼都沒有。全裸的美麗身體上到處閃爍着和劍一樣的,與神樹類似的閃爍光芒。
「來了嗎…」
在彼此交談的間隙,金巴克揮舞着指揮劍微妙地操作着陣型,基尼斯也終於拔出了劍。金巴克失去了右腿,沒有上轎,而是坐在原地。已經沒有供衆人轉移的場所了。終於要結束了。
卡西斯將目光轉向基尼斯。他的臉上帶着微笑。身爲神官的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揮出了劍,浮現出最後的笑容。
「纔沒死啊,笨蛋!」
咔啷。
象牙
面具從卡西斯的臉上崩落,滾落到了白色的地板上。
突然,基尼斯注意到說這話的金巴克的臉上的死相消失的無影無蹤。
米斯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像是在哭泣一樣。
即使全身被無數的劍刃刺穿,卡西斯也沒有吭過一聲。卡西斯發出聲音之時,是在他的身體已經擁抱死亡的瞬間,憑自己的意志握住了劍的時候。
看着她的樣子,克勞德笑着聳了聳肩。
米斯特被基尼斯僅存的右臂抱在懷中,淡淡地說着。
金巴克叫道。他只用左腿站了起來,手裏只有指揮劍。那是抱着決心以死明志之人才有的姿態。
基尼斯將自己的劍交給了懷中的少女。
那是在「外面」非常珍貴的百合科的鋼鐵。那純白的光輝一瞬間吸引了米斯特的目光。若是加以培育,它一定會成爲一把相當厲害的劍。
已經沒有人能守護金巴克了。貝爾和阿德尼斯都在拼命阻止左右的水流。來不及了。太快了。金巴克目光炯炯,揮舞着指揮劍。就在這時。
提香那不尋常的身影終於出現了,貝爾感到不寒而慄。
克勞德很快過來,向着卡西斯的遺體伸出了手。
「
指揮者
。我建議大家都去坐在屋頂邊上。」
既是鋼鐵的果實,又是劍士的肉體的劍——
「我也會變成那樣嗎…」
卡西斯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提香的殺意一般堵了上去。就在雙方快要發生衝突的前一刻,從赤色的水流中,宛若剛出生一般、渾身是血的死兵跳了出來,像是野獸的獠牙一樣咬住了卡西斯。
就在這時,基尼斯舉劍擋住了米斯特的視線。
卡西斯的全身被無數的劍刃刺穿、撕裂。站在他背後的金巴克,愣愣地看着無數利刃從卡西斯的背上穿出。
「謝謝你。」
說着,他拿起聖灰,開始爲受傷的人治療。
只能用異樣來形容。
轟!
此時,貝爾等人已經擊潰了死兵,朝着終於現身的提香衝了過來。
基尼斯的身體一下子傾斜了。這次,輪到米斯特慌忙抱住基尼斯了。
「這個纔是真正的禮物嘛。」
「笨蛋…」
僅僅是一擊,撕裂了卡西斯的身體的死兵就全部連劍一起被切成了兩半,大大地飛向了空中。
米斯特的喃喃自語被金巴克的怒罵聲淹沒了。
米斯特把基尼斯和他的劍一起抱在懷中,怒吼道。絕對不會讓你死的。她的怒吼中帶着這樣的氣勢。
(劍,在喫着握劍的手…?)
「這種時候和我在一起的,竟然是你這種傢伙…」
這樣一來,萬一被提香斬殺的人會變成死兵的話,在變成那樣那之前可以讓他自願跳入火海之中。
滴答,滴答。劍尖在滴血。
不,不僅如此。連如何區分劍和她的手都不甚容易。提香的雙臂已經和劍融爲了一體。甚至連指尖在哪裏,哪裏到哪裏的部分是劍都不清楚。鋼、肉、骨都融合在一起,脈動着,彷彿要將彼此互相吞噬。
「啪」的一聲,死兵的身體彈了起來。鮮紅的水流刺穿它們的身體,從三個方向向着樂隊猛地流了過來。
「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基尼斯說道。他壓抑的聲音中,帶着決絕的決意。
金巴克望着瞭望臺的出口,說道。
在中間流動的赤色水流沒有召喚出任何東西,而是徑直衝向了金巴克的身邊。金巴克放任它流到自己身邊。爲此,左右兩翼張開了超出必要的距離。利刃出現了。妖異扭曲的劍刃,將直直盯上了金巴克的水流的殺意顯現殆盡。誰也沒有餘力來阻止它。金巴克將自己當成了誘餌——即使置
指揮者
的生命於危險之中,若是此時此刻提香的身影不出現的話,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那把劍身之上的LEGNA的
刻印
雖然有些扭曲,但還是依稀可辨。
「米斯特!克勞德!圖迪!」
金巴克悽慘地喊着他們的名字。
雙方正面碰撞。四周濺起了紅色的飛沫,地板被染上了紅白相間的斑紋。提香的利刃幾乎一瞬間就將衆人砍倒,但他們那向死而生的氣魄卻仍然在赤色的水流中回彈。
同時,鎖住那把劍的神之鎖被扯斷,飛了出去。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必要做那種事。而且,那個水姑娘操縱的只有死去的傢伙。等到她的那把劍完全破碎的時候,如果你們還活着的話,就是我們的勝利。等到那一刻吧,不要放棄。剩下的就交給那些還能戰鬥的人吧。」
基尼斯知道懷中的米斯特在顫抖,而且緊緊撲到了自己懷中。
少女用目光無言地發出疑問。
雄叫聲響起。分不清是誰在叫喊,整個樂隊都咆哮着迎了上去。左右的赤色水流陸續召喚出的死兵順着水流衝了進去。衝突爆發了。劍被折斷,身體破碎,生與死,貫穿地下與天空的火焰風暴。一切都在淒厲地鳴奏。
金巴克吼着。他的聲音久久迴盪。
克勞德漫不經心地問道。
怒不可遏。
「別得意忘形了,小子!」
不只是米斯特,包括基尼斯的左臂和克勞德在內,其他人的傷也是一樣。
三個死兵渾身冒着火,向劍士們走來。每個人的身體都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連五官都分不清。然而,當他們張大嘴時,大量的水嘩啦一聲湧了出來。
「這是
弓瞳族
們最重視的一句話。
勇氣和膽怯
。缺少哪一個,另一方都不能成立…就是這個意思。膽怯,我已經教了它許多。接下來,希望你能親手教它勇氣。」
哈哈…。他不由得笑了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難爲情般地鬆了一口氣。他笑着笑着,就哭了出來,全身失去了力量。就像那根緊繃的弦一下子斷了一樣。
迄今爲止,唯一一個毫無無傷的,假面的神官——
「希望你來代替我養育這把劍。因爲,我還沒有強大到只用一隻手就能培育這把劍。如果讓我來用的話,只會讓它白白枯萎。」
第三幕·第三場
劍擊的剎那,就在基尼斯揮下的劍的正下方,鮮紅的水流飛濺而過。
從被卡西斯的反擊破壞的尖端開始,劍在流着紅色的血。
「果然來這招嗎?」
另一邊,金巴克愕然地坐了下來。就在他的眼前,全身被利刃刺穿的卡西斯撲通一聲倒了下去。最後的氣息從他的口中慢慢釋放。
這是難以想象的事情。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有可能變成這樣呢?
「米斯特,這個給你…」
用幻術反過來利用了
水族
理所當然的加護。這侵害了這個狂亂之人的心。唯有水是絕不可能有生命的,單純的水,纔是這個人最後的心安所在,是慰藉的母親。而如今,她連水都被奪走了。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保護她了。所以,必須拼上自己的生命去戰鬥,去奪回它。
「
使者
嗎…現在看來,真是個可憐的詞。」
阿德尼斯低聲說道。那正是這位因爲愛着神明而被剝奪,因憎恨而失去心中的天平,最終想要自己成爲神明的狂亂劍士的
刻印
。
咻。阿德尼斯的雙刃銳利地劃破天空。看到這裏,貝爾想。
(到底,爲什麼…?)
這是一個根深蒂固的疑問。單臂揮劍,而且同時使用屬性完全不同的兩把劍,這是貝爾難以想象的技藝,是堪稱可怕的力量和持劍的才能。
有着如此力量的人,是因爲遇到了什麼情況,纔不能培育劍呢?
提香和阿德尼斯。這兩人的對峙,在貝爾眼中,彷彿是被劍吞沒的女人和貪食着劍的男人之間,被冥冥間註定的因緣所聯繫起來一樣。
當然,與提香對抗的不僅僅是貝爾和阿德尼斯,還有湯姆=科林斯,貝涅迪庫丁和凱蒂,他們都在向背靠火焰的提香逼近。剩下的人也都雖身負重傷,但仍然活着,看着他們的戰鬥。
五對一。
其中,尤其是阿德尼斯的殺意讓貝爾不由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僅因如此,貝爾就能感到提香和阿德尼斯之間有一種她無論如何都看不清的某種聯繫,胸口被緊緊地勒得難受。
(怎麼回事啊,這種感覺是…)
然而,心中的一切動搖都在她握劍的手上迅速凝聚成一點。
死兵出現了。
破碎的劍尖流出的血,剛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就有握劍的死兵從中陸陸續續出現了。
——阿德尼斯……
提香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笑了。那是悽慘的笑容。
在貝爾看來,這既像是復仇者的臉,又像是心懷感激之人的臉。
「玩具終於用完了?」
阿德尼斯說道。他的嘴脣向上吊起,露出無畏的笑容。
從血泊中出來的死兵只有十幾人。從迄今爲止打倒了無數死兵的劍士們眼中,映出了這個爲了勝利而必須打倒的對手。
「實際上,他的手指一碰,鋼就腐朽了,變得能被削掉了吧。」
在這一瞬間,阿德尼斯不知出了到底多少次手,但都被避開了。可以說是極妙的技藝,以至於想要掩護的貝爾無法出手,只能在原地不甘地跺腳。
提香的左半邊臉被劈開。隨着一聲刺骨的聲音,她的右腳離開了身體。
答案正是這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單詞。自己就是通過它來到這個世界的。但是,那個卵如今已經連碎片都找不到了。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貝爾無法得知。她通往故鄉的道路也至今沒有一絲痕跡。
「阿德尼斯!」
搖晃。提香的身體奇怪地搖晃着。她竟然自己將劍高高舉起,用身體承受了阿德尼斯的劍。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激烈的劍擊聲。
是
飲食魔法
。提香抓住了正下方這個死角,以這種堪稱報復的手段,讓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了血海的另一端,消失在了與現在所處的空間不同的異次元。
凱蒂挺起胸膛說道。他的樣子與其說是充滿了自負,不如說是展露了一種天真無邪,就像是少年在害羞地炫耀自己所做的玩具一樣,讓人難以聯想到他是一個果敢地選擇了稍有不慎就會將死兵和友軍一起燒死的戰術的人。
「怎麼可能…」
——OUROBOROS。
——悽絕。只有這一個詞可以形容。
阿德尼斯的迅速反而成爲了阻礙。停不下來了。就這樣,阿德尼斯的另一把劍也插進了提香的身體。
「他的手好像能讓觸碰到的東西腐朽。注入的思念越強,效果也越強。」
然後,他用血淋淋的手指觸碰那唯一殘留的劍的肌膚。
「說是這麼說…」
阿德尼斯再次以十字交叉的姿態防守,其中一把劍刃斷了,碎片在阿德尼斯的肩膀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他迅速從正要砍向他的提香身邊跳走,扔出了折斷的劍刃。咔啷。劍被彈開,摔在地上,碎了。
在那剎那之間,他們從對方的眼中讀到了什麼?貝爾無法推量。
然而,更讓人悚然的是提香本人。
「
咆哮劍
」在火海中開出一條直線。這忘我的一記劍擊甚至連演算都分解了。連貝爾本人都發出了驚歎。
貝爾終於說出了這件事。在身爲神官的卡西斯在的時候,這是無法說出口的事情。
——悽。
他的表情越是嚴肅,身體的動作越柔和,彎曲的幅度越大,越顯生動。
阿德尼斯放出的劍接連碎裂、散落在腳下。突然,阿德尼斯的腳踢了一下落在地上的劍,劍尖正好刺進了提香的腹部。尖叫。動作變慢了。提香只注意到左右雙臂的兩個方向,這種手法完全抓住了她的死角。被那樣的方法的攻擊的話…換自己的話能防住嗎?貝爾雖然在與死兵戰鬥,但作爲兩人戰鬥的觀戰者,也同時作爲劍士,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多麼華麗啊。這無疑是阿德尼斯投入全身心的技藝。
另一把劍從中部開始就消失在了一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在這把劍剛剛開始消失的地方,刻着
刻印
的獠牙緊緊地咬着劍刃,支撐着它。
她把身體貼在劍上,在火中奔跑,凱蒂緊緊地追在她身後。
說着不可思議的祈禱之語,他自己也跟着貝爾跳了進去。
(真的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啊。)
凱蒂用斷然的語調回答。
貝爾擊潰了死兵,反射般地追了上去。她一邊追趕,一邊將死兵逐一擊碎。她很焦躁,如果她就這樣追着阿德尼斯進入血泊中的話,貝涅她們面對的死兵的數量就要增加。在那之前,她必須儘可能地多擊潰一些死兵。
他衝着佇立在自己血泊中的女子,再次發出悽婉的呼喊,猛地砍下。
只用手指一揮就能將鋼削掉,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然後,在這個詞的末尾,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一個「
?
」被刻了上去。
激烈的衝突發生了。
那是皮利埃的劍。是代代相傳,堪稱傳家寶劍的絕品。又長又堅固,被研磨得銳利的劍刃腹部,刻着耀眼的
刻印
。
貝爾似乎突然想起來了自己是爲了什麼而在戰鬥。
提香的脖子上出現一道淺淺的傷口。但也僅此而已。面對激烈反擊的提香的劍,阿德尼斯將雙手的劍十字交叉,擋了下來。
這是能讓人回想起什麼的空間。
凱蒂低聲說着。同時,貝爾條件反射般地將劍伸向了那邊。
「凱蒂…」
「嗯。不愧是我心愛的姑娘,連這麼大的火都不能阻止嗎…」
目前,他還沒有揮過一次劍,只會去架開無法躲避的劍擊,簡直就像一隻看得見卻摸不着的
幽靈
。然後,他的動作逐漸與提香的動作同步。忽然,他跳了起來。如舞蹈一般,這是完全配合着提香的動作的劍擊。
——EEERRREEEHHH…!
但是提香卻反其道而行之。她的胸口和腹部被好幾把劍貫穿,連骨頭都被穿透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放出了劍擊。
凱蒂叫道。太突然了。那是對敵我雙方同時放出的誓死之言。
這是屬於心懷疑問之人的符號。那麼,阿德尼斯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將之刻上去的呢?
但是也不能就這樣磨蹭下去。她衷心祈禱着阿德尼斯的平安無事。貝爾一邊斥責着疲憊不堪的雙臂,一邊與劍心靈合一,將「
咆哮劍
」內在的力量釋放出來。而這更讓她感到了吐血般的疲勞。
「在報復…」
當她知道自己所站之處源於精密的「
式
」演算之時,不禁瞪大了眼睛。
提香突然出現,在赤色的空間中猛然向阿德尼斯游去。
提香自如地在赤色的空間中游動,從四面八方放出傾瀉而下的劍擊。簡直不敢相信。在貝爾和凱蒂的注視下,阿德尼斯躲過了所有的劍擊。
一瞬間,衝過去的阿德尼斯變成了抱着提香的樣子。兩人的眼睛互相對視。兩人的距離已經是如此接近。
火焰肆虐。沒有什麼區別。這是不分敵我,將一切燒光的戰術。死兵發出無聲的喊叫,被捲入了灼熱之中。貝涅使出渾身解數張開了結界,與湯姆=科林斯一起守護着彼此。
從側腹刺入的劍斜着潛入體內,一直貫穿到她的肩膀後面。
然後,
不僅包括地面。通過展開的運算,一個正四方形將空間的上下左右區分開來。簡直就像是在茫茫的空間中展開了獨特的秩序一般,貝爾深感佩服。
「哼哼…定下上下左右,把位置和方向、時間和地點均歸於我身,這纔是演算的精髓。」
是在哪裏呢?這是個不成疑問的疑問。因爲貝爾在問出它的同時,答案就立刻就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然後,他再次追上衝進血泊的貝爾。
「那是…」
就在這時,貝爾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上下之分。變化發生了。
貝爾很快察覺道兩人戰鬥的進展。提香因爲要操縱死兵,所以劍的移動有些許遲鈍。只要有一點能讓對方出乎意料的地方,就一定能打倒她。但是,要怎麼做呢?
她握着劍的手充滿了力量。宛如要與這個甜蜜空間作對一樣,貝爾架起了劍。
「南無三!」
阿德尼斯的劍輕輕地砍向提香。他握劍的姿勢就像是用劍輕撫對方一樣柔滑。迅速閃開的提香的左臂遲了一步,從肘處斷裂,掛在了那把劍上。
即使會被淺淺傷到,他也絕對不會被砍到要害。阿德尼斯的身體柔軟而彎曲,只見他「咚」的一聲,猛地一腳踢在作爲腳架的劍柄上,躲過了劍擊。緊接着,班布又現出了另一把劍柄,讓他的腳踩了上去。
也許,提香真的感到了愉快吧。提香的身體越是被砍,越是會化爲異形,讓人不禁不寒而慄。她那被砍下的手臂在被劍吞噬的同時重新化爲了劍刃的一部分。在她的傷口處,不斷增殖
刻印
閃爍着,宛如不明礦物的枝葉一樣的東西生長了出來,堵住了傷口。
阿德尼斯將一把劍立在空中,一隻腳搭在劍柄上,佇立在那裏。
無法接受的貝爾突然閉上了嘴,出神地看着。
貝爾不由得陶醉其中。…沒錯。她想起來了。赤色的世界。分不清上下,在無邊無際的八方閃耀着紅色光輝的黑暗中,無論飄到哪裏都是輕飄飄的。被吞沒到這裏,而後再被拋到現實世界的時候,大家就都變成了活生生的死者。這是一個讓人覺得與這種現象非常相稱的地方。
她在笑。她的臉上浮現出悽慘的笑容,彷彿身體被撕裂讓她感到愉快似的,與阿德尼斯跳起了死亡之舞。
停不下來了。提香與阿德尼斯的死鬥,如今已成爲死兵與其他劍士們的戰鬥的中心舞臺,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只要其中一方被打倒,一方的陣營就會吞噬另一方的情況。
(石之卵——)
「那裏嗎…」
交鳴的劍鐵被劇烈揮下,碎裂散落。這是一場生與死的居合。
而阿德尼斯理所當然地把答案呈現在貝爾眼前。
「以致死之病,成爲擬神的御座…可以說是架空的靈魂之所在吧。」
「原來如此。哪邊纔是人偶呢。」
阿德尼斯低聲說出了不可思議的話語。
一邊是不斷使用無數的利刃,另一邊則是帶着無論身體如何被如何刺穿也感受不到痛癢的悽慘笑容佇立在那裏,對峙着。在宛如屍衣的外衣下,提香被染成紅色的雪白裸體美麗得可怕,不愧魔之巫女之名。
凱蒂眯起紅色的眼睛,豎起長長的耳朵,彷彿是在確認貝爾的力量。
阿德尼斯扔掉左手的手套。他右手的手套早就丟掉了。
透過演算的縫隙,貝爾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邊的樣子。
貝爾悚然低語。在基尼斯、貝涅迪庫丁以及金巴克所受的傷中堪稱致命的傷,被阿德尼斯刻在了提香的身上。割耳,剖腹,刺胸。這陰森悽慘的光景,讓人不由得想要移開視線。
(能行…)
阿德尼斯的周圍已經飄浮着一把碎裂的劍。與此同時,鮮血從他身上各處的傷口流出,凝結成一團,像泡沫一樣漂浮着。一看就知道,若是將班布當作落腳的地方的話,阿德尼斯就無法拔出更多的劍。
她的身姿簡直就如同滑翔的鳥兒一般。猛烈的劍擊襲來,但是阿德尼斯毫不躲閃地拿出了那把劍,劍尖緩緩垂下,腳踝勉強搭在班布所支撐的劍柄上。
阿德尼斯猛然衝出,轉眼間,兩人已是近在咫尺。
是班布。從另一個空間中,班布在牢牢地銜着它。
貝爾撲哧一笑,而後嚴肅地舉起了劍。
雙方發出悽婉的聲音攻在一起。阿德尼斯左手的劍斷成兩截,飛了出去。
凱蒂冷靜地分析道。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凱蒂拋開了這些疑問,只是冷冷地注視着真切發生於現實之中的事情。
從遠處看不清楚,他好像是用手指塗了血,然後在劍的肌膚上寫了什麼。
「做好覺悟吧!」
這是意味着
永遠之人
的神代的詞語。名家的
月瞳族
中,有很多家族喜歡這個詞語。皮利埃的家族也是如此。這個詞語既是家族經歷世代戰爭的證明,也很適合爲這場生死交錯的戰爭畫上句號。
他一個接一個地捨棄作爲跳板的劍,橫渡跳躍。不知不覺間,攻守互換了。
嘩啦。赤色的水面發出聲音,吞沒了他們。阿德尼斯與提香潛入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癌種之劍。」
他立刻將右手中的劍刺了過去,又折返回來,將斷了的劍扔了出去,然後用那隻手抽出了新的劍。他右手的劍也被擊碎,扔出的劍也被躲開,接着,他用左手揮下的劍也被彈開,而他此時再次用右手抽出了新的劍,向對方襲去,
(不知何時何地,我也曾處於同樣的感覺之中…)
「那把劍,和神樹一模一樣…」
終於,在看到他拔出的劍之後,貝爾叫了起來。
隨之,雙方的劍同時舉起。
「那個,擬神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提香越來越像國王?那也是在模仿神嗎?」
「你的語氣就和他一樣,滿是疑問呢。」
聽到凱蒂揶揄的語氣,貝爾皺起眉頭。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因爲舊的擬神和樂園的人民之間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什麼啊,我一點兒都聽不懂。」
「是啊。即使在「
硬幣之國
」,擬神的存在也是被重重謎團包圍的究極之
謎
……」
「什麼啊,連你也不知道嗎?」
凱蒂聳了聳肩。
「先不說這個,從這裏要怎麼掩護他呢?這樣下去,被砍死的會是他吧。當然,在那之前,我們還要做最後的掙扎。」
「我來做。」
貝爾說道。她的聲音中帶着毅然的決意。
到底要怎麼做,凱蒂沒有問。他只是遵照貝爾的指示,用演算打開了一面牆壁。
「沒有多少餘裕了。在缺乏這部分演算的情況下,我們無法承受這異空。」
貝爾無言地點了點頭。
她反手拿起「
咆哮劍
」,將劍尖指向兩人的戰鬥,擺出一副異樣的架勢。
「我相信你哦。」
她輕輕地吻了吻劍。這時,阿德尼斯發出了銳利的呼喊,提香以猛烈的勢頭逼近了阿德尼斯。
剎那間,被放大到極限的力量從貝爾手中一口氣放出。
EEERRREEEHHHWWWOOONNN……!
貝爾竟然將劍投了出去。
突然,
「我會在你的身上播種。」
提香呼喚道。她的聲音很平靜。
被扔出的劍就像是被磁力吸引一般,再次回到了貝爾的手中。劍和握劍的人之間,要有一種堪稱化爲一體的共鳴,才能成就這一絕技。若是沒有連把劍的疼痛都當作自己身體的疼痛來感受的共感的話,這樣的絕技是無法達成的。雖說貝爾有着異常的剛力,但是,能這樣自在地操縱這沉重的劍,則是她的祕密。
他停了下來,沒有再說話。阿德尼斯的臉上漸漸染上了悲痛。
「已經沒事了,提香。」
竟然是貝爾握着本應已經扔出去的「
咆哮劍
」,從比提香揮出的劍的更高的地方跳了過來。
鮮血四濺。流出鮮血的竟然是劍。提香被砍斷的右肩只流了幾滴鮮血,就長出了那酷似神樹的樹枝,而且很快就枯萎了。
「阿德尼斯…?」
這句話,是否能真切地傳達給這位已經死去之人呢。
呼…。提香有了氣息。簡直就像是即將呱呱墜地的嬰兒一樣,貝爾想到。她凝視着阿德尼斯,眼中充滿了驚訝的光芒,彷彿是剛剛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一樣。
這根本稱不上是技藝了。
她皺着眉頭看着那把被切成兩截的劍漂浮在赤色空間中。
提香的身體與「
咆哮劍
」狠狠相撞。
提香的魔笑一下子凝固了。
阿德尼斯說道。那話語中分明充滿悔恨。
曾經一度被打碎的那把劍,不知怎麼又復活了,反而威脅到了握劍之人——若是對照阿德尼斯的話來考慮,則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提香沒有回答。那仰望虛空的雙眸,已經失去了生者的光芒,唯有靈魂的殘片,像餘香一樣述說着即將消弭的存在。餘香,不久也像霧一樣消失了。
阿德尼斯抓住了提香的手臂——那手臂正是被他自己親手切斷的,緊緊抱住了她。他用裸露而美麗的手,撫摸着提香癱軟的身體,彷彿是在安慰她。
突然,阿德尼斯用貝爾從未聽過的、極其溫柔的聲音說道。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映出了提香的劍擊的阿德尼斯的雙眸,剎那間又映出了另一個劍擊。
連抽出新的劍刃的時間都沒有了。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半身碎裂的提香露出的魔笑。
切實地,斬了下去。
提香向阿德尼斯伸出手。那是連可以伸出的手都消失了的手腕。但她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仍然微弱地動着身體。
此刻,阿德尼斯的眼中並沒有貝爾。他的眼中沒有映出任何東西,只有對心中的激烈自責,閃着哀切的光芒溢滿了他的眼眸。
隔着女人的屍體,貝爾和阿德尼斯一直在這赤色的胎中漂浮着。
而且,阿德尼斯已經沒有劍了。
被那哀傷的微笑觸動,貝爾心中突然產生了疑問。
滿臉疲憊的阿德尼斯突然浮現一副怯怯的神情,顯得更加憔悴。那絕不是結束戰鬥的人所會感到的暢快的疲憊感。
〔本卷完〕
(這個女人,難道是被劍操控了嗎…?)
提香臉上的危險神情完全消失了。她那被劍刃刺穿的滿是鮮血的臉上浮現出懇切的微笑。
掀起了狂亂漩渦的
水族
,帶着哀傷的微笑死去了。
彷彿在說,只要這樣做,就可以從今後的自責中逃出來一樣。
而且,這反而是一種更加悲傷的想法。僅僅是一把劍,真的能造成如此可怕的悲劇嗎…
提香的右肩連同水鋼的外衣被斬開,同時,她的手臂和劍也分成了兩半。
貝爾回過神來,看着阿德尼斯。突然,她的胸口不知爲何一陣刺痛。
「…爲了讓
告死鳥
的花兒美麗盛開,我來培育幼苗吧。」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一道閃光筆直地穿過提香的劍和身體。
貝爾想要說些什麼,但是,說不出來。
咚!爆炸了。深藏劍質之中的力量爆發出來後,提香的一半身體被炸得粉碎。這談不上是什麼劍法。這是如果握劍之人也在這裏的話,就會連同其手臂一起粉碎的危險的力量爆發。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動也不動。
她的心中特別疼痛。被女人的屍體阻隔,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無法到達阿德尼斯所在的地方。
「就算被我的手碰到…也已經…」
就在提香揮劍的一剎那,這把重量超乎尋常的劍從旁邊閃電般襲來。沒有握劍之人,只有劍像是被丟棄了一樣插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