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踮起腳尖遙望

Ⅷ 狂亂。NOWHERE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9.1萬 字

1

「我以這把劍爲誓,向衆人發起質詢!質詢各位,是否想要成王!」

在損毀嚴重的「玉座之間」——

在衆多的參觀者中,首席劍士夏迪·加普銳利的吶喊聲響徹全場。

參觀者多半是劍士。其他的人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上級人士的各種樂者或傳承者。大家都避開破壞的痕跡站在舞臺上,誠摯地參加這個儀式。

舞臺上,加普站在最前方環視着觀衆,他身後站着超過百名身穿

黃牙

外衣的神官團,神官們帶着嚴肅的面具並排站立。

加普用走過場一般的動作環視了一圈觀衆,然後,就像是爲了讓觀衆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動作一樣,慢慢地拔出了那把劍。

叮——清脆的

拔劍之音

劃破了寂靜。

「若有人想要成王,就上來與我與一決雌雄!」

響應加普的呼喊,哇啊…怒濤般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在歡呼聲的推動下,劍士們一齊站了起來。他們一臉緊張地把手放在劍上。轉眼間。面對站在舞臺上的加普,數百把劍突然被拔了出來。

儘管如此,卻沒有人用劍尖指向加普。面對高舉着

淡紅

寶玉,亮出王國之劍的加普,所有的劍士都將劍尖朝下,或者指向自己的腹部和胸口,而將劍柄伸向舞臺。

大廳裏又是一片寂靜

加普又掃視了一下劍之羣。

(……真是太無聊了。)

他的心中湧起這樣的想法。一切都是習俗。成王之人早已通過神的預定調和選了出來,在這個地方,沒有人需要對此表示異議。

而且,爲了在這裏向人民展示王者的力量,派幾個劍士登上舞臺,與王以劍相交也是慣例。

中央區

的四大劍士,原本就是因此而得到了這樣的稱呼。四大劍士,指的正是爲了替成王之人做出證明而被選中的人。

但是,四大劍士中有兩人已經死去。另外,阿德尼斯因重傷缺陣。剩下的人只有加普自己。對他這位王的認可可以說是異常的迅速且順利。

(何等的空虛啊…基爾,提香…和你們以劍相交,纔是我等應有的榮耀…)

儘管如此,加普還是從劍士們中尋找着新的想要成爲四大劍士之人。

劍之羣依然和往常一樣,一致地表示服從。

門上的窗如今雖然已經從外側關閉,但在那之前,窗戶內側就已經被美麗的紫布塞住了。是一名神官撕開自己的衣服,防止變成牢囚的貝爾被獄吏看到而做的。因爲那布源自神官的外衣,所以獄吏也無法取下。

(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的時刻和方位......但是——這…但是,這是怎麼回事……貝爾啊——)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後的儀式,滿懷期待地注視着成爲新王的加普的舉動。加普猛地睜大眼睛,凝視着神樹。

加普一邊陷入了一種茫然的感覺中——

而在那個時候,加普就會死去,成爲新的存在,在神之樹中重生。到時,玉座就會成爲加普的真正墓碑,冷冷地端坐在這個大廳裏。王是終結了死亡之人,是向所有的人民,展現面向神的存在方式之人。

在他的目光下,被砍斷的玉座支離破碎,裝飾散落一地,鑲嵌其上的

時計石

露出乾枯的

黃砂

之色,發出Lin、Lin的寂寥聲響。

加普隔着玉座如此宣佈,在觀衆席奉上劍的劍士們一齊收劍。

收劍入鞘

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歡呼聲再次響起。

(這就是城堡。這就是秩序……貝爾啊——)

「所以你纔會輸給我。如果說,阻止力量的發揮,將力量隱匿於想要將其探清之人的視野之外,就是所謂的牢獄的話,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座牢獄,貝爾。」

但是——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男人。她漆黑的瞳孔中夾雜着太多的感情色彩,讓人一時間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那細弱的低語確實是如此說的。

「找出旅行的「鑰匙」…」

加普清晰地聽到了從自己口中說出的神的話語。

在尚不明其真面目的情況下,他的腳就自然而然地向神樹靠攏。

他正對着聳立在眼前的大樹,目光中帶上了畏懼。

(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就是主張着真正的正義的這個秩序。而且,我還必須守護它……。爲了不讓這個秩序變成暴力侵犯人民,必須有人來守護它…)

到底過了多久呢——

「作爲神的巫覡…」

第一次,是貝爾拿到「

咆哮劍

」的時候,那時的她一直在等待着別人的迎接。第二次,貝爾憑自己打破了那扇門,最終得到了劍士的資格。而這第三次——

加普突然感到自己的體內傳來一股莫名其妙的猛烈衝擊。

不知何時,替神傳達將加普置於神與民的夾縫之中,將他送入神之樹的神言成爲了雪莉的任務。這是對神的祭祀,是獻上人民之王者的行爲。

如此的良苦用心,如今完全無法傳達給貝爾。

(貝爾啊——我怎麼才能讓你這樣的人改變心境,作爲一個劍士遵守這個秩序呢?但是,如果不改變的話,你就永遠是牢囚。至少暫時……請你在演奏通往旅行的「鑰匙」之前,遵循這個秩序吧。神分配給你的角色,已經決定好了。和我一起,最重要的是——作爲另一個王女,站在雪莉的身邊吧…!)

「傳達…神言…作爲新生的王的一步…找出…」

一邊完美地完成了儀式。

就在這時。

(貝爾啊——王就是奴隸。對神來說,王就是奴隸。在孤獨中意識到特權——這種奴隸的思想,是成王之人唯一的存在方式。我成爲了王——成爲了身爲秩序之源的奴隸。)

貝爾的聲音尖銳而沉重。

貝爾蹲在牀上,抱着損毀嚴重的「

咆哮劍

」,執拗地把臉伏在兩膝之間,如今,她只能把火焰的聲音聽作心中的疼痛。

加普勉強將雪莉從自己的視野中移開,轉向觀衆。

然後——

嘎…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貝爾啊……所謂秩序,就是演技。所謂演技,就是扮演神所賦予的角色。我要賭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來扮演王這個角色。這個樂園世界中的所有人,都遵從着神的安排。你也無法擺脫這種存在方式。想將「自由」的角色分配給自己,是不會被允許的。)

(什麼…!?)

「將「鑰匙」…破壞…」

而負責治癒貝爾,給她準備衣服和食物,還把房間佈置得像宿舍一樣的,竟然是紫衣神官們。

加普以幾乎燒焦空氣的氣勢揮下了劍。這就是所謂的一刀兩斷。充滿感應的苛烈劍擊,完美地將絢爛的玉座劈成兩半,將其擊得粉碎。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囚牢就是這樣的地方。每當貝爾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奔赴某處之時,囚牢就會在傷害貝爾的同時,保護因受傷而哀嘆的貝爾,造訪於她。

(雪莉…)

在一片近乎狂熱的歡呼聲中,正在觀察人民的加普,威嚴的王者面容上露出茫然的眼神。一切都是慣例,不會有一丁點改變。

(我,聽到了神言…但是…這是…)

如此,參觀者們敲打着手中各自的樂器,沒有樂器的人則更大聲地跺着腳,聚集在大廳裏的人們彷彿化爲了一體的樂器,鳴動着。

回應震動整個大廳的歡呼——

加普咬緊牙關,露出猙獰的笑容,向觀衆舉起了劍。

加普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更高地舉起劍,心甘情願地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聲音之重壓,感到了一種近乎陶醉的沉痛之情。

數重的思緒在加普的胸中碰撞,如閃電般火花四濺。但是,神言所降下的衝擊卻貫穿了他心中的一切思緒。

然後,加普慢慢睜開眼睛,似乎是在確認自己究竟身處何方。

她們——紫衣神官雖然都是女性,但也是城堡中「

劍與天平之間

」的「舞蹈之間」的主宰。有着特權的她們之所以如此庇護貝爾,不是因爲別的,就是因爲發生在「玉座之間」的那件事。

什麼!?加普無聲地叫道。

(沒有辦法…)

(或許,王就是這樣被殺的吧。)

每到喫飯之時,她們都送去親手做的飯菜,爲他們洗衣服,將他們

紅色

戰鬥服裝

洗得乾乾淨淨,疊在無視獄吏擅自搬來的桌子上。

在聲音達到最高潮的時候——

剎那間,加普在心中反覆唸叨着這句話。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意志將自己心中各式各樣的想法全都吹散了。

突然,一顆石子被投入了那寂靜的黑暗之中。

(貝爾啊…你勇敢的行爲也會被若無其事地埋葬在黑暗中——這就是我,以及這座秩序井然的城堡的做法。)

阿德尼斯開着門,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他柔美的風貌之中,彷彿帶上了一股凝結的冷氣。那是一張貝爾從未見過的臉。深紅的

頭巾

遮住了他的表情,雖然是青年的臉,卻似乎能看到壯齡的皺紋。

半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另一半則是出於完全不同的意志——他的嘴以不可思議的狀態發出了低語。

貝爾在黑暗中游蕩。

「成王之人和他的劍,就在此處定下!」

「舊王已死!」

(我想讓你,看一看這副場面。雖然我知道你絕對對此產生共鳴——但是,我還是想把我今天站在這裏的真正意義傳達給你……)

最後,加普環視了一圈觀衆,回頭望向神之樹,宣告儀式的終結。

該如何形容呢,該說是細得可憐的低語嗎。加普看向雪莉。他感覺到從自己的口中又在發出神言。他愕然了。但是,雪莉卻一臉平靜,絲毫看不出聽到了這神言的樣子。

14

加普心中的這句話,既像是像苦悶的低語,又像是在呼喚囚牢中的師妹。

不僅如此,在執行公務的時間,她們也頻繁出現,照顧着貝爾的周邊,就好像貝爾是王族的同胞一樣。

貝爾的手緊緊地攥着膝蓋。

「破壞它…」

「抱住劍的形骸不放,這姿態便說明了一切。」

在無邊無際的、讓心靈受傷的黑暗中,貝爾不斷地沉淪下去。

被觀衆的聲音蓋過的這個聲音,只勉強傳達給了加普一人。

自己聽到了開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這一點。

「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聲音在牢房裏迴盪,既不是勸說,也不是教導。

她的目光從內心的黑暗移向了現實世界。

(王,死了……)

刻上了火之

刻印

的蠟燭發出噼啪噼啪聲音燃燒着。那是放置在牢房門旁的蠟燭,是在時限來臨之前永遠不會熄滅的蠟燭。

自然而然地,心中的思緒化爲對如今相距甚遠的師妹所說的話語,被他在心中默唸。

簡直就像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個房間一樣,反過來說,也像是可以永遠在這裏安息一樣。

在「玉座之間」看到了貝爾勇敢身影的她們,不管自己在神官團中的立場會變得多糟糕,完全不顧驚慌失措地大聲呵斥她們的這個

牢囚之塔

的獄卒,擅自把囚牢變成豪華驛站的房間。不僅是貝爾,同樣是囚牢的基尼斯和貝涅也一樣被她們照顧着。

貝爾猛地睜開眼睛。

在舞臺的下襬,雪莉率領着歌士團和紫衣神官團,正在觀看這個儀式。她的臉面無表情,卻滿溢着哀傷,祝福的姿態與苦惱而心痛的模樣互爲表裏。雪莉靜靜地凝視着加普。

是貝爾讓雪莉免於親手殺死自己的父王——神官們爲此而向她表達感謝。同時,這也是神官們爲了緩和絕對無法違抗神明的自己,以及自己所服從的城中歌姬的心痛,能表現出的僅有的誠意了。

加普慢慢地把劍放回原處。當然,劍上沒有些許缺痕。他揮舞着那堅固而鮮明的利刃,充滿王者的威嚴,叫喊着。

歡呼聲還沒有停止,加普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儀式的同時,卻已經無法抑制心中無數的思緒連綿不斷地湧上心頭。

對加普而言,這個事實才是真正的衝擊。這是連雪莉都沒有聽到的神言。這意味着這個神言只會傳達給身爲王的加普一人。然後,這個時候——

(在這個儀式之後,王的死訊將再次傳達給人民。通過由城裏的傳承者統率的直屬

報社

…至於王是如何死去的——具體的情況絲毫不會流出。人民能聽到的,只有「

」出現了,在造成了破壞的同時殺死了王,而且那個「

」也毫無意外地死了的旨意……僅僅只會有這樣的由城堡單方面發出的

傳聞

。誰都不知道這個大廳被破壞的真相,只會自顧自地散佈謠言吧。)

加普舉着劍,慢慢繞到玉座後面,腳步自然慢了下來。他等待着叫嚷着要和自己劍斗的人。不久,在站在玉座後面的同時,他放棄了。

加普慢慢地離開了神樹。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回頭看着觀衆。沒有一個人對加普的樣子感到奇怪,就連旁邊站着的黃衣神官們,也是如此。

因爲受了太多的傷,再加上一直伴隨着自己的「

咆哮劍

」遭到了劇烈的破壞,貝爾做不到再次敲碎大門逃出去了。她只能陷入自己的內心,在那黑暗的深淵中不斷沉淪。

(神的「

劍與天平

」 ——就是一切的象徵。違背了神,只適用於自己的獨斷的「劍和天平」的存在是絕對不可能被承認的。貝爾啊——別讓我殺了你…)

(秩序的舞臺,是由神所分配的角色和其演技的預定調和組成的…因此,我們必須讓神來分配「支配人民」的角色。只有這樣,神才能真正地統領我們,我們才能作爲人民擁戴着神,才能確保得到一個充滿着預定調和的樂之意志的世界。當那秤動崩壞的時候——就意味着樂之意志迷失了,神忘記了分配給我們角色,絕對的意志形態便會化爲暴力襲擊人民……)

「「鑰匙」在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能找到它的人,只有登上了玉座的兄王…能破壞它的人,也一樣……」

那燒焦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透過了緊緊關閉的鐵門的縫隙。

「我就是王!在這裏爲我準備新的玉座吧!我也將遵從神的預定調和,終將己身寄宿於這棵神之樹上!」

(真相僅存於神的御枝之中,人民不可能知道。只要城中的「

劍與天平

」繼續保持着國家的

秤動

,就沒有什麼可懷疑的…王一人的死,只會在喧囂的風聞中漸漸模糊,被逐漸埋沒……)

貝爾眯起了眼睛。

和煦的陽光透過附近的窗戶,灑在貝爾和阿德尼斯之間。但是,因爲那淡淡的光線,阿德尼斯的身影反而好像被影子遮住了。只有纏在他雙臂上的繃帶浮現出異樣的白色,彷彿化作了一種不祥之物,正朝着貝爾靠近。

「所以呢?」

貝爾露出危險的氣息,說道。她豎起了脖子。

「你來幹什麼?」

阿德尼斯無言地走向貝爾。

突然,一個冰冷的東西從貝爾的背上竄過,讓她渾身發毛。阿德尼斯帶着不祥的影子走了過來。他纏着繃帶的手,只有繃帶所在之處顯露白色,以不帶任何感情的樣子向貝爾摸了過來。

突然,阿德尼斯猛地向後一跳。

同時,劇烈的吼聲響起。房屋中的傢俱都爲之顫動,貝爾的手心裏充滿了力量,那力量足以讓這狹小的房間在一瞬間化爲烏有。

貝爾站在了地板上。

「別碰我!」

在那之前一直以殘骸的姿態示人的「

咆哮劍

」,現在雖然依舊殘損了,但是卻充滿了白銀的光輝,瞬間呈現出尖銳而優美的刃形,制止了阿德尼斯的動作。

「我和「

咆哮劍

」都還沒有死!」

「……總有一天會徹底腐朽,只是時間問題。」

面對大聲叫喊的貝爾,阿德尼斯慢慢地回答。

貝爾的目光充滿憤怒地盯着阿德尼斯。儘管咆哮之音更加響亮,但阿德尼斯那刻薄的低語清晰地敲打着貝爾的耳朵。

「將力量從形骸中解放。」

他慎重地彎下腰,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他那被繃帶包裹的,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和溫暖的手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地板上。

「這…就是我作爲

弟王

的第一個工作吧。」

說着,他又退了一步。

加普回頭問向阿德尼斯。

——雪莉的歌聲突然停了。歌士團的全體成員開始休息,全場頓時一片寂靜,阿德尼斯離去的腳步聲在大廳中迴盪。

「這樣,你就能真正地成爲城中的主族了。」

「是!」

(但是——找到之後呢?)

「某種程度上是的。作爲劍士,作爲劍士,我無法認同你的地方只有一點。」

最重要的是,那樣做意味着他將要親手破壞自己師妹貝爾的夙願。

這個男人無論何時都是這樣。貝爾想要大叫。這個男人總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吞進肚中隱藏起來。也不知道這樣做會給貝爾造成多大的傷害。

「你還是老樣子啊。」

「提出懷疑?你覺得我能允許這種事嗎?」

「你沒有忘記相應的條件吧?」

由於加普也弄不清自己心中這種無法捉摸的茫然思緒,所以他甚至沒有告訴身邊的神官團,他對他們所下的命令是出於神言。

他不認爲自己能做到那種事。

此時,加普才意識到自己在聽歌。就好像聽歌纔是他來到這個大廳的目的一般,加普聽着這被稱爲「

天秤座

」的建設之歌。在王陷入狂亂之時,神所命令的、被稱爲「

射手座

」的歌是一首隻爲了破壞的歌,而與之相對,「

天秤座

」是一首觸動物質的記憶,賦予其生命的治癒之歌。

3

悅耳的歌樂縈繞在加普身邊。頓時,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是!」

「身爲王弟,我將用我的懷疑來承擔那個危機——承擔秩序背後的陰影。而你就只要安心地沉浸在光輝的部分中享受榮光就行了。這就是我想說的。」

阿德尼斯微微抬起纏着繃帶的手臂,簡短地回答道,態度依舊十分冷淡。

加普的再次在心中苦悶地低語。

加普突然笑了。他第一次責備了阿德尼斯的態度,同時也第一次對阿德尼斯產生了類似信賴的感情。加普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情,是因爲他們兩人都有着背叛貝爾的罪惡感。

貝爾喫了一驚.她彷彿聽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阿德尼斯的聲音。但當貝爾想要說什麼的時候,門已經再次關上了。

小瓶子裏,透明的灰粒閃爍着淡淡的光輝。

「還沒找到嗎?」

加普一臉嚴肅地嘟囔着,自己則走向了「玉座之間」。這裏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他已經向這裏派出了數十名神官。

(要把它打碎嗎…?那又是爲了什麼…?)

「是啊。總有一天,我必須這麼做吧?」

無論是雪莉還是阿德尼斯,似乎都以這種封閉了心靈的存在方式,在扮演着神所分配的角色,將自己的心冷冷地封閉了——這麼一想,加普就難以抑制地想要去勸說對方,但是他強行壓下了這份心情。

加普斬釘截鐵地說道。

加普知道,正在歌唱的雪莉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她唱出的這首歌,可以說正在掩蓋「貝爾代替雪莉進行戰鬥」這個事實的痕跡。唱着否定着貝爾的存在的歌的雪莉,面無表情地將自己封閉於哀傷之中,可是,她卻又只能從歌聲尋找到「樂」。陷入如此苦惱之中的雪莉率領歌士團唱出的歌聲悄悄地在加普的胸中掀起了波瀾。

(不管怎樣,現在首先要找出「鑰匙」……剩下的事,之後再說。)

「被我稱爲同類,你一定很不愉快吧。」

「喂,加普,在王的葬禮上,你能不能把那把卡塔庫姆的寶劍帶來?」

但是,否定神言,也就意味着否定自己成爲了王。

「我還不能說。我還不知道確切的情況。」

加普嚴肅地說道。聽他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已經能動了嗎?」

突然,有人對着他的背影說。

「我知道。」

聽不出來者的口氣是殷勤還是粗暴。與以前相比,他似乎更加擅長落井下石了。但與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無謂地嘲笑對方,取而代之的是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漠。

阿德尼斯沒有再靠近,劍的吼聲漸漸低沉下來。

說着,阿德尼斯離開了。

加普的笑容中流露出無畏的嚴峻。

站在通往舞臺的

青玉

花道上,環視着因修復工作而嘈雜無比的大廳,加普感到自己又被一種茫然的思緒包圍了。

(貝爾啊——)

加普率領着黃色的神官團,在城中快步地巡視着。

「貝爾的事,就全都交給你了。對你來說,這個角色也很辛苦吧……」

「這個、笨蛋…」

(但是…我還能再一次聽到嗎…?還能聽到神的話語嗎…)

「沒想到,住在城堡中的我們,竟然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用你的內心去接受神所賦予的角色吧。」

「……但是,我一定會找到的。」

阿德尼斯敏銳地注視着加普的樣子,突然發出低沉的聲音。

這種時候,勸說只會被理解爲強迫。更重要的是,對方估計會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的勸說吧——接受賭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來扮演神所賦予的角色這件事。然後,將無法挽回的冷淡深深植入自己心中吧。

貝爾緊握着滿溢着咆哮的劍,來回打量着放在那裏的小瓶子,以及圖紙一樣的東西,還有阿德尼斯殘酷的面無表情。她不禁想要哭泣,但是咬緊牙關忍耐着。憤怒和悲傷同時猛地湧上她的心頭。

「……哦?」

「你之所以如此重視秩序,是因爲你對此抱有危機感。」

火焰燒焦的聲音噼裏啪啦地傳進貝爾的耳中。

「我等着你…」

「首席劍士殿下還是那麼忙啊。」

「喂,加普……我並不能直接聽到神言。」

阿德尼斯點了點頭。他出乎尋常的坦率,甚至對加普輕輕行了一禮。

「就像進攻卡塔庫姆時一樣。如果有人要殺死我的親人,那麼那個人就應該是我。在這一點上,你和我是同類。」

「勉勉強強吧。」

加普腦海中的一隅浮現出基爾的身影。

阿德尼斯用沉默當作回答,將手搭在門上。

在悔恨中,她只說着這樣的話。

簡短地回答後,神官們立刻向六方出發,只剩下兩三個貼身護衛跟隨加普,最終,加普命令他們也分頭行動。

伴隨着這首歌,許多建樂者和工樂者正在忙碌地進行修復工作。

「宣佈…?」

「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

「你,打算把劍都還回去嗎?把迄今爲止奪來的所有劍都還回去嗎?」

「對了,爲什麼本應在「劍鬥之間」的

黃衣

神官團會有那麼多人在這裏?如果是率領着歌士團的

紫衣

神官團倒還好說……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阿德尼斯的嘴脣微微上揚。

「阿德尼斯。」

「當然。如果你把劍拿過來,我可以宣佈我是弟王。」

(對我這個年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也能成爲弟王嗎?總有一天,我也能聽到神的話語嗎?」

「我相信,你一定會帶着劍來參加葬禮。」

加普叫道。啪嗒,阿德尼斯的鞋子踢在

青玉

的花道上,停住了。

「我還要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突然,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別讓我擔心啊。」

對看着從對面走來的黃色神官們,加普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焦慮,說道。

「……」

加普的眼神帶上了銳利。阿德尼斯揚起了嘴脣。

「…嗯…」

神言確實說過,只有王才能找到它。就好像找出它便是加普在成王之路上的最後一道試煉一樣。

「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了。那個時候,也將成爲我最後一次能對這個國家提出懷疑的機會吧。」

獄吏爲門上鎖的聲音沉痛地敲擊着貝爾的耳朵。

「無論如何都要在王的葬禮開始前找到!」

「別在意。如果說必須要有人殺死貝爾,那麼揮劍的人一定是我。」

從剛纔開始,他就不停地在城堡裏——尤其是派出主宰着這個「劍鬥之間」的神官仔細地探索由三個大廳組成的「

劍與天平之間

」。

「你在效仿什麼,阿德尼斯!你爲什麼帶着這種東西!」

爲了轉移話題,阿德尼斯淺淺一笑,環視着大廳說道。

「不遜的傢伙。」

束手無策的加普眼中,突然映出了在舞臺上率領着歌士團歌唱的雪莉的身影。

加普穿過爲了修復工作而大大敞開的大廳入口,咬着牙,感到一陣眩暈。

「嗯……」

接着,阿德尼斯的臉上再次浮現出諷刺的微笑。突然,他說道,

阿德尼斯的腳步聲就這樣遠去了。劍也完全停止了咆哮。貝爾慢吞吞地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以及下面的圖紙。

「除了負責劍樂的人以外,所有

黃衣

的神官團都要來擔任這個任務。」

「嗯…」

「爲什麼,你不自己培育劍?」

「因爲至今爲止,我都在被名爲我的這個詛咒玩弄。」

阿德尼斯毫不含糊地回答。

「但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了。」

看到加普點了點頭,阿德尼斯再次轉過身去。他就那樣走下花道,穿過建樂者們的縫隙,走近舞臺。

當阿德尼斯回頭確認的時候,加普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沒想到王這種東西是這麼卑微啊…」

阿德尼斯喃喃自語着,徑直走下花道,不久,他與正要從舞臺側翼離開大廳去休息的歌士團撞了個正着。

「雪莉公主。」

雪莉停下腳步,看着阿德尼斯。

「連日的修復工作,一定讓您勞累無比吧?作爲人民的一員,我向您道謝。」

他那看似殷勤實則桀驁不馴的言行,讓站在一旁的紫衣神官驚訝不已。

「沒關係,退下吧。」

雪莉阻止了神官們。她平靜的聲音中,迴響着不容分說的意志。

這是至今爲止雪莉從未有過的言行。阿德尼斯「哦—」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神官用擔心的眼神看着雪莉,默默地退了下去。

「離下一段工作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我們找一個地方好好談談吧。」

雪莉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說道。

在歌士團按原計劃暫時解散後,雪莉讓神官們一個不剩地退下了。

然後,她和阿德尼斯一起走出神殿,就這樣徑直走向庭院。

「……」

阿德尼斯搖頭苦笑。他擦乾眼淚後,似乎不想重新戴上

頭巾

,意外美麗的長髮垂了下來。他對着翻起白眼的雪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雪莉扭動着身體反抗,但是阿德尼斯緊緊握着她的胳膊不放。

雪莉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阿德尼斯……你……後悔和貝爾戰鬥嗎?」

「真的嗎?」

「我無法理解你們這些劍士的想法。爲什麼你必須要和貝爾爭執呢?」

「不要放棄懷疑。」

「什麼…!」

「你把對神的困惑,藉由我和貝爾戰鬥,發泄在我身上了。」

雪莉瞪着阿德尼斯,眼中泛起了淚光。

他坦率地說道。

雪莉對他的過度反應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麼,爲什麼,神只會讓你一人來說出神言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而她的手突然被阿德尼斯的手輕輕拍開了。雪莉猛地抽回了手。因爲,阿德尼斯手上的繃帶已經被染成了紅色。由於過度用力地握緊了拳頭,阿德尼斯手上的傷口裂開,鮮血眼看就要從他的指尖滴落。

「但是,也有隻有這樣的手才能做到的事情。雪莉,我想聽聽你的懷疑…」

雪莉說道。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指責阿德尼斯。

因爲這句話,雪莉的臉色一下子變青了。

「即,即使是你說的這樣,也沒有道理說我和你一樣。」

「閉嘴!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了!」

「那麼,你又爲什麼要帶頭把貝爾關進牢裏呢?」

「真是的……哈哈,有多久沒這麼笑過了?我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雪莉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我說你和我相似,指的就是這份懷疑。無論是你還是我,到頭來,都在懷疑着神的同時接受了神。我們的懷疑絕不是仇視秩序。總而言之,無論怎樣的懷疑,都不過是爲了不讓自己被秩序拋棄。懷疑,只不過是我們爲了勉強確認自己和這個世界還保持着聯繫而發出的孤獨且悲慘的呼喚罷了。」

從繃帶中滲出鮮血的手,讓雪莉打了個寒戰,但她還是頑強地瞪着阿德尼斯。

這次輪到雪莉啞口無言了。理所當然地,她生氣了。

他用抓着頭巾的手捂住臉,笑得肩膀直顫,看上去就像在抽泣。突然,他真的放聲大哭起來。

「……真對不起,在討厭哭泣的你面前……哈哈哈,但是,怎麼也停不下來。真是的,我該說什麼呢。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會說,「讓你看到我不體面的一面了,對不起」這種話哦。我就是個這樣的男人啊……哈哈哈。」

「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雪莉點了點頭。她指的是,阿德尼斯以

弟王

的身份進入城堡這件事。

雪莉說着轉過身去,阿德尼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住。

看着彎下膝蓋,悲痛地如此訴說着的邊笑邊哭的阿德尼斯,雪莉一臉混亂,她完全不明所以。雖然不知所措,但雪莉還是伸出手,想要去撫摸阿德尼斯的後背。

「等一下,我肚子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竟然想這樣羞辱我!」

「另外,在不允許後悔的地方,要是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寄託在神或者法則之類的東西上,爲此而哭泣也不錯。但遺憾的是,我不屬於任何一邊。絕望越深,笑和哭之間的差別反而就沒有那麼大。」

即使不再像剛纔那樣表現出憤怒,雪莉也一副十分悵然的樣子,竭盡全力地在責備對方。

「我對神是否愛着人民,抱有懷疑。」

「也就是說——你是城堡中唯一聽得到神言的人,但這並不意味着你是神最愛的人。你是這麼懷疑的吧?」

「沒錯。」

阿德尼斯面露微笑,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

阿德尼斯用

頭巾

擦了擦臉,微微一笑。

阿德尼斯緩緩低語。

「哈哈……啊,好難受。」

「你在說什麼…」

雪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她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來。

「你是在說我懷疑着神嗎?」

「因爲我是劍士。」

「懷疑決不會仇視秩序。像我們這樣的人的懷疑太容易被吞噬了。無論何時,最適合我們的舞臺都會在無視我們的意願的情況下被準備好。但是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停止懷疑。我們已經不能像加普和基爾那樣,把神言化爲自己的意志來接受了。因爲,神的意願我我們自己的意願已經相差太遠了。而且,我們完全無法不知道該如何去消除這種隔閡。」

雪莉喫驚地問道。阿德尼斯露出苦笑,揮動手指驅趕蝴蝶,

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話語,眼看着將雪莉逼上了絕境。

「別想矇混過去!你考慮過貝爾的感受嗎?你總是這樣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貝爾太可憐了!」

「這就是我的由緣,至於你想怎麼理解都無所謂。」

「你……想要犧牲自己嗎?」

「由我來質詢。我會接受你的懷疑,然後,直接向神質詢所有的懷疑。」

「我聽從了你所傳達的神言,和貝爾戰鬥了。」

夏天將至,庭園中已經盛開着無數的爛漫蝶花。其中一隻蝶花在阿德尼斯身旁飛舞。阿德尼斯伸出手,注視着蝴蝶停在自己滿是繃帶的手指上。

「這和你與貝爾之間的戰鬥是一回事嗎?」

雪莉低下頭,抽抽搭搭地說。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尼斯情不自禁地在

頭巾

之下皺起了眉頭。

「是從加普那裏聽來的嗎?」

「什麼…」

雪莉又點了點頭,她的喉嚨中再次發出好幾次微弱的悲鳴。

她的臉上泛起一種既不畏懼也不憎惡的神色,但還是那麼婀娜。

「可是,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加普呢?加普到底聽沒聽到過神的聲音?」

「什麼…」

「難道說,在這座城堡裏,能傳達神言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你說什麼?」

「自言自語罷了。後悔的事情太多,不小心從口中溜了出來而已。」

「哈,哈哈…你和我很像啊。」

「你說的話……我似懂非懂。你想和我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無論你如何發笑,如何哭泣,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如果你沒有別的要說的話,我就告辭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城中的主族聽了會很喫驚吧。這傢伙也是,那傢伙也是,原來其實都和衆多

城外的人

一樣,聽不到神的聲音啊。」

他笑着說了這樣的話。

「那你要我怎麼做……!」

「這是一隻沾滿鮮血的手。不只是自己的血,還沾滿了很多劍士的血,一定很可怕吧。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手上纏繞的另一個祕密的話,就一定不會再願意碰我一根手指了吧。」

雪莉忍不住叫了起來。

「不好意思。」

「…放開我!」

「——那是…」

「我……」

「這個國家的神,難道根本沒有愛着人民嗎…。我相信,人民能通過預定調和得到幸福,是因爲神愛着人民。但是……在神把貝爾和貝爾最重要的人囚禁這件事中,我感受不到任何的愛。不僅如此,至今爲止的一切……我都……」

「你爲什麼要和貝爾戰鬥?」

她沒有擦去血,而是下意識地撫摸着手臂上的血跡。

「身爲城中的主族,後悔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這種事肯定不能對加普說啊。不僅如此,你身爲這個國家的王女,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情…真痛苦啊。」

「你是說,當時我要是讓貝爾他們逃走就好了嗎?」

「請放開我的手。」

「就讓身爲弟王的我,來承擔秩序中的陰影吧。我將把所有人民的懷疑都集中在這雙手上,賭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質詢懷疑——爲了讓我們口中的神,變成真正的神。」

「沒錯。」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爲什麼笑?」

尖叫聲立刻變成了啜泣聲。

「你後悔和貝爾戰鬥嗎?」

阿德尼斯一臉茫然,停頓了一拍。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我……」

「但是……」

「你不會腐爛嗎……」

「放開我,我要叫人了。」

阿德尼斯的手離開了雪莉的手臂,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要是能後悔到哭出來的話,心裏還能好受些吧。」

一發不可收拾。阿德尼斯捧腹大笑起來。看到雪莉因憤怒而顫抖,他笑得更厲害了,最後,他抓着從自己臉上滑下來的紅色

頭巾

,像孩子一樣盡情地大笑起來。

「神賜我命言之職,是因爲這樣做適合秩序的調和!」

「你知道的。你心中有着「這個國家乾脆滅亡就好了」這種程度的懷疑在。把這份懷疑交給我吧。」

「這也是聽加普說的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你要想讓貝爾在全國各地四處逃亡嗎?貝爾想要踏上旅途,而通往旅行的「鑰匙」就在這座城堡裏。她遲早還得回到這裏,也遲早會被關進牢裏。而且,如果有人一定要把貝爾關進監獄,那麼這麼做的人必須是我。我不想把和那傢伙戰鬥的任務讓給別人。」

「可是……要怎麼做呢?」

「王的葬禮是唯一的機會。在葬禮上,我要進入「根之國」弔唁王,然後進一步接近神的深處。爲此,雪莉公主,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

「是的,我希望你允許我向神提出懷疑。身爲弟王,身爲一名人民,我在此懇求身爲首席歌士的你。」

阿德尼斯懇求着雪莉,澄澈的碧色雙眸充滿了艱辛的色彩。

「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瞭解自己的由緣……」

聽到阿德尼斯那苦悶的聲音——雪莉的手再次無意識地撫摸着自己的手臂。那裏有着阿德尼斯用鮮血懇求自己的痕跡。

「嗯…」

然後,她再次點了點頭。

4

(看向「黑」吧——)

昏暗的地板上傳來陣陣回聲。

基尼斯站在金色與銀色交織的沙地上,對着漸漸被染黑的天空不停地吶喊着。

彷彿掉進了早已乾涸的深井一般。在閃閃發光的沙地周圍,僅剩的幾點水激起了漣漪。那漣漪似乎在低語,要把基尼斯拉進更深的深淵。

沉浸其中的基尼斯,在黑暗的天空中尋找着

寄語之鳥

。那個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黑」是不符合任何方位、任何時刻的顏色。然而,也可以說它也是任何方位、任何時間的迴歸之色。「白」是存在於所有顏色背後,但卻是目不可見的,可以說是

形而上

的顏色,而黑色司掌着所有顏色的迴歸…)

基尼斯的手摸到了什麼。他從沙子裏找到了鳥的屍體。

他用獨臂焦急地撣着沙子。手中的肉柔軟而冰冷,鳥還沒能在沙地紮根,眼睛就已經悲哀地陷入渾濁。鳥的羽毛上密密麻麻地記錄着詳細的寄語,但基尼斯一個都讀不懂。

突然,基尼斯挖着沙子的手停了下來。

「啊,這是「

寄語的殘骸

」……」

他發出了呆滯的聲音。無視了「我不明白這個詞」的內心,他將這個聽起來不可思議的詞語脫口而出。

(我是該說你魯莽呢,還是說你想得周到呢……)

他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憤怒。顫抖的身體彷彿從身體的內部得到了撫慰一般,基尼斯終於頹喪地垂下了肩膀。

基尼斯的口中無奈地發出了既不怨恨也不責備的聲音。

(這是王的祕儀。)

「叮」,回應他的目光,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聲音。

基尼斯看見了手指。是自己的手指。

看到紫色的布條擋住了窺視窗,他立刻明白了事態。

基尼斯大喊「等一下」。在他的周圍,無數巨大的鳥陸續從沙子中出現。它們展開雙翼,灑下金銀的沙礫,向揮動單臂掙扎着的基尼斯送去無心的目光,一邊展翅高飛。沒有一隻鳥被基尼斯抓住。

慢慢地,慢慢地——

「奇怪…」

那是一個琥珀色的眼球。在基尼斯的掌心中,它彷彿在尋找什麼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基尼斯。

基尼斯將和頭髮綁在一起的水晶球放進在右耳朵裏。

他用手抓住了從窗戶中扔進來的東西。那種觸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夢嗎?他在夢中拼命摸索,最後好像抓住了什麼——但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突然,塞進耳朵中的水晶球說話了。是貝涅的聲音。基尼斯咧嘴一笑。

(是啊。哎呀哎呀——你終於醒了?)

慘叫聲似乎在耳朵深處迴響。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出現呢?…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明明它是絕對不會等我的。」

基尼斯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你還真是眼尖啊。看來是不需要說明狀況了?)

「不知道。」

「我…」

「你要我僅憑這點知識生存下去嗎……!」

「不對…!」

他摸了摸不知何時換下的衣服,在桌上發現了

紅色

戰鬥服裝

「原來如此,怪不得不像監獄。」

他的臉猛地抬起。

(怎麼了?)

突然,皺紋裂開。

「嗯,不知道睡了多久。渾身都痛,肚子也餓了。紫衣神官團做的料理好喫嗎。」

那是一個小小的水晶球。雖說是球,形狀卻是

勾曲

型的。水晶球是被打了數個結、盤成了繩子的形狀的長髮從

牢囚之塔

的某個別的房間扔到這個房間裏的。從被水打溼的長髮上,顯露出能夠自由地操縱水的結界術的痕跡。

袖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撐開了。

傷口自己裂開,一個雪白的球體從其中冒了出來。

他將注意力放回到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上。

手章上的皺紋令人懷念——

「寄宿在我的殘缺中…」

「如果有緊急情況的話,我可以和米斯特她們聯繫,請她們幫忙。離開這個城區之後,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別這樣,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手指本身平淡無奇。只是,早已被基尼斯失去的它,緩緩地撐開袖口,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出現在基尼斯的眼前。

(差不多吧。但是,現在把劍士們召集起來不是很危險嗎?)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非我不可?」

「這是什麼情況…我…我…」

基尼斯渾身汗毛直豎。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聽到貝涅驚訝的聲音,基尼斯笑着鳴動了牙齒。

(新的王啊。)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基尼斯瞪大了眼睛,輕輕地放下了那隻手。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從他的背後徐徐湧來。

接着,又傳來一個不像聲音的聲音。

耳邊立刻響起了牙齒嘎吱作響的聲音,牙齒和下巴的聲音傳到了水晶上,

在陌生的房間裏,在陌生的牀上,基尼斯歪着頭。

這一次,從突然出現的左手上張開的不是眼睛,而是嘴脣。嘴脣露出莊嚴的微笑,無聲地向基尼斯說話。突然,

他拍了拍膝蓋,無聊地小聲說道。

(…基尼斯?)

「沒什麼。」

「太多了,抓不住。我的這隻胳膊……」

那個球體突然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鳥頭垂下,它青色的眼睛漸漸染上一種不明正體的顏色。

(「黑」是神的盲點——)

「有在按照計劃進行聯絡嗎?」

「奇怪。」

「不給我任何拒絕的機會。」

噫,基尼斯的喉嚨發出這樣的聲音。他睜大眼睛,注視着衣服下面發生的異變。

貝涅嘆氣道。

「真是個奇怪的夢……」

那巨大的翅膀被染成淡淡的黃金和白銀的顏色,向着昏暗的天空輕飄飄地展開。

(「黑」是存在於一切迴歸的盡頭,同時宣告終焉和開始的沉默之色。只有王者知曉其祕儀。只有王者才能看清黑的方位、黑的時刻——)

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聲音。基尼斯的腦袋深處隱隱作痛,睡眼惺忪地環視四周。

「嗨,看來和事先商量好的差不多啊。」

貝涅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咦?」

「不……」

基尼斯的手掌,完全露了出來。

垂下的袖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動。在他的肘尖蠕動的東西——突然向着確切的方向伸長了。

「我知道…我並不想成爲王。正因如此,你才選擇了我。是啊…我作爲城外的人…」

(怎麼了,基尼斯?)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到被切斷的左臂的傷痕上。

基尼斯努力忍耐着這種彷彿冰冷的東西從背上滑落的感覺。

他的左手似乎在低語着什麼——不是聲音,而是化作形象直接回響在基尼斯的腦海之中。

(你在說什麼……?)

貝涅困惑的聲音在基尼斯耳邊響起。

基尼斯大叫着,他的右手突然抓住了什麼。

不痛。也沒有流血。基尼斯只感到肘尖處有一種麻痹的感覺。

鳥的翅膀突然像燃燒一樣綻放。

(嗯…?)

(怎麼了?)

基尼斯把手搭在額頭上,疲憊地揉了揉眉間。他隔着眼皮輕輕揉了揉眼睛。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隔着手指的縫隙,他看到左手再次出現在袖口。

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皺着眉頭看着這間根本不像牢房的房間,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望向窗戶。

他慌忙收回視線,左臂的袖口耷拉着,再次顯露出平時空空如也的樣子。無論是手,還是長在手心的巨大眼球都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鳥兒的脖頸的溫暖的觸感在基尼斯手上擴散開來。他不由得用力握住了它。就在那一瞬間,隨着一聲聲響,鳥的脖子在他的手中碎裂了。

「爲什麼是我…羅海德王!」

基尼斯的眼睛慢慢地看着自己的左臂。

讓人聯想到深淵的無數智慧的記錄,突然變成真正的火焰包圍了基尼斯。伴隨着灼熱的感覺,有什麼東西進入了基尼斯的身中。

突然,鳥的眼中閃起了青光,看着發出悲嘆的基尼斯。

「怎麼會…」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什麼聲音……)

「什麼啊,是牢房啊。」

在基尼斯的見證之下,那個東西瞬間就填滿了衣袖。

就像開花結果一樣。

(「鑰匙」是神的盲點。在神意圖破壞它之前,找到它吧——)

「爲什麼…」

(你在害怕什麼?基尼斯,你有點奇怪啊。)

但這句話,如今絲毫沒有傳入基尼斯的耳中。

「不…我不認爲牢獄是這樣的地方。」

基尼斯說話了。

他的左手像是要探查基尼斯的意圖一樣閉上了嘴。

「牢獄一定也是神的盲點。對暴力施加預定調和,阻止了復仇的這個地方,是一座如果殺死了人民就不能得以存續的,神的苦肉堡壘。如今,我們被當作在這座

都市

中可有可無的人了。除非我們對這種狀態表現出某種意願。」

(基尼斯,你怎麼了——)

然後,他左手上的嘴脣再次動了起來,似是要講述什麼令人擔憂之事。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行使連唯一神也無法阻擋的力量,那是使某種思想之存在得成立的力量——我將自己逼入牢囚的境地,反而能讓這個力量發揮出來。因爲,思想是從

想象之力

中萌生的。」

(哈…?)

「而且,我的思想終於要在此得出結論。冥冥之間,這結論就會自然而然地傳達給與我有着共鳴的衆多劍士和其他的樂者們吧。」

(基尼斯…?我不是說過聯絡已經通上了嗎…?)

「試着想象一下吧。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正在前所未有地玩弄着神的存在。因爲我們想把神作爲存在之物來佔有。佔有神,就是站在神的角度訴說,站在神的立場行動。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把神從存在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是去見證對我們來說僅僅只是偶然的絕對命運,讓神迴歸超存在。爲此,我們需要真正的想象之力。爲了把神作爲超存在來對待。然後總有一天,我們能迎來將一切佔有神的權力放棄的那一刻!」

(不用大吼大叫我也能聽見。你那邊有誰在嗎,基尼斯?)

「那不是身爲王的人應該有的思想。但是,難道不應該有人與王對立嗎?在機械裝置的齒輪之中,我們發現了神。恐怕名爲「神」的這個思想本身,就是從傳說中的聖星時代流傳下來的最大的魔法

刻印

。但是我們的人格之存在還不夠成熟,所以無法熟練運用這種魔法。爲此,我們才把名爲「神」的這個魔法封在了齒輪裏。於是,神作爲

都市

法則

的統治者,被

反覆

變化

的咒縛所禁錮。神與民都失去了其

原型

,忘記了與「偶然」相遇。「手段與方法」也被固化…然後…啊啊,對了…像

月之事

這樣的詞語,也被封印了。明明它纔是意味着我們這個世界的原初的詞語,是讓我們世界開始轉動的最初的「鑰匙」……」

(基尼斯!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嗯,能聽見。」

(…你那邊有人嗎?該不會是加普吧?)

「不是的,貝涅。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如果有的話,那也只是「現存」的殘片,作爲

知識者

而存在而已。現在我得到了那個偉大存在的碎片……而且面臨着更加痛苦的決斷……」

(喂喂,你…)

「笨蛋…」

黑暗的空間鴉雀無聲——

「那你告訴我還能怎麼辦啊!」

「我先失禮了。」

飢餓同盟

的聲音,停止了?」

而此刻,貝爾正拿着他送來的東西,嘆着氣將它放在「

咆哮劍

」上。

左手浮現出莊嚴的微笑,彷彿在說「這樣就好」。

(在你的心中,給我正當以的地位——)

即使受損嚴重,但是劍仍然閃耀着白銀光輝,發出吼聲,呼喚着貝爾。

——

讓世界穿孔吧

但是,加普一臉確信是自己招來了他們的表情,雖然畏懼,卻沒有一味地恐懼,他以年輕王者的威嚴向佇立在這個世界與神的世界的夾縫之間的人們問道。

啪唧!傳來了什麼東西劇烈彈起的聲音。貝爾咚咚地敲着手裏的小瓶子,把裏面的灰灑向損毀的劍。她的手不時停下,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按照圖紙往劍上面灑灰。

「英靈們……請告訴我吧。我的疑慮難以抹去……現在只能直接問你們了。」

貝涅端麗的嘴脣上,泛起夾雜着安心與憂傷的嘆息。突然,他展露的笑容。

「要徹夜搜尋嗎?」

「還是沒有找到嗎…」

那是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悲痛叫喊。貝爾用手舉起小瓶子。一瞬間之後,瓶子狠狠地砸在劍刃的腹部。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接着是灰燼的細微摩擦聲。

貝爾壓抑的聲音令聞者心碎。

「是!」

他似乎放棄了,對着手中的水晶喃喃說道。

突然,貝涅秀麗的臉龐皺起眉頭,閉上了眼。

「該死!「

咆哮劍

」!!」

「你……是不會接受這個的吧。你已經決定不借助任何人的幫助,從那個地方出來了吧……另一個我的犧牲,讓你變得堅強,也讓你更加孤獨了……」

其實,貝涅已經察覺了貝爾的動向。也就是說,他已經知道阿德尼斯造訪了貝爾的牢房,給她帶來了什麼東西,然後離去了這件事。

「這個「

劍與天平之間

」的夜晚——特別是「玉座之間」的夜晚的寂靜,絕對不能打亂。」

簡直就是一陣爆風。儘管沒有被貝爾握在手裏,但是劍卻釋放出了驚人的感應。而且貝爾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受。劍是爲了直到最後都守護着貝爾而這麼做的。

「我的存在,並不如一把劍嗎……我真希望,能成爲你的劍啊……貝爾。」

劍刃如今呈現出閃耀着白銀光輝的流麗形狀,雖然損毀的樣子讓人心痛,但是劍仍是彈回了貝爾撒下的灰燼,就像最後的抵抗一樣。

「混蛋…」

加普將手伸向掛在腰間的劍。

「貝爾……」

然後又是啪的一聲。

啪唧!

「赫赫有名的王們啊……還有,棲息於神的心象風景中的英靈們啊,請允許我貿然與你們直接對話吧。」

貝涅豎起耳朵,直起身子,環抱雙臂,因感動而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劍的意志竟到了如此程度。貝涅帶着緊張的神色,再次把耳朵衝着貝爾的牢房的方向張開。

對於貝爾焦躁的叫喊,劍以猛烈的咆哮回應。

在貝爾的腦海中,

指引者

在低語。即使是貝涅,也聽不見

指引者

的話語。

「該如何形容呢…」

「照這樣下去肯定會變成這樣的。證據就是,那個男人出現在城堡之後,聲音突然停止了。另一個遭人厭惡的流放者的聲音突然停止了。而我們現在甚至應該抱着期待去相信它的出現。」

「這裏,將會成爲你與我們之間的歧路吧…」

玻璃也好灰也好,在猛烈的劍壓之下,全都化爲齏粉,粘在了地板上。貝爾的手指搔着空空如也的地板,等回過神來,早已看不出原樣的圖紙碎片,已經成爲了地板上的污漬。

貝涅張開了左右的耳朵。

任何細微的聲音都不會聽漏的那隻耳朵,反而漏掉了任何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而且,是聲音停了之後才注意到的。

EEERRREEE……!

(給我正當的地位——)

「嗯。確實。那個男人也沒有脫離我的預料。而當他開始行動的時候,就是我們的契機——」

「我也沒辦法啊。我只能這樣做了。」

貝涅憂鬱的臉上充滿了寂靜的思緒,他連看都沒看就把水晶扔到了地板上。叮的一聲,水晶碎了。將水封印的極小結界得到了解放,清澈的水散落在乾燥的地板上。

當這樣的

刻印

被灰燼沾染的剎那,隨着一聲貫穿了所有聲音的聲音,玻璃和灰燼被盡數炸飛。

青色的、如同深淵般的寂靜充斥在整個大廳之中,將加普的低語悄然吞沒。

是無數的青衣——加普帶着些許警戒——更多是畏懼,將目光投向出現在那裏的虛無的

青衣

神官團。

雙手護身的貝爾垂下手來。她緩緩地靠在劍上,抱住劍,彎下腰。

「要麼把自己逼成牢囚…要麼作爲流放者脫離秩序,否則,一切都無法得到……對,就像那個

弟王

在痛苦的思想的終末,完美地奏響了通往旅行的「鑰匙」的那個瞬間一樣……」

站在「玉座之間」舞臺上的加普低聲說道。他勉強壓下了無法消解的執念,展露出威嚴的神情。

「是…!」

三枚耳

跳了起來,仔細地探查着四周。

「我唯一抱着期待去相信的,就是你能儘快恢復正常,基尼斯。」

在令房間裏震顫不已的震動中,劍那驕傲高潔的意志彷彿傳到了隔着好幾層的貝涅的牢房裏。

加普肅然佇立在神之樹前,突然,從大廳的各個角落都開始傳來算不上動靜的細微動靜。

雖說在牢囚中實在沒辦法準備什麼像樣的衣服,但他盤着腿,雙手環在頭下,悠然自得地躺着的樣子,實在是很有畫面感。

他的腰間左右掛着兩把劍,他把其中一把連同劍鞘一起拔了出來。

——EREWHON。

周圍的

黃衣

神官團中有一人這樣建議。

「我沒問題,基本上一切都在我的預想之中。……不,還是說是你的預想?我已經分不清了。」

(你在說什麼?那個男人是誰?)

加普仰望着神之樹。

「沒關係的。我不會變成基爾那樣的。只要你還活着,我就……沒關係的。我們要一起……一起,對吧……」

加普沉重地搖了搖頭。

他取出另一個

勾曲

形狀的水晶球,喃喃說道。

5

「那麼——」

對於加普的解釋,神官們似乎毫不在意。他們只是飄蕩着,將冰冷的青色面具朝向舞臺。

就和初次相遇時一樣。

「這把劍緣何來到了我的手中?」

「、「不……」

貝爾一臉疲憊地盯着劍。

加普緩緩地從舞臺上回頭望向觀衆席。在那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搖晃。

淚水落在貝爾握着小瓶子的手上。

說着,他拔出了劍。劍閃耀着

淡紅

的寶玉光輝,鮮明地撕裂了這個

青玉

大廳的光景。乍一看,任誰都會以爲這是隻屬於加普的獨一無二的劍樂器,是

王國之劍

吧。但仔細一看,這把劍比加普的劍小了一圈。另外,加普的劍是雙刃劍,而它是單刃,形狀酷似

水族

的擅長的「

彎劍

」。

而且最重要的是,劍刃腹部刻的

刻印

不一樣。

貝涅取下了一隻耳朵上的水晶碎片。

他徐徐吐出一句如果基尼斯在場的話,一定會不自在地渾身發抖的噁心臺詞,靜靜地合上了耳朵。

然後他慌忙垂下耳朵,身體顫抖起來。

黃衣的神官團也壓下了似乎有些擔心的心情,離開了「玉座之間」。在加普身後,遠遠地傳來沉重的關門聲,迴響在大廳之中。

「我一個人再留在這裏一段時間。」

動靜伴隨着聲音充斥在加普身後,某種無機質的東西咔嗒咔嗒地相互觸碰。柔軟的衣袍飄揚、摩擦的樣子,慢慢地變成了現實,現出了身形。

他的眉間微微出現了一絲內疚,然後又將之藏了起來。

「退下。現在,開始準備葬禮。」

「如果計劃又有變化的話,我會和你聯繫的。在此之前,我要先儘量歇歇耳朵。」

他那已經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微微地從眼瞼間露出。照基尼斯說的那樣,他把耳朵折在腦袋旁邊,擺出一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憂鬱模樣。突然,他把一隻手伸進了懷裏。

劍的意志如確切的聲音一般隱隱傳來。

「…真是的。「

誑語

」=基尼斯,威脅我又有什麼用。」

(喂,你要是這時候失去理智的話我可怎麼辦?振作點,基尼斯)

只有貝爾哭着抱緊劍的樣子傳到他的耳朵裏,敲打着貝涅的胸口。

「無論如何,我都要在葬禮前找到它,然後詢問神……」

「這樣一來,或許你就能得救了。否則,會死的,你會死的。」

慢慢豎起耳朵。

就和把這個思緒傳達給貝爾那時一樣,那是確切的鋼之意志——這個得到了劍之形態的鋼之生命,如愛情的告白一般,將自己的思緒熱切地傳達給了貝爾。

落下的夕陽讓加普的焦慮更顯空虛。

說完這句話後,他嘆了口氣,放下了水晶。和自己打了數重繩結的頭髮綁在一起的水晶落在地上,在窗戶下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聳聳肩,一臉不寒而慄的表情,無奈地躺在牀上。

——TIXE。

這是一句加普不知其意味的上古神代的詞彙。

「爲什麼神命令我把這把劍從卡塔庫姆手中奪過來?這把劍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即將把這把劍交給城中的弟王。因爲只有這樣,才能體現我對那個男人提出的強硬條件的誠意。但是,我真的能把這個交給那個男人嗎?我真的要把它交給身爲卡塔庫姆後裔的那個男人嗎?」

加普高聲問道。神官們一言不發。也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冷冷地在面具後面隱藏了神情。只有加普的疑問在大廳中不斷迴響。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問道。

「還有,「鑰匙」是什麼?它到底在哪裏?我把這個城堡從裏到外搜索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它。我找不到它這件事本身,又意味着什麼…?」

就在這時——

「也難怪你不明白。」

突然——

一位神官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不,不對。

加普看了看。男人隨意地只披着一件藍色法衣,和站於昏暗中的神官們一起,坐在一個觀衆席上。

然後,加普便聽見他呼出一口氣的聲音。紫色的煙霧在空氣中飄散,忽地消失了。

男人拿着菸斗,在虛幻的煙霧中站了起來。

「曦安…」

加普叫道。這就是男人的名字。這個男人曾經身居

弟王

之位,奏響了旅行的「鑰匙」,爲尋找這個世界的理由而踏上了旅途,是自己的師父。

曦安就這樣徑直走上花道,與加普靜靜對視。

「好久不見了,加普。」

師父

啊……」

加普應道。他充滿感慨地凝視着男人。

「你似乎並不是很喫驚。」

「這就是作爲

幸福王子

出生長大的人,唯一而致命的不幸……嗎?」

加普叫了起來。他的心中煩躁不已。彷彿回到了向曦安請教的青年時代。

「你終於開始以自己的意志帶來災厄了!你變成了仇視小鳥的蛇!」

曦安說道,彷彿在悄悄告別一般。加普也明白了這一點。他無能爲力,只能咬着牙沉默。

「…難道,您就是爲了說這個纔出現在我面前的嗎?」

「雖然已經和站在這裏的亡靈沒有太大差別。」

加普沉痛地自言自語。除了這句話,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沒錯。」

少年穿着紅馬甲,乳白色的體毛鮮明地浮現在黑暗中,長長的耳朵垂在腦後,焦點不清的模糊赤色眼眸不知不覺間指向了曦安。那空無的眼神雖然看着曦安,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越是回視,就會覺得那眼瞳越發清澈,動輒便被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在下一個瞬間似乎就會變成什麼不祥的東西——少年的眼瞳給人以這樣怪異而緊迫的不安感。被這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着的曦安無奈地低語,

凱蒂的臉上浮現出僵硬的笑容,隨即,他的雙手浮現出演算的微細磷光。

就好像那真的是亡靈的傑作一般,在束手無策地站着的加普眼前,只有青色的外衣飄舞在空中,不久便無聲地落在

青玉

的花道上,鋪展開來。

「真可憐。」

「…以前,你對我說過。要在不讓小鳥不鳴叫的情況下,把它放進鳥籠裏。」

「這就是你迷茫的根源。」

加普終於悲痛地叫了起來。終於說出來了。加普將一直以來隨時都卡在自己喉嚨中的灼熱般的嘆息,伴隨着歡喜吐了出來。

凱蒂的耳朵慢慢抬起。

「再說了,你老實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執着於神言?」

曦安頑皮地翻動青衣,說道。

「哦…」

但是,曦安的話語並沒有傳到加普耳中,曦安也沒有回應他那夾雜着悲痛和歡喜的叫喊。

曦安停下了腳步。

他的表情就像因惡作劇被責備了一樣。

回過神來,青衣的神官們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不知不覺間,大廳裏,只剩下了加普和曦安兩個相距甚遠的人,互相望着對方。

「只有這樣才能平息我國的紛爭。」

「現在這個時候,你要從我這裏奪走你這個心靈支柱嗎!」

不知何時,一個人偶模樣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裏。

「我至今爲止,從來沒有聽過神言!」

隨後,曦安的目光離開了加普,遠遠地仰望着神之樹。

曦安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加普指的,是曦安曾經親手殺死了下一任的弟王的事情。這是作爲

教導者

絕不能犯下的罪孽。

曦安的低語混在加普的叫喊中,靜靜地在大廳中迴響。

隨着葉子搖晃的聲音,成串的蝶花有一部分被扯了下來,飛向空中。

「我是…王。」

「哎呀呀,來不及逃跑了嗎。」

曦安很冷淡。

「不過,就算你真的成爲了王,也沒必要被我的教導所束縛。」

「你…你這…」

「加普啊,直到最後,我都只能以

教導者

的身份與你接觸。」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我終於可以成爲真正的我了!我得到了真正成爲王的資格!因爲這個神言,我終於…!爲此,我揮舞着劍,爲此,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曦安,我的師父啊……!請再教導我一次吧!「鑰匙」是什麼?到底要怎樣才能找到呢?」

時間由赤色轉向紫色,庭院裏的樹葉和蝶花被染上一種難以辨別的淡淡的暗色。

突然——

「您——」

樹木的樹枝被吹飛,沉睡的蝶花之羣啪地飛了起來。

他的目光追隨着在夜幕中降臨的人的氣息,不一會兒,他的眼角浮現出苦澀的笑意。

曦安的回應非常隨意。加普不由得呻吟起來。這個男人一邊充滿慈愛,一邊滿不在乎地推開緊緊抱住自己的人。他冷峻得可怕,同時又溫和而寬厚。這個男人一直在背叛別人。

「既然如此,你該做的事自然就很清楚了。你沒有必要置身於這羣亡靈之中。」

曦安突然把目光投向加普的面龐。

「你終於聽到神言了嗎?」

他環視着依舊飄動着地站在那裏的神官們,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

「所謂王,就是神與民之間的

秤動

。盲從神言並不是王的職責。即便如此,你住進神之樹裏的樣子,我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你也算是個美男子啊,太可惜了。雪莉可不要哭啊。怎麼樣,你要不要試試當這個國家第一個沒有宿於神樹之上的王?」

「你要記住,終有一日,會有人代替我用劍斬斷束縛着你的因果之鎖。」

凱蒂睜大了眼睛。

黃昏已過。聖星緩緩在頭頂升起,淡淡的光輝傾瀉而下。

「現在,很多的人民都聽不到神的聲音,也沒有居住在

都市

裏。好好想想這一點吧,想想你的人民……你是王。」

「在卡塔庫姆戰鬥的時候…」

「再見了,加普。」

曦安笑了。他的語氣,彷彿是要把凱蒂身上猛烈的怒火返還給他一樣,實在讓人受不了。

曦安說道。他以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了這恐怕觸及核心的事情。看着曦安飄然的樣子,加普無言地點了點頭。

「您是說我弟弟的事情嗎?怎麼可能,您是在說我恨着您嗎!」

加普的大聲疾呼在大廳裏迴盪,然後煙消雲散。

凱蒂=「

賢者

」以冷酷的目光注視着對方,彷彿要用名爲「解析」的利刃將對方的一切都切碎一般,痛徹地叫着。

「可笑!就因爲你這種旁若無人的行徑,我纔會變成那副慘狀!」

曦安輕輕動了一下。他以極其流暢的動作拔出的劍,劍刃閃耀着青磷的光芒。他揮下劍,或是用劍刃接住看不見的空壓,或是將之躲開。然後,他稍稍後退一步,架起劍尖,突然朝着凱蒂跳了起來。

「曦安…不要…」

「曦安……爲什麼?爲什麼到現在才……」

6

「有人爲了守護貝爾,委託旅行中的

長耳族

保護她——我確信,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您……您還活着……」

「不過,嘛,這也是一種自由。其實,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瞭解過自己的由緣。」

「曦,曦安…您已經不再被囚禁在這座城堡裏,所以才能平靜地說出那樣的話。您明明知道我的立場,卻故意說出那樣的話……」

「我連神的氣息都沒好好感受過!曦安,我也想像你一樣能夠觸碰神。不管那意味着怎樣的辛苦,沒有它,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作爲這個城堡的主族出生長大的!」

他以恬靜的態度,面對着這個突然出現的凱蒂=「

愚者

。」

加普不由自主地說出了一句對自己來說很難爲情的話,也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叫起了對方的名字。

風在凱蒂的周圍捲起。剎那間,曦安準確地穿過了無數不可視之刃,從正面刺向了凱蒂。激烈的火花四濺,「

」展開演算,形成了一道屏障。但曦安的劍轉眼間就粉碎了它。演算化作微弱的磷光散開,下一個瞬間,凱蒂也跳到一旁。與他近在咫尺的曦安的劍刃撕裂了天空。想要繼續追擊的他用腳蹬地,

突然,在他悠然的身體周圍,一陣風捲了起來。

那張臉上浮現出如父親一般,既不微笑也不悲哀的表情——

「但是,與此同時,也會再次給予

長耳族

支配世界的野望。你所解開的

謎題

,總有一天會讓世界陷入混沌的漩渦中…你總是這樣。不管是否出於本意,你總是在到處散播災難的火種。」

儘管如此,卻完全沒有反省的跡象。

你是王。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加普的心。他的心中有什麼東西被清楚地斬斷了。而那到底是什麼?不必發問,其答案便已經化爲了心中的痛楚,讓加普痛徹地明白了。加普是唯一的王。

「以牙還牙嗎。這就是王子殿下的理由嗎?那就無須多言了。」

大叫的同時,凱蒂用力向前方伸出右掌,空氣頓時裂開了。驚人的空壓之刃,在空中劃出層層弧線。

說着,加普淺淺一笑。那是仰慕的對象明明就在面前,卻知道自己的手遙不可及的笑容。而就連這樣的笑容,曦安都坦然接受,甚至泰然得令人憎惡。加普將手中的劍靜靜地收進劍鞘,再次掛在腰間。

「你在說什麼?在這個城堡裏,你不是終於獲得了身爲王的自由了嗎?」

「我曾希望自己在這座城中犯下的罪行被承認,也曾希望能以身承受終有一天會成爲王者之人所揮下的劍,承受下一任的

兄王

揮下的劍刃。但是現在,我可以自由地從那件事中解脫出來了。」

「切!」

「不,師父啊……我什麼都不清楚。」

那赤色的眼瞳,現在明確地盯着曦安。

凱蒂說道。他半是茫然,半是理性。隨着四周逐漸染上黑暗,他的身體彷彿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對了,比起那把劍,你自己的劍怎麼了?哼,什麼啊,不是好好地帶着呢嗎?那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加普愕然了。

與此同時,那張臉的表情慢慢帶上了明確的含義。

「我瞭解你的心情,而且……正因爲如此。」

加普不知所措地重複着這句話。

「我只是個在思念的驅使下,出現的亡靈罷了。」

曦安溫柔地笑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

曦安彷彿潛身於那陰影中,背對着絢爛的城堡。走得越遠,光也就越遠,但不管走多遠,他都終究無法讓自己沉入那黑暗之中。曦安似乎並沒有爲此而嘆息。他甚至擺出一副享受的樣子,在昏暗的燈光中前進,周身飄散着虛幻的煙霧。

「於這樣的宿命中哀嘆,可以說正是「人」的特權,王子殿下。」

「嗯。」

「曦安!告訴了我對神而言最大的奴隸,便是人民的王的人,不就是你嗎!」

就在這一瞬間,曦安突然消失了。

他以極其沉着的動作將菸斗揣進懷中,就這樣把手放到腰間的劍上。

「您還是老樣子……」

「身爲王的自由……?」

看着在眼前飛來飛去的蝶羣,曦安立刻停下了腳步。他啪地向空中揮出一隻手,指尖準確地從蝶羣中抓住了一隻蝶花。

「真是靈巧。」

他看着在蝴蝶翅膀上展開的演算說道。當翅膀上浮現出的「

等號

」正要回旋着完成演算的前一瞬間,曦安的手將之連同蝶花一起捏碎了。

化爲粉末的蝶翅粉末,與化爲微細光屑的演算一起從曦安手中脫落。

曦安說道。

「你又進步了。」

「…身爲

教導者

的你,可以揮劍嗎?」

「是我的詛咒讓我這麼做的。」

「你果然是個

教導者

。事到如今,你也只是想見識一下我得到的嶄新力量吧。」

曦安「哦呀」一聲,露出驚訝的表情。

「什麼啊,你這不是很清楚嗎?」

聽曦安不慌不忙地說着,凱蒂卻一反常態地一本正經,眼裏一直充滿了憤怒。

「…我所掌管的「鑑定之目」,終於將你視爲了危機。我所能行使的力量又到達了新的層次。現在的我被賦予了真正打開時計的權利!就因爲你!而且這個權利將化爲祕儀,永遠由我持有!一切都如你所願,實在讓我憤怒無比!」

凱蒂以彷彿馬上就要捶胸頓足的氣勢咆哮着。

「你的自我吹噓愈發嚴重,也是因爲旅行的詛咒嗎?」

曦安驚訝地說道。他用沒有握劍的那隻手,輕輕地撓着耳朵。

「嘛,算了。來吧。」

他用右手隨意地架起劍尖。

他的舉動極其隨意,卻以壓倒性的氣勢擋在了凱蒂的面前。凱蒂好不容易纔承受住。

「難道你要我親手消滅你嗎?你總是像這樣把義務強加給你的學生,儘管你知道這樣做就會成爲背叛的瞬間!」

化悲痛爲憤怒,凱蒂冷峻地站立在匍匐在地的曦安面前。

曦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全身的筋骨都在跳動,卻找不到可以跳躍的地方。一瞬間,一種完全看不見的、異質的氣息,充斥在曦安的眼前。一股極其無機的壓倒性力量如怒濤般洶湧而來。多麼迅速啊。曦安的口中迸發出無以言表的吶喊。他用劍將眼前的空間斬斷。

阿德尼斯抱着單膝說道。

聽到這句低語,凱蒂喫驚地看着曦安的眼睛。嚇了一跳。儘管凱蒂擁有如此優勢,但曦安那無畏的笑容還是讓他的背上充滿了冰冷。

凱蒂的體勢猛然崩壞。演算支離破碎,化爲磷光的塵埃飛舞,懷錶的蓋子自動關閉,凱蒂跪在地上,低下了頭。

曦安眯起了眼睛。並不是對對方的話做出了反應,而是以銳利的目光盯向了凱蒂從懷裏掏出的金懷錶。

凱蒂用右手拿着懷錶,另一隻手飛快地構築演算,拼命地想推開刺出劍的曦安——但是,

周圍突然被寂靜包圍,嘰嘰嘰…時計的指針發出有條不紊的聲音,夾雜在蝶花的輕輕振翅聲音中。

咔嚓。

「我感受到了劍…」

同時,他全身上下都浮現出演算,簡直如紋身一般。僅僅只有兩隻耳朵沒有演算,豎了起來。

凱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知何時,時計的蓋子又被打開了。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那裏源源不斷地釋放出來,嚴厲地壓制着曦安。嘰嘰嘰…銘刻時間的聲音不斷流逝,曦安的苦悶似乎也在增加。

其中有幾隻蝶花在一片燒焦的草地上困惑地飛來飛去,但它們似乎也意識到打破寂靜的人已經不復存在,紛紛離開了那裏,在樹林間聖星照亮的淡淡的黑暗中各自散去。

發生了爆炸。

那隻手勉強搭在劍柄上,但手上全是傷口,幾乎握不住劍。

蝶花羣像逃跑般的飛向空中。

曦安的劍刃深深地將其割裂,鮮血肉眼可見地迸射而出。血在灑在劍上的同時,化作了一道閃光,轉眼間就迸發出灼熱的火花。曦安的體毛一齊倒立,握着劍的雙手瞬間燃燒起來,鮮血從指甲的縫隙中激烈滴落。

「只有理由之少女!」

德蘭布依這樣回答道。

突然,曦安的身體跳了起來。他被燒傷的手仍然握着劍,朝着凱蒂猛地刺了過去。

咔嚓。玻璃摩擦般的聲音在凱蒂和曦安之間微微響起。咔嚓、咔嚓,每當曦安用力刺下劍尖時,那聲音就像是在與懷錶的聲音相抗衡似的擴散開來。同時,在看不見的牆壁上,隱約可見龜裂的磷光劃過。

「那麼!我將爲了我所心愛的姑娘,爲了肯定理由之少女,而施展這個力量!」

凱蒂說道。他露出冷冷的目光,但實際上卻拼命想把目光從曦安的臉上移開。

阿德尼斯望向了窗外。

凱蒂低着頭說道。

「無論是神、人民還是理由……一旦沒有從根本上被徹底否定,就無法迎來真正的揚棄。」

趴在地上的曦安頓時感到一種不尋常的緊迫感,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好像有什麼東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曦安說道。他將空着的左手靜靜地貼在劍柄上。他全身都充滿了柔韌的緊張感,目不轉睛地盯着纏繞在凱蒂身上的東西。

「這就是上古諸神的遺產——有了這「

電力

」,你就在那演算之箱裏動彈不得,從內部被灼盡,被壓得粉碎吧。」

「你,你這個人……爲什麼……要一直在持續着背叛?」

「「

電力

」的火炎啊,打碎這把劍!」

凱蒂全身的演算發出悲鳴般激烈的光芒。

「噢——噢!」

突然——

從那影子中,出現了一個女人,她的手浸在淡淡的黑暗中。女人伸出柔軟的雙手,帶着甜香從背後輕輕擁抱阿德尼斯。

「是一樣的。」

叮。劍刃發出一聲悶響,在凱蒂的眼前停下了。那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阻擋住了任何攻擊。慢慢地,牆從六方開始變窄,夾住了劍尖,同時把曦安一點點推了回去。

「沒用的。」

一陣微風捲起。

剎那間,凱蒂的周圍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演算。

在他耳邊,德蘭布依微微點了點頭,她冷峻的聲音中也帶着令人喫驚的嬌豔,低語道。

曦安用灼熱的聲音說道。

「…要來了。」

「被神放飛的、沒有目的地的寄語之鳥,現在回應了我……」

他的嘴脣和舌頭從內側起泡,噗的一聲破裂,噴出渾濁的血。

「啊啊,「太陽之翼」哦!我就在這裏!我手中正高舉承載着你那光輝之血的容器。從太古時代就在天空之中巡遊,掌管太陽光熱的神啊,現在就讓神火滴落在這裏吧!」

凱蒂冷冷地繃起了臉。咔嚓一聲,懷錶的蓋子打開了。隨着滴答滴答的聲音…纖細的齒輪在他的手中銘刻着時間。凱蒂咬着嘴脣高舉錶盤。

在那短暫的時間裏,被曦安之刃撕裂的它迅速地固定在空間中,自行展開了演算,就像野獸把獵物按在腳下一樣,把曦安的身體壓在地上。

承受着巨大的力量,凱蒂瞪大了眼睛,咬緊牙關大叫起來。

「我說,是一樣的啊。王子殿下,你雖然祈禱着毀滅衆神,卻在行使着神的力量,這和我把理由置身於危機之中的行爲,是一樣的。」

(在這樣的夜晚,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彷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般,阿德尼斯一臉輕鬆地這樣想着。

定睛一看,曦安的劍激烈而空虛地指向了凱蒂。

凱蒂罕見地用鼓舞自己的口氣又叫了起來。

「總覺得,不是第一次品嚐了。」

從窗戶射進來的

聖星之光

將阿德尼斯的影子拉得很長。

凱蒂詠唱般地叫道。他的眼睛盯着舉向天空的懷錶,以及以此爲種子盛開的演算之花。懷錶的兩根指針並排,發出咔噠的聲音——

等號

成立了。凱蒂赤色的瞳孔中充滿了強烈的憂傷和憤怒,慢慢地瞪着曦安。

「霍…簡直像花一樣。」

「你能夠破解了神的力量…把全部都託付給了理由之少女的你…」

無依無靠的身邊,只有膝蓋上抱着的一把劍——

阿德尼斯突然意識到,自己期待已久的人出現在了自己身邊。

「是

長耳族

哦……曾經和你並肩作戰的

長耳族

。」

「你剛剛說什麼…?」

「話說回來,灼燒內腑,原來是這樣的痛苦嗎……」

突然——

「藉由這令人不快的神之力量,我向你請求最後的試煉。然後,你那迫切的願望——想要被學生殺死的願望,就由我來實現!」

「也因此,我的國家每日都在爲得到這種力量而展開毫無意義的鬥爭!」

「感覺如何?」

劍尖直線刺出——與此同時,一股殘酷的力量在那裏爆發。

一道閃光劃過。就像一道閃電一般,一股驚人的力量向着時計躍入,密密麻麻的演算覆蓋在凱蒂的身體上,凱蒂全身的體毛都猛地豎了起來。

「因爲旅行的詛咒。」

「這是一個命中註定要與神戰鬥的女人所鍛造出的劍,是她所寄出的沒有目的地的寄語………」

撲哧一笑,說道,

(好安靜…)

兩人之間充滿了強烈的閃光。響起了什麼東西粉碎的聲音——然後,在演算化爲的飛舞的細小光片之中,噴出了大量的血霧。

他的指甲一個接一個地捲了起來,鮮血噴湧而出。不僅如此,他的體毛直豎,渾身燒焦,焦熱的痛苦化作血霧從眼角和嘴角湧出,皮膚上冒出的血珠彈跳着蒸發了。

「德蘭布依…」

「藉由這把劍,我知道你所鍛造出的劍正在被曦安揮下。對手…不知道是誰。」

在凱蒂的手中,某種花兒正在綻放。時鐘的兩個指針劇烈地轉動,演算就像像一隻巨大的鳥,在空中張開翅膀。在那之後,更是還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等待着。

「唔……」

以凱蒂爲中心,演算在地面上組成了一個圓陣。當他的全身被幾乎無數的因子的淡淡光芒包圍時,極其複雜的運算在瞬間展開了。演算最終向着凱蒂手中舉起的懷錶成長,就像萌芽的草木一般,最終以懷錶爲起點,向着天空伸出尖端,綻放出具有強烈存在感的某種東西。

7

「不會吧。那傢伙應該被我殺了。」

凱蒂低語般的聲音被劇烈的轟鳴聲淹沒了。

在泛着藍色黑暗的窗邊,黯淡的窗簾在一陣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

告死鳥

的黑色花瓣隨風飄舞。阿德尼斯來到了他原本的宿舍裏。

在聖星的淡藍光芒的照耀下——

曦安發出感嘆,而凱蒂也用目光銳利地做出了回應。

在凱蒂的周圍,帶來猛烈壓迫感的東西消失了。

不久,隨着兇猛的白熾光芒漸漸淡去,一隻只蝶花又一個個地找到了可以再次棲息的樹枝,沉睡在夜的寂靜中。

「在演算之花所送出的寄語的前方,是衆神存在的太古天空嗎…」

「不愧是…

長耳族

。」

曦安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同時,曦安的身體大幅度地向後跳着。

「那我就回應你吧!我也有這樣做權利。因爲我也是你在「硬幣之國」教過的學生!」

曦安一邊吐出血泡,一邊低語。

牀已經從中間被裂成兩半,阿德尼斯坐在了被撞到窗邊的那一側,抱着單膝,手輕輕地對着夜晚的窗邊。平時用來遮蓋表情的紅

頭巾

現在已被取下,纏在了左手腕上,在半開的繃帶下,受傷的雙臂上尚未癒合的傷痕充滿了鮮活的痛苦。

「嘎啊…」

「爲了從我的國家……還有這世界上所有的國家抹去毫無意義的紛爭和停滯,那隻司掌着迴歸原初的小鳥不可或缺。我希望貝爾能毀滅所有的神!我希望讓她能讓所有神的力量永遠消失,從根本上平息「硬幣之國」的紛爭!」

凱蒂的臉上染上了恐懼的神色。

「很簡單。」

在低沉的聲音深處,迴盪着等待偉大之物降臨的緊張感。

曦安一邊扭動着身體着地,一邊驚訝地發現自己跳了起來。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近乎本能地擅自動了身體。如此強大的力量,接連不斷地降臨在凱蒂身上。激烈的火花四濺,複雜的演算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凱蒂想要接受這種力量的樣子,正配得上「降臨」二字。

「那個人把自己分割成兩部分…一個生在白天,有着愚者的目光;另一個活在夜晚,擁有賢者的目光…賢者無論受到什麼樣的痛苦,都不會死亡,而愚者無論得到什麼樣的痛苦,都會原封不動地返還給對方…」

阿德尼斯露出苦笑。他既是在笑凱蒂,也是在笑沒有告訴他這件事的曦安。對於如今才告訴他這件事的德蘭布依,他也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這次我要把兩個都殺了。」

「那時候,你也會死的。」

「什麼?」

「傷害愚者的人,會因爲他的目光而受到同樣的傷害……在殺死他的時候,殺死他的人也會因爲同樣的痛苦而死去。」

「…這就是

長耳族

特有的祟嗎。爲什麼,他要做出這種事…」

「和我們一樣哦。他也期待着,神的毀滅…」

德蘭布依的低語,甜美地撓着阿德尼斯的耳朵。

「可是……僅憑那個人自己絕對做不到,他也沒有這樣的力量……」

「所以就託付給貝爾了嗎?這傢伙也是,那傢伙也是。」

「我們可未必是那樣。」

「我知道。」

阿德尼斯低下頭。德蘭布依光滑的指尖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脖子。

「但是,至少「

咆哮劍

」戰勝了神讓我降下的試煉,戰勝了致死之灰。我的「

鏽爪

」告訴了我這一點。被你留在城堡中的那把劍,最終取得了勝利。」

「最初的勝利——必將通往最後的勝利」

「啊……我應該會和那傢伙居合吧……那是我接觸她的最後機會。」

「你在哭嗎?」

阿德尼斯彎下腰,想讓影子擋住自己的表情。他一邊鑽進德蘭布依張開的臂彎,一邊輕輕搖頭。

「我不想哭,只是很痛苦。」

(這是要去哪裏?)

身穿雪白衣服的人都是講述城中歷史和專事施政的傳承者們。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這時——

抬着棺材的,是身穿

黃牙

的衣服和麪具,掌管着「劍鬥之間」的

黃衣

神官團。在其左右,是司掌着「舞蹈之間」的

紫衣

神官團,她們把面具像髮飾一樣戴在頭上。摘掉面具是爲了唱歌,唱歌是爲了安慰遺體——也就是爲了防止屍體腐爛。

「爲什麼我會犯下那樣的錯誤呢……我好像終於理解了自己的罪,理解了自己的

動機

,理解了當時的罪行,以及無法再次與她接觸的事情。但是……在那種地方,重要的東西,或許一個也沒有。」

(已經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加普和雪莉率領各自的神官團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在他們身後,各種各樣的

上級階級

列隊走下花道。

「這裏是……」

阿德尼斯聳聳肩。一行人都充滿了緊張感,只有阿德尼斯表現出一種超然的態度。一旁的加普注意到了這一點,臉色緊繃起來,但什麼也沒說。

(就算那樣也好……)

緊隨其後的是劍士們和歌士們,他們將神樹圍成扇形,列隊停在那裏。

其中,也存在着不知其含義的機械姿態的鋼。阿德尼斯不由得茫然地看着它。

另外,上級劍士和上級歌士在兩個神官團之後參加了葬禮。

阿德尼斯自言自語道。這是在這半日間一直跟隨着一行人在

都市

中巡遊的阿德尼斯最真實的感受。

8

那裏是一片鋼之根。由於閃爍着無數的

刻印

,周圍顯露一片蒼白的光芒。伴隨着深海般的寂靜——還有壓迫感。

不久,一行人登上了暫時失去玉座的空白舞臺。

沒有參觀者。實質性的儀式,在斬斷玉座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卡塔庫姆還真是被討厭啊。」

阿德尼斯又在口中小聲嘀咕。

他不由得呻吟了一聲。

加普壓低聲音說道。這位司掌着這個儀式的人的臉上帶上了另一種表情。

雪莉呼了一口氣。

他嘴上這麼說,卻不知爲何打了個寒戰。

身穿藍衣的人,是氣象樂者們。

空洞中,巨大的鋼之根向四面八方延伸。

(終於來了啊……)

阿德尼斯在心中發出感嘆。

阿德尼斯知道,那是和刻在曦安劍上的

刻印

一樣的

刻印

最後,傳承者們停下了腳步。一行人中剩下的,只有加普,雪莉,神官們和

最高階級的

阿德尼斯。

「呣……」

自己已經觸碰過了永恆的黑暗。如今,自己的心已經不會懼怕任何黑暗了。

「是被稱爲「鋼之內腑」的神的御根。」

加普走在最前面,右翼是雪莉,而左翼則是已經登到

最高階級

頂端的阿德尼斯,他肅然地跟隨其後走上花道——

這纔是慣例。

不同的是,這裏連風都有壓迫感。雖然誰也沒說。但所有人都意識到那裏充滿了神的氣息。

一曲既非號召也非歌聲的魔法歌樂悄然響徹大廳。阿德尼斯聽得入迷。在身穿

紫衣

的神官們的歌聲中,雪莉的聲音顯得格外通透響亮,在這種形式一般的儀式中,似乎只有她對父王之死的悲傷是唯一真切的感情。

然後,加普舉起了手,作爲信號,剩下的所有人都停在了神樹的根部。

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淺笑。

他像阿德尼斯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把臉轉向周圍。

他感嘆地嘟囔着,轉過頭,把臉貼在德蘭布依的臉上。

加普又看了阿德尼斯一眼。

左手邊是牆壁,右手邊,一個可怕的孤零零的空洞直直落下。

身穿綠衣的人,是建築樂者和農樂者們。

「玉座之間」的修復工作還沒有完全完成,但是,只有這條花道閃耀着青色的寶石光輝,修復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精雕細琢的晶瑩剔透的

青玉

地板上,或是雕刻着舞動着的寄語之鳥,或是由結出各種劍之果實的樹木,與王國的紋章一起描繪出美麗的畫卷。

伴隨着類似地鳴的聲音——

阿德尼斯將脣貼在女人的臉頰上低語。

這時,突然,阿德尼斯感到劍在顫抖。

每一個大廳的舞臺,其實都是神樹的一部分。將神樹根部的上部削平,培育成圓形,就形成了所謂的祭壇、也就是城堡的舞臺。

就像埋葬不存在的人一樣,羅海德王的遺體被悄然運走。實際上,按照王的葬禮的慣例,棺材裏大多數情況是空的。

(該怎麼形容呢…簡直就是一扇門。)

說着,這個男人帶着罕見的緊張表情走下樓梯。深淵漸漸變寬,越是往下,深淵越是深遠,越是看不見對岸。

所有的鋼都充滿了生命的氣息,產生了遍佈整個地下的猛烈的壓迫感。現在,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深深的畏懼。

(理由只會穿過神的影子,指的就是這個嗎…)

德蘭布依用

水族

的光滑身體抱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沉醉在德蘭布依的臂彎中。夜晚的寂靜,讓沉醉於安逸之中的阿德尼斯感到無比的寂靜和虛無。

阿德尼斯看到那裏有一個延伸向黑暗地底的巨大樓梯。加普一馬當先走下樓梯,雪莉跟在後面,後面是神官團。阿德尼斯走在加普身旁,其餘的人則一臉真摯地佇立在那裏,彷彿在祈禱走下樓梯的一行人的平安。

加普瞥了阿德尼斯一眼。他的眼神,表示自己與阿德尼斯的話產生了共鳴。

「吶,德蘭布依。我把曦安殺死之後,就把他的屍體送給你吧…你們兩人,就永遠在一起吧…」

德蘭布依的下腹部,藍色的薄絹漸漸被鮮血染紅。她曾經在與神的戰鬥中銘刻在身上的無數

刻印

之一,對揮劍的力量有所感應。

只有雪莉繼續往前走去,站在了加普的更前方。兩人的目光交匯了一下,隨即又分開了。兩人互相交匯的眼神,比他們身爲公衆人物之時還要冷淡。

「這裏是活生生的鋼之洞穴嗎……」

阿德尼斯嘀咕了一句。他嗅到了從深淵之底吹來的風。

「由一個神官拿着。別擔心…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取決於你的態度,我可能會在這裏把它打碎。」

在這首歌的感應下,他們眼前如斷崖般聳立的神之樹的樹幹——那無數的鋼之身軀竟然開始徐徐剝離。

(我的懷疑——也還留在這個舞臺上,穿透了神的影子。但是,已經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神啊,你就盡情後悔如此輕易地把我吞進你的臟腑之中吧……)

阿德尼斯把心中所想如實說了出來。

「啊啊…曦安沒問題啊。」

身穿一件光滑的青色外衣着的羅海德王的遺體,在閃耀着

青玉

的冷色光輝的半透明棺木中,就連他白色的體毛也顯得清澈而湛藍。

在舞臺的各個角落,樂者們都在固定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而且,忍受着某種壓迫。

就好像死者的存在本身融化於滿溢在大廳中的青色、倏地消失了一般,棺木被祕密運了進來。

「對那把劍,我有一種感覺……還是打碎它比較好。這樣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越來越強烈。越是走下這「鋼之內腑」,就越是如此。」

不久,阿德尼斯眼睛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在朦朧的黑暗中,阿德尼斯看到了它。

加普再次舉起手,無言地示意。一行人讓其他人在舞臺上等候,自己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加普平靜地如此回答。

畏怖——

同時,爲了不讓自己的內心流露出來,他悄悄地盤算着。

「吹來的風和卡塔庫姆很像呢。」

「加普,卡塔庫姆的寶劍呢?」

德蘭布依冷淡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恍惚的迴響,她隔着衣服,充滿愛意地撫摸着零落着鮮血的的

刻印

棺材在

都市

的主要地區巡遊了半日,直到紅色時刻,才終於回到懷抱城堡的

中央區

,回到這個大廳。

甜美的女人香氣中夾雜着血腥味。

「真是危險的想法,不像你啊。」

在那個花道上,裝在棺材中的羅海德王的遺體正在被運走。

「已經不知道它最開始是什麼了…」

「這到底是什麼鋼?」

各種飽和度的青色飄蕩在青色的大廳的座椅和地板上。而被抬上格外耀眼的青色花道的棺材,也是青色的。

而這一次是非常罕見的情況,棺木中承載着完整的遺體,靜靜地、莊嚴地沿着花道而下。

鋼之根的姿態就像陷入狂亂的王一樣。十分適合被稱爲內臟的、上古的巨大鋼塊像臟腑一樣伸展着。無限增殖的

刻印

隨着臟腑的脈動而閃爍,這一景象令觀者無比震撼。

「德蘭布依…」

青色代表着朝陽,通向東方,是屬於王者的顏色。

樹根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時間是明亮的赤色。

「死亡到來了。在內心的深處,我感到一種有什麼東西死去的感覺…。」

(我是一隻咬住了神的腸子的蟲子。是爲了讓黑暗在神的身上繁殖的寄生蟲。)

「這些鋼是由無數合金產生的。在上古神代曾經存在於世的各種鋼的形狀。有時會在這裏以記憶的姿態,像那樣出現。這是主族的祕儀……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探究不到盡頭的祕儀。」

對城中主族來說,登上這個舞臺之後,才能迎來真正的祕儀。

王在獻身於神之樹之後,才成爲了真正的王,在王死後,其肉體會被神之樹完全吞噬,只有少許身體的碎片被拋到舞臺上。撿起這些碎片,將它們裝進棺材,在

都市

裏巡遊,告知人民王的死訊。

阿德尼斯望向黑暗的深淵。那是一個深邃的空洞,甚至讓人覺得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眼前是一座呈螺旋狀向下延伸的樓梯,足以供四五個人可以並排前進。

「不用擔心。與神有關的力量,被行使在了那把劍上。行使在我所鍛造的劍上……但是,那力量絕對不能把我的劍擊碎……」

大廳的象徵色是青色。

阿德尼斯挖苦地低語。

「一切都是兄王的旨意。」

加普皺着眉頭看了看阿德尼斯,然後默默地往前走。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

「好暗啊。」

阿德尼斯突然低聲說道。

「沒有人能用光晶石嗎?」

「在這裏,任何魔法都被禁止使用。」

「原來如此。神之箱庭討厭魔法嗎…」

阿德尼斯的言行既像是接受,又像是在諷刺,加普再次用責備的眼神看向阿德尼斯,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最重要的是,現在根本不是這個時候。黑暗漸漸變成了深藍色,四周充斥着壓倒性的氣息,彷彿要把一行人拖入深海的壓迫之中。阿德尼斯的輕鬆話語多少緩和了一行人的緊張。若是在沉默中前進的話,這個黑暗的樓梯實在是過於漫長了。

然後——

就在大家都開始對下樓梯抱有異樣的牴觸和恐懼的時候,一行人終於到達了谷底。

走下樓梯,冰冷的空氣和地面的氣味包圍了他們。

「好冷啊……那是什麼?水的氣息?」

被阿德尼斯的話所吸引,

「哦哦……」

神官們發出低沉的喊聲。

一行人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廣闊的巨大湖泊。之前,衆人一直沒有意識到那是水,此時突然映入眼簾的它,讓衆人心生它彷彿是突然出現在那裏的錯覺。

無邊無際的地底湖上,無數的神之根像溶化在水面上一樣落了下來。簡直就像一整個鋼的森林被水淹沒了一樣。鋼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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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着淡淡的光輝,被毫無波瀾的湖水吞沒,閃爍着冷冷的光。

加普說道。

「「安慰之湖」之一…。在神之樹的正下方,有這麼一個湖。另外,據說在各個大廳的正下方,也各有一個「安慰之湖」。」

「阿德尼斯,你……到底……」

神樹的閃爍加快。就像不斷跳動的心臟一樣,巨大的氣息突然瀰漫開來。當湖底充滿朦朧的光芒時,沉入其中的成千上萬的骸骨與根近乎同化。骸骨在衆人的腳下鋪陳開來,空洞的眼窩似乎對準了湖上的一行人。

太好了。在對雪莉的變化感到驚訝的同時,加普心中的喜悅也油然而生。相比於被悲傷壓垮,雪莉能夠露出這樣的神情自然是好得多。即使這進一步加深了加普對阿德尼斯的不信任……

高亢的劍擊聲響起。皮膚能感覺到空氣在顫動。有什麼東西在鳴動,同一瞬間,雪莉的歌聲幾乎蓋過了一切,響徹在地下湖中。

同時,生長在湖底的鋼之根的閃爍光芒籠罩了棺材。透過祠堂的洞,可以清楚地窺視到那個樣子。

「那麼,真正的情況是怎樣的呢?最快的辦法就是去問問神。」

「阿德尼斯。」

此時,阿德尼斯咄咄逼人地說道。

鎖鏈斷斷續續地發出沉重的聲響,雪莉和紫衣神官們的歌聲撫慰着王的遺體,不久,隨着棺材接觸到水,歌聲停止了。

「簡直就像是在引誘我們。說着「過來吧」一樣…」

加普的心中,已經沒有理由再阻止阿德尼斯了。但是,這卻更讓加普感到危險。其實事情很簡單。加普只要在把阿德尼斯留在這裏,率領其他神官返回就可以了。因爲這樣的行徑完全是阿德尼斯個人的意願,而雪莉只是稍加幫助而已。只要在雪莉遇到危險之前,加普親手把雪莉從這裏帶走就可以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堅強地說着,躲開了正要伸出來的加普的手。加普一言不發,就那樣抽回了手。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淺笑。

「這就是亡靈們的邀請啊。」

「別做這種危險的事……」

面對啞口無言的加普,雪莉斬釘截鐵地說。

棺材觸及水底的聲音沉沉響起,激起波紋,而又融化在廣闊的湖水中消失了。

阿德尼斯的考慮之周全讓加普震驚無比。這種過分的周全,讓加普感到無比的危險。但是,加普不知道究竟危險在哪。

說着,加普向前邁出了一步,巨大的身軀中充滿了年輕的王的威嚴,對着身穿青衣的人羣高聲吟誦。

阿德尼斯喃喃道。雪莉和紫衣神官們嚇得縮起了身子。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阿德尼斯嘴角帶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加普。你真的這麼想嗎?他的表情帶有如此的諷刺意味。

「但是……你打算怎麼做?就算在這裏引起騷亂又有什麼用?」

在冷冷架起的

碧璽

之橋的前方,有一座巨大的祠堂。

「啊——」

「噢噢!」

「他們在神之御根的懷抱下,獲得了充滿安息的沉眠。這個「安慰之湖」的寧靜不就是證據嗎?」

「什麼…」

一行人在青衣神官的引導下,過橋來到祠堂。

雪莉幾乎是第一次發出了除了歌聲以外的聲音。

棺材沉入了透明的水中。

在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是司掌着「玉座之間」的

青衣

神官團們。就像是包圍了一行人一樣,從六個方向出現的他們,搖擺着翻弄斗篷。緊張感遊走在一行人之中,加普和雪莉一起,和其他的神官團一起做出表示敬意的禮拜姿勢。

「當代的姐王,已經知曉該如何爲此開闢道路了。」

神之根發出的朦朧光芒忽明忽暗,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迄今爲止被獻上的、埋藏在水底的無數死者的氣息。

加普低聲吩咐道。作爲回應,黃衣的神官拉起了鎖鏈。鋼鐵碰撞的沉重聲響在寂靜中迴盪,收殮王之遺體的棺木緩緩從祠堂的洞穴中落下。

但是——

沒有人說話。但是誰都明白。王現在真的被神樹喫掉了。而將他的身體供奉給神樹的,正是他們。一種與對神的敬畏不同的、可以說是奇妙的罪惡感的沉重心情同樣壓在了他們身上。

吞下棺材的湖水,以祠堂爲中心,散發出蒼白的光芒。

加普的王國之劍和阿德尼斯的「

鏽爪

」猛然相撞。

「呶…!?」

「別胡說!」

「可是,到底是要安慰什麼呢?」

那是畏懼——或者說是恐懼。

就像被逼得走投無路一樣,這位年輕的王者發出了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

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們佇立在四周。透過洞可以看到湖面。在這決定一行人是否能再次回到地面的緊要關頭,他們一言不發地進行着儀式。

加普喫驚地看着雪莉。雪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加普的臉。這還是那個因無比的悲傷而面部表情的臉嗎?加普對此驚訝無比。現在,雪莉的表情充滿了意志,充滿了想要做成什麼事情的氣概。雪莉的變化完全出人意料。不僅是加普,就連神官們也驚呆了。

隨着一聲悶響,鎖鏈的一端被解開了。隨後,鎖鏈的鎖釦一個接一個被解開,棺材失去了支撐,落入湖面,轉眼間水花四濺。

「他們就那樣失去了死亡,永遠…」

青衣的神官們倏地轉身。加普的目光追隨着他們的動作,看到了橋的欄杆。有一座橋貫穿在朝向四周展開的的神之根的間隙之中,通向湖的中心。

慢慢地——加普一臉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看着阿德尼斯。

這時,雪莉的身體突然歪倒。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明顯感覺到神的影響太強了,雪莉的臉蒼白得很,幾乎像白蠟一樣。

「而且,能打開它的,只有能聽到神言的歌士或劍士……神所選擇的,是這位首席歌士。」

抬頭一看,神之樹的樹根落了下來,彷彿傾瀉而下的陽光被凍成了鋼之形一般。周圍鋼鐵林立。湖水靜悄悄的,向人們宣告這裏即是深淵的正中央。

「我要唱了。」

阿德尼斯帶着微笑看着兩人。那冷酷的笑容停留在加普視野的一角。他和雪莉四目相對。

一陣噼啪的聲音,空氣劇烈地炸裂了。

「你……難道是認真的?」

「黑暗中的神之樂…嗎…」

雪莉一下子後退了一步,就那樣靜靜地背對着加普。恰好變成了加普能從背後砍向雪莉的樣子。爲什麼呢?懷疑在加普心中焦熱地翻騰,但他卻並不清楚爲什麼。神官們因爲太緊張,連話都不敢說,只是站在背後。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阿德尼斯眺望般的目光。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對。加普突然明白了。是笑容。爲什麼這個男人笑得這麼寒冷?就好像已經提前知道什麼的人在嘲笑不知道的人一樣。

一直站在他們身後的神官們突然擺好架勢。看到神官們的樣子,加普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碰到了劍。幾乎是無意識的。

「英靈們啊,我們來到這裏埋葬先王。希望你們能把我們看作是取代先王的新秩序的推動者。」

然後,像是在回應雪莉的目光一般,青色的衣服突然無聲地在各處翻騰。

加普嚴厲地打斷了他。

神之根的閃爍一齊加快,而後更是突然動了起來。祠堂下面,湖底翻湧。就在這時,神之根從四面八方高高隆起,一齊立了起來,形成了一個空洞。

然後——

「我應該說過,加普。存於你那榮光背後的陰影中的一切,都由我來揹負。而且,我可不打算只被弟王這個容器所支配。」

加普的臉上終於帶着猙獰的表情,瞪着阿德尼斯。

加普的背脊因一種可怕的恐懼感而顫抖。他覺得四周林立的青衣神官們馬上就要向這位目中無人的參拜者走來了。

「炎之血。」

「沒關係的。」

阿德尼斯揚起下巴,催促加普去追上青衣神官們的動作。

然後,他們看到了——

「我要在這裏向神提出懷疑。如果你覺得危險,就立刻離開這裏。」

加普無奈地低下頭。

而不是你——這句話傳入了加普的耳中。他感覺一把利刃被架在了自己眼前。應該回復的話語在加普的腦海中消失了。只有猛烈的危險感,毫無來由地在加普心中中肆虐。

雪莉毅然點頭回應的樣子,讓加普更加愕然。

「阿德尼斯…!」

「夏迪。」

「聽說,還有一條

徑路

,能從這個地方到達神的更深部。」

加普愕然了。這麼做不是挺好的嗎——阿德尼斯的眼中醞釀着焦灼,已經將這種意思表露無疑。加普沒想到阿德尼斯的言行是認真的。

「阿德尼斯!你在笑什麼!」

巨大的意志突然從腳下逼近。這種感覺咒縛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別說多餘的話。從前,來到這裏舉行葬禮的人們之中,有人沒能以人的身份回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阿德尼斯幾乎反射性地拔出了劍。他行動了。他的手從虛空中抓住了什麼,露齒一笑。這在加普的內心最深處造成了衝擊。已經無需多言,

連想要上前陪伴的紫衣神官團都盡數喝退,雪莉毅然地望向四周。

劍刃相接之時,加普和阿德尼斯同時叫道。

「越來越像卡塔庫姆了啊。」

但是,就算拔出了劍,劍刃又該揮向誰呢?

「不能允許…」

加普瞪大眼睛怒吼道。

「將王獻給神之御根。」

「不行……」

「亡靈……」

加普責備道,但阿德尼斯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

阿德尼斯嘲笑他的樣子。

阿德尼斯揚起了嘴脣。

阿德尼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環視四周。

加普嚇了一跳,回頭看向雪莉。

雪莉喚道。加普的手抖了一下。

雪莉的身體猛地一震。

祠堂的中心有一個四角形的大洞,像井一樣。鎖鏈從天花板上伸了下來,黃衣的神官們在加普的指示下,用鎖鏈吊起了棺材。

加普忍不住叫了起來。但是阿德尼斯的態度沒有改變。

「加普,我也想把我的心之陰影託付給他。我希望終有一天,我能作爲姐王,作爲一個人民,把神對人民的愛傳達給百姓。」

阿德尼斯同樣以禮拜的姿勢行了一禮,小聲咒罵道。這句話被加普聽到後,他終於是被加普責備。

「過去,我曾經見過提香那傢伙在一座很像那個祠堂的祠堂中把死者當成了玩具。難道城堡的主族也和她沒什麼區別嗎?」

體毛倒豎,接觸到空氣的皮膚傳來一種異樣的刺痛感。

雪莉的歌聲戛然而止。

在祠堂的邊緣,就像逼近的巨蛇張開下顎一般,神之根向上翻起,開出了一個空洞。在空洞的深處,深邃的黑暗呈現出深淵的樣子——迴廊的入口就在那裏。

但是,雪莉之所以停止歌唱,是因爲對那回廊之門本身的驚愕,也可以說是恐懼。

迴廊的牆壁中埋上了無數骷髏。在入口的邊緣,就像門上的裝飾一樣,遺骸被捲進神之根中,近乎與神根融爲一體,向四周投去空洞的目光。其中也有尚未化爲白骨的人,特別是剛剛纔沉入湖的那個人——羅海德王的遺體,被神根的鳴動撕裂,四分五裂的身體變成了迴廊上的拼貼畫。他的頭垂在神根上,化爲了迴廊入口處的名牌,面向祠堂。他半睜着眼瞼,半睜着眼睛望着雪莉,眼神空洞。

「噫…」

雪莉的喉嚨微微鳴動。她顫抖着,想要遠離自己親手打開的迴廊入口。

這時,阿德尼斯如歡呼一樣的吶喊從雪莉的背後襲來。

「打開了!」

他立刻彈開加普的劍,同時向後一跳,躲過了加普更進一步的劍擊。

雪莉猛然回過頭來。阿德尼斯就在她的身邊。阿德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加普,用一隻胳膊環住雪莉的肩膀微微一笑,那刻薄的笑顏令雪莉戰慄。

「到了跨越神的障壁,觸及神的本性的時候了!」

阿德尼斯一邊抱着雪莉,一邊喊道,彷彿在向加普炫耀一般。

「我來告訴你吧,加普。呵呵。我的嘲笑,和人們嘲笑過去的愚蠢是一樣的。你就不覺得一切都像宿命一樣流逝的樣子很滑稽嗎?」

「你這傢伙,是打算自己成爲神嗎!」

加普架起劍叫道。雪莉的身體正好在加普的劍之軌跡上,所以加普一時之間無法動彈。他的臉充滿憤怒,帶着殺氣看着阿德尼斯。

「玩弄花言巧語,把我們捲進共謀之列!如此羞辱弟王之位,你有何企圖!」

「我早就說過了,賭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提出質疑!」

「胡扯!」

加普惡狠狠地拒絕了。

「所以纔要這麼做!」

「你…徹底…」

「那個天賜之子。」

「加普大人!」

影子們更加逼近。他們都是從祠堂中出來的。紫衣的神官束手無策地們對着祠堂裏的雪莉發出悲痛的叫聲。

紫衣的神官們狼狽地圍住了加普。

「不愧是王。」

——NNNOOOWWWHHH……!

第二步,她看清了身後遠去的東西,知道那就是自己。

當然,貝爾是清醒的。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儘管如此,她卻還是感到像睡眠一樣的漂浮感。

——TIXE。

「加普大人,這裏很危險!」

「加普大人!」

嘲弄般的鬨笑聲從影羣的另一邊傳來。

「惡魔…」

阿德尼斯抱着雪莉大喊到。他一邊解放腳下的影子羣,一邊向敞開的迴廊的方向慢慢後退。

加普把憤怒的臉轉向阿德尼斯,盯着他身邊抱着的雪莉。雪莉臉色蒼白,不停地顫抖着。她的目光轉向虛空,彷彿從中發現了什麼令人畏懼的東西。

貝爾忽然注意到自己特別關注其中一條魚。那條魚在黑暗的大海中一味地輕盈遊動。不知何時,那個影子變成了人影。

「劍被封印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應該明白的!」

「是…!」

雪莉的雙眸噙着淚水望着加普。她伸出手去,但是身體不停顫抖,身體慢慢傾斜。阿德尼斯支住了她。那殘酷的微笑充斥在雪莉的視野之中。雪莉意識淡薄,視野模糊,最後只能零落出一個微弱的低語。

加普沒有回答。他苦悶的表情讓神官們喫了一驚。他們很快意識到某種支配已經波及到了加普。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連貝爾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就像哭累了睡着的小孩子一樣躺在牀上,漸漸地就變成這樣了。

在影子們的背後,雪莉的聲音悲痛而高亢地迴響着。

「噢噢噢噢!阿德尼斯!」

加普沒有回應。他怒氣衝衝地又把一個影子打死了,當那個影子的陰影中又出現新的影子時,他使出渾身解數退了下來。加普咬緊牙關,怒不可遏地大叫起來。

「夏迪…」

「公主大人!」

湯姆=科林斯說道。

聽了加普的話,神官疑惑地點了點頭。

「這是怎麼回事,加普大人!」

神官們嚇得渾身發抖。

啊啊——

「加普大人!」

阿德尼斯撲哧一聲笑了。突然,他露出一副天真爛漫的表情說道。

在叫喊聲的最後,阿德尼斯的身影和雪莉一起消失在黑暗的迴廊中。

「但,但是…

飢餓同盟

是…」

那堂堂的身軀竟能如此迅速地行動。就在他放出猛烈的劍擊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攔住了他。他以漂亮的動作止住劍尖,迅速向後退去。

「怎麼樣,加普!」

「以兄王之位,下達拮抗禁止令!立刻派使者去牢裏!」

「爲什麼?如果對我們下達命令的話…」

空氣與大地一起鳴動,在神之根的劇烈閃爍中,那哀嘆的聲音突然被釋放出來。

但是,從倒下的影子的陰影中,又出現了新的影子。在慌忙跳起來的加普的眼中,出現了一名神官被影子托起,發出尖叫的樣子。

像是在追逐着想要後退的加普,阿德尼斯的腳邊出現了無數的影子,不停地顫動着。

加普的憤怒爆發了。

「不…不可能!」

神官們把手放在劍上,向加普請求命令。

「那把卡塔庫姆的寶劍,還有你那王國之劍,我都一定會喫掉!」

「大家…退下!」

「快,爲了守護我們的城堡!」

逼近而來的一個影子揮舞着生鏽的劍。

「你的言行,根本不是想要得到某種答案!」

「你確實是個優秀的劍士。」

身處囚牢的貝爾置身於黑暗之中。在清爽而靜謐的黑暗中冥想。

雪莉小聲地悲鳴。阿德尼斯發出鬨笑。加普和他身後的神官們都愕然地看着他。

阿德尼斯的笑容之中帶上了另一種顏色,看着加普。

在那笑容的最後,雪莉流着眼淚失去了知覺。

人影在黑暗中奔跑着。在可怕的黑暗中,它毫不猶豫地奔跑着。貝爾的目光追隨着那個影子,聽着那個人影說的話。

「這是爲什麼!阿德尼斯,你幹了什麼!」

(培養能看到遙遠黑暗對面的、看不見的東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難的,但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具有種族性質的超能力。我認爲,無論是誰,都會有在無意識之中行動的時候。)

加普一臉憤怒,好不容易纔把劍收回劍鞘裏。

神官們迅速點頭。與此同時,紫衣的神官們一邊被悲痛驅使,一邊因加普的話而驚訝地轉過頭來。

阿德尼斯一臉荒蕪地面對着加普,依然嘲笑般說道,

祠堂隨着湖底的鳴響而搖晃,趁着阿德尼斯的姿勢稍稍有些凌亂的間隙,加普跑了過去。

窸窸窣窣。

他們回頭看了看加普,只見加普咬牙切齒地盯着阿德尼斯和雪莉。

當那神官腰上的一把劍被奪去的剎那,加普渾身湧現了殺氣。

就像無數巨大的黑蟲逼近一般,影羣開始移動。

加普痛苦而憤怒的呼喊衝擊着神官們。後面的幾個人立刻回過神來,不再猶豫,迅速行動起來。

貝爾靜靜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這是她曾經在卡塔庫姆聽到過的話。在那場激戰中,引領樂隊奔跑的湯姆·柯林斯的身影,現在,就在眼前。他正是阿德尼斯的父親,也是守護卡塔庫姆的祀士之一,手持

淡紅

寶玉之劍,在黑暗中奔跑。

「你想要的劍就在這裏,阿德尼斯!」

然後,他的身影又變成了魚,在黑暗中飄浮,不知游到哪裏去了。貝爾也追隨着那早已看不見的身影,在黑暗中奔跑起來。

「把拉布萊克=貝爾等三人從牢裏放出來,擔任討伐

飢餓同盟

的任務!」

神官發出悲鳴。躲開那把劍的加普赤手空拳將對方的頭蓋骨擊得粉碎。

伴隨着隱隱響起的聲音,一個人影轉向了貝爾。是一個壯齡的

月瞳族

。他以柔和的姿態,帶着溫和的微笑看着貝爾。貝爾清楚地明白了這段記憶的由來。

他手中的劍,刻着象徵着

逃脫

的神祕

刻印

。當那個

刻印

停留在貝爾視線中的剎那,貝爾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帶着熱度浮現出來。

第一步,她注入自己的氣息,望向了黑暗的盡頭。

(閉上眼睛,將意識轉入心中,感受大地整體的氣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無意間瞥見的幻象,這將會爲你帶來能夠引導「自己」這個存在的,目不可見的意象——)

「唔……? !」

9

「派特使去

牢獄之塔

!」

——EEERRREEE……!

她呈大字型躺在牀上,身邊放着「

咆哮劍

」,呼吸平穩,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甚至連噼啪作響的火焰燒焦的聲音都無法聽到。

(感受風、探取水的流動確實不錯,但是在地下,有時連這些都做不到。這種時候能依靠的,只有因與完全包圍着自己的大地之間的聯繫而誕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神官們迷惑不解。他們手握劍柄,慢慢遠離朝這邊走來的影羣。

加普的命令,貫穿了影子們羣起的吶喊,傳達了下去。

阿德尼斯說着。有什麼東西突然從他的腳邊爬了起來。

「看到了嗎,加普!這就是我對這個世界的極度否定與懷疑!」

他不容分說地將影子毆打致死,奪過那把劍大喊,

「噢·噢·噢·噢·!」

空氣驟然炸裂。整個地底湖都似是在鳴動,空氣的密度驟然增加,互相擠壓。

面對不肯後退的加普,神官們慌忙叫道。

各種各樣的思緒與感情在心中飛來飛去,等貝爾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置身於無數居無定所的思緒的交錯之中。無數名爲「思緒」的魚在自己那無形的、更爲根源性的記憶之海中游動。貝爾的意識就在那片大海之上,她只是一個勁兒地用茫然的目光,遐想着魚羣的樣子。

「以,以神之巫女,傳達。不能和影子們劍刃相交!這些人是遠離神之樂的禁忌存在。如果和這些人鳴響劍樂,那麼就會被神之樂永遠流放,並揹負

禁止民

的稱謂!」

然而,加普的憤怒雖然如烈火,卻還是顫抖着壓了下去。

「它落到我的手上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吧。至今爲止我奪來的所有的劍,都已經被我親手打碎了!都被我的這把劍喫掉了!」

「是……」

是影子——

加普的口中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痛的吶喊。

貝爾把三度聽到的話吞進自己心中,在四周都被黑暗包圍的情況下跑了起來。

她正在逃離自己。

黑暗化爲大海包圍了貝爾,貝爾奔跑的身影化爲一個魚影遊了起來。海已經變成了一己的世界,感應着在那裏游泳的貝爾。意識反轉,感應充盈。

貝爾從自己身上逃脫了。

貝爾對自己有了感應。

這兩場戰鬥精妙地混合,爲貝爾帶來了一個契機。這纔是真正的覺醒。

——EEE。

突然,劍的吼聲將貝爾召回到了現實中。貝爾強烈地感覺到劍敏銳地呼應了自己的思念。貝爾閉着眼睛摸着劍。毀壞的情形歷歷在目。儘管如此,這種感應如此真切,不似瀕死之劍發出的吼聲。就像貝爾承受住了自己心中的痛苦一樣,劍也經受住了這一損毀,獲得了相應的嶄新力量。是啊,貝爾想到。、

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

阿德尼斯所帶來的試煉者之灰,反而前所未有地喚醒了劍的意志。簡直就像是鋼之形狀因此得以固定一樣。

同時,貝爾又想。

當某一天失去了劍這一手段的時候,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的目的也會自然而然地改變吧。自由的意義會發生變化。因持劍的由緣發生改變而躊躇不前的自己,又該如何去追求自由呢?即使失去了劍意味着巨大的損失,難道自己就要停滯不前,連一步也不向前邁出嗎?

貝爾不覺得自己的劍在損傷到這種程度的狀態下,能戰勝阿德尼斯的劍。

但是,當自己的劍真的被打碎的時候,自己的詛咒和祝福會變成什麼形態,自己難道不應該去看清嗎?

這樣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在貝爾心中誕生了。貝爾自己都驚訝於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我,瞭解了我……)

這等同於貝爾從某種東西中擺脫出來了。

伴隨着某種決定般的感覺——

那個時候。

「Lin」,

時計石

響了。

「聯絡……」

(即使身披

飢餓同盟

的黑暗…壓迫也會到達如此地步嗎…)

貝爾之所以能夠知曉到同伴的溫暖和親切,完全是託了基尼斯和貝涅這兩個人的福。僅僅是爲了這個目的,就足以讓自己揮劍了。眼前的光景讓貝爾這麼想到。

(覺醒了真正力量的人啊,對我來說最大的恐懼,就是讓你知道力量的由緣。)

蠟燭的火焰突然消失,門的開鎖聲在淪爲牢囚的貝爾的耳邊迴響。

看到神官們的樣子,三個人都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

「這一次,我們是作爲秩序的犧牲品而被扔進牢獄的。搞不好「魔」每次出現,我們都會被賦予打倒它的角色。但是,這也是我們的優勢所在!」

「這是什麼感覺?」

基尼斯和貝涅都緘口不言。三個人都很清楚,這是一個岔路口。即使他們現在一起度過了這次的難關,也不意味着他們對未來抱有同樣的想法。貝爾的目光遊移到街道上,又回到兩人身上。

「哎呀,這可真是豪華的迎接儀式啊!」

「嘿唉?」

說着,貝爾輕輕敲了敲關着他們三人的鐵籠。是

甲檻花

。這是一隻龜殼被加工成籠子形狀的巨大烏龜。身穿黃衣的神官們在左右快速移動着。

「哎呀呀,聽着你那快樂的聲音,我都差點忘了現在的處境。」

基尼斯打量着路上那些看熱鬧的人說道。

貝涅模仿基尼斯的語調繼續說道。

(征服者啊,憑藉一己之力,輕盈起身就好。你在一場名爲「征服自己」的巨大戰鬥中獲勝了——)

「沒想到會聚集這麼多人,太厲害了。真的幾乎都來了。」

「哈哈,原來如此。」

跑在鐵籠兩側的神官們聽到基尼斯的這一驚人發言,都嚇了一跳。

「無法來到這裏的人,會按照約定好的路線,在關卡和城門附近確保逃跑的路。打了招呼的人中,有若干人表現出不穩定的動向,我們已經控制了他們。」

月之事

…」

突然,她的眼睛裏映出一種泛着鮮紅顏色的東西。

貝爾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悠然展開巨大的翅膀。

(遵循承授者的精神,我將向你展示更加寬廣深邃的知識,展示一切的來龍去脈。)

基尼斯叫了起來。

劍士們竟然來自衆多種族。有

都市

的主族

月瞳族

,也有雖然是少數種族但卻在任何方面都有着高超能力的

四蹄族

螢族

長腳族

的集團、

水角族

水族

弓瞳族

。貝爾所知道的幾乎所有種族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裝束和作爲劍士的舉止都各不相同,各有特色。男女混合,從年輕到年老,全都像混合樂隊一樣聚集在一起。

「真失禮,貝涅,他們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跳舞的。」

「阿德尼斯也真是做了蠢事。」

「嘛啊,就是這麼回事。那麼,我們要怎麼辦?要不就這樣放任不管,眼睜睜地看着城堡從內部毀滅吧?反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

「我已經是第二次了,感覺還不錯。」

聽到最後這句話,神官們又有了些許反應,但他們似乎都在努力着急趕路,什麼也沒說。

貝爾一臉平靜地說。

貝涅輕描淡寫地搪塞着他,貝爾的竊笑聲緊隨其後。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的「

咆哮劍

」上。損毀的痕跡固然令人心痛,但現在這把劍卻有一種與以往不同的強烈氣息。基尼斯和貝涅都知道這一點。實際上,兩人甚至感到了畏懼和驚愕。特別是貝涅等人,看到貝爾握劍的樣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簡短的回答中百感交集。

貝爾突然歪了歪頭。

「即使是這樣的國家,對我來說也值得守護。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要做的事因這種事化爲了泡影,不是很無聊嗎?」

「而且……」

「我已經跟他們取得了聯絡過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們了。那麼,到底能聚集多少呢?」

「啊……是這樣啊。」

阿德尼斯在不斷襲來的壓迫下發出呻吟,汗流浹背地前進着。被他抱在懷裏的,是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一臉平靜地閉着眼睛的雪莉。

聽到基尼斯這句危險的話,神官們終究還是露出了責備的表情,而就在這時,

甲檻花

穿過

中央區

的幹線,徑直進入了城堡。

「拮抗禁止令的真意很明顯!」

貝涅撲哧一聲笑了。

貝爾反射性地去拿「

咆哮劍

」,但是,卻沒有用劍尖指向那邊。

基尼斯溫柔地說。

她看着石頭,對身旁的「

咆哮劍

」低語。

牢獄之塔

到城堡——

中央區

的人們地看着被關在鐵籠裏匆忙移動的貝爾一行人,目送他們離去。三個人都穿着

紅色

戰鬥衣裝

,如果乘着的烏龜如果不是

甲檻花

的話,看起來就像是在通往戰場的花道上行進一般。

如赤色燃燒般的羽翼展開——

「真好啊。」

又剩下了貝爾一個人。

「嗯,謝謝。啊啊。」

「果然還是跳舞嗎?」

貝爾睜開眼睛,用手指捏住了那顆特別的寶石。

「那就這麼決定了。敵人是

飢餓同盟

!順便也是對神的第一戰。」

「呀,呀!」

「什麼…」

然後,「咚」的一聲下到地上。

「確實,情況怎麼樣了?」

一邊對貝涅的話逐一點頭回應,基尼斯一邊興奮地站起來,不停地揮着手。

這是個如蛛網般複雜的洞窟。牆面上的

刻印

模糊地閃爍着,隱隱照亮了走在其中的人。

貝爾說着,平穩地看了看基尼斯和貝涅。

「是啊,貝爾。大家都被這位軍師的「

誑語

」誆騙,在他的手心中跳舞啊。」

「當然,我保證這會是一場愉快的舞蹈。怎麼樣,貝爾,你也跳一個試試吧?」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嘆了口氣。

劍帶着溫柔的低吟貼近貝爾。

「是

指引者

嗎…!」

「因異而同。」

在烏龜進入的地方,城堡的入口附近聚集了很多劍士。

貝爾明白了。頓時,一種莫名的喜悅從心底湧起。

指引者

以一副清楚地知道貝爾心情之人的表情,無聲地向貝爾宣告着。

所有人都望着走過來的烏龜歡呼起來。

「阿德尼斯在等我。」

「我會賦予我的劍正統的地位。」

他的口中痛苦地嘟囔着。

貝爾發出饒有興趣的聲音。

貝爾笑着說道,

貝爾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唔…」

(但這正是證據。神啊——我現在就來了。我要咬住你的臟腑。)

他的表情充滿了執念,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貝爾自言自語着,突然站了起來。身體輕盈。貝爾就像在空中揮舞翅膀一樣輕盈地彎曲膝蓋,在空中輕飄飄地站了起來。

他的語氣中似乎流露出同情。

那是一隻巨大的、有着像火焰一樣紅色翅膀的鳥。而且還有着一張女人的臉。那是是一個成年的女人。黑髮黑瞳,就像通往旅途的「鑰匙」所持有的深邃漆黑一樣。若是用一個詞描述那張臉的話,那就是「無特徵」。那是一張幾乎消滅了所有種族特徵的無貌素顏。

二十名劍士一齊拔出劍,迎接着籠子裏的他們。

「哦!哦!」

「大家都希望能夠儘快去尋求新的劍樂形式。你看,貝爾。他們都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或者不甘於當家督的,有力量的人們。他們不惜和

飢餓同盟

戰鬥,把和我們一起戰鬥當作自己的快樂。看看他們吧,貝爾。」

然後——

指揮者

們終於來了!」

貝爾心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有一種回頭望去,就能發現自己舊的軀殼正蹲在那裏一樣的錯覺。

突然,鳥鳴聲直接回蕩在貝爾的腦海裏。

「我……」

「大人的,我…?」

「緋色……」

貝爾笑了。

10

基尼斯一邊向劍士們揮手致意,一邊有些感動地說。

「成爲牢囚的人,也會被分爲有用和無用兩種啊。」

然後,突然消失了。

「就是爲了這個,我纔會揮舞它,僅此而已。不管對方是

飢餓同盟

,還是神。」

「這次我不會輸的。」

貝爾將劍留在牀上,站在地上輕輕回頭。似是真的想在那裏找出舊的自己抱膝而坐的幻影。

即使變成那樣,貝爾也能清楚地認出她的容貌。

突然,懷裏的雪莉醒了。

她望着阿德尼斯。四目相對。阿德尼斯停住了腳步

雪莉的目光漸漸聚焦,

「神的遺像——」

伴隨着低語,雪莉突然清醒過來。

她驚訝地用手捂住臉頰,環顧四周,接着從下面看了看忍受着痛苦的阿德尼斯。然後,她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請放我下來,我能走。」

她毅然拒絕了阿德尼斯的手。

阿德尼斯坦率地答應了她。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雪莉的身體。他的雙手依然帶着硬質的皮革手套。

向着想要迅速離開的雪莉,阿德尼斯從虛空中拔出了劍。鋒利的劍鋒隨意地垂下,露出上面刻下的

刻印

——NOWHERE。

雪莉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把目光投向那嘆息的

刻印

「你是想用這把劍,強迫我從現在開始跟隨於你嗎?」

「取決於你。」

阿德尼斯殘酷地笑了。那冷酷的笑容,帶着幾分痛苦的扭曲。儘管如此,雪莉卻很平靜。

「這大概是主族的抵抗力吧……」

阿德尼斯瞪着雪莉說道。

「不愧是城堡中唯一能夠聽取神言的歌姬,在這種壓力下還能泰然處之。」

「並不是泰然處之。」

雪莉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我從一個男人那裏學來的。」

他揮着劍尖,催促雪莉往前走。

雪莉雙手貼在臉頰上,說道。

「你是在說貝爾的事嗎?」

阿德尼斯吊起眼角打斷了她,

走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的臉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腳步。

「但是,通過唱響這首通往回廊之門的歌,我自己也確實實現了跨越。」

阿德尼斯投去訝異的目光。不如說,他是在懷疑雪莉的理智。

(神的巫女,就是這樣的人嗎…)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

紅色

頭巾

下的阿德尼斯皺起眉頭,豎起耳朵。

雪莉的拒絕總是那麼毅然決然。

雪莉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皺起眉頭。

在稍遠的地方,少女正對着這邊。她的眼睛沒有睜開——想睜也睜不開。少女的上下眼瞼都用銀光閃閃的線縫了起來。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皮上刻着表示「目」的

刻印

,就像是以誇張的方式將眼睛雕刻上去一樣。

就在這時。

「無論如何,我們的一切都不會滅亡,這個國家的神也絕不會滅亡。神的御枝將作爲永恆的存在,以更高的神格的存在爲目標,永遠迎來下一次生命。這絕不是爲了毀滅而毀滅,而是爲了成爲導向更嶄新的未來的苗……」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呼出夢幻煙霧的男人的身影。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裏?或許他已經潛入了迴廊的某個角落。對

旅行者

來說,神的壓力根本不算什麼。

「我絕不會像你那樣沉浸在黑暗中。我站在這裏,並不只是爲了對神和國家提出懷疑。」

另一方面,雪莉用責備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說道。阿德尼斯本以爲她會哭得渾身發抖,讓他很是掃興。

大概是覺得她很可愛吧,雪莉毫無戒備地靠近了她。

「那麼,

飢餓同盟

爲什麼會以如此可憎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呢?」

阿德尼斯呼出一口氣,然後笑了出來。他的臉色好多了。

(德蘭布依…曦安……這位歌士的存在,說不定會造成誤算。)

雪莉沒有回答。她只是天真無邪地露出連自己都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阿德尼斯不知不覺地咂了咂嘴。他的調子被雪莉帶偏了。

「哎呀。」

「不過,也許它們本來都是一樣的。」

阿德尼斯目光銳利地看着雪莉。

雪莉絲毫不知道阿德尼斯在想什麼,繼續說道,

「對你而言,絕望而自由的吶喊——

飢餓同盟

的哀嘆,就是唱出一切的毀滅的歌吧。但是我不像你那樣憎恨這個國家和神……我只要站在這裏,就能感受到無數的意志。我能感受到滿溢在這裏的意志,以及終將從外面來到這裏的意志。」

「她是

飢餓同盟

的一員。」

(更加——)

「所謂秩序,就是一種存在。因這種存在而誕生的影子便是

飢餓同盟

。當秩序和影子發生鬥爭之時,人們會向影子投來恐懼的目光,而恐懼很快就會變成憎惡。從道理上來說,就是這樣。」

「……什麼?」

她的態度非常明朗,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確信。

「怎麼回事…?」

「是滿溢於此的神之智慧告訴你的嗎…?哼,也就是說,現在神正在通過你拼命說服我?」

「沒用的。」

阿德尼斯的臉僵住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你相信的,是貝爾會來殺死我嗎?」

雪莉乖乖地照做了。模糊的

刻印

像磷光一樣忽明忽暗地閃爍着,在這微弱的亮光中,可以看到迴廊的另一邊站着一個矮小的人影。

「說是這麼說,你看起來可挺精神的。」

雪莉搖搖頭。儘管如此,她還是擺出一副知道的樣子。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

阿德尼斯一臉難以言喻的驚訝。這不是城堡裏的歌姬能得出的結論。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這個女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滅亡。」

突然——

這麼一想,阿德尼斯的背上倏地躥過一道寒流。

「有嚮導,仔細看。」

「相信。」

「我也相信

飢餓同盟

。」

「那麼,在那之前,你要服從於我嗎?」

「什麼?」

「那麼,你理解了我想要在前方尋求的東西了嗎?」

「如果一切都能共存,那就只能是毀滅的剎那,只能是所有東西都消失在黑暗的彼方之時。」

「我相信,總有一天,一切都能夠共存。即使是尚不成熟的我們,也終有一天會迎來安寧……爲此,我首先要和你一起前往神的所在。」

「由我——來毀滅。」

阿德尼斯走到一旁說道。雪莉的肩膀顫了一下,看着兩人。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的意志…神的意志,似乎在我的內心之中顯現…我能感覺到,如今的我前所未有地觸摸到了神的真意。」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若是要認真對待雪莉,她的實在如夢似幻,難以捉摸,但是要想無視,雪莉的話又充滿了力量。可以說正是存在感本身。雪莉帶着矜持的微笑看着阿德尼斯。

雪莉像是明白了阿德尼斯的心中所一般,責備地豎起了手指。

「那麼,看了前面的東西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哦?阿德尼斯露出佩服的表情。他挖苦般地撇了撇嘴角,但是劇烈的頭痛讓他的痛苦顯露無遺。

一看就知道是

月瞳族

。而且還是少女,還沒脫落的尾巴從裙子的縫隙中垂下來。

阿德尼斯勉強把目光從雪莉身上移開,殺氣騰騰地低語。

他握劍的手,甚至帶上了一絲殺氣。

雪莉跟在少女後面走着,突然嘀咕道。

雪莉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雪莉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女的背。

「我還沒有接到任何命令。不過,取決於你對我的期望,一定會有新的命令下達。」

「不。」

「比如說,跨越了你所謂的形骸。」

他露出嘲諷的笑容,突然用劍尖地指向雪莉。

「加入

飢餓同盟

的人,不分年齡。」

「…霍。」

阿德尼斯啞然了。雪莉理所當然地點頭說。

說到這裏,阿德尼斯有些吞吞吐吐。

少女一下子轉過身去。就那樣以稚嫩的動作開始走路。對前進的方向,少女完全沒有迷惑。她似乎僅僅在思考怎樣才能最快到達。的確,這個少女似乎什麼都看得到。

阿德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雪莉的臉和動作。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彷彿那裏出現了什麼。事實上,如果雪莉還是之前的雪莉,阿德尼斯或許會對她一笑置之。但是,這個女人身上如今帶上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氛,讓他無法那樣做。

雪莉笑着說道。

「她能看到的太多了。她能夠看透牆壁另一邊的東西,甚至能夠看到人心中描繪的東西,或許,她甚至看到了神的心象。因爲看到了太多根本性的東西,她失去了心,被

飢餓同盟

的黑暗所迎接。對於看到太多東西的她來說,黑暗是一種安寧。」

「沒錯。」

而雪莉只是帶着微笑看着阿德尼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作爲回應,從他背靠的牆壁和腳下,轉眼間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緩緩升起,將阿德尼斯包裹了起來。

「那麼,就讓我們相信那個勝利是通往更大的勝利的階梯吧。我相信,當你向神質詢毀滅的時候,作爲答案,新世界將會誕生。」

「我要按照我的意願,去看看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麼。」

「毀滅。」

「你在夢中和神共謀了嗎?」

「我相信神有對人民的愛。同樣,我相信

飢餓同盟

也有着安寧的愛。莫非……對神來說,捨棄對人民的愛,或許纔是真正的愛。然後……

飢餓同盟

也有着需要犧牲愛來守護的東西吧。爲了更加接近真實的愛。」

「我沒說那麼奇怪的話吧。」

「對

飢餓同盟

來說,滅亡就是勝利嗎?」

阿德尼斯終於注意到了雪莉的變化。雖然不能具體言明,但是,簡直就像是持有另一種觀點的人,轉移到了迄今爲止的雪莉身上一樣。

飢餓同盟

不也是作爲讓人們歇息的地方而存在的嗎?我不否認這一點,我寧願相信,你們有你們自己的理想。而且,這種理想並不是隨意傷害人民。」

阿德尼斯像是要把痛苦嚼碎在嘴中般喃喃自語。

「跨越?」

「明明那麼小。」

「這個嘛,我也不確定。」

阿德尼斯背靠在牆壁上,厭惡地嘆了口氣。

「從宏觀來看,世間萬物都起源於一處。但是,這個起源到底是什麼呢?不同的觀點,引向了不同的自由。因此,彼此的存在都被否定……」

雪莉平靜而堅定地說。

「你知道

飢餓同盟

的由來嗎,雪莉公主?」

雪莉的回答很簡潔。

「對那樣的人來說,

飢餓同盟

真的是一種安寧啊……」

「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更加…浸染我身吧…)

不知道雪莉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回答。

11

加普在下達拮抗禁止令之後,參加王之葬禮的人們立刻被疏散,同時「玉座之間」也被封閉。

「撐住!死守這扇門!」

聽到加普的叫喊,劍士們和

黃衣

的神官團拼命拿劍擺好了姿勢,但所有的劍都收在劍鞘裏。被禁止揮劍的他們,卻遭到了從根之國溢出的影子們的無情襲擊。

「呶!」

加普用收在劍鞘裏的劍將其中一個影子打飛。

但是,倒下的影子背後又陸陸續續湧出兩三個影子。刻着胡亂

刻印

的外套越來越多。簡直就像是在殺死黴菌一樣,影子的數量絲毫沒有減少,反而急劇增加。

儘管如此,加普還是不間斷地叱吒激勵,繼續揮舞着收在劍鞘裏的劍。

他的身上已經傷痕累累,握劍的手也被鮮血浸溼,但傷並不嚴重。

影子中並沒有有着如加普般身手的人,是不幸中的萬幸。加普他們總算是守住了這裏。但是一切卻突然間發生了變化。

「這是什麼?」

有人叫了起來。聲音從一半開始變成了悲鳴。

加普喫了一驚,朝那邊望去。男人全身佈滿了影子。咔啷一聲,劍滾了出去。劍鞘粉碎,露出了劍刃。

這樣一來,就連握住那把劍都違背了神的意願。

「該死!」

加普猛地打飛了纏在男人身上的影子。

「沒事嗎…?」

倒在地上的男人伸出的手在空中游動。

失去知覺的男人臉上刻着奇怪的

刻印

,流着血。

——LETITO

是一種雖然不知道怎麼讀,但是能明顯看出不詳的異形的

刻印

咻。基尼斯的指揮劍撕裂了天空。與此同時,由於感觸到了指揮劍的感應,劍士們的劍都發出了低吼般的震顫。基尼斯的指揮劍,發出了足以直接向劍士們的劍傳達指揮的感應。與此同時,這樣做也是爲了讓「玉座之間」中充滿劍的意志,不給劍士們的劍留下感應滿溢在「玉座之間」的聲音的空隙。

但加普搖了搖頭,臉上帶着複雜的陰影。

「這是歷史上第一支來自牢獄的樂隊。這是前所未有的戰略傑作!它將載入史冊!」

「不要用劍對着他們!不要讓劍感應到他們的聲音!後退!」

一名劍士發出慘叫。他與兇暴影子的正前方撞了個滿懷。剎那之間,劍士的身體被來路不明的兇器撕碎了。一看就知道已經斷氣了。

就在「玉座之間」的門前——

在發出悲嘆吶喊的影子們的背後,又出現了另一羣吶喊的人。它們外套的顏色也格外漆黑,讓人聯想到血漬。

排泄魔法

。」

「這扇門破碎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戰機!準備拔劍!」

「將所有魔法的效力歸於無的「非」意義的魔法。如果不小心讓劍感應到那個聲音的話,劍上的

刻印

會被喫掉的。小心點。」

「我說,首席劍士大人,我們一定會拼了命把他們一掃而光,一定會把寶劍弄到手,讓這座城恢復往日的安寧。」

以基尼斯爲

指揮者

,儼然集合的樂隊擺好陣勢,等待着開戰的時機。

加普又用力點了點頭,手離開鐵籠,從大廳退了下去。

「哎呀呀,難道咱們就不能追求點更好的歷史偉業嗎?」

一齊行動

!」

「來啦!」

「沒錯,貝爾。你則是從弟王曦安那裏得到傳授的吧?」

他竟然盤腿坐在

甲檻花

中。鐵籠的鎖早就被打開了。車伕也是基尼斯徵召的劍士之一。他把

甲檻花

直接當作了

甲輿花

,也就是說,他打算直接把籠子當作花轎來使用。

在籠子裏,基尼斯用詼諧的語氣對加普說。

——HHHEEERRRREEEE…!

——LETITO…! LETITO…!

突然,基尼斯的視線從自己的身上移開,遊向空中,投向了貝爾。

突然,一種異樣的感覺傳到了加普的手上。準確地說,是傳到了劍上。在一旁治療男人的神官似乎也察覺到了同樣的異變。

貝涅一邊將水鋼的弦穿在自己引以爲傲的鬥弓上,一邊皺着眉頭說道。

加普迫不及待地叫道。站在一旁的神官團、劍士們,還有加普自己,都是一副經歷了激烈的戰鬥的樣子。傷亡人數應該不少吧。到處可見慘不忍睹的屍體。當然,影子中也有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奢華的城堡正中央簡直化爲了戰場。

「能讓智慧以看不見的存在而存在的技術,正是城中主族的祕儀。也就是說,是神的祕儀。我認爲這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我們在繼承這種力量的同時,也必須克服它。」

頭頂上,貝涅毫不客氣地回道。

回答基尼斯的人是貝爾。她站在

甲檻花

的側面,用和基尼斯一樣的目光望向空無一物的虛空。

基尼斯拿着金巴克的遺物的指揮劍,歪着頭。

基尼斯的頭頂上,貝涅在籠子上不時豎起耳朵。站在前陣的貝爾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一定會把寶劍弄到手」——這麼說着的基尼斯的真意很明顯。從基尼斯的角度來看,這纔是他戰鬥的目的。就奪回了那把劍,他也應該絲毫沒有把它交給加普的意思。

「怎麼可能…」

「嗯…」

貝涅厭惡地回答。響徹「玉座之間」的聲音似乎很刺他的耳。貝涅乘在

甲檻花

上,在基尼斯的頭頂上單膝舉弓,一副馬上就要開弓的樣子。

他的言行簡直就像忘記了雪莉一樣。基尼斯一眼就看出這是加普的痛苦之處。作爲城堡主族的責任,讓加普不允許多餘地擔心雪莉。

「是羅海德王嗎…」

貝爾也驚訝地看向了基尼斯的身體,兩人對視了一眼。

隨着基尼斯的吶喊,劍士們手握劍柄,互相交換眼色,確認彼此的位置,注視着「玉座之間」即將崩壞的門。全場充滿了柔軟的緊張感。

另一邊,基尼斯早已失去的左臂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而且那手心中的嘴脣正在向基尼斯宣告着什麼。

加普的腦海裏閃過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表現出神官不應有的狼狽後退了。加普的判斷極爲迅速。

在籠子上,貝涅訝異地問道。

「那刺耳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嗚啊啊啊啊!」

然後,兩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基尼斯飄飄然地回答,貝涅也淡淡地聳了聳肩。

最重要的是,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他們手裏拿着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兇器,體格看上去也更有武藝。

「好像是我們不知道的魔法。」

「嗚,嗚哇!」

貝爾慢慢說道,基尼斯在籠子裏點了點頭。

基尼斯立刻做出了回應。阿德尼斯帶走雪莉的事,他已經從使者口中得知了。

「是卡塔庫姆的寶劍。它被阿德尼斯放出的這羣影子奪走了。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基尼斯?貝爾?你們在說什麼?」

「拿聖灰來,快!」

咻。基尼斯的指揮劍鮮明地劃過天空,包括貝爾在內的前陣一齊拿起了劍。回應他們,兩翼之人也紛紛奏響

拔劍之音

,隨着一陣肅然的喧囂,二十多個劍尖充滿了戰鬥的氣勢,氣勢十足地舉了起來。

加普點點頭,彷彿在說「拜託了」。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讓劍士和神官團退下。他們或是赤手空拳,或者是用收在劍鞘裏的劍戰鬥到現在,實在是一場難以置信的苦戰。

那是多麼淒厲的呼喊啊。簡直是戰場上的吶喊聲。

——NNNOOOOWWWW…!

在貝爾旁邊的虛空中,有一隻長着女人的臉的鳥展開了鮮紅的翅膀。

「不。是劍。劍被奪走了。」

「加普大人,這是…」

咻。基尼斯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揮舞着指揮劍。

指引者

的形態,也和旅行的詛咒的一樣,每個人都不相同吧。」

剎那間,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無畏的笑容,果斷地奔向支離破碎的門。

就在這時。

「不會吧……」

加普在

甲檻花

身後說道。他額頭流血,喘着粗氣,緊緊抓住鐵籠低聲叫道。

「是魔法哦,雖然很噁心。」

「來了嗎?」

加普驚呆了。就在他的面前,男人劍上的

刻印

溶解崩壞,消失得無影無蹤。

甲檻花

進入後,基尼斯立刻將門附近的影子們打飛,將受傷的加普一方保護在背後,迅速展開陣勢。

基尼斯彷彿體會到了他的心情,點了點頭,握着指揮劍的手用力拍了拍加普的胸口。

貝爾拿着劍說道。她皺起眉頭,望着「玉座之間」的門。就在基尼斯等人的樂隊面前,門竟然開始慢慢變形,合頁脫落,鑲嵌其上的

時計石

一個接一個地掉落。連滾落下來的石頭都染上了奇妙的暗色。

總之,必須先打倒眼前的敵人。爲此,從基尼斯的角度來看,首先必須把敵我雙方都拉到明處。在與這場潛藏在影子中的

飢餓同盟

的戰鬥中,基尼斯的這種戰術思想終於露出了獠牙。

最先衝進大廳的是一隻巨大的烏龜。這把想要推開門的影子們嚇了一跳。原本氣勢洶洶的影子們停下了動作,與出現在那裏、充滿了重新展開戰爭的氣勢的混合樂隊正面對峙。

「沒什麼。是關於那個魔法的事。」

悄悄地,基尼斯的目光帶着劍刃般的銳利盯着加普的臉。

基尼斯說道。他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明明已經斷裂的左臂,彷彿那裏有什麼能解決事態的東西。

影子們以舞臺爲主要陣線,在呈扇形展開的觀衆席上展開,以包圍樂隊的形式一點點逼近。

——LETITO…! LETITO…!

影子們撤退了,新出現的人頂了上來,他們以拉開戰端帷幕的氣勢走下舞臺,沿着花道筆直地朝加普走來。

「別再想成爲歷史之後的事情啦!」

「是

飢餓同盟

的,戰士們嗎…」

指揮者

基尼斯,有一件事需要注意。」

「我們的敵人是明擺着的,現在就交給我們吧。」

「劍嗎?」

察覺到劍的異常的瞬間,他叫道。

「我奉來自「

劍與天平之間

」的使者之命,從

牢獄之塔

趕來,首席劍士大人。」

這樣的叫喊聲像波浪一樣褪去。然後,立刻又傳來了與之截然不同的、更加兇暴、更具攻擊性的叫喊。

正在治療男人的神官也難以置信地問道。

「真是的,那是魔法嗎?那到底是什麼魔法?」

不寒而慄的感覺和憤怒湧上心頭,加普舉起了劍。

加普讓一名神官治療這名男子,在確認自己劍鞘還沒有破碎之後,便猛地向影子們衝去。

基尼斯再次揮舞指揮劍,在

甲檻花

中高興地叫道。

「雪莉公主嗎?」

「魔法?那個聲音嗎?」

「退下!」

爲了讓周圍的劍士們也能聽見,基尼斯說道。雖然提醒別人要小心,他自己卻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聽了貝爾的話,劍士們都竊笑起來。

——LETITO…! LETITO…!

就在這時。剛纔滾落在地的劍發生了異變。

——LETITO…! LETITO…!

它們不停地發出

排泄魔法

的嚎叫,手裏鳴響着可疑的兇器,黑色的大衣讓人聯想到重重浸染的血漬。

——非、非、非…!

——無、無、無…!

——絕、絕、絕…!

那叫聲迴響在被施加在大廳中的各種建樂魔法中。牆壁和地板遭到了嚴重的損毀,天花板上散落着剝落的灰泥和

時計石

這是連劍士們握着的劍都會被侵蝕的「非」意義的魔法。不過,魔法被基尼斯的指揮劍的共鳴,以及握劍之人堅定的意志漂亮地阻擋了。

也許是覺得對方並不是能一口氣衝散的對手,影子們也沒有輕易朝基尼斯的樂隊衝過來。樂隊精彩地展開了陣形,在包含貝爾在內的前陣,強壯的

水角族

手持劍斧雄赳赳地佇立,機動靈活的

四蹄族

在左右排列。

右翼和左翼就像兩個不同的獨立樂隊。劍術最高超的

月瞳族

、隨時都能飛躍到陣前的

長腳族

,以及擅長集體戰術的

弓瞳族

,都像銅牆鐵壁一樣把守着兩翼。

基尼斯瞥了一眼站在

甲檻花

旁邊準備展開

筆記魔法

螢族

「準備好了嗎?」

「嗯。」

「順利嗎。」

螢族

和數名

水族

緩緩點頭。

在影子們步步逼近的情況下,在這種無論願不願意都會感到的緊張感中——

在絕妙的時機下,基尼斯的指揮劍猛地劃破了天空。

「射擊!」

基尼斯一聲令下,貝涅從籠子上射出了子彈。數名劍士中,精通射箭的人也從後陣射出了同樣的子彈。同時,在

甲檻花

旁邊,

螢族

水族

的人們在空中描繪起復雜的

筆記魔法

剎那間,大廳裏充滿了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浮現出好幾個光點,在它們燦爛的光芒中,前陣首先躍出,進入了擺出迎戰之姿的影羣之中。接着,兩翼以半脫離樂隊的形式展開了各自的動作。指揮着變化豐富的樂隊的基尼斯的本領比以往更加高超,站在前陣的貝爾感受到了曾經在卡塔庫姆感到的昂揚,猛力揮起了「

咆哮劍

」。

茶褐色的蓬亂頭髮垂下,男人的臉出現了。

讓世界穿孔吧

!即使劍被打碎,即使我的身體受傷,我的咆哮也會貫穿這個世界。名爲我的

花朵會驕傲綻放

!」

其中,一顆紅色的釘子深深地釘在那雙漂亮的角上。

嘭的一聲。貝爾聽到了鳥翼的扇動。一隻紅色的翅膀無聲地落在貝爾的眼前。上面似乎記載着什麼寄語。

「拉布萊克=貝爾!微小之人!讓我們在此見證劍的未來!」

一個巨大的軀體坐在那裏。

「怎麼可能!」

貝爾一臉驚訝地看着男人。不僅僅是頭部,男人的手背和光腳站立的腳背上都釘滿了釘子。另外,他的所有的手指也都從指腹處釘上了釘子,釘子尖貫穿了他的指甲,突了出來。

貝爾像是一位壯齡的劍士一樣發出號召,同時猛揮着那把劍。劍風化爲風暴,將幾個影子聚集起來,一舉斬殺,即使是身穿厚重鎧甲的影子也像紙片兒一樣飛了出去。

咆哮劍

的雖然受到了損壞,但依然綻放出優雅的形狀,那把劍每一次美麗地伸展,都確實而殘酷地斬殺着敵人。

劍帶上了更加激烈的吼聲,放出了劍擊,影羣們眼看着退縮了。

——REDRUM。

「原來如此……」

「我只是擁有了有經驗的人的知識而已。」

貝爾敏銳地判斷道。接下來,她說的話也極盡簡潔。

貝爾在喉嚨伸出發出呻吟。

「拉布萊克=貝爾!珍奇之人!讓我們在此見證勝利的身姿!」

「咕…」

——絕、絕、絕…!

這時——

貝爾猛地咂了咂嘴。踏過那個慘不忍睹的屍體,貝爾將目光轉向投出屍體的人。

突然,一座山立了起來。男人那巨大的身軀給人以這樣的印象。在影子們猛地拉開,與樂隊展開對峙的過程中,男人突然站起身來,從帽子深處看向貝爾。

基尼斯喊道。無論樂隊的行動如何迅速、如何激烈,這位

指揮者

都奇蹟般始終處於樂隊的中心位置。

正因爲如此,纔會有那麼多劍士站在她的身邊,追隨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揮舞着劍。

貝爾口中嘟囔着。

「切…」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人所說的,光明的天賜之子…嗎…真是不可小覷啊…」

他低聲說道。

「多麼

野蠻

的美麗!」

「簡直是生命的凜然!」

「不好意思,我要打爛你。」

她的眼前和左右上方都有影子們揮舞着異樣的兇器。有影子手背上套着鉤爪,像野獸一樣撲過來,有的影子吹着針,揮舞着巨大的砍頭鐮刀,有的影子揮舞着的圓盤狀的刀刃上拴着鎖鏈,有的影子還拿着奇奇怪怪的機巧武器在地上爬來爬去。

貝爾嚇了一跳。不只是貝爾,其他的劍士因都男人的眼睛而啞然。他的身體巨大,眼睛也格外的大,幾乎有貝爾拳頭大小的眼珠瞪得圓圓的,澄澈的瞳孔映出貝爾的身體,凝視着她。

其中也有很多口才很好的人,將貝爾一直以來被蔑視的

野蠻

之處反過來一個一個地稱讚。他們自己也不甘示弱地發起了劍擊。

「走吧!」

一排釘子描繪出了這樣的

刻印

不只是殺戮敵人而已。只有以握劍之人的身份,站在更深層的地方,才能獲得縱然充滿險阻也依然光芒萬丈的勝利,不是嗎。這正是貝爾自己的預感。通過賦予自己的劍正統的地位,貝爾握劍的手中,充滿了與劍樂的意志不同的勝利的預感。

彷彿在吐出焦熱一般,貝爾以激昂的聲音叫道。

(現在,你正面對着另一個征服者——)

「真是個愛操心的傢伙。」

咚。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撞到了「

咆哮劍

」的劍腹上。

確實地斬殺了。以這份銳利,輕而易舉地斬殺了。影子們漆黑的大衣被切成數個個碎片,飛向空中,一瞬間之後,血噴了出來。儘管如此,貝爾從放出一次劍擊到下一次劍擊的時間間隔卻非常短。她的劍擊迅速地將影子砍成兩截。

貝爾無畏地笑了。她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這樣的表情。貝爾的劍,能夠讓人預感到勝利的存在。

男人微微點頭。圓圓的眼球眨了眨。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天真無邪,令人毛骨悚然。貝爾揚起一邊的眉毛仰望對方。

三四個影子的頭一起飛了出去,身體撲通一聲倒下,鮮血如瀑布般從通往舞臺的臺階上滴落下來。

釘子被塗成了各種各樣的顏色。呈現青、黃、綠三色的釘子頭部,分別刻着不知所云的

刻印

,再結合那巨大玻璃球般的眼睛,給人一種孩子天真無邪地把釘子釘進自己腦袋的可怕印象。

對於樂的意志而言,這未免太過激烈。貝爾的劍比影子們那可憎的魔法和兇器更具有可怕的破壞性。但是,那是將生與死都同等吞噬、巋然前行的姿態。貝爾的臉龐始終純粹地緊繃着,將對這場戰鬥的歡喜、憤怒、悲哀全都平等地收入心中,充滿了毅然赴往劍斗的意志。

突然,有什麼東西朝着貝爾猛烈地扔了過去。她反射性地將劍尖指向對方,卻又立刻收回了劍。

「這些影子的背後一定有一個更大的影子!擊潰它們的頭目!沒有時間打碎每一顆牙齒了!」

「若想從這裏通過,就用那把劍,謳歌殺戮吧。懷抱獅子的…少女喲。」

在照亮劍士們的光芒下,影子無處可遁。貝涅他們用光晶球代替了往常的水晶球。光之結晶散發出燦爛的光芒,不管什麼樣的陰影都會被它照亮,而且並不妨礙視覺。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原來是個詩人嗎?」

基尼斯視線的前方,正是以貝爾爲首的前陣劍士們所躍上的影子們所處的舞臺。

「我要殺了這傢伙。」

貝爾的全身充滿了近似憤怒的氣息。那是連就在她身邊的劍士都不由得戰慄的苛烈氣息。

她跳了起來。同時,劍尖的動作令人眼花繚亂。貝爾幾乎每一個動作都在改變手法,不讓對方看出她的劍路。貝爾的手法非同尋常,速度之快超乎一般劍士的理解。

巨大的身體微微搖晃。看樣子是在笑。

EEERRREEE…!

不必多言。現在,就連影子們都在屏息注視着貝爾和男人的對峙。

飢餓同盟

終於得到了的「牙」之王……」

貝爾率前陣一鼓作氣衝進花道。劍的感應——指揮劍傳達的意思,指引着她的行動。

「這不是劍樂。」

那個東西從劍上滑下,撲通一聲掉了下來。是一名劍士。不是樂隊的一員。大概是參加王的葬禮的人在

飢餓同盟

出現的時候被捲了進來吧。無需再同他搭話,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被甩出去的時候,他應該就已經斷氣了。劍士的頭部幾乎被打得陷進了肩膀。很明顯是用什麼棍棒一樣的東西打出來的傷。

將最後的話語直接化爲吐息,貝爾突然動了起來。

(直面完成了「征服自己」這一勇猛果敢偉業的人吧。要知道,征服的形式分爲王道和霸道。霸道,即是被拋棄的亡骸在風雨中陷入狂暴,站在自己的屍體上,對自己實施暴政之人——)

貝爾的

咆哮劍

」上沾滿了無用的血。這個男人簡直像是對待玩具一樣對待遺體。雖然對這兩方都感到憤怒,但貝爾因男人異樣的魄力而暫時沒有行動。

「你就是這羣影子的頭目嗎?」

是一個低沉的男人的聲音。他的頭上戴着風帽,可以看到

水角族

特有的大鼻樑。

影子們的氣勢產生了些許猶豫,而貝爾絲毫沒有看漏這一點。她沿着花道飛奔而下,站穩了腳跟。如今已經幾乎被破壞殆盡的觀衆席上,影子們的屍體一個接一個地堆積起來。從屍體的陰影中後面,沒有再出現新的影子。

劍士們甚至在劍上塗上

熒光石

的粉末,在消除黑暗的魔法之音的同時,將影子們的種種可疑行徑徹底粉碎。

原本在鐵籠中豪放地盤腿而坐的他突然起身,向舞臺探出身子。他揮舞着指揮劍,一邊加快

甲檻花

的移動速度,一邊將兩翼略微拉回主陣。

「我會賦予我的劍正統的地位!」

看起來並沒有很用力。

「找到下巴了。」

貝爾微微一笑。

「我,是「

」……是

飢餓同盟

的一顆牙……名字……已經捨棄了。」

但是,遺體以撕裂天空的氣勢飛了過來。咚。傳來一聲巨大的溼漉漉的聲音。貝爾即使用劍腹擋住它,劍身也濺滿了鮮血。

「是黑暗的,天賜之子。正好。光明的天賜之子的生命,就由我,獻給王吧。」

噌。男人朝貝爾踏出一步。由於光晶球放出的光芒,男人沒有影子。如果有的話,貝爾的身體會完全被那個男人的影子包裹吧。男人有着貝爾需要仰視的巨大身軀,胳膊的長度比貝爾的雙臂合起來還要長。

「你可真有活力!」

(留意——)

不用說,貝爾也知道那是

指引者

。如今,它獲得了有着成年的貝爾的面孔的真紅鳥兒的心象,在貝爾的頭上振翅,發出無聲的聲音,莊嚴地將貝爾所不知道的知識告訴貝爾。

——無、無、無…!

貝爾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貝爾不停地揮舞着「

咆哮劍

」,一邊呼出一口氣,一邊自言自語。

「是受把你給了我的男人的影響嗎?」

「你是說要準確地擊中長着牙齒的下巴嗎?」

「哈,那傢伙是王嗎。」

「阿德尼斯嗎?」

突然,

貝爾的身體輕輕着地。影子們一齊擺好架勢,與閃耀着銀光的劍對峙。殘損的劍,此時反而鮮活地充滿了壓倒性的震撼,樂隊的前陣追着貝爾陸續登上舞臺。在沾滿鮮血的絨毯上,貝爾猛烈地揮起武器。所有人都從這個少女的劍上看到了勝利,都舉起了劍。

「你剛纔提到過那位大人吧?」

他們的打扮也很怪異。有人全身纏着髒兮兮的繃帶,在上面胡亂刻上奇怪的

刻印

,也有人身上到處套着大小不一的

鐵環

。有人在身上釘上釘子,有人用鎖鏈捆住了自己,刻上了

刻印

,有人在身上留下烙印,有人渾身都是紋身,其中還有人把獸頭或者明顯是某個種族的手腳做成標本直接縫在身上,在令人感到陰溼的同時也散發着別樣的魅力,令前陣的劍士們不寒而慄。

基尼斯笑了。他瞥了一眼被切斷的左臂。

男人盤腿坐在舞臺上,身後站着一羣影子。旁邊是堆積如山劍士的遺體,形成了一片血泊。男人的肩上扛着一根粗得驚人的長鐵棒。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抬起一具遺體,以坐着的姿勢輕輕扔了出去。

貝涅用子彈代替原本的水晶球射出,犀利地回應。

本該呈現令人心痛的毀壞模樣的劍,僅僅在一揮之下就滿溢着白銀的光輝,放出了咆哮。呈現出流麗形狀的劍刃就像巨大的槍尖一樣迅速延展開來,在異常的距離上將逼近的影子們斬殺。

男人說道。他的聲音含混不清。他用右手提着鐵棍棒,另一隻手慢慢地抬起風帽。

「住口!」

這是用來對抗影子們所唱出的

排泄魔法

的一首歌。劍士們高唱勝利,彷彿把貝爾這個名字當成了特殊的

刻印

高聲傳頌一樣。

貝爾一口氣跑上了舞臺。她從埋伏在樓梯邊的影子們的頭頂高高跳起,一邊向空中飛舞一邊朝下方砍去。

「你這…」

貝爾明白了男人的聲音含混不清的原因。有貝爾的手指那麼大的釘子,胡亂地釘在了男人的下巴和脖子上。

——非、非、非…!

「光晶石也好,在劍上塗

熒光石

也好,簡直就像對飢餓同盟瞭如指掌一樣。你該不會是有這方面的經驗吧?」

單憑剛力是無法展現如此高超的劍技的。能夠如此自如地操縱「

咆哮劍

」的超重量,可以說正是劍與貝爾化爲了一體的證明。這是隻有知悉了這個得到了「劍」這一形象的鋼之生命自身想要怎樣被揮動之人才能做到的行爲。

勝敗瞬間決定。貝爾的劍擊讓每個劍士都不得不這麼想。鋼與鋼相撞的巨大聲音異常驚人——一瞬之後,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主動出擊的貝爾竟然以驚人的氣勢被打了回去。

她的劍被用力彈開,兩隻手臂一陣麻木,就連貝爾自己也瞠目結舌。

(什麼啊,剛纔的是?)

她好不容易纔停下腳步。身後是樂隊的劍士們啞然佇立的身影。又過了一瞬間,貝爾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男人,以超出常規的速度直衝過來。

「退下!」

男人滿是釘子的雙臂揮舞着異樣的武器,幾乎同時,貝爾怒吼了起來。劍士們花了一瞬間才從衝擊中恢復過來。如果貝爾就這樣躲開這一擊,她身後的劍士們就會遭到連累。貝爾從正面直接接住了男人的武器。

震耳欲聾的聲音敲打着貝爾的全身。「

咆哮劍

」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的腳與舞臺的地板劇烈摩擦,地板上甚至出現了裂縫。男人的攻擊是如此猛烈。

「啊·啊·啊啊!」

貝爾激烈地喊了起來。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苦悶的呼喊,只是咬緊牙關看着男人圓圓的眼球,從心底打了個寒戰。

(這是何等的感應…)

貝爾呻吟了一聲。就在她的頭頂上,男人的武器和「

咆哮劍

」劍刃緊緊相碰,發出異樣的聲音。

那果然是一把劍。之所以看上去像棍棒,一是因爲太長太粗,二是因爲通體發黑,而且沒有刃,和普通的鐵塊沒有什麼區別。但是,襲向貝爾全身的這種可怕的感應又是怎麼回事?

(已經,死了嗎…?)

不是指男人,而是他手中的劍。貝爾突然明白了。

與此同時,貝爾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眩暈和噁心。她忘我地改變手法,迅速卸下力量,跳向了另一邊。周圍的劍士們已經逃得遠遠的,但貝爾已經沒有時間去確認他們的身影了。

吽——!

男人猛地衝了過來。貝爾右手握着「

咆哮劍

」,只用左手輕輕翻了個身,躲過了男人的劍擊。落地的同時,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就在那之後,她的視野立刻被揮着異形之劍的男人的身姿填滿了。

目不暇接的第二擊立刻襲來。貝爾沒有反擊的機會。最重要的是,她在拼命尋找男人的劍所放出的異樣感應的真面目。男人的劍從貝爾頭上擦過,劍風扯斷了她的幾根頭髮。男人的劍敲在地板上,貝爾無可奈何地向後逃去,就在瞬間之後,貝爾一直站立的舞臺地板被砸得灰飛煙滅。

他從正面砍向了貝爾——不是像之前那樣,以壓倒性的破壞力砸下,而是做出了斬殺的動作。貝爾也如同化爲了男人的影子的實體一樣,幾乎和男人同步移動着。當然不是有意爲之,兩人只是將至今爲止從彼此身上所掌握的劍技,都無意識地表現出來了而已。

——LETITO…!——LETITO…!

同時,男人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每當兩把劍交鋒之時,男人身上的釘子就會飛出去。被貝爾彈回來的感應,就這樣逆流到男人身上。

劍突然發出了

排泄魔法

的吶喊。聚集在大廳裏的影子們齊聲沸騰起來,轉眼間又和劍士們開始了激戰。怒吼聲交織在一起,前陣的劍士們士氣高昂地揮舞着劍。而男人的吼聲彷彿要貫穿一切一般迴盪着。

劍士們突然喧囂起來的,令貝爾有些困惑。她一邊噁心地看着男人露出微笑的巨大眼珠,一邊大聲問道。

這時,劍士們中的一人從遠處用劍尖指着男人點了點頭。

「用那把死劍,告訴我你追求力量的理由吧!」

那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叫道。

貝爾慌忙說道。男人不知不覺地把貝爾吐出來的血連同唾液一起舔了舔。

「你們知道什麼嗎!」

貝爾跳了起來。她像子彈一般,徑直向男人揮劍。男人以緩慢的動作迎擊。伴隨着激烈的劍擊聲,兩人展開了接連不斷的對攻。

男人那把漆黑的、沒有劍刃的劍,被貝爾那「

咆哮劍

」擋住了。連劍與劍相碰的聲音都沒有發出。這是貝爾完全承受住了劍擊的感應,並且封住了對方的劍的證據。

貝爾因他這過於噁心的行徑而捶胸頓足。

男人的血止住了。貝爾驚訝地挑起了眉毛。

貝爾迅速舉起劍,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氣,用劍柄抵住額頭,眼睛一直盯着男人。貝爾就那樣慢慢地把劍柄靠近肩膀,輕輕地吻了吻劍身上的

刻印

,突然大吼起來。

男人巨大的身體就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迅速移動着。

貝爾冷冷地說道。關於男人的過去和那把劍的事,她已經不想繼續聽下去了。

一名劍士難以置信地低聲說道。

「他不是死了嗎?」

「你所謂的刑罰,結果就是這種程度嗎。說到底,你的那把劍的怨恨,原本就是從被你喫掉的那些傢伙那裏奪來的。」

「哼。」

男人眨巴着眼睛笑了。

劍士們激動地異口同聲歡呼起來。

男人以與龐大的身軀不符的流暢動作架起劍尖。

「這是在

都市

中很有名的故事。他原本是「

正義

」的上級劍士,卻在暗中反覆行兇,是一名屍劍使…」

男人突然眯起眼睛笑了。

「啊,好疼,而且,好惡心。」

男人將口中的液體嚥了下去,說道。

「我要吸你的血,咬你的肉,才能把你的力量注入我的體內……」

男人不知怎的有些難爲情地眨了眨眼。

實際上,貝爾毫髮無傷。她背後的牆壁和腳下的地板都被炸得粉碎,但只有她所在的地方彷彿躲過了衝擊。貝爾和那把劍紋絲不動。

聽到最後這句話,貝爾喫了一驚。

「誰管你啊,笨蛋!」

「喂,別這樣,笨蛋。」

那一瞬間,被抑制的力量回到了兩人的劍之間。貝爾揮動右手,男人揮動左手,兩人就這樣同時向後方大大躍去,接着迅速舉起了劍。

貝爾的眼睛幾乎真的溢出了眼淚。

「也就是說,我也有可能成爲你,你也有可能成爲我……難怪我會感到噁心。」

「屍劍使…」

「他把被喫掉的劍士的充滿怨恨的劍,當作自己的劍來揮舞……」

從男人的劍中溢出的怨恨,甚至會傷害到與之交鋒的人的身心,而只要看清這種怨恨的真面目,如何處理這種破壞性的感應就不言自明瞭。貝爾承受了屍劍的怨恨,而後馬上將其斬斷,將其反彈回去。

(鋼在死後仍會殘留念想——!)

「那傢伙殺了很多優秀的劍士,是食屍鬼!」

貝爾說道。然後噤聲靜觀男人的舉動。

男人反而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破!破!破!

「啊!畜生!混蛋!你這傢伙在幹什麼?」

男人猛叫道,但仍然漂亮地維持揮劍的姿勢,繃緊繩索般的肌肉。血流驟然停止。

「嘎·嘎·嘎!」

「這樣啊。」

男人揮下了第七擊。一躍而起的貝爾的背砸到了舞臺的牆壁上。面對男人從正面揮下的劍,貝爾以堪稱靜謐的動作舉起了「

咆哮劍

」。

而男人竟然翻轉手腕,只用一隻胳膊把劍舉起,反手擋住了貝爾的劍。迄今爲止與貝爾對決過的任何劍士,都沒有人能這樣接住貝爾的劍。即使有,下一個瞬間他也會連手臂、劍和身體的骨頭都被徹底打碎,摔倒在地。

男人揮舞着劍,咬緊牙齒,揚起嘴脣笑了。那雄赳赳的雙角的左角一下子滾落。就在它無聲落下之時,釘在角上的釘子一齊彈了起來。

「總感覺不太敢問你的年齡了…」

男人喃喃自語着把口湊近了劍。

「正是,如此…」

「這是享樂!懷抱獅子的人啊……!」

灰塵漫天飛舞,第三擊、第四擊從貝爾的頭頂襲來。已經不能再跳躍了。男人的劍擊顯然封住了貝爾跳躍的路徑。而且,就算貝爾避開了劍擊,但在頭部附近颳起的劍風很可能會讓她失去知覺。貝爾幾乎是匍匐着逃走了。接着是第五擊、第六擊,舞臺的地板被破壞殆盡。雖然躲過了每一擊,但貝爾還是感到了無法忍受窒息的感覺。男人的劍擊的速度之快令人窒息,如果對手是一般的劍士的話早就失去意識了。

男人的頭部濺起鮮血。但是他沒有停下手中的劍。就像互相伸出右手一樣,兩人彼此向對方刺出了劍尖。這是由二人的劍鬥所引導的,自然而然形成的一記劍擊。

最後一次。男人抖了抖鼻子,嘆了口氣。他巨大的眼球裏浮現出微微的笑容,舉起了劍。

噗嗤。傳來奇怪的聲音。接着,咔啷一聲,舞臺的地板上響起了金屬聲。男人的肩膀上噴出細細的血。而且,接連不斷。釘在男人肩膀、胳膊肘和膝蓋上的釘子一個接一個地飛了出去。男人化作了一座鮮血的噴泉。

「天哪!竟然一點傷也沒受!」

不光是那個劍士。現在,前陣的劍士們都帶着厭惡的心情向着男人舉起了劍。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在貝爾前方。兩人都對自己的劍注入了所有的感應,尋找着在這一瞬間施展劍擊的機會。

貝爾和男人的劍都斜砍向了對方的肩膀。在這一瞬間,兩人的身體如同跳舞般交錯而過,彷彿互相穿過。在彼此背對的狹間,一瞬之後,濺起了劍擊的火花。伴隨着高亢的劍樂聲——兩人迴轉劍尖,如同在舞臺跳舞一樣。

咆哮劍

」徐徐發出了吼叫。已經遠遠超過了厭惡和憎恨,貝爾只是單純地希望對方的存在消失。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心情。但是,在「不能被這種心情所吞噬「這一點上,貝爾手中的劍已經教會了她太多。

「聽說最後是召集了城中的上級劍士,好不容易逮住了他,給他的罪責降下了懲罰!而且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久之後…黑暗賜予了我…嶄新的劍。

飢餓同盟

的「鼻」之一,擁有

賦予價值之人

之名的劍作家…將我奪走的,所有的…劍的屍體捆綁在一起,做成了屍劍,賜予給我。然後,我作爲「牙」的一人,覺醒了。」

指引者

的高亢聲音響起的同時,貝爾睜大了眼睛,看着男人的劍。

粉塵肆虐,轟隆的破壞聲在大廳中迴盪。貝爾背後的牆壁被砸得粉碎,啪的一聲炸出了一個洞。不久,飛揚的粉塵平息,冰冷的沉默降臨,劍士們驚恐的雙眼,突然因歡喜而睜大。

貝爾舔了一下。鐵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再加上男人的劍的感應殘餘,有一股很重的苦味。

「不會吧……」

交鋒的兩把劍之間,竟然響起了淒厲的劍樂之音。緊接着,比男人的動作稍快,就貝爾的下一此劍擊從男人的側面切入。

貝爾就這樣將口中的苦澀一口吐出。隨着啪嗒一聲,唾液掛在了男人的劍上。這是貝爾少有的蔑視對方的舉動。她對男人的劍就是厭惡到了如此程度。

不過,男人還是被這一充滿氣勢的劍擊擊飛了,在舞臺的牆壁上撞出了一個大洞,但他還是浮現出欣喜的表情地站了起來。

剎那間,彷彿回應貝爾的劍的吼聲一般,男人的劍刃上浮現出可憎的

刻印

她渾身只剩下對男人的敵意。男人手中的劍上那充滿怨恨的鋼之骸的感應,以及將其作爲自己的力量施展着的男人,讓貝爾心生純粹的敵意。

——迫!迫!迫!

男人叫道。彷彿在肯定這一點,貝爾終於笑了。

飢餓同盟

中,沒有,光明…光陰的刻度,也迴歸到了永遠的黑暗。當我在冰冷的

牢獄之塔

,被釘上了這罪罰的釘子,走向死亡的時候…我與黑暗,邂逅了。」

「那就報上名來吧。」

貝爾的

戰鬥服裝

從肩膀被撕裂,連布料下面的水鋼之線都被整齊切斷,

紅色

的衣服霎時變得更紅更黑。

貝爾大口呼氣。終於吐出一口氣,微微一笑。

咆哮劍

」明明已經被打碎的劍尖,在那一瞬間似乎真的復活了。

「哦哦,拉布萊克。」

貝爾的眼中閃耀着光芒。

「真過癮!」

「這纔是,被所有劍士們踐踏於影子中的醜惡。光明的天賜之子啊…我也和你一樣,不過是賭上了劍,爲自己的存在而戰鬥的人。」

「懷抱獅子的少女啊…這才正是苦痛。」

「懷抱獅子的少女啊…我好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戰鬥了。我想向你報上我已經拋棄的名字……」

「所謂疼痛……歸根結底,是心的……問題。在真正被克服的心象中,疼痛……是不會產生的。……罪也好,厭惡也好。」

「我揮劍是爲了瞭解自己的由緣,你不也是這樣嗎?」

那難道是閃耀着白銀光輝的劍刃在一瞬之間所展現出的的幻影嗎?

這時,一股鮮血從貝爾的右鼻孔流出,打溼了她的嘴脣。

「嘿。在這種地方,你還真像個詩人。」

男人說道。他脖子上的釘子也飛了出來,鮮血噴湧而出。

突然,貝爾的腦海中,一邊思考着男人的劍,一邊浮現出舞臺的地理位置。雖然沒有時間觀察,但是,自己的身後應該有一堵牆。貝爾意識到自己被逼上了絕路。在同一瞬間,

「心存驕傲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貝爾突然爽朗地笑着說。

貝爾這句恐怖的話,引得嚇得目瞪口呆的劍士們紛紛側目。

貝爾用右手甩下「

咆哮劍

」,無奈地揮了揮左手。她的左手上,連指尖都還殘留着麻痹般的顫抖。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句話是對男人的劍的嘲諷。

「我不知道你因爲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壞!壞!壞!

「哈!」

「這種程度的痛……比我以往受到的刑罰,更痛。」

兩把劍的劍尖匯聚於一點。兩個人爆發般的力量被壓縮在一點之上,劍身彎曲。

就在那個剎那。

(現在,用霸道征服了自己的暴君,將由被支配的人們打倒——)

隨着

指引者

的聲音,貝爾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在扭曲。光明與黑暗交織,力量與力量在一瞬間融合在一起。「

咆哮劍

」那彷彿生命本身的力量,與男人施展的屍劍的力量相呼應,發出壯烈的咆哮。

咕唧。男人握劍的手碎了。一根不同於釘子的東西從內側貫穿了男人的手掌。是鋼的碎片。男人的劍上出現了裂痕。扭曲的鋼發出聲音彈了起來,然後竟然爆炸了。不可思議的是,劍的碎片全都飛向了男人。一直以來積累在劍上的怨念,似乎都以男人的身體爲目標爆發了。

在貝爾的面前,男人的身體變得四分五裂。

然而,男人的臉雖然變得如刺蝟一般,但那巨大的眼睛卻毫髮無傷,滿足地看着貝爾。在那個瞬間,貝爾已經放出了最後的劍擊。當閃耀着白銀光輝的利刃刺進男人的身體之時,貝爾彷彿隱約聽到了男人內心的呻吟。但是,男人將自己的呻吟吞入肚中,並沒有將之解放。男人拒絕將憤怒、悲傷和內心的一切傳達給貝爾,只是無心地接受了「

咆哮劍

」的刀刃。

在猛烈的一斬之下,男人的身體從上臂被橫砍成兩半,慢慢地倒在貝爾的腳邊。他的腿還站在舞臺上,不一會兒,一個連光晶石的光都無法穿透的黑暗之影出現在男人的腳邊,周圍騷動的影子全都一齊被它吸了進去。

「這樣就結束了……」

在貝爾腳邊,男人的巨大眼球像嬰兒一樣眨了眨眼。

就在這時,男人的身體陷入了自己的影子中,消失了。男人帶着影子回到了黑暗中。之後什麼也沒有留下。

呼……

貝爾重重地嘆了口氣。

12

籠子中傳來了基尼斯充滿活力的聲音。

「稍事休息後,前陣以

斥候

的身份繼續前進。前衛要注意提升對劍的感應。受傷的人要向結界士申請治療。」

然後,他讓

甲檻花

走到貝爾身邊,突然從

指揮者

的表情恢復到劍友的表情,對她搭話。

貝爾正在用浸在冷水中的布擦臉。她鼻子裏的出血終於止住了,一臉輕鬆地看着基尼斯。

「幹得漂亮,貝爾。」

「總覺得…是個很厲害的傢伙。」

貝爾認真地說。對方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他的異樣之處同樣讓人喫驚。

「怎麼了?」

「腳……」

一名劍士茫然地回答。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晶出現在眼前——原本應該在樂隊前方滾動的光晶球凍住了。

螺旋階梯的顏色不祥而蒼白,神之樹的根閃爍着忽明忽暗的光。

「這是……」

他的目光顯示出他只想考慮如何以萬全的姿態讓樂隊前進在這幾乎可以說是在懸崖絕壁上鑿出的的巨大螺旋樓梯上。

「劍呢?卡塔庫姆的劍呢?」

劍士們的情況更加不容樂觀。他們向劍中注入了激烈的感應,好不容易纔讓凍僵的手保持了知覺。劍士們一邊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一邊追隨着引領樂隊的光晶球。

基尼斯問道。

「哇、怎麼回事……」

「先不用管媒質!優先解除這股冷氣!」

階梯非常寬,即使讓

甲檻花

進去,也足以在

甲檻花

的左右配備劍士。一階一階的階梯形成斜坡,延伸到深深的地底。只要想站直身子,姿勢就會自然向前傾,因此每個人都有一種不舒服的錯覺——彷彿被拉進了深邃的黑暗的錯覺。

結界士們一隻手舉着劍,對劍注入了感應,另一隻手握着的光晶球發出了光芒。從劍尖灑落的光之滴描繪出了

印記

,在空中展現複雜的

筆記魔法

突然,那個光晶球像被壓碎了一般粉碎了。

「我們的結界……被喫掉了!」

「怎麼回事?」

是冰。同時,嚴酷的寒氣充斥在四周,凍結了空氣。

通往黑暗的地下階梯本身就是一個敵人。

劍士們一時之間沒能理解事態。只有貝涅和結界士們的一問一答,抵抗着湧來的寒氣與黑暗。

「對了,貝爾。你能不能先離開前陣?」

「對。遊擊。爲了你的自由,同時,也爲了我的指揮的自由。」

貝爾想道。她一時無法想象自己離開這個樂隊的樣子。雖說她在樂隊中被賦予了遊擊的自由地位,但這羣人深深地抓住了貝爾的心。若是面對瞬間出現的劍鬥,她不可能會猶豫不決。如果敵人出現,她會立刻作爲樂隊的一員戰鬥。至少在這個時候是這樣。

「我喜歡這個樂隊,我想和你們一起戰鬥。」

這是將樂隊投入「根之國」之中的基尼斯的第一句話。他用清醒的目光,投向了周圍的靈異景象。對鋼的內腑那青色而朦朧的閃爍,以及神樹巨大的根伸向深淵般的黑暗地底的樣子,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概。

「整……整個階梯都鋪上了異種的結界!」

「好冷啊。」

「嗚哇!」

(我也不能輸啊。)

貝爾按照指示緊跟在前陣後面,深深佩服着基尼斯的指揮。

冷氣更弱了。在劍士們腳下結冰的冰塊眼看着融化了,散發出清澈的水之氣息,碎裂四散。

「我——」

基尼斯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一邊,敏銳地察覺到了劍士們對黑暗的畏懼。爲了安撫他們的恐懼,並將這種恐懼轉化爲前進的動力,他立刻讓

斥候

站在陣前,與笨陣拉開了很大的間隔,擺出一副面臨龐大敵人的陣勢。這樣一來,樂隊就能夠以名爲「黑暗」爲敵,提高氣勢,心情也變得昂揚。

結界士們一手拿着劍,一手握着光晶球。這是在基尼斯的樂隊中,從屬於貝涅麾下的結界士的特徵。他們既是劍士又是結界士,是一種很難確定其階級的、脫離了一般劍鬥框架的姿態。

「散!」

光晶球的數量和結界士的數量一樣,都是四個。樂隊的前後各一個,還有一個在天花板上,最後一個位於樓梯左側的牆壁,像磁鐵一樣粘在那裏轉動。樂隊每走下一個臺階,它似乎就會發出愈加強烈的光芒,將周圍濃濃的黑暗徹底驅散。在這光亮中,衆人眼前的光景漸漸發生了變化。在連綿不絕的螺旋階梯上,出現了一片反射着光的東西。

貝爾凝神望向黑暗。自己也毫無疑問是那穿透黑暗的一束光中的一員——她的目光如此宣告着。

「凍住了……」

這是結界士的招數。光晶球與結界士們手中的結晶相呼應,守護在樂隊前後,照亮黑暗。它無聲地滾動着,可以說是使移動的結界術成爲可能的第二觸媒。

基尼斯點了點頭。

基尼斯緩緩地點頭,像是在鼓勵貝爾。

然而,劍士們呼出的氣息只隔了一拍就凍成白霧。一陣令人窒息的寒氣持續不斷地撲面而來。環顧四周,一派極寒的景象。牆壁和其他東西都凍結了,巨大而厚重的冰柱從天花板垂下。

「討厭的地方…」

貝爾茫然地回答道。過了一會兒,終於反應了過來的她嚇了一跳。

貝爾的視線盯着引領樂隊的東西。

「這冷氣竟如此厲害……」

「那把劍過於浸染神的祕儀,已經不能繼續被

飢餓同盟

的黑暗擁抱了。」

這是最適合

飢餓同盟

迎擊樂隊的地理位置。另外,劍士們心中也有進入城堡聖域的禁忌感在。從心理上來說,樂隊就算敗北也不奇怪,但是基尼斯無法容忍自己帶領的樂隊輸掉。

只有這一點,貝爾想要確實地傳達給他。

貝爾打了個激靈。其他劍士似乎也一樣。大家都壓低聲音咒罵着這冰冷的空氣。

咻。隨着一聲呼喊,基尼斯揮下了指揮劍。前陣被收了回來,樂隊瞬間做出了堅固的防禦態勢。在那個時候,

貝涅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給結界士們下達了指示。

基尼斯說道,而貝涅立即對他的話立即做出了反應。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性格。貝涅無言地向結界士揮了揮手。以此爲信號,結界士們逐漸將冷氣從結界中擠出。劍士們鬆了一口氣。

貝爾把布貼在肩頭的傷口上,疼痛一下子消失了。水裏溶解了聖灰。

貝涅大發雷霆。一個結界士強忍着痛苦回答。

這就是貝涅的結論。

「嗯…也無所謂。」

說到最後,他調皮地笑了笑。然後一臉嚴肅地說,

是光晶球。它就在身爲

斥候

的劍士們眼前,閃閃發光地滾動着。

劍士們目瞪口呆地叫了起來。他們的鞋子被凍在了樓梯上,只能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扯開冰塊,實在不是能好好站住的狀況。

「你很清楚這一點。這是你的由緣。」

「讀懂對方的觸媒!找到起點!這麼多的媒質,觸媒一定不止一個!」

(簡直就像是被扔進了

保凍器

裏一樣……)

只能這麼形容。光晶球接連破碎,發出光芒的結晶質因冷氣而凍結,甚至破損,這是聞所未聞的現象。

「因爲這就是

飢餓同盟

的法則。他們若想從他們的心象世界干涉我們的世界,就需要那樣的階層結構。所謂的羣體,也正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那麼…」

基尼斯對此立刻做出了反應。

他們手上的結晶是觸媒。每個人都設置了有着微妙不同的結界,設下了數重的防備。這是一堵難以輕易解開的防壁。最重要的是,他們一邊跟隨着樂隊的移動,一邊圍繞着樂隊的中心,在一定的範圍內不斷地構造出結界,這本身就是高難度的工作。而能將這數個難解的結界同時組合、展開的貝涅的能力可謂超羣。

「測量結界的範圍,讀取對方的觸媒!導出敵人的人數!」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基尼斯的臉,低聲說道。

「有如此之多的媒介嗎!人數呢!」

聽到這句話的四名結界士立刻跳了起來。他們越過劍士們的頭頂,在陣型的四個方向落地,以眼花繚亂的動作展開了結界。因冷氣而碎裂的光晶球碎片再次發出強烈的光芒,黑暗瞬間被驅散,冷氣也稍稍減弱了。在這期間,貝涅的指示接連不斷地飛了過來。

那光,不知何時模糊了。

就在這時。一股異樣的氣息從斜上方傳來。

「啊——快!我們被包圍了!」

極寒的氣息浸染結界。

「貝涅!」

他讓樂隊前進,首先把黑暗當成是由黑暗組成的軍隊,然後以突如其中的勇猛之勢展開了陣型。劍士們拔出的劍鮮明地排列成一羣,同時爲了渲染聲勢還張開了結界。

「呶!」

貝涅的反應屬實出類拔萃。在劍士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對對朝着劍士們飛去的東西射出了箭。

「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應該前進。即使前方是隻允許城中主族進入的聖域,我們也要低下頭——踏進去。」

與此同時,一位結界士發出了痛苦的呼喊。光芒變弱,包圍着樂隊的黑暗漸漸濃厚。

這無疑是基尼斯爲了讓貝爾隨時能夠離開樂隊而採取的措施。在這種情況下,貝爾即使退到後方也不能擔任樂隊的後衛。擔任

斥候

職責的後衛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有什麼意義的話,那就是在貝爾是否要真的要參加戰鬥這一點上,給她留下了一點思考的時間。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被吞進了肚中。」

「是

飢餓同盟

的結界士嗎…」

基尼斯也立刻察覺到了這一狀況。

黑暗顯露出格外的青色。

「很少——不…極少!」

他爽快地說道。貝爾有點不明所以地歪着頭。

貝爾一時答不上來。

貝涅低聲感嘆。

「這原本就是你在這個樂隊中的

法則

。」

「一旦頭領被破壞,影子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呢。」

就在這時。

「密集陣型!」

結界士共有四名。大家都站在

甲檻花

的左右兩側,右邊是兩名

水族

,左邊是兩名

螢族

,按照

導演

貝涅的指示。他們雖然半獨立於基尼斯的指揮,卻毫無保留地表達了基尼斯的意圖,他們纔是從內部保護劍士,鼓舞他們的存在。

不久,樂隊開始意氣風發地向神之樹打開的空洞發起進攻。

貝爾慌忙站住了。擔任

斥候

的前陣們一齊停下了腳步。

很明顯是異變。

「你的意思是讓我退到後面?」

基尼斯的話確定了這一點。即使貝爾希望在這支樂隊中戰鬥,但她的目的和基尼斯的目的之間存在的差異已經不允許她這樣做了。

那是巨大的冰柱,不,已經可以說是冰槍了。每一根冰柱都巨大得可以與

甲檻花

相匹敵。數根這樣的冰柱從斜上方向着樂隊飛了過來,即使是這支勇敢的樂隊也不由得感到戰慄。幾乎是同一瞬間,冰柱被貝涅放出的水晶子彈擊中,在空中爆炸——貝涅那驚才絕藝的結界術,將冰柱悉數抵消了。

當劍士們意識到危機的時候,冰柱已然粉碎,煙消雲散。周圍下起了霧雨。

「集中注意力!要凍上了!」

在貝涅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化作霧雨的水已經凝結成了微細的冰片。結界士們再次將其消除。啪。到處都是空氣爆裂的聲音。彷彿劍擊相交一般,外壓和內壓這兩種結界相互鬥爭着。瞬間,雙方勢均力敵,然後,樂隊的結界取得了勝利,將其彈了回去。

「來了!」

更多的冰柱以不可能的角度飛了過來。很明顯是狙擊式的攻擊方法。這種攻擊方式正中樂隊的盲點。因爲,樂隊所擺出的是準備與大軍發生衝突的陣型,所以當敵人使出這種不會現身的攻擊方法時,一時無法應對。

這次不只是貝涅,結界士們也接二連三地展開結界,在劍士們頭頂上構築看不見的防壁,攔住了冰塊。必須要一片不漏地將冰消融。只要有一塊冰掉下來,就會以它爲起點,一度解凍的水會再次凍結。結界士們的氣魄只能用悽絕一詞來形容。

「嗚…」

突然,一個結界士跪了下來。是

螢族

的男人,也是操縱的光晶球最先被凍結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嘔吐,大量的血從鼻孔湧了出來。

他一邊吐血一邊咬緊牙關,同時粉碎着從空中飛來的冰塊。但是,有一片冰塊落在了樓梯上。附近的劍士們戰慄不已,汗毛倒豎。周圍已經被水淹沒。劍士們連衣服都溼了。轉眼之間,凍結的現象就在那裏開始了。

「嘎!」

結界士發出奇怪的叫聲,鮮血竟然從他握着光晶球的手上噴湧而出。

鮮血自己畫起了

印記

,譜寫出紅色的

筆記魔法

。凍結的現象驟然停止,冰一齊融化了。過了一會兒,劍士們才明白,男人用自己的劍割斷了手腕。沒有比自己的血液更優秀的結界的媒質了。只有這樣,才能阻止結冰。

(喂喂…)

就算是貝爾也感到一陣悚然。雖說結界士是臨時起意,但這也不是尋常的判斷。

在那邊,

「去調查媒質!這次一定要讀懂觸媒!不能再結冰了!」

貝涅的這句話突然蹦了出來。他完全沒有安慰男人的意思。男人也理所當然地在原地止血,同時展開結界。

(怎麼回事……)

這不是以平常的心情能完成的任務。如果,那個男人是貝涅的話,他也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貝爾心中有種莫名的恐懼。同時,她也能察覺到了他們有着氣魄的原因。

這時,貝涅的子彈來了。

啪,基尼斯的手動了。這是他無意識間自然而然做出的動作。握着指揮劍的手,知道自己應該揮下指揮劍的絕妙瞬間。

這陣形讓聽從指示的劍士們目瞪口呆。面對樂隊擺出的以大軍爲假想敵的陣型,對方將計就計,用結界術發起了狙擊。而與之對抗的基尼斯所採取的戰術,是以人數更多的萬軍爲假想敵,以極少數的兵力切入的戰術。

咆哮劍

發出咆哮,巨大的劍刃閃耀着白銀的光輝,劃出一道軌跡,揮向了女人的身體。

咻。指揮劍銳利地劃破天空。通過感應,劍士們一瞬間動了起來。

貝涅的指示馬上來了。

與此同時,弓箭射了出來。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貝爾低聲自言自語道。

結界士們立刻奔向遺體,而後竟然一個接一個地用劍刺了下去。他們舉起光晶球

詠唱

,畫出

印記

,阻止了冰結。

「這些傢伙…」

「殲滅!」

這一次,她跳了起來。女人從匍匐的姿勢高高躍起,動作就像蜘蛛一樣。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一瞬間看丟了女人的身影。只有一個人——只有貝爾準確地追上了女人的跳躍。兩個人的影子在空中出現。女人的紅髮在空中飛舞,狂喜的眼神與貝爾凌厲的眼神交換。

「那麼,湖中的水已經全都成了對方的媒質。對方的進攻堪比萬軍。」

事實上,他們已經可以說是活生生的炸彈了。

「那是什麼!」

「是…

水族

嗎?」

劍士們拼命舉起劍,卻看不清女人的動作,劃過天空的劍再次又被女人的手抓住。

後方,基尼斯半睜着眼睛低語。他的手裏緊緊拿着指揮劍。

「找到了,是觸媒!」

「數字是三個,是心象型的結界。以觸媒的恐懼心理和痛苦爲起點!」

貝爾也被強烈的嘔吐感襲擊,緩緩地往後退去。

能打碎嗎?這個問題瞬間在劍士們的腦海中縈繞。他們的腳步沒有停止。但是,他們手中的劍在不停地顫抖。

「是我們不認識的種族嗎?」

但這時,基尼斯卻笑了。從現在開始,纔是基尼斯指揮的真諦。

噔。隨着一聲堅硬的腳步聲,女人站住了。

發出尖叫的人的頭部瞬間被打碎。接着,其他兩個人的頭部也被打碎了。

女人臉的左右兩側,毫無疑問是

水族

特有的

三枚耳

,而且似乎在愉快地抽動着。狂喜。她用這樣的表情看着樂隊。

她踩着被打碎的冰片說道。前陣的劍士們也有頗有同感地笑了。

突然,冰穿透他們的身體,胡亂地長了出來。就像是在拼命伸展失去的手腳一樣,冰槍在他們的身體上以爆炸性的氣勢噴湧而出。

劍士們當即揮劍。這是他們身爲劍士的本能使然。冰塊的獠牙被擊碎,遮住其中一人面部的帶子也隨之斷裂。

女性的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全身纏着各種顏色的帶子。她的臉上也纏着帶子,一瞬間,貝爾還以爲她也是犧牲者,但不管怎麼說,她的樣子實在是太奇怪了。她在笑。儘管帶子遮住了她的臉,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咻。指揮劍劃破了天空。

貝爾也立刻意識到了。她從悽慘的遺體上移開的目光,捕捉到了從黑暗中走來的人。

尖叫聲響起。這是一個衆人從未聽過的、在無盡恐懼中哭泣的人發出的刺骨吶喊。這種感應強烈地傳達到劍士們的劍上。所有人都戰慄起來。

而且,他們全身都繫着奇怪的

帶子

,特別是臉部,他們的眼睛、嘴巴、耳朵都被寫有奇怪

印記

的帶子封住了。

「真痛快啊。」

(這是什麼!?)

「咕啊!」

這時,結界士們的聲音貫穿了悲鳴。

「喂……」

就在這時。在女人紅色的瞳孔深處,貝爾彷彿看見了什麼東西。

「很好的媒水…到底是從哪找來的…」

周圍的冰一齊崩塌了。從冰中溶化的水紅得出奇,是令人討厭的顏色。

數不清的手一齊從女人的大衣下面顯現。女人接住劍的手就那樣抓住劍尖不放。劍士們再次發起突刺。而女人再次現出了新的手,接住了劍。女人的身上竟然長出了近八隻手臂。

「哇!」

然後,她就以這種奇妙的姿勢疾馳。前陣的劍瞬間被她躲過,兩翼的劍繼而刺向了她。

貝爾呆呆地低語。然後再也說不出話來。總之,她想要接近、幫助他們,但他們的狀態很異常,縈繞在他們身上的氣氛也很異常,給人有一種若是不小心觸碰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危險氣息。

之前無法出手的劍士們現在盡情地揮起了劍。基於結界術的冰結——這「大軍」被樂隊完美地突了進去。

隨着樂隊的動作,冰潔也變成了冰擊。從樓梯、天花板或牆壁上,紛紛伸出大串冰槍襲擊了樂隊。但是這和無形的冰結相比,幾乎和劍擊沒有區別。

就這樣,女人的手臂全部離開了樓梯。她握着劍士們的劍,用劍支撐身體,,敏捷地跳躍移動。不知何時,她的手臂變得異常修長。

「下面有個湖,是安撫神明的聖湖。」

女人迴避攻擊的方式十分異樣,她既不像是彈開了貝爾的劍,也不像是在空中抵消了衝擊。貝爾總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她還沒來得及清楚地意識到這種怪異的正體,就對女人難以置信的行爲瞠目結舌。

隨着子彈的轟鳴聲,女人的笑容消失了。她並沒有中彈,而是用手接住了。

不可思議的是,來者一看就知道是位女性。

有三名像是城裏的劍士的人在冰塊中掙扎。他們竟然沒有手腳。而且,並不是被切斷了,而是因爲凍結而四肢脫落了。在他們身上,如同是被野獸啃噬般的傷痕,已經因結冰而止血了。

一名被抓住了劍的劍士摔倒在地。他的半身瞬間凍住了,從衣服裏露出的裸露皮膚就像被火烤過一樣焦黑。是嚴重的凍傷。劍士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失去意識的人還好,而好不容易沒昏過去的人則看到了自己身上可怕的傷口————自己的胳膊竟然掉了下來。血肉瞬間凍結,彷彿腐爛般輕輕脫落。因爲結冰,出血和疼痛來得遲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手臂。

噹啷。一聲悶響。衝擊之下,女人的身體劇烈地旋轉起來。原以爲她會直接摔到樓梯上,但她還是軟綿綿地匍匐着着地了。雖然受到了「

咆哮劍

」的直擊,但女人在一瞬間就再次開始行動,完全沒有受傷的樣子。

(結界和結界…)

但是,水晶的子彈在與她的手碰撞的同時碎裂,釋放出媒水。媒水在噴出時的高壓之下化爲無數刀片,劃破了女人的手和手腕。

「該死!」

而且,完美地成功奏效了,這就是這位

指揮者

的特徵。

「原來如此…萬軍嗎。」

是貝涅放出的水晶子彈。

女人抱着搶來的手臂跳來,緊貼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她充滿憐愛地將臉貼在劍士們的手臂上,發出了狂喜的呼喊。

水族

…嗎?」

貝涅說道。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悽絕的氣魄。他的表情已經無法用憤怒和憎惡來解釋了。那是一副只想徹底消滅對方的表情。

目瞪口呆的劍士們突然回過神來,望向樓梯盡頭。

她的雙臂插在大衣口袋裏,咧嘴笑着,抬頭看向樂隊。

貝涅聞着四周飄舞的霧之氣息,說道。

對於基尼斯的回應,貝涅斬釘截鐵地回答。

咻。這時,基尼斯的指揮來了。後陣和主陣放慢速度,兩翼稍稍停下。前陣則不同。前陣的劍士們猛然蹬地,再次加快了速度,就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劍之羣向冰牆襲去,劍尖刺穿了冰塊,從劍中解放的感應將冰塊縱橫割裂開來,破壞了冰之結界。而其中有一個尤其猛烈的劍擊發出了咆哮。

這句話已經遠遠超出劍士們的理解範圍。

(什麼?)

是貝爾。簡直就如鐵錘一般,貝爾的劍擊將填滿空間的冰塊被完全粉碎了。

女人剛落在了前陣和前衛之間。很快,重重劍擊從六方向她襲來。在這種無法逃脫的狀態下,女人把手伸向了揮下的劍。

戰鬥一觸即發。

就在他的頭頂,水鋼之弦發出銳利的聲音。

女人果然動了。完全出乎任何人的預料,她以軟綿綿的動作,就像是貼在階梯上般爬了起來。

稍遲一些後,貝爾也落地了。她越過了前陣的頭頂。儘管她立刻向着女人回過身去,卻還是不由得覺得不寒而慄。

她的頭髮從腰帶的縫隙中散下,飄揚在地底吹來的風中。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她在樂隊附近停下腳步。她連眼睛也是紅色的,嘴脣也鮮豔紅潤。她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吊起了嘴角。

令人厭惡的

排泄魔法

的聲音,與被奪去手臂的劍士們難以想象的痛苦的吶喊重疊在一起。

聽到女人尖厲的聲音,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射出了箭。

隨着指揮劍的感應,前陣的劍士們迅速形成了尖型的陣型。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結界士們自然而然地聚集到前陣後方,與貝爾並肩而立。兩翼密集地向前推進,主陣和後衛就像是被這出奇的氣勢牽引着一般向前奔跑。

貝爾追上了那個女人。在女人跑在牆壁上的同時,貝爾準確地判斷出女人的前進方向,跳了過去。

我們不可能一直像這樣抵擋下去——這是貝涅的言外之意。

在這股衝擊之下,女人抱着的手臂掉了下來。只要手臂還在,劍士們的手就還可以用聖灰治好。站在前陣的劍士們代替受傷的劍士們,爲了取回手臂,向女人揮下劍。

來自空中的冰槍或是被結界士消融,或是被劍士們的手擊碎。樂隊迅疾的衝鋒使冰凍的效果減了一半,冷空氣從四面八方襲來狀況已經被打破。

貝爾不由得叫了起來。她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僅如此。女人用腳擋住了繼續向她砍下的劍。實際上,她的條腿也是手臂。這樣一來,她的樣子就和長着

水族

面孔的巨大蟲子無異。

——LETITO…!LETOTO…!

一位

水角族

威武的身軀被嚇得後退了一步。前陣的劍士們都注意到了那個東西,失去了表情。

叮。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劍被女人的手掌擋住了。女人的手上或是纏着繃帶,繃帶上扣着各種各樣的帶子,有皮革的,也有布的。或是戴着手套,手套上同樣纏着帶子。

爲了躲避劍擊,女人竟然跑在牆壁上,或者倒掛在天花板上。她避開劍擊和弓箭,筆直地衝向主陣。很明顯,她盯上的是射出弓箭的貝涅。

前陣的劍士吼道。就在對面,空間本身竟然結了冰。從樓梯到天花板的空間中,沉甸甸地堆滿了冰塊。

「看起來,她就是敵人了。」

「接近觸媒——很近了!」

不能允許這種結界術的存在。是的,被冰潔的景象所觸動的結界士們似乎都怒不可遏。自己守護的一切,都被完全侵蝕了。對於擅長結界術的人來說,這是絕對不能侵犯的底線。爲了奪回這條底線,結界士們展開了激烈鬥爭。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大家都靜靜調整呼吸,盯着因緩緩吹來的地下風而眯起眼睛的女人。

長手的蜘蛛披散着紅髮奔跑着。只能這麼形容了。不僅如此,女人的每一隻手臂都以驚人的巧妙展開結界。而這纔是女人真正的武器。

是恐懼。被奪去了四肢,眼睛、耳朵和嘴都被封住的人心中盤踞着的恐懼,就這樣以冰結的形式展現了出來。以他們的身體爲起點,冰塊轉眼間就堆成一堆,再次堵住了空間。

結界士們立刻重新建立結界,封住了冰結的現象。隨着嘩啦嘩啦的聲音,冰牆崩塌了。就在這時,一個可怕的東西從冰塊間滾了出來。

「只有一個人……嗎?」

前陣跳了起來,呈扇形展開,形成了一堵由劍尖構成的牆壁。前衛的兩翼緊緊地守在其後。這樣一來,如果女人不動,樂隊就能先發制人,反之也能立即採取迎擊的形式。

一齊行動

!」

一名結界士喊道。在前陣們強韌地揮下的劍的前方,就連劍士們也能從劍的感應中察覺出某種不可名狀的氣息。

聽到劍的吼聲,女人回過頭來。她的

三枚耳

抽動着,明顯是在判斷貝爾劍擊的軌跡。女人從牆上跳了起來。但是貝爾變換手法,更進一步地朝着女人揮下了劍。

貝爾在空中翻了個身。「

咆哮劍

」的劍刃陷進了女人的肩口被吸了進去。斬到了。貝爾心中有着這樣確信。但是,這種確信卻被異樣的感應打碎了。

(這傢伙!?)

一瞬間,女人的身體被拍了下來,像蟲子一樣滾到樓梯上。衝擊之下,女人的手臂幾乎都脫落了,手臂的碎片在周圍四散飛舞。

貝爾也落地了。

她就落在女人身旁。女人從腳邊瞪着貝爾,口中迸發出不尋常的叫喊,痛苦和憎惡的感應以驚人的氣勢流入貝爾劍中。因此,貝爾的劍擊遲了一步。貝爾的心有了新的確信,而且完全出乎意料。

(斬不了!?)

女人散發出的感應深處,有着某種東西——有着什麼東西不允許貝爾斬殺女人。女人看穿了貝爾的躊躇,向她衝了過來。從女人的肩口處,一條手臂突破大衣了出來。一瞬間,貝爾看不出那是一條手臂——是冰做的。女人澄澈而美麗的手伸向貝爾,而貝爾的反應稍微慢了一點。

就在這時,貝爾的劍受到了異常的衝擊。

再下一個瞬間,女人的手臂被打得粉碎。

打碎女人手臂的,又是貝涅放出的水晶子彈。再怎麼看,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地形直接向女人射擊都是不可能的。貝涅竟然先擊中了「

咆哮劍

」,然後用反彈的子彈擊中了女人的手臂。

當貝爾理解了這一點時,女人已經長出了新的手臂,從樓梯上縱身而下。

劍士們急忙追趕着女子,而女人正爬在懸崖絕壁上逃走。

基尼斯的斥責讓一臉茫然的劍士們回過神來。

「把傷者放到

甲檻花

後面!準備聖灰!不要讓他們失去手臂!」

他的聲音簡直是怒吼。他似乎因自己樂隊的劍士受到了傷害而憤怒無比。又或者是,他想起了自己變成獨臂時的疼痛。就在貝爾茫然地想着這些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了貝爾的名字。

「貝爾,去調查女人的手臂!」

貝爾嚇了一跳,連忙看向女人碎裂的手臂。

「是冰!」

貝爾驚訝地喊道。劍士們驚叫起來。

——奪!奪!奪!

叮。清脆的聲音在斷崖間迴響。那竟然是水晶球在空中互相碰撞的聲音。

「沒有手腳…」

無法逃脫。上、下、左、右,女人無論跳向哪個方向都會被子彈擊中。女人的胸口被貝涅射出的子彈擊中,冰臂瞬間脫落。

接着,又響起了兩三聲同樣的聲響。這已經不是能用眼睛就能捕捉到的攻擊了。這是假定了女人避開子彈的方向,讓子彈接二連三地碰撞,並且改變其方向的攻擊方式。

他是不會明白身爲異形的悲哀的。誰能理解連與他人接觸都有所顧忌的人的心情呢。貝爾心中有着這種憤怒,但是,就算在這裏說出來又能如何呢。難道就因爲這樣,那個女人奪走別人手臂的罪行就能被原諒了嗎?四肢被奪走,被當作人肉炸彈的劍士們的慘狀又該如何是好呢?

突然,貝爾心中湧起了一個念頭——只要被那個女人奪走一隻手臂,自己不就可以好好地殺死她了嗎?但是剛這麼一想,貝爾的嘴裏就滿是苦澀。

結界士們都舉起弓箭,一心一意地等待貝涅的命令。在貝涅所注入的感應下,結界士們的弓自然而然地調整了目標。

「開什麼玩笑…」

水鋼之弦叮的一聲繃緊。貝涅左右的

三枚耳

絲毫不停地轉動着,表明他在確實地探尋在黑暗中爬行的女人。

(手臂——)

第二輪射擊來了。這一次,結界士們的子彈幾乎排成直線飛了出去,在擊中女人之前,互相碰撞,向上下左右四個方向擴散開來。

「沒錯。」

「有時候…觸摸就意味着掠奪……」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貝爾。」

現在,劍士們負責防禦。他們用劍揮開冰塊,將感應注入到劍刃裏與之對抗。與之前相反,冰潔的勢頭已經弱到足以讓他們這樣做成爲可能。在觸媒被封印的那一刻,女人的結界術出現了巨大的破綻。

在一片混亂中,唱着

排泄魔法

的女人的聲音瘋狂地迴盪着。

這把弓比普通的弓更加彎曲,上部比下部更大。它的形狀最適合發射結晶球,而不是箭。水鋼特有的強大的柔韌性使這樣的形狀成爲了可能。

(想觸碰——)

(貝涅是不會明白的。)

(瘋了…)

「那個

水族

是女性。」

是巨大的蜈蚣——這樣形容是最合適的。蜈蚣的肚子有貝爾的「

咆哮劍

」那麼大,分成了幾節,大小不一的手臂整齊地從左右兩邊伸出來。那手臂是冰,蜈蚣的身體也是冰。

「那個……那傢伙,手臂都是冰。那是?」

結界士們進入了其中。大家都收起了劍,手持短弓,背上揹着組合式弓。根據組裝方法的不同,那把弓既可以射出箭,也可以射出結晶球。而現在,它的形狀是用來發射水晶球的。這是貝涅的指示。看來他打算用弓箭來了結這一切。

「切…」

然後——

「基尼斯,抓住她。」

僅僅如此。這就是貝涅對貝爾唯一的解釋。

貝爾還想說些什麼,卻勉強閉上了嘴。

兩人立刻把目光移回劍尖所指的方向。僅僅這麼一件小事,就讓貝爾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貝爾似乎多少明白了那個女人所欠缺的東西是什麼。

「是無肢子。」

「謝謝…」

她聽從基尼斯的指揮,和其他劍士一起站在了防禦的位置上。

貝爾呆住了。樂隊要以如此必殺的態勢迎擊那個女人嗎?

是想說,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緣由,女人的罪行都不可被原諒了嗎?還是說她太可憐了,所以只能殺了她嗎?貝涅的話語似乎可以解釋成其中任意一種含義。

她立刻感覺到了貝涅銳利的氣息。那是不留一絲情面、冷靜而透徹的殺意,殘酷得讓人覺得這纔是貝涅的另一種本性。

「可惡!」

貝爾這麼想着,終於平復了自己的情緒。自己到底能不能斬殺她,只有斬下去才知道。剛纔,貝爾沒能斬下,但這次又如何呢?

「我忘了。這既不是劍樂,也不是劍鬥……」

而貝涅射出的子彈被四顆子彈藏在背後,被四顆子彈藏在中央的,帶着格外強烈地感應飛了過去。

與此同時,基尼斯正在下達密集的命令。貝爾本以爲他會馬上行動,但他命令樂隊原地待命,看來是要在這裏展開迎擊。

她低聲說道。說到底,這不過是貝爾自己的內疚感罷了。很明顯,即使她將自己的手臂給那個女人,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個女人已經把「傷害」的概念置換成了「觸摸」的概念。現在,她對貝爾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場危機。

「上面!」

基尼斯也同樣裝作無視了啞然的貝爾,馬上回應道。

「殲!」

貝涅突然說道。

這時,劍士們已經集合在

甲檻花

周圍。聽了貝爾這句不明所以的話,整個樂隊都僵住了。

「那傢伙,只是想觸摸別人而已!」

「呶!」

「那個女人,那傢伙……是

水族

嗎?」

說起來,其實在封印女人的觸媒的那一刻,勝負就已經決定了。女人雖然擅長結界術,卻不是戰士。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失敗,也正是因此而死的。對貝爾來說,這實在是太可憐了。

甲檻花

上,貝涅與女人正面相對。他一動不動,緊緊地握着弓箭瞄準女人。

說着,貝爾也微微一笑。

也就是說,要將結界的防守置之不顧,劍士們反而成爲了守護結界士的一方。

貝爾叫了起來,下意識地揮下了劍。她心中的躊躇消失了,用渾身的力量放出了劍擊。

女人的垂死掙扎響徹雲霄,然後,在某個時刻突然消失了。

裹在繃帶中的手臂竟然是冰塊。隨後,冰塊因失去了結界而融化,只剩下一條手形的帶子,像空殼一樣粘在樓梯地板上。

「不行,快逃!」

——LETITO…!LETITO…!

貝爾突然明白了。可以說是確信。她忘我地喊道。

似乎被他的氣勢所壓倒,貝爾繼續說道。

貝爾咂了咂舌,將那幾乎是反射性湧上的苦澀吐了出去。

冰臂粉碎,蜈蚣的身體斷成了兩半。既不是被斬斷,也不是被打碎,蜈蚣被切開的軀體,有一端瞬間冰釋,撒下了水,另一端從被打斷的地方又長出了新的冰臂。

——侵!侵!侵!

看來,女人是一邊在神之根上跳躍一邊展開了結界。

貝爾嘟囔了一句。對着自言自語的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與她同在最前線的

四蹄族

劍士。貝爾看向了他,他沉默着,終於露出一個寬厚的笑容。

對於這個溫柔的男人來說,貝涅的弓實在是一把豪弓。

貝爾迅速走到

甲檻花

身旁,對貝涅說道。

她不知爲何有些吞吞吐吐。

貝涅冷冷地說道。他話中的意思是,擁有兩性的

水族

在出生時一定是少年的姿態,而對於通過獲得女性的形態而擺脫幼齡的他們來說,女性本身就擁有很多意義。

在將「

咆哮劍

」揮向女人的瞬間,這種感應傳了過來。只有這一點,貝爾能夠確定的。而且,這對她來說過於痛切了。

貝涅簡短地報告了戰果。

但這意義實在是過於豐富,令貝爾難以理解貝涅到底想表達什麼。

周圍的冰眼看着融化了。但是,誰都沒有放下防備。

貝涅銳利地命令道。幾乎同時,結界士們放出水晶子彈。隨後,貝涅射出的子彈充滿了猛烈的感應,追隨着結界士們射出的四顆子彈。

跟隨架好這把特異弓箭的貝涅,結界士們同樣採取了向黑暗射擊的態勢。

彷彿已經能看到黑暗的另一邊,女人瞬間被逼入絕境的樣子。

「貫穿了心臟。」

朝着黑暗的斷崖,兩翼的劍士分成左右兩派。

蜈蚣瞬間就把劍士們打散,壓在了

甲檻花

上。它抱着自取滅亡的覺悟衝進了陣形的正中央。樂隊已經來不及整理陣形了。

簡直是慘叫。

「是生來就沒有四肢的

水族

。在我們的種族裏,偶爾會……出現。據說是因爲過度承受了精神上的污穢。」

冰壁抓住了貝涅握着弓的左臂,也碰到了他的肩膀和腿。貝涅的血肉之所以沒有立刻凍結,是他以穿透女人身體的水晶子彈爲觸媒,展開了結界術,阻止了冰潔。

貝涅的回答很簡潔。他的聲音尖銳而冷峻。

基尼斯喊道。與此同時,貝涅的射出了箭。

「我沒法殺了她!」

冰臂各自展開了結界,被結界直接打擊的劍士們發出了悲鳴。

同時,一個可怕的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

貝爾跳了起來。她在狂亂的蜈蚣背上着地,女人的紅頭髮出現在她視野的一隅。蜈蚣的頭部有着女人的身體。貝兒朝着女人的背,在蜈蚣的背上跑了起來。

「派遣全部的結界士,一定要幹掉她。」

就在緊張感好不容易消退的時候,貝涅的耳朵猛地一跳。

女人無法躲避。她的腹部被子彈打中了。但是,蜈蚣卻沒有停止。幾隻冰臂向貝涅伸了出來。

「哎……」

當然,他並不是依靠蠻力,而是通過在水鋼之弦上注入感應來拉動弓弦的。水鋼之弦上裝有擊鐵,只要將手指放在擊鐵上,就可以靈巧地操作這把弓、把結晶球裝進弓中。弓的

握柄

和子彈的發射裝置是一體的,只一鬆開弓弦,擊鐵就會機巧地轉動,射出結晶球。這時,弦上的感應會直接傳給結晶球。被射出的結晶球既是子彈,又是結界的觸媒。

貝爾的話超出了劍士們的理解範圍。大家都皺起了眉頭,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貝爾不由得向

甲檻花

跑去。

「射!」

貝爾的身邊傳來一聲苦悶的聲音。是剛纔那個拍她肩膀的男人。男人被冰臂抓住了胳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來,他的血肉已經眨眼之間被凍僵了。

她忍不住這麼想。結界士這種角色,本來就不是擁有尋常精神的人能勝任的。結界士的一個失誤就可能導致某人死亡,關鍵時刻,還要挺身而出保護樂隊。幾乎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他們寧願自己成爲樂隊的犧牲品,也要建立守護的結界。在這樣的他們看來,那個女人使用的結界術簡直荒謬至極。這關係到他們存在的意義。

無視了貝爾,貝涅向基尼斯說道。

緊張的氣氛越來越高漲,不知不覺間,周圍再次開始出現冰封的跡象。冰槍從四面八方刺了出來,從黑暗的另一邊飛來了冰塊。

與此同時,水晶的結晶質也出現了裂痕,被封印的媒水得以釋放,同時,結界士們巧妙的動作地展開了一連串的結界。

「什麼?」

只有貝涅和基尼斯理解了貝爾的意思。然而,貝涅的臉上卻浮現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女人的手突然泛起了紅色,彷彿鮮血流通在那冰臂中一樣。

但是貝涅看不見。

女人盯着貝涅,鮮紅的手臂閃閃發光。面對她那吞噬一切的眼神,貝涅睜開了眼睛。那雙白濁的眼睛回看着女人。突然,女人刺耳的聲音停止了。

「我並不憎恨

水族

的宿命…」

貝涅如此低語。

瞬間,他用僅剩的自由的右手拔出了劍,用劍刃打碎了握着自己左臂的冰臂。然後,他就那樣拉回劍刃,從下方刺向女人的喉頭。

這時——

劍尖停在女人的下巴上。

「你是…」

貝涅的口中零落出驚訝的聲音。

這時,貝爾正逼近女人的身後。

壓在

甲檻花

上的蜈蚣就在她的眼前。與此同時,貝爾注意到,越是靠近蜈蚣的頭部,蜈蚣的背部就越是被染紅。

那是凍結的紅色——是女人的血。不久,女人的背影來到她的眼前。女人的大衣被撕得七零八落,爲了藏住身體而纏在身上的繃帶和各種帶子也被切開、四處散落。

尤其是女人背上那個巨大的穿孔。那肯定是貝涅的射擊造成的傷口。

那個傷口,就如同貫穿了女人身體的心之虛無一樣,染上了鮮豔的紅色,凍住了。

(連心臟都凍住了…)

貝爾的手同時充滿了力量和感應。她狠狠地踢在蜈蚣的背上,舉起了劍。劍刃閃着白銀的光輝,發出猛烈的吼聲。

「噢——噢!」

貝爾叫了起來。就在劍刃即將被揮下的時候。

「住手,貝爾!」

事實上,不只是湖邊,其他的地方也到處都敞開了巨大的空洞。但是,基尼斯非常確信應該前進的方向。

僅此而已。

貝爾皺着眉頭盯着這副光景。

隨着劍的吼聲,劍尖轉動。

(那是什麼啊。)

阻止了貝爾的正是貝涅的聲音。

「這樣一來,

飢餓同盟

不就也不能用魔法了嗎?」

貝爾說不出話來。她望着貝涅那張平靜的臉,心想,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基尼斯倒還是基尼斯。儘管貝爾無法理解貝涅的態度,基尼斯卻能以默契十足的樣子搪塞過去。

「該怎麼說呢…」

「啊!」

基尼斯搖了搖頭。他環視四周,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說到,

基尼斯肅然斷言到。這時,頭頂上的貝涅發出了疑問。

無聊的玩笑——基尼斯彷彿在這麼回應。

「切。」

在祠堂前方,還有一個由神之根圍成的大洞。那是和劍士們在進入這個地方時所穿過的,從神之樹的樹幹上開出的空洞一樣的洞。

「在我看來,那應該是個玩具,你怎麼看呢?」

一陣寒意襲來。從地下吹來的風和溼漉漉的衣服迅速奪走了體溫。貝爾把劍收在背上,聳了聳肩,跑向結界士所在的地方。

偶然聽到這段對話的貝爾驚訝地回頭看向貝涅。但是貝涅和基尼斯兩人此時似乎都沒有注意到貝爾的視線。

「那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今,通往神的深處的道路在不斷變化。這裏是一個活生生的鋼之洞窟。而現在這個時候,那裏是最接近神的道路。」

「有什麼東西在…」

劍士們迅速展開陣型,以

甲檻花

爲中心,向六方架起了劍尖。

「那把卡塔庫姆的劍,也在那裏……」

「它在動哦。在向這邊走呢。」

說到底,無論女人有着何種的悲傷,也都已經被女人自己的影子吞噬殆盡,絕對不會展露出來了。

有什麼東西發出咔嗒咔嗒的奇妙聲音,突然從六方逼近。

一座橋橫跨在閃着冷光的湖面上。橋的對面有一座祠堂——但是,有的不僅僅是祠堂。

樂隊的人都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然後,大家都露出一副或是困惑、或者因被愚弄而很生氣的表情。

貝爾呼喚道。劍士們戰戰兢兢地聚集在

甲檻花

周圍。

「爲什麼呢?這裏不是到處都是洞嗎。」

貝涅聳了聳肩,耳朵忙碌地左右轉動着。然後,他的耳朵察覺到了什麼。

「這裏是神的聖所。這裏拒絕一切魔法。」

貝涅含糊其辭。

貝爾撅起嘴,背對着兩人。

「只要你還在我的指揮之下,你的手臂就是我的東西。」

取而代之的是,從影子中出現了什麼人。

她的話沒說完就消失了。貝爾的的腦海裏剛閃過卡塔庫姆的寶劍,手裏握着的「

咆哮劍

」就敏銳地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13

「阿德尼斯和雪莉好像也確實去過那裏。」

貝涅在頭頂上喊了一聲,但基尼斯卻搖頭說道。

貝涅歪起了嘴,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女人的肩頭伸出一隻紅色的手臂,抓住了貝涅的胸口。

「天哪……」

但這時,基尼斯讓樂隊停了下來。

說到底,對這兩個人來說,女人的異形並不是女人的悲傷。那只是她與生俱來的障礙,是需要克服的困難而已。在這個意義上,女人已經作爲優秀的結界士克服了困難,沒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貝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非常乾爽。連一滴血跡都沒有。

照明

。」

女人的紅色頭髮沉進了貝涅的胸口,沉入了陰影之中,最終從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消失了。

「這到底是…」

下了樓梯,迎接劍士們的是廣闊的湖。

「真遺憾,貝涅。」

就在劍尖的角度被定住的瞬間,貝爾叫了起來。

基尼斯沒有動。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玩具人偶的樣子,用握着指揮劍的手摸了摸被切斷的左臂的傷口。

手掌大小的人偶包圍了樂隊。即使在黑暗中,劍士們也能清楚地看到呈現各種種族的形象的人偶手持劍、斧、弓朝這邊走來的樣子。有頭戴雄壯頭盔的

四蹄族

、手持巨斧的

水角族

,美麗的

水族

劍士們,以及幾個人聚在一起,友好地牽着手的

弓瞳族

們——

「確實…呢。」

她的耳邊傳來尖銳的制止聲。貝爾嚇了一跳,把劍刃止在空中,用盡全力才壓制住了劍的勢頭,停了下來。

「是

飢餓同盟

嗎…?」

人偶慢慢倒了下去——沉了下去。在朦朧的亮光中,就像摔倒了一樣,人偶潛進了自己隱約浮現的影子之中。

「她的名字——她連一滴血都不能留在這個世界上嗎?」

「貝涅…?」

貝爾說道。

小小人偶的臉,從六方盯着樂隊。

樂隊被異樣的壓力束縛住了。單單一個普通人偶無機質的眼神,以及一羣鐵皮士兵舉起的玩具劍尖,竟然會讓見者感到如此畏懼嗎。

劍士們驚愕不已。

「劍在那兒…!」

劍就在那裏,像是在炫耀着它的存在一般,被插在了通往祠堂的橋頭附近的地面上。樂隊的成員按照基尼斯的指示慢慢靠近了它。沒有比這更像陷阱的陷阱了。

「貝涅!?」

嘩啦的水聲打斷了貝爾的話。簡直是一場傾盆大雨,蜈蚣的身體冰釋殆盡,瞬間消失了。

甲檻花

上,只剩下女人和貝涅的身影。

貝涅低聲說。

「就是那個祠堂……那裏是通往神的深處最近的入口。」

「喂,軍師大人。」

「把我的一隻胳膊給她,就好了吧。」

明明舉劍相對,他們的身上卻完全沒有任何殺意或敵意,簡直就像是擺在那裏的玩具一樣。

「不容樂觀啊。」

頓時,空氣以異常的氣勢炸裂。在光晶石浮現的地方,火花噼裏啪啦地四散。彷彿整個空間都在鳴動一般,樂隊的成員感到肌膚上傳來刺痛感。有什麼東西在空中粉碎——是四分五裂的光晶石。

指揮者

…」

貝爾在黑暗中舉起閃爍着白銀光輝的「

咆哮劍

」,結着劍發出的朦朧光輝和神樹閃爍的光芒,貝爾看到了它的到來。神之樹的根上鋪滿了地面,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刻着

刻印

的地毯上一樣

基尼斯輕聲說道。

突然——

「嗚哇!」

突然,女人的身體沉入了貝涅的胸膛。確切地說,女人是被自己的影子吞噬了。紅色的手臂應聲折斷,冰片紛紛散落。女人被凍結了的血的碎片也消失在了她自己的影子之中。

基尼斯響亮的噴嚏,讓貝爾從內心的沉思中回過神來。

另一邊,貝涅握着劍的手,竟然緊緊地抱住了女人的身體,支撐着她。就像是爲了讓全身的帶子都被撕裂,露出了沒有四肢的身體的她從衆人的視線中逃離一般,貝涅緊緊抱住了她。

人偶倒進了自己的影子裏,而如反轉般出現的,是與各個人偶一模一樣的人。人的種族,體格和給人的印象都與人偶極其相似,或者說,人偶就是根據這些人做出來的。而這些人們竟然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劍,以人偶般的機械動作和樂隊對峙。

「那就是

飢餓同盟

的法則。」

貝爾補充道。貝涅點了點頭,就好像在說「原來如此」。

那是用木頭和鐵皮做的幼稚玩具。時常有小孩子因憧憬劍士而沉迷於這種遊戲。只能這麼形容。

「喂,基尼斯。」

貝涅無言地微笑着,流暢地將劍收進劍鞘。

「沒錯,結界士大人。」

「她已經死了。」

他流暢地命令道,然後在籠子裏盤腿而坐。周圍頓時喧鬧起來。這既是一段小憩的時間,也是治療傷員的時間。就在這時,貝爾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基尼斯說到。數名

螢族

立刻想要讓光晶石浮起來。

基尼斯站在貝涅的腳邊,冷冷地說道。貝爾覺得既可憐又氣憤。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阿德尼斯的面容。只有那個男人,絕不能隨隨便便就讓他回到黑暗中。貝爾這麼想道。自己絕對不能陷入這種悔恨之中——貝爾在心裏發誓。

就在這時,她的落腳點突然崩塌了。冰之蜈蚣竟然融化了。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貝爾就慌忙從蜈蚣背上跳了下來。她踢了一腳臺階,順勢降落在

甲檻花

旁邊,緊緊地舉起了劍。

飢餓同盟

是神爲數不多的盲點之一。」

劍士們一臉困惑地請求基尼斯的指示。

湖上佈滿了無數的神之根,就像被水淹沒的森林一樣。它們飄落在湖面上。根上無數

刻印

明滅閃爍,把整個湖照成朦朧的青白色,構成了一副非常靈異的,「安慰之湖」的景色。

基尼斯不懷好意地回答。

想要點起光芒的

螢族

茫然地說,

除了貝涅,其他人也都清楚地聽到了咔嗒咔嗒的輕微聲響。樂隊已經離插在地上的劍很近了。只要基尼斯對前陣下達指示,劍馬上就能拿到手。

貝涅輕聲說了一句。

「哎呀呀,結界士們,請處理一下大家身上的溼衣服吧。在這麼冷的地方,大家喫了這麼多苦頭呢。需要聖灰的人請主動提出來哦。要注意警戒。請多關照了。」

貝爾說。然後,她意識到,所有玩具士兵的身體都被金光閃閃的鎖鏈束縛住了。

「人?你指誰?」

貝涅皺起了眉頭。

「沒有任何人啊。不對…」

咔噠。鐵鏈的聲音響起,玩具士兵動了起來。他們身體僵硬,微微顫抖,似乎要展開陣型,就和那些影子一樣。但是,他們與影子們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們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樣毫無生氣。或者說,他們已經——

「死了。」

基尼斯拍了拍膝蓋,說道。聽到他那若無其事的聲音,劍士們都聳了聳肩。貝爾等人就因他這一句話而消除了緊張。

「啊啊,是嗎。」

就像聽到魔術的祕密一樣,貝爾無聊地回了一句,然後重新拿起劍。在卡塔庫姆曾經與無數死兵展開戰鬥的經歷,賦予了貝爾他們三人不同尋常的豪邁。似乎被這三個人的沉着所感染,劍士們也不再動搖。

「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嗎?」

基尼斯一邊輕輕地舉起指揮劍,一邊喃喃自語。

「我真想把眼前之所見跟那些苦心開發死兵操縱之術的魔法樂者們說一說啊。貝涅,到底是誰在哪裏操縱那些玩意兒?」

劍士們緩緩展開陣型,

甲檻花

慢慢地改變方向。從頭頂上,

「你們的眼睛看不見嗎?」

傳來了非常乾脆的回應。

嗤嗤的笑聲緊隨其後。是孩子的聲音。咻。與此同時,基尼斯揮舞着指揮劍,向貝涅發出信號。

子彈穿過穿過,濺起火花。一瞬間之後,細小的冰塊碎片像霧一樣飛舞在四周。與霧不同,它似乎能將光以數倍的強度反射、將光散佈在各處,宛如光之

帷幕

一樣。同時,空間本身再次開始鳴動。貝涅反過來利用此處對魔法的反制,讓光擴散開來,瞬間照亮了對手的身影。

雖然貝涅以精妙絕倫的技術構建了優秀的結界術,但是沒有人對他的高超技術表示讚揚。貝涅本人也一邊用耳朵捕捉着對方的風貌,一邊被其吸引了。剎那間,大家都露出了懷疑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的表情。

那是一個少年。

他一邊竊笑,一邊伸出雙手,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切…」

儘管敵人會以壓倒性的數量從正面來襲,但基尼斯卻把舞臺的主力放在了後方。這是正確的。敵人的目的是從後方咬住樂隊,討伐基尼斯這個惡魔般的

指揮者

「只能殺死他了。」

基尼斯的表情之所以充滿了苦澀也不是沒有道理。貝爾一邊揮舞着劍,一邊突然想到,基尼斯他,是不是會感到自己正在和自己的陰暗面戰鬥呢?作爲

指揮者

,能夠像操縱玩具一樣操縱劍士們的快感——基尼斯的心中,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快感。亦或是,基尼斯正是爲了讓心中的這種心情完全屈服,而在進行着指揮的吧。

有那麼一瞬間,敵人對貝爾他們的存在表現出躊躇的樣子,接着就猛地衝了進來。幾乎可以說是自暴自棄的突進。

敵陣已經迫近後衛了。兩翼與主陣分開,即將被各個擊破。

但是基尼斯對此嗤之以鼻。

所謂的陣營,基本上任何的動作都伴隨着前進。而現在一切都發生了反轉,變成了前陣和指揮互相背對的情況。前方瞬間變成了後方。再沒有比這更荒唐的陣法了。

基尼斯自言自語,他平靜的語調中充滿了殺氣。頭頂上的貝涅聽到這句話,感到一陣寒意,抖了抖肩膀。

「插進前方,各自佔領場上位置!左翼由左側轉向前陣的後衛,右翼由右側轉向前陣的前衛!和主陣保持距離!隨時掌握信號!」

基尼斯數了數原本就存在的人偶的數量。正好二十六具。人數與基尼斯所率領的樂隊的人數相同。而現在,敵人的數量膨脹了數倍向樂隊襲來了,可以說是一次奇襲。基尼斯能夠看清敵人戰術的目光,被「數量」這個簡單的道理打亂了。

四蹄族

水角族

,再加上

月瞳族

,完全是拼盡全力的組合。能看出來,敵人的

指揮者

——也就是

弓瞳族

的少年,是用一種多麼偏激的少年觀點來看待劍士這一事物的啊。

「我聽說過一個傳聞。關於一個族羣的傳聞。」

不知不覺之間,在前陣戰鬥的人和在後面指揮的基尼斯之間,已經形成了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敵人讓騎兵切入樂隊的必勝戰術被基尼斯解讀、反過來巧妙地利用了。

——悲、悲、悲!

敵人都擠在那裏。

一副農民淳樸模樣的死者,在「

咆哮劍

」的一閃之下,四肢盡飛,趴倒在地。轉眼間,他的身體陷入了陰影,變成了凌亂的被捨棄的玩具。

無需多問。基尼斯的意圖已經完全展現在了貝爾心中。貝爾跳了起來。

「自己的玩具被別人弄壞了,所以生氣了嗎?」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穿梭,似乎在深思着什麼。同時,他的嘴角浮現出完全無意識的笑容。

樂隊的前陣與兩翼再度互換,重新從左右兩側向中心聚集,先於玩具樂隊的動作發起了劍擊。同時,整個樂隊呈密集隊形前進,很快就擺脫了從六方逼近的玩具樂隊的包圍。當初的不利地形,轉眼之間就逆轉過來。樂隊發起了進攻。

——咒、咒、咒!

是卡塔庫姆的寶劍。插在地上的它本來是個陷阱。

少年和基尼斯的四目相對。

「貝爾,跳!」

少年特意拿出和樂隊同樣數量的人偶,只是想要做遊戲,只是想堂堂正正地玩耍而已。隨着他被所憤怒驅使,人偶的數量增加了,但是,也不再有什麼戰略。敵人只是如烏雲般壓來而已。基尼斯以與恐懼相距甚遠的心情,看清了這場戰鬥的真相。

而且,還正有一羣人準備從後方襲擊樂隊。

但是基尼斯的感想卻極爲辛辣。

更重要的是,總是被佈置在

甲檻花

上方的貝涅,其實並不是爲了保護

指揮者

,而是爲了警戒空中。後衛中還配有精通射擊的劍士。一眨眼的工夫,玩具兵們就被打得粉碎,連着地的機會都沒有就摔在了地上。

基尼斯的眼睛瞥了一眼士兵們。他們綁在身上的鎖鏈斷裂,身體被摔得四分五裂,慘不忍睹。而他們的屍體陷入了影子之中,人偶隨之出現。到處都是被摔得粉碎的人偶。

「是說向後方迴旋嗎!?」

他的眼神簡直就像個青年——不,甚至可以說是壯齡。少年的身體裏,寄宿着一顆已經年過壯齡的心。

在下命令的同時,基尼斯揮起了指揮劍。樂隊以貝涅的弓擊和主陣劍士們的動作爲信號,迅速地進行了陣形的調度。

「已經不需要了嗎?」

是原本應該在兩翼展開的劍士們。他們已經和前陣互換了位置,過程中沒有露出一絲破綻。而且他們瞄準了敵人的腿。縱使這些騎兵再強大,也馬上就垮掉了。

少年的目標是切碎對方的陣型,然後憑藉己方精妙的劍技決出勝負。可以說是必勝之勢。

他揮舞着指揮劍,喃喃自語。基尼斯罕見地用嚴肅的表情盯着這場戰鬥。基尼斯不想輸給這種東西。而且,必須將對方徹底粉碎。他的心中感到一陣酸楚。基尼斯用這樣的表情看着黑暗。

而且,不是劍士。一看就知道是農民。貝爾拔出了劍。她並沒有心生猶豫。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架起劍。

也許是被激怒了吧,敵陣開始劇烈地移動起來。同時,敵軍的數量也在增加。幾十個士兵陸陸續續地從黑暗中出現。

基尼斯的判斷完全出人意料。

看起來就很強大、很帥氣的人偶士兵們從正面衝了過來。而且,他們都是被僅僅一個少年當做了遊戲的玩具的死者。

或者說,實際上就是這樣。

「在那裏嗎——」

如同飲下苦酒一般,孤獨到絕望的少年之心沁入了貝爾的胸中。實際上,她的嘴中已經充滿了苦澀。貝爾用力握住揮劍的手,將這苦澀吞了下去。只能殺死他——她察覺道做出如此斷言的基尼斯也很可憐。

他心不在焉地說到,同時手中不停地揮舞着指揮劍。

伴隨着虛無的

排泄魔法

的吶喊,玩具樂隊們逼近了。

在玩具騎兵被殲滅之後,從空中蜂擁而來的玩具

長腳族

們襲擊而來,而他們成爲了弓箭的最佳目標。

此時劍士們的呼吸已經不再紊亂。劍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同時,玩具樂隊也動了起來。這很明顯是樂隊之間的戰鬥,而且是互相比拼指揮的高下的戰鬥。

咻。同時,他揮下了指揮劍。

她將阻擋自己的玩具士兵們盡數擊碎,筆直地衝向那把劍。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零零散散地朝貝爾飛來。而它們在空中翻個身消失了,變成了身體被鎖鏈捆住的男女。

基尼斯悠閒地說。與他的語氣相反,他手中的指揮劍展露出強烈的感應,震動着。貝涅的耳朵驚訝地跳了起來。

(切…)

貝爾渾身湧上怒火,尋找着少年。

「移動?」

就在

四蹄族

們筆直跑向

甲檻花

、準備揮劍時候,突然有一羣劍從左右一齊向他們襲來。

他們——男女老少的

弓瞳族

一齊衝了過來,想要用自己無力的身體擋住貝爾。不對,他們很有力。那是不顧自身安危的死者的剛力。死者們以如此的暴力向貝爾襲來,他們的手裏拿着棍棒和鐵鍬,揮舞着樂器對着貝爾大打出手。即便如此——他們也確實很無力。貝爾完全沒必要揮劍。

貝爾一邊沐浴在基尼斯的指揮劍所揮下的感應之中思索着這件事,一邊轉眼間就把玩具士兵打散了。她毫不留情地將玩具士兵斬殺,或者是把他們綁在身上的金鎖鏈——那像玩具一樣閃閃發光的鏈子咔嚓一聲斬斷了。

他兩隻手的拇指和小指都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根上戴上了金戒指,上面還拴着金色的鎖鏈。鎖鏈的前端,奇怪的金工藝品呈現鑰匙的形狀,雕刻着「指」之

刻印

,浮在空中,分別指向了六個方向。

黑暗中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刺耳。貝爾把劍尖伸向那裏。然後,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這是對誰喊的?貝爾自己也不知道。她動了。動作比誰都快。

基尼斯平靜地說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殺伐話語。

「一天晚上,發生了

弓瞳族

整個族羣消失的事件。有傳言說,那整個族羣都被

飢餓同盟

吞沒了……這麼說似乎也沒錯。總之,族羣中所有的人都被迫成爲了一個無聊的孩子的同伴。而且,那個孩子還不滿足於此,他爲了得到玩具士兵,犧牲了各種種族的人。」

「指揮者可不能違反自己制定的

法則

啊。」

貝爾輕鬆地躲過了他們的攻擊——甚至不能說是攻擊,只是單純的暴力。

貝爾咬着嘴脣,劇烈地呼吸着。

貝爾愕然地把劍指向黑暗。

四蹄族

率領的前陣就在她的兩側。所有人都驚呆了。

「前陣向左右收縮!兩翼緊隨其後,和後衛一起移動!」

基尼斯喊道。

「你想和我在指揮上一較高下嗎?」

「基尼斯…?」

少年的佈陣實際上相當出色。他將機動能力最強的

四蹄族

置於前陣,構成包圍網,同時利用

長腳族

的跳躍能力發起了進攻。

基尼斯輕聲說道。

突然,貝爾對操縱着這些死者的少年感到了憐憫。他是多麼孤獨啊。這種力量是他與生俱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有一個人曾經勸諫過他,他應該不斷堅強地努力,不斷地去結交自己的朋友嗎。或許,對少年來說,變成了玩具的同伴纔是唯一的家人吧。

他將極富破壞力的

水角族

安排在後衛,讓他們負責防備,讓以

月瞳族

爲首的

弓瞳族

在左右兩翼緊跟其後。

貝爾因「

咆哮劍

」傳來的敏銳感應而面色凝重。

基尼斯喊道。他幾乎背對着貝爾等前陣的劍士們。他究竟是什麼時候看清敵人的移動的呢?就連貝爾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小心翼翼地越過劍士們的頭頂,注意着從空中襲來的弓箭和扔來的劍,一瞬間就落在了

甲檻花

的後面。

悲、悲、悲!

之後,死者沉入了影子,被切開、粉碎的玩具隨之出現。

劍士們也是在實際做出行動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被要求這樣移動了。下一個瞬間,基尼斯立刻傳達了那個意圖,或者說是將其明確地表示了出來。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

「混蛋!」

她和其他劍士一起,殲滅了玩具兵們。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玩具,甚至稱不上死者。

基尼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黑暗中,少年一邊發出的無法形容叫喊,一邊現出了身影。

基尼斯淡淡的語氣深處,潛藏着可怕的危險氣息。

可怕的尖叫聲讓將劍士們一齊停下了腳步。

——LETITO…!LETITO…!

而現在,她已經完全可以將其拿到手中了。基尼斯的指揮顯然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貝爾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

這時,貝爾的眼睛突然看向了一把劍。

樂隊前陣的人立刻追上了貝爾,從左右兩邊作勢要向這些新出現的人偶揮劍砍去。

面對衝到最前面的

四蹄族

,基尼斯將己方的前陣分成兩半,直接放他們進來了。

少年的心靈,通過劍的吼聲傳達到了貝爾的心中。

她看見一個幼小的身影,虛弱地向這邊後退着。

——戲、戲、戲!

跳到哪裏——

——LETITO…!LETITO…!

每當鎖鏈相互摩擦的清脆聲音,或者說刺耳的聲音咔嚓響起,全身被金鎖鏈捆住的死者就會慢慢顫動起來。就像小孩子反覆修改玩具的擺放方法,試圖找到自己滿意的位置一樣。

「後衛就那樣死守在指揮前面!前線就盡情地推進!那邊有敵人的

指揮者

!」

所有人都是

弓瞳族

貝爾揮舞着劍,感受着基尼斯毫不留情的指揮。爲了顯示出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基尼斯一個接一個地看穿了對手的戰術,並提前將其擊潰。

「真是無聊的指揮。」

「竟然…」

戲,戲,戲!

「永遠的少年…嗎?」

玩具劍士們發出空洞的聲音逼近,而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中。遠處傳來了叮噹叮噹的金屬碰撞聲。隨着那個聲音,玩具兵們一邊用空虛的目光發出空虛的聲音,一邊作爲即使死亡也不被允許迴歸土地的永遠的劍士,揮下了劍。

嚇了一跳。不僅僅是貝爾。所有的劍士都驚愕地看到了和少年在一起的人的身影。

「基尼斯!」

貝爾叫了起來。但基尼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他的身體彎得比少年還低,以用肩膀抵住少年的姿勢,兩人搖搖晃晃地跳起了奇妙的舞蹈。

突然——少年的身體離開了基尼斯。

少年的眉間流露出深深的悲壯,凝視着基尼斯。

從他捂着肚子的手指中,有東西像洪流一樣湧了出來。

「基尼斯…!」

貝爾又叫了一聲。

基尼斯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充滿堅定,抱有某種確信。但是,他馬上又將視線移回少年身上。基尼斯緊握着指揮劍的手被少年的鮮血染得通紅。即使想擦去鮮血,但他的另一隻手已經在很久以前就被切斷了。傳授知識的夢幻之手在如今的現實中沒有任何力量。

貝爾把目光從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移開,看見

甲檻花

慢吞吞地朝這邊走來。已經不再是一個整體的玩具兵被盡數打碎,散落得到處都是。貝爾想到,當自己站在前陣的下一個瞬間,基尼斯就從

甲檻花

上下來了吧。這位本來應該面對數十名士兵的

指揮者

,單獨落在了地面上,完全粉碎了對方的意圖。

與其說這是基尼斯奇特的指揮,不如說是基尼斯自身的衝動。雖說是爲了結束戰鬥,但是

指揮者

卻拋下了樂隊,這本來是不被允許的。但是,誰也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回過神來,貝爾的目光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悲、悲、悲!

——咒、咒、咒!

少年不斷重複着這樣的呼喊。

基尼斯做出指示,讓劍士們拉開距離,自己走近了少年。

少年金色的眼睛銳利地仰望基尼斯。他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紅——僅僅是因爲疼痛而已,少年並沒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少年拴着鎖鏈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六把鑰匙發出奇妙的咔嚓咔嚓聲,在空中迴旋。少年繼續尖叫着。

「基尼斯!」

第三次呼喚。貝爾舉起了「

咆哮劍

」。但基尼斯硬是阻止了她。

凱蒂本人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像樣的表情,只是呆呆地坐在這副光景之中。不知不覺間,他的全身都浮現出紋身一般的演算,散發出複雜的光芒。

同時,它張開獠牙想要吞噬自己。

凱蒂呆呆地望着眼前被打開的新的空洞。

真的斬到了。

基尼斯說。

但是,其中並沒有劍。

少年一邊吐着血一邊笑着。隨着他痛苦的動作,一個人偶從少年懷裏掉了下來。

凱蒂=「

愚者

」還是以一副不知有沒有意志的樣子,出現在了迴廊裏。

只有兩隻耳朵沒有浮現出演算,漫不經心地垂在他的腦後。

鋼枝眼看着散開,牆壁露出了裂縫。就像一扇打開的門一樣,牆壁慢慢地向左右敞開。

她站在前陣,與加普面對着面,握着「

咆哮劍

」的手垂在身側。但是一旦發生什麼情況,她馬上就能發出劍擊——正是這樣的姿勢。

「切…沒打中。」

加普看了看樂隊,又看了看貝爾,然後把金色的眼睛轉向基尼斯。

就那樣,他稍稍彎曲膝蓋,一點點地向空洞走去。

是班布。

一隻奇怪的獸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貝爾叫了起來。她皺着眉頭望向走下樓梯的加普和排成一列的神官團,心中有種討厭的感覺。加普口中的「停下」,聽上去就像是在否定他們迄今爲止的戰鬥一樣。

14

貝涅一邊鬆開了搭在瞄準班布的弓上的手指,一邊對再次登上了

甲檻花

的基尼斯發出了驚歎。

伴隨着神祕的話語出現在那裏的人——

「哼。」

「是那孩子的母親嗎?」

「終於來到這裏了啊……」

是班布。是作爲阿德尼斯的「殼」的使魔。它叼着寶劍一蹦一跳,從劍士們的手底下溜走,然後竟然將寶劍整個吞了下去。它露出刻有

飲食魔法

刻印

的獠牙,將劍收進那異空間的腹部,接着喫掉了自己。班布連同身體一起消失在了半空中。

各種傢俱順着班布逃跑時留下的痕跡滾到了迴廊之上。

突然,凱蒂的耳朵慢慢豎了起來。

加普威風凜凜地搖了搖頭。

走了一會兒,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然後從前方出現了。就像溶解在了黑暗之中一樣,白色的人影消失,又忽地出現了。就像是凱蒂的存在本身在明滅閃爍一般——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劍士們立刻擺好了陣勢,各自的劍上注入更大的感應,握住了劍柄,並且使用登上城堡之時從神官那裏得到的聖灰治癒傷員。

「竟然…切斷了

飲食魔法

。」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聽到劍士們的叫喊,貝爾猛地轉過頭去,然後,看到了令人懷念的對象。

貝爾看了看傢俱掉落的前方。那痕跡通過了橋,直奔祠堂,然後通向了敞開在那裏的迴廊。

咻。基尼斯指揮劍劃破天空的聲音打斷了貝涅的話語。

「這是什麼意思,加普?」

「加普!?」

基尼斯敏銳地望向祠堂。在這靈然景象的正中間,一個巨大的迴廊出現在了基尼斯一行人的眼前,彷彿要將他們拉入更加深邃的黑暗。

突然,一切都安靜下來。

聽到突然響起的呼喊,樂隊的成員一齊回過頭來。

女人朝基尼斯的方向舉起雙手,像是要阻止他。雖然金色的鎖鏈束縛着她的身體,但她的動作讓人感覺到了這個含義。少年虛弱地摟住女人的腳邊。女人的手搭在少年的脖子上,安撫着他——蹲下來,抱住了他。少年第一次抽泣起來。緊接着,他吐了一口血,癱倒在地。

「斷!」

加普說道,

一瞬之後,有什麼東西從空中嘩啦啦地掉了下來。劍士們慌忙躲開從天而降的椅子、桌子和架子。

「應該是吧。」

就在這時。

一個矮小的人影在昏暗的迴廊上前進。

少年突然止住了笑聲。他慌忙用戴着鎖鏈的手指按住人偶。基尼斯的身體不再下沉。與此同時,他的腳毫不費力地朝着少年靠近。

「對我來說,貝爾和「

咆哮劍

」,甚至讓我感到畏懼。」

貝爾迅速地追了上去。

基尼斯緩緩轉向加普,在籠子裏這樣回答。

班布再也受不了了。看着凱蒂的樣子,班布轉過身,開始一溜煙地逃跑。

班布慘叫一聲摔在地上。它鼓起尾巴,體毛倒立,以悽慘的氣勢逃走了。

神官們在加普的兩側排成一列,就像加普和基尼斯兩大陣營對峙一樣。

咻。他揮下了被鮮血濡溼的指揮劍,向所有的劍士傳達了「停在原地」的指揮。

它的身體只有頭部、尾巴和四肢。啪嗒啪嗒地奔跑着的它,一雙大眼睛向左右看着不同的方向。

班布的體毛豎了起來。

貝爾湊到一旁,同樣俯視着它。

一陣沉默。

「停下,

指揮者

基尼斯!」

「休想得逞!」

就在那一瞬間。寶劍在眼前消失了。不知什麼東西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轉眼間就把寶劍奪走了。

「當然,首席劍士殿下。」

「哎呀,這不是首席劍士殿下嗎,您是來爲我們的戰鬥伴奏的嗎?」

它眼珠不停地轉動,似乎看到了凱蒂的身影,慌忙停下腳步。

少年笑了。笑靨如花。他後仰的脖子平整而潔白。

人偶從少年指間穿過,走向了基尼斯,轉身倒下,一個女人出現在了那裏。是一位壯齡的

弓瞳族

,一看就知道是農樂者,是

奏響大地的人

,而且,非常具有母性。

他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看來這樣一來,

飢餓同盟

的「牙」已經一掃而光了。但是不要鬆懈,

飢餓同盟

應該還在潛伏在哪裏盯着我們。請各位保持對劍的感應。治療完傷者後立即轉移。」

兩個人都用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對方的眼神對視着對方。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溝通的,班布突然害怕起凱蒂來,開始往後退去。它的毛慢慢倒豎,大大的眼睛困惑地東張西望。

琥珀色的體毛蓬鬆地搖晃,只有頭、四肢和尾巴的怪異身體奔跑着,左右兩隻大眼睛幾乎朝向了不同的方向。

同時,他那模糊的赤色眼瞳之中開始出現理性的光芒。他的嘴動了動,從嘴裏吐出的氣息,在某個瞬間突然變成了話語。

貝爾銳利地說道。

他那沒有焦點的模糊的赤色瞳孔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牆壁。就在這時,牆壁上突然冒出了劈里啪啦的火花。

基尼斯爽快地點了點頭。他緩緩地站起來,在籠子裏高高舉起指揮劍說道。

奇怪的沉默降臨了。

「爲了大義,

指揮者

基尼斯。快點收劍吧。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嘰呀!

「她和「

咆哮劍

」,是想要得到一種不同以往的力量。那是和我們不同次元的力量。當她與我們分道揚鑣之時,我們的道路上也一定會泛起波瀾……」

「如果,您允許我們把在這裏戰鬥過的所有的劍放到天平之上,我們現在立刻就可以離開。」

頭頂上的貝涅撲哧一笑。

在基尼斯和樂隊全體成員的注視下,少年的身體和女人一起沉入了陰影中。

不久,凱蒂停了下來。

然後,他反手握住指揮劍,將那兩個人偶擊碎。

「原來如此。剛醒來就是這樣的情況嗎。」

是凱蒂=「

賢者

」。他那銳利的目光中充滿了理智,幾乎要刺穿對方。然後,他就像剛剛纔注意到一樣,轉向了班布。

凱蒂雙手結出

刻印

,展開某種演算,用磷光緊緊束縛住班布的身體,發出火花。

叮——無比鮮明的劍擊之音在虛空中迴響。

「…嗯。「

愚者

」居然會徑直去追那個人…難道說,我們的意識,在應該終結神之根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嗎?」

基尼斯悠閒地呼了口氣,大家都回過神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

白色的長耳朵在朦朧的磷光中搖曳,在紅背心上投下了影子。走着走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牆壁。突然,他又站了起來,漫無目的地走着,過了一會兒又坐了下來。

「拿劍。」

在基尼斯的腳邊,一條金鎖鏈穿過影子爬了出來。與此同時,基尼斯的腳慢慢地潛進了影子之中。儘管如此,基尼斯還是孤身一人站在那裏。

他全身的演算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不久就像全部滲入體內一樣消失了。然後,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不算壞。」

「基尼斯,你…」

她放出充滿氣勢的一閃。「

咆哮劍

」的劍刃劃過班布消失的半空。

滴答滴答…在凱蒂懷中響起的時鐘的聲音,與空氣的鳴動相合,令整個空間都微微晃動。

有什麼東西從前方跑了過來。

基尼斯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一動不動地俯視着那裏的東西。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少年,兩個

弓瞳族

的人偶。少年緊緊地摟住女人的胸膛。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前陣的人去拿卡塔庫姆的寶劍。

「天平?」

「嗯。劍樂之後,當然要把劍放在天平上。否則,我們就沒有機會讓自己的劍講述這場戰鬥,也得不到

硬幣

了。這就是劍樂的秩序。」

「不行。」

「咦,這又是爲什麼呢?」

面對基尼斯裝模做樣的問題,樂隊的成員不斷漏出笑聲。

(大家都已經明白了嗎——)

貝爾這麼想道。她的臉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笑容。

因爲,把與

飢餓同盟

戰鬥過的劍放在神的天平上,是不被允許的。在場的所有人,之後都將作爲

禁止民

被扔進

牢獄之塔

「果然,「

」就在城堡裏。」

「什麼…?」

「我們之所以赴往無法饒恕的劍樂,原因無他,正是身爲王的你的命令。同時也因你的命令,我們纔會被稱呼爲

禁止民

,成爲牢囚。這正是「魔」誕生的原因。」

「你們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避免成爲

禁止民

。」

加普打斷基尼斯,嚴厲地說道。從基尼斯他們明明已經知道一切,卻硬要拖延結論的做法中,加普敏銳地嗅到了他們與對秩序的敵對。

然而,基尼斯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加普的話,將手中的指揮劍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

「把劍遺棄,是嗎?」

「對。」

樂隊裏頓時人聲鼎沸。劍士們一邊流露出憤怒,一邊嘲笑着加普。但是,這些劍士們若希望今後繼續以劍樂爲生的話,就只能這麼做了。捨棄赴往不可饒恕的劍樂的那把劍,也就是讓劍揹負起罪責,自己則拿起新的劍,成爲新的劍樂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是,樂隊的成員似乎都早已做好了決定。他們決定手中拿着不被饒恕的劍,繼續以劍樂爲生。

「身爲劍士,我可以理解你們棄劍的憂慮。但是,身爲

禁止民

的你們若想回到正統的劍樂舞臺的話,別無他法。」

加普一邊這麼說,一邊不得不壓下心中的擔憂,不讓其表現在臉上。

眼前的劍士們,表現出與加普所瞭解的任何劍士都不同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是從自己下達拮抗禁止令的時候開始的嗎?還是從他們提出卡塔庫姆中立化的請願那時開始的呢?不管怎樣,他們都肯定是想要用加普無法理解的方法來擺脫這個局面。

「不要出手。」

「首席劍士閣下,我們的樂隊爲了向世間展現這場戰鬥的全部,準備接受一名

伴奏者

,你看如何!」

「貝涅…」

這是貝爾對師兄最真實的低語。

(沒關係的……)

神官們立刻把手伸向那把鎖着的劍,等待着加普的命令,等待着自己發揮遠勝於

上級劍士

的手腕的絕好機會的到來。雙發呈現對峙的樣子,劍拔弩張,氣氛高漲。每個人握劍的手都格外顫抖,而手中的劍也與握劍的手相呼應,顫抖着放出感應。

這個男人從始至終都追隨着神。而且,他自己絕對無法觸碰到神。這一點,在「

咆哮劍

」與他的劍的相互感應之中清晰地體現出來。

「之前,我好像說過,唯獨不想被你的那把劍殺死吧。」

基尼斯環視着大家。全場鬨堂大笑。大家都知道自己有着力量。而且,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磨練技藝,也絕對升不上階級,自己有的,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的力量。

「優秀…是吧。」

如果加普此時這裏輕易移動的話,貝爾馬上就會向他放出劍擊。爲了避免如此,加普不得不配合貝爾的動作而暫時抽回劍。但是,貝爾不僅感應到了「

咆哮劍

」,就連加普的劍都感應到了。她以一副控制住了這個劍斗的人的表情,保持着這個姿勢。

加普叫道。他那張王者的臉稍稍動搖了。

「我會賦予我的劍正統的地位。」

沒有加普的命令,神官團也束手無策。只能心甘情願地目送他們離去。

「她之所以來到這裏,想要萌發出一種超乎我們理解的力量。我的耳朵可以清楚地聽到這一點。如果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

「你是要讓她率領樂隊嗎?你覺得有人能跟得上她嗎?」

「我會給予我的劍正統的地位!」

閃着銀光的東西散落在貝爾的肩頭。在加普的劍刃下,「

咆哮劍

」的碎片散落下來。儘管如此,「

咆哮劍

」仍然散發出白銀的光輝,保持着流麗的形狀,威風凜凜地被貝爾握在手中。

基尼斯干脆地制止了他。

加普朝貝爾微微踏出一步,同時拔出了劍。充滿了

淡紅

寶玉光輝的劍已經嚴陣以待。

咻。接着貝爾的話,基尼斯揮舞起指揮劍。樂隊一齊動了起來。劍士們手裏拿着劍,瞬間擺好了漂亮的陣形。

加普猛地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盯着貝爾。

「咕…」

貝爾也作爲樂隊的一員跟在了後面,但是,她還是悄悄地回過頭來。看着師兄落寞的身影,她的胸口隱隱作痛。她想起了曾經在雨中獨自佇立的加普的身影。那是在卡塔庫姆之戰結束後,在弔唁之雨中爲了修煉而互相揮劍的時候。

加普驚愕不已。他意識到,貝爾甚至感應到了自己的劍的聲音。而且,她深入到加普的劍中的意識,甚至觸及到了連加普自己都無法觸及的深度。身爲王的加普感到了從根本上被否定的衝擊。

加普叫道。那是試圖用憤怒蓋過痛苦聲音的叫喊。

樂隊一齊動了起來。

貝涅一般架起弓箭,一邊小聲說道。

於是,

甲檻花

用力地踏上了橋。

「拮抗禁制令也毫無用處嗎…!」

「一是承認我們先前的請願,即正式承認卡塔庫姆是中立的場所,承認他們的戰鬥是劍樂。二是將卡塔庫姆中流傳的寶劍平安地放回原處。嗯,沒什麼難的吧。」

跳了起來。是加普。他那高大的身軀以驚人的柔韌性迅速移動着。而貝爾只是把劍橫在身前,等待着加普的動作。一瞬間。加普從正面放出了劍擊。他以將貝爾的身體連劍一同砍成兩截的氣勢揮下了劍。

「…現在,嗎。」

貝爾用力望向前方。她把加普的身影甩到身後,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前進的方向。貝爾的腳踩在石橋上,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感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踏出。

貝爾輕輕說道。

「呶…」

貝爾撲哧一笑,在如此劍拔弩張之間,她的笑容卻是那麼的燦爛。她的笑容深深打擊着加普的內心。

「我有個條件。」

「你也想要與這個國家爲敵嗎!貝爾!我現在領悟到了神的真意。領悟到了神想要摧毀通向旅行的「鑰匙」的真意!」

「也就是說,神就在你的手中。」

水鋼之弦嘎吱一聲鬆了下來。

破損嚴重的「

咆哮劍

」,映出加普臉上懇求般的表情,就像是在罵他一樣,嚴厲地戳在他面前。

「那麼,我們將傳達我們的報告!」

貝涅的嘴角突然浮現出奇妙的笑容。

果然,基尼斯說道,

「誰知道呢。」

貝爾就這樣制止了加普。

指揮者

基尼斯!你想讓這麼多優秀的劍士捲入你的詭辯中嗎?」

「你們瘋了嗎…」

「這場戰鬥的

主導

是那兩個人。無論貝爾是進是退,我們都應該追隨她。」

基尼斯叫道。

然後,一行人陸續走進了迴廊。

鐺的一聲。劍擊的聲音久久縈繞,兩人以劍相交的身姿停滯在那裏,彷彿讓時間都戛然而止。

「別這樣,貝涅。如果你如今瞄準的是貝爾的後背的話,那就超脫我的指揮之外了。現在,那樣做還沒有任何益處。」

然後——

「那麼,爲什麼你不馬上聽我的話?」

「你說什麼?」

是貝爾。她站在前陣,擋在樂隊和加普之間,非常隨意地舉起劍。「

咆哮劍

「的威容頓時讓加普和他身後的神官緊張起來。

「這樣下去可以嗎,基尼斯?」

「你的劍,應該也希望如此。」

「貝爾…」

貝爾已經放棄了這場劍鬥,背對着他。

「那把劍…是用神之樹的鋼所做的吧。」

基尼斯很快明白了對方的狀態。

基尼斯不停地揮舞着指揮劍。

貝爾無聲地收回了劍。隨着力量突然流向了虛空,加普差點兒就這樣倒了下去。

這時,有兩個人動了起來。

激烈的劍擊聲響徹全場,一瞬間,劍鋒擦出的火花在黑暗中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貝爾笑着說道。「

咆哮劍

」也隨之帶上咆哮。貝爾面露兇猛的笑容,看向加普。

(即使如此,你也沒有把這種寂寞怪罪於任何人。今後你也一定……)

「無需多言了!聽從我的話的人請速速站出來。否則,就揹負

禁止民

的名號,用身體承受我的劍吧!」

基尼斯毫不猶豫地悠悠說道。這不是一個害怕沾染

禁止民

的污名的人能說出的話。肉眼可見的,加普心中的憂慮變成了不安,繼而變成了憤怒。

「什麼…」

「哎呀,他們確實很優秀。所以我纔會拜託他們幫忙。」

15

一齊行動

!」

既不退,也不進——

但是,加普站在神官團的最前方,一動也不動。這個男人一反常態地茫然失措,即使聽了基尼斯的話,也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我怎麼可能聽你的捨棄我的劍!連自由地戰鬥都做不到的人,就徹底閉嘴吧!」

一聲呻吟。加普垂下的手臂麻痹了。加普放出的劍擊,被數倍地奉還了回來。貝爾對劍壓倒性的支配力讓她做到了這種事。那纔是真正配得上「力量」這個稱呼的能力。

「你知道拮抗禁止令和這次的戰鬥,是你們迴歸正統劍樂的最後機會嗎?」

突然,有人動了。

貝爾紋絲不動,既不後退也不前進,只是接住了劍。

基尼斯的這番悠閒的話實在是令人摸不着頭腦。儘管如此,他的話還是讓加普感到了無比的危險。阿德尼斯也好,這些人也好,在加普看來都根本無法理解,也不應該去理解。

「那可不行,首席劍士殿下。我們並不是爲了捨棄自己的劍而去而戰鬥的。當然,我非常理解你的話。這是爲了維持秩序的最常識性的方法。」

兩把劍的劍刃咬合在一起,加普咬緊牙關盯着貝爾。

不是面對神官團,而是徑直向橋走去。樂隊走向建在湖的中心,神之根底的祠堂。接着,樂隊迅速向着敞開的迴廊入口移動。

兩人對峙的場面,代表了樂隊和神官團的激烈衝突。只要有一方稍稍後退,一方的軍隊就會瞬間湧入另一方的陣地。

貝爾說道。

加普發出呻吟般的聲音。他瞪大了眼睛,胸中因感嘆而顫抖。不僅是加普,樂隊的成員,還有神官團,都對漂亮地接住了身爲王的加普那猛烈的劍擊,甚至封死了加普的動作的貝爾感到了戰慄。

「但是你卻完全沒有聽見劍的聲音。真是意外。」

「哦呀。」

終於,加普將手放到了劍上,打斷了基尼斯的胡言亂語,大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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