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立於當下之人

Ⅷ 狂亂。NOWHERE(承前)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4.2萬 字

深淵將一行人吞沒了。

如果說,衆人的腳下都是神之根的鋼的話,那麼牆壁和天花板上則是佈滿了失去了意義的無數

刻印

的神之樹洞,閃爍着淡青色的光芒。如蛛網般蔓延的迷宮越來越讓人聯想到卡塔庫姆的洞穴。在這個地方,基尼斯的指揮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自信,率領着樂隊不斷向黑暗的深處前進。

背後的出口已經很遠了,前方充滿了無法回頭的黑暗,樂隊就像是排成密集隊形的子彈一樣向前衝去。

基尼斯的目光不時投向自己的左臂,彷彿在確認着什麼。

貝爾在

甲檻花

旁邊跑着,同時,她清晰地就看到了宿於基尼斯那斷裂的左臂上的

指引者

的身影。同時,在他們的前方,就像是在引領着整個樂隊一般,一隻鳥在空中滑行。鳥兒那鮮紅的翅膀有一半左右都沒入了兩側的牆壁之中。

鳥的頭部毫無疑問是貝爾,長長的黑髮如鳥尾一般飄揚。它不時回頭望向這邊,面容靜謐而充滿了意志。它有着現在的貝爾所沒有的沉着與冷靜,一看就知道比現在的貝爾更加成熟。

那正是貝爾的

指引者

。傳授知識之人——如守護靈一般依附於貝爾身上,隨着貝爾的成長,爲她揭示確切的知識。如果貝爾希望自己走上正當的道路,那麼她的

指引者

也會自然而然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智慧;反之,如果貝爾不聽從它的警告,繼續追求不正當之物,那麼

指引者

也會爲她指明踏上毀滅和倦怠的道路。貝爾很清楚這一點。至今爲止,這位與貝爾反覆對話的

指引者

所給予她的只有純粹的知識,而絕沒有更多的東西。

(留意神之領域。)

突然——

(縱使是湧向這個領域的你們,也沒有脫離神之意志。要留意,做好覺悟。只有真正想要質詢理由的人,才能更進一步。1;

指引者

用一種不尋常的銳利聲音向貝爾做出了警告。

幾乎與此同時,樂隊前進的速度明顯下降了。而基尼斯並沒有做出這樣的指揮。所有人都一臉痛苦的表情,互相使着眼色,傳達着貝爾所無法理解的痛苦的緣由。

(怎麼了?)

肌膚上一種奇妙的刺痛感讓貝爾放慢了腳步。然後,她意識到,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不得已才放慢了速度。

「大家到底怎麼了…?」

咻。基尼斯的指揮劍回答了貝爾的疑問。

「壓下速度,慢慢前進。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人可以退到後衛,但是不能停下腳步!注意左右的同伴。嚴禁使用魔法,明白了嗎?」

基尼斯站起身來,如此宣告。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痛苦,貝爾莫名地心中一驚。

這簡直是一場瘟疫。突然之間,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向樂隊襲來,阻止了除了貝爾以外的所有人的步伐。

貝爾摸了摸脖子。有一點刺痛。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異常。貝爾沒有感到什麼明顯的阻礙,而這讓她突然變得孤獨起來。大家都不時地看着貝爾。爲什麼你不會感到這種痛苦呢?他們的眼神似是在如此發問——絕不是責難,倒不如說是某種確信。或者說,畏懼。

貝爾忍受着強烈的嘔吐感,猛力揮下了劍。巨大的感應充滿在劍刃之中,同時,彷彿侵蝕着那感應一般,

飢餓同盟

那深邃的、如同黑暗本身一樣的思緒也流了進來。

即將靠近插在地上的劍的劍士們突然停下了腳步。

(揚棄者啊——你看到了嗎)

指引者

一瞬間,咆哮聲響徹迴廊。劍的感應與滿溢在迴廊的神之壓迫衝突,霎時間火花四濺。周遭的劍士們都被彈飛了出去。

基尼斯喊道。他刻不容緩地做出了指揮。衆人立刻把樂隊整理成環形,圍繞着立在地上的劍,一齊舉起了劍。就像是在回應他們一般,劍的下方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影子。劍那模糊的影子形成了某種形狀。轉眼間,它化爲了無數的影子,跳向了樂隊。

耳邊傳來了短暫的讚歎聲。但是,那聲音中無疑微微夾雜着某種畏懼。

——喫…

貝爾上前一步。

貝爾準確地看穿了班布的動作。

迴廊中傳來了嘩啦啦的鳴響,在

飢餓同盟

的嘆息之聲中,劍擊之音果敢地響起。兩個軍團之間轉眼間就呈現出決戰的態勢。劍士們感到壓力越來越大,他們意識到,自己每次揮劍,空氣都會變得更加沉重,變得就像是在水中移動一樣,動作被重重阻礙。

樂隊奇蹟般地沒有陷入混亂,向着影子們迎擊。劍士們把事先分發好的

熒光石

粉末撒在劍上。淡淡的光芒化爲劍的形狀,向着黑暗中斬殺而去。

一瞬間,整個空間都被照亮。璀璨的光芒傾瀉而下,在空中形成劍刃的形狀將影子們切開。

那是一把劍。

貝爾簡直就如疾風一般殺了進去。不一會兒,影子們就纏住了她。影子們揮舞着生鏽的樂器和殘缺的枯劍,胡亂地撲向貝爾。它們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水裏移動一般,向着貝爾的手腳、向着貝爾受傷的劍一齊撲了上去。

貝爾將心中的鬱悶化爲憤怒,大吼起來。這時,突然傳來了吶喊的聲音,簡直就是戰吼一般。與此同時,泛着磷光的青白色物體無聲地鋪在了牆面上。

一時間,貝爾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RRREEE…!

咆哮劍

」帶上了猛烈的咆哮,貝爾劍刃發出更強的光芒,將影子們一掃而空。

他的聲音嘶啞着消失了。

甲檻花

上,貝涅靜靜地聽着兩人的對話。他並沒有插基尼斯的話,大概是因爲過於激烈的痛苦已經讓他無暇這麼做了吧。

「讓開!」

「來這套嗎…」

「那傢伙…!」

沒有掩護。貝爾的整個視野都是影子。它們爬上地面,跳下天花板,從左右前後向貝爾撲過來。回過神來,貝爾才發現自己的腳下有些奇怪的不太穩定。黑暗正緩緩地從她的腳腕附近爬上來。貝爾慌忙將之甩開,但它馬上再次纏了上來。這樣一來,貝爾就不知道剛纔看到的劍在哪裏了。歪七扭八的手一齊從周圍伸出來,纏在貝爾身上。貝爾一邊掙脫它們,一邊打從心底感到了寒意。劍在異樣感應的侵蝕下發出悲鳴般的咆哮。

貝爾回頭看向了

甲檻花

,用目光向正在籠子裏專心思考如何解決這個事態的基尼斯求救。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已經竭盡全力了啊!」

在徐徐走來的

甲檻花

上,基尼斯嘆氣道。

「基尼斯,我…」

「我…」

指揮者

…」

貝爾忍不住叫了起來。一瞬間之後,隨着一陣劍風,貝爾周圍的影子們的身體變成兩半,飛向空中。閃光猛地撕裂了黑暗。在閃光的對面,貝爾看到了寄宿着影子的思念的東西。

這時——

「不愧是……」

貝爾向前踏步,躍進了環形的內測。她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把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影子打飛了。既然得不到援助,那麼她也就自然不必擔心友方的安危。

沒有。貝爾沒有那種東西。貝爾察覺道,讓大家如此疲憊的壓力,只是一種氣息而已。她不認爲這種氣息能直接地阻礙人們的行動。但是,貝爾慌忙把這句話嚥了回去。她總覺得如果自己這樣說的話,會招致某種決定性的事態。

突然,影子們一齊撲向貝爾。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如同無數的蟲羣一般,影子們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勢從四面八方包圍了貝爾,一擁而上。

貝爾環視着大家。她將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平靜微笑蓋在臉上。在微笑的深處,翻湧着極其冰冷的東西,就好像貝爾早已意識到自己會受傷一樣。而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種表情的自己,讓貝爾更加難以釋懷。

面對慌慌張張跑過來的班布,大家一齊做好了將它捕獲的準備。班布沒有停下。它彭起了尾巴,大大的眼睛幾乎左右平行地排列着,不知道在看向哪裏。儘管如此,它還是清楚地看到了一字排開的劍士們的身影,從遠處忽左忽右地跳來跳去,衝了過來,想要將劍士們耍得團團轉。對於飽受壓迫的劍士們來說,班布的奔跑狀態實在是精神飽滿。貝爾突然想道,難道獸花就不在乎神的壓力嗎?

(你不能使用魔法啊。)

貝爾一瞬間就做好了覺悟。實際上,她也只能這麼做了。如果劍士們是在平常的狀態下,至少還可以期待一下他們的掩護吧。然而,貝爾做不到向被這羣影子以及它們的哀嘆,再加上滿溢迴廊之中的壓迫接二連三攻擊的他們請求援助。

貝爾恨得牙癢癢。她皺起了眉頭,更加用力地望向前方。

她彷彿完全讀懂了班布的跳躍路徑一般,揮起了劍。閃耀着

白銀

光輝的利刃,將班布連着不斷湧來的壓迫一刀兩斷。貝爾毫無疑問地斬到了它。班布的頭部頓時在空中縱向裂開,上下錯位。

基尼斯看了一眼貝爾。別說了——他用目光如此叮囑貝爾。貝爾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基尼斯叫道。他是以

指揮者

的身份,還是以劍友的身份說出這句話、想要叫住貝爾的呢?不知道。基尼斯的說法,就好像貝爾正在離開樂隊一樣。

(這樣啊…)

不——不對。

貝爾大聲叫道。後衛的劍士們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去。在樂隊的正中間,以貝爾爲中心形成了一圈無人地帶。所有人都充滿畏懼地注視着這個無貌的少女。

「離開那把劍!」

(是

野蠻

嗎…)

班布的速度讓人聯想到野生的獸。

貝爾看向了牆壁。那是多麼精密的運算啊。演算轉眼間擴展到整個牆壁和天花板之上,四周頓時填滿了結界。

「但是,這樣下去……」

「接下來的事情將會更難嗎…」

黑暗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一溜煙地朝這邊衝過來。

(阿德尼斯——)

「住手,貝涅,絕對不能使用影響太大的魔法!」

(你看到這另一羣揚棄之存在了嗎,看到這恍惚的飢餓漩渦了嗎——)

「貝爾!影子們的首領一定就在某個地方,去把它擊潰吧!是你的話一定能找到它的!」

是因爲滿迴廊的壓迫嗎?還是有其他的什麼原因?貝爾本來還擔心班佈會用

飲食魔法

把自己喫掉,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呢。看樣子這種擔心是多餘的,貝爾握着劍的手上充滿了更加強烈的感應。

「切…」

——EEERRREEE…!

厲聲揮劍的貝爾的腦海中迴響着這樣的聲音。

貝爾呆住了。而後,心中的決意吞噬了驚訝,貝爾張大眼睛跑了過去。

一瞬間之後,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是劍。一把劍旋轉着從空中落下。

班布巧妙地鑽過前衛,將成密集隊形的樂隊耍得團團轉。它從牆壁跳到地板上,又在空中轉了個身,抓住天花板,一溜煙地跑了。

「切!」

在那裏,貝爾開闢了一個可以供自己自由揮劍的地方,對着微微跳起的班布架起了劍尖。她的劍刃發出了強烈的咆哮,絲毫不像是損毀的樣子。而在這股咆哮的刺激下,貝爾旁邊的劍士們發出了痛苦的聲音,跪在地上。

咻。基尼斯刻不容緩地揮下了指揮劍。轉眼間,劍士們在迴廊展開。

基尼斯罕見地咬牙切齒。

就算是貝爾,光是殺死一邊的影子們也已經陷入了苦戰。對手的數量確實太多了。樂隊的環形已經擴大到了極限,眼看着就要破裂。這種狀況下,貝爾還能跳到敵人的中心嗎?

劍士們接連揮下的劍也不過只是稍稍掠過了班布的體毛,沒能給它致命一擊。由於神之壓迫,劍士們剛想把感應注入劍中,痛苦就會立刻襲來,劍擊的速度也顯而易見地慢了下來。

貝爾猛地揮起了劍。從被打飛的影子對面又出現了數倍於此的影子。

貝涅和其他弓箭手一起架好了弓箭,但是因耳朵的疼痛而皺起了眉頭,無論如何也沒法好好瞄準。充滿迴廊的壓迫相當嚴重,再加上不能使用魔法,弓箭手們只能用盡全力射出一個個普通的鋼箭。這樣的做法完全沒有效果,即使射中了班布,箭也會立刻被它吞入腹中。

貝爾在心中焦灼地呼喊着這個名字。

那滑稽的樣子引得劍士們鬨堂大笑。貝爾也因此得救了。她如釋重負地望向基尼斯。基尼斯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

樂隊所有人的呼吸都很急促。他們並不是感到疲勞,而是因看不見的氣息而呼吸困難。

「請盡情觀賞我新生的力量吧!」

或許是因爲頭痛的緣故,基尼斯小聲嘀咕着。但更重要的是,他說話的方式有些飄然。基尼斯是知道的。作爲和貝爾一樣身上依附着

指引者

的人,基尼斯多少能理解貝爾孤獨的由緣。

叮,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聲音。在呈現揮劍之姿的貝爾面前,閃耀着

淡紅

寶玉之光輝的劍鮮明地插在了地上。那是多麼銳利的一把劍啊。在由神之根組成的地板上,它的劍尖幾乎全都埋了進去。

然後,她立刻意識到,樂隊成員並沒有看向寶劍,而是看向了自己。

在跳躍的慣性之下,變成兩半的班布滾落到了貝爾的身後。

驅使着它們的是絕望的飢餓,而在那飢餓的前方還有一種恍惚的想法。這一切都超出了貝爾的理解範圍,甚至有一種可怕的魅惑感。絕望的飢餓,指的是無論得到怎樣的滿足都會繼續飢餓下去。永遠持續的飢餓,就連自己的存在也將被諸多飢餓的想法割裂,變得更加飢餓。所有的飢餓感都與更加深邃的黑暗相連。而將這些飢餓之感融合在一起的黑暗,簡直就像是合而爲一生命一樣存在着。

噢·噢·噢·噢…!

「阿德尼斯!」

劍士們忍不住大叫起來。無論他們如何揮劍,影子們的數量都一點兒也沒有減少,反而是從倒下的人的影子裏又出現了新的影子,與劍士們對抗。其中有人差點被拖進陰影裏,發出了慘叫,好不容易纔被同伴救了出來。這樣下去的話,想要圍殲這些影子根本無從談起。

貝爾離開了最前線,跑向樂隊的後衛。

「這樣一來,我們終於拿到劍了。」

剎那間,貝爾心中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這是神的壓力。沒有經驗的我們是無法忍受它的。據我的

指引者

所言,這似乎是某種遺傳性狀…。在傳說中的

聖星

時代,衆神在創造出我們的時候,在我們的頭中植入了特別的耳朵。那便是能聽到

機械裝置之神

的命令的耳朵。即使經過衆多的世代更迭,它仍然留在我們身上。原來如此,我們和神之間的因果關係,就這樣得到了證明…」

「哦哦……」

到處都有影子如同被彈飛一般倒下。在天花板上展開的運算「啪」的一聲迸發出激烈的火花。如閃電一樣的光之絲線在四周穿梭而過。

看到眼前的景象,貝爾不由得叫了起來。

「基尼斯,我要用

光晶石

了!」

突然,有人發出了驚呼。班布竟然站起身來,被縱向截斷的兩個身體挨在了一起,一瘸一拐地逃走了。班布的身上沒有流出一滴鮮血,被割斷的身體慢慢恢復了原狀。班布的身影消失在了迴廊的另一條通道上。

「看清敵人的階層結構!在某個地方,一定有人在統率着這些影子!」

——NNNOOOWWWHHHEEE…!

準確來說,那並不是阿德尼斯本人的聲音。而是殘留在此處的阿德尼斯的思念的餘香從影羣的中心傳了過來。而這餘香,正是使得這些影子得以在現實世界中出現的東西。

充滿黑暗的嘆息之音不知從哪裏傳來,把在場的人都定在了原地。那聲音這樣叫着。

「這傢伙不妙啊。」

貝爾一瞬間被那把劍迷住了。

班布來了。它從劍士們的腳邊穿過,在貝爾面前跳了起來。

他們聽到了聲音。

「貝爾,別…」

這樣的聲音嘹亮地響起。聽到這個令人懷念的聲音,大家都轉過頭來。

「好了,貝爾——現在正是發出勝利吶喊的時刻!」

貝爾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他了。他的出現總是這麼唐突。

貝爾露出猙獰的笑容,毅然決然地向前踏出一步。影子們對這突如其來的援護束手無策。另一邊,「咆哮劍」的劍擊更是被她縱橫揮下,沒有人能抵擋貝爾的突擊。

貝爾以連一根手指都不會被影子們碰到的氣勢跳了起來。她迅速看清寶劍的位置,徑直跑了過去。沒錯。寶劍的下方,就像是被塗上了一層薄薄的陰影一樣。影子們就是以此爲跳板出現的。

(阿德尼斯,你這混蛋!)

無可奈何之下,基尼斯的指揮也做出了指示。貝爾銳利地揮下了「

咆哮劍

」,影子們慘叫着追了上去。

(能斬嗎——?)

這是給不成疑問的疑問。答案隨時都在貝爾的手心之中。被她揮下的劍就是其證明。在揮下劍刃的剎那,貝爾彷彿感受到了佇立在那裏的寶劍的感應——就好像那把劍自己也知道會變成這樣一樣。「

咆哮劍

」的劍刃,正面擊向了卡塔庫姆的寶劍。

高亢的劍擊聲與影子們震耳欲聾的嘆息聲重疊在一起。

卡塔庫姆的寶劍像是水一樣被斬開了。寶劍的劍尖還插在地上,而劍柄已經高高地飛向空中。劍連同附在劍刃上的影子一起被斬斷了。

「那個混蛋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他早就知道我們想拿到寶劍,所以才精心設計了圈套……可惡!」

貝爾一邊激烈地咒罵,一邊環視四周,彷彿對方就在眼前一樣。

就在他旁邊,基尼斯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盯着寶劍,彷彿沒聽見貝爾的話。他既沒有放下心來,也沒有發出嘆息,只是一心地用深思熟慮的目光看着

刻印

剛好被切斷的劍。

「那麼,怎麼辦呢?」

貝涅依舊坐在

甲檻花

上,低聲說道。他的語氣很輕鬆,剛纔痛苦的樣子已經完全消失了。不只是貝涅,樂隊裏的每個人此時都表現得很正常。

衆人的四周圍繞着閃爍着奇異磷光的演算,保護着他們免受看不見的壓迫之浪潮的侵害。在這個禁止使用魔法的迴廊裏,這究竟是怎樣的力量呢?運算沒有受到任何干擾,在空中顯示出精緻的

因子

的連接姿態。

「從這裏再往前走就極其困難了。」

施放了這個結界的凱蒂=「

賢者

」理所當然地站在樂隊中,說出了這樣的話。

劍士們頓時望向迴廊的盡頭。同時把目光轉向來時的方向。光是走到這裏,他們就已經承受了可怕的精神壓力,一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就更加寸步難行了。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樣子。

「僅限現在,呢。」

「我向你撒嬌了,我本應事先就做好命令的。哎呀,有你這麼優秀的

導演

在,確實是沒法矇混過關啊。」

叮…。水鋼之弦顫抖着。滾落下來的水晶子彈被貝涅握在手裏。

「我知道,貝涅。你…真的是個優秀的

導演

啊。」

說着,他脫下

紅色

制服衣裝

的上衣,遞給一個劍士。

「拉布萊克=貝爾!微小之人!」

「……貝爾。」

「嗯。」

貝爾撲哧一笑,點了點頭。似是在確認收在背上的劍的重量一般,貝爾閉上了眼睛。

飢餓同盟

的危機暫時結束了!但是,現在還無法確認雪莉公主的安危。但是,貝爾會爲我們闡明這個問題吧。爲了不讓她揹負罪責,我們現在必須行動起來。也就是說,我們要實現卡塔庫姆的中立!」

她平靜地說。

就連屏息注視着這一幕的劍士們,也彷彿看到了這位茫然

指揮者

心中的巨大糾葛。基尼斯緩緩地舉起劍。他的單臂微微顫抖。然後,基尼斯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那琥珀色的雙眸中,閃爍着嶄新打磨的鋼鐵般的光芒。基尼斯屹然凝視着貝爾消失的黑暗。

「我走了。」

「她的敵人是

飢餓同盟

,是阿德尼斯。我們知道這一點……貝涅。」

基尼斯說道。

咻。基尼斯揮舞起了指揮劍。劍士們立刻行動起來,整理好陣勢。

忽然,三個人的步調都亂了。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碎裂的劍被關進了

甲檻花

裏,基尼斯自己也跟着坐了進去。他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頭頂。

基尼斯的眼睛漫無目的地遊移着,最終轉向了迴廊的方向。此時,帶着凱蒂的貝爾的身影正要消失在黑暗中。

他喃喃自語着,用握着指揮劍的手撫摸着斷裂的左臂。在那裏出現的幻之手臂,爲基尼斯指明瞭與貝爾的前方不同的方向。

在劍士們啞然的注視下,基尼斯卻是奇妙的一臉平靜。他只是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抬頭看着貝涅。

「貝涅…」

「好了,從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嚴峻挑戰。在迴廊外,由首席劍士率領的神官團正在等着我們!大家,都要從這裏活着離開!」

「我要去…」

「不用在意,因爲這個過程,對我來說也是必要的。當時,我對着她的後背全力拉緊了弓,只要有你的指揮,我就會全力射擊……」

「你並不想毀滅這座城堡的吧,基尼斯。她——連神都能斬殺。」

不再回顧逐漸遠去的身後,貝爾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着。

貝爾再次點了點頭,回頭看着大家。

劍士們倏地看向貝爾,然後露出後悔的表情。他們明白,是自己的目光讓貝爾變得孤獨。於是,劍士慌忙把目光從貝爾上移開,互相使了個眼色,看看會不會有個敢於說出道歉的話的傻瓜站出來。

他以一貫的殷勤態度這樣說道。那表情簡直就像在邀請貝爾去跳舞一樣。

「我陪你一起去。無奈,我也找那個狼青年多少有些事情。」

他用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

貝爾喫驚地抬起了頭。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正低着頭。和凱蒂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露出了苦澀的笑容。她總覺得自己無法對着這聰慧的眼神說謊的。

基尼斯「哎呀呀」地在籠子中盤腿而坐,然後低聲說道,

「我們也馬上出發!」

「怎麼了?」

「你能說出這種話,真是值得欽佩。」

咻。揮下的指揮劍鮮明地撕裂了天空。

貝爾下定決心說道。

一陣竊笑聲從基尼斯的頭頂上飄了下來。

迴廊中迴響着好幾聲腳步聲,按照各自主人的步幅相互交錯,似乎如實反映出了每個人心情上的差異。

貝爾微微一笑。

貝爾朝

甲檻花

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是敏感地察覺道她的動作了吧,貝涅浮現出憂傷的微笑,輕輕揮了揮手。他像是在祈禱什麼,又像是在壓抑什麼。貝爾不知不覺地眯起了眼睛。

基尼斯這麼一說,劍士們一齊做出了反應。如今,正是他們應該真正背對貝爾的時刻。

「拉布萊克=貝爾!」

「拉布萊克=貝爾!我們勝利的因緣!」

貝涅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用看不見的白濁眼睛望向走廊的黑暗,低語道,

「基尼斯……」

「你在哭嗎,貝爾?」

說着,貝爾移開視線,繼續沿着迴廊前進。她的步伐不知不覺地加快了。突然,貝爾用力踏出的一步變成了跑步的姿勢。貝爾跑了出去。凱蒂跟在她後面,帶着一副想要保護重要事物的表情追了上去。

「這尚在你的劇本之中,應該由你來做出決斷。」

閃爍着淡青色光芒的迴廊,讓人聯想到,難道在如此的地下,也有着

聖星

滋潤的光輝嗎?那溼潤的光芒射進了貝爾的胸膛。她不由得叫了起來。

基尼斯的口中發出嘆息般的聲音。

「做出決斷吧。」

「用這個把卡塔庫姆的寶劍包起來,搬到籠子裏。」

「不好意思,貝涅。」

「我已經習慣了…也不能這麼說吧。」

身旁傳來凱蒂「咔噠」一聲合上表蓋的聲音。

而凱蒂則代替她朝背後瞥了一眼。基尼斯他們的樂隊已經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迴廊本身的閃爍在樂隊的影子中搖曳。

貝爾慢慢鬆開背在背上的劍柄。

甲檻花

慢慢踏出了步伐。劍士們在它的周圍形成密集隊形,團結一致地走出了結界。精神的壓力突然襲來,但和剛纔不同,越往前走,壓力就越小。正在前往出口的意識讓他們興奮起來。

貝爾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就在前方,一隻鮮紅色的鳥兒在道路上飛翔。貝爾追着那隻鳥,不停地跑着。背上的劍的重量賦予了她堅實的腳步,踏在地上的身體賦予了她堅實的存在感。

雖然很平淡,但凱蒂的聲音聽起來卻很溫柔。

不知是誰果斷地拔出了劍。然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拔出了劍。他們高舉劍尖,痛切地叫道。

指揮劍的感應直接與貝涅的弓相呼應。緊繃的弦慢慢鬆開。貝涅慢慢靠攏了雙手,不久,他完全收起了長長的鬥弓。

「總有一天,我要變得自由。」

衆多感謝的話語縈繞在貝爾的腦海之中,而她卻始終連一個都沒有說出口。貝爾用平靜的笑容掩蓋了心中的痛苦,好不容易纔回應了他們的歡呼。

兩人不約而同地覺察到了危機,同時也意識到危機已經過去。

基尼斯終於從這場騷動中回過神來。他走到人羣的最前,有些喫驚地盯着貝爾,然後好像明白了什麼似地點了點頭。

「貝爾。從這裏開始,你就脫離我的指揮範圍了。請盡情地……。」

「這傢伙也是,那傢伙也是,每個人都對我另眼相看。那麼我就給好好你們顯擺一下吧,可惡!」

待貝爾再次睜開眼睛之時,鮮紅的鳥在前方扇動着翅膀,爲她指明瞭前進的方向。

「走吧。」

凱蒂突然站到貝爾身旁。

叮。水鋼之弦緊繃的聲音讓樂隊僵立原地。

16

就在這時——

「而這就足夠當作我對她說出的「再見」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作爲嚮導的

飢餓同盟

的少女,雪莉跟在後面,最後是垂着劍尖的阿德尼斯。

貝涅舉起引以爲傲的鬥弓,緊緊地瞄準了迴廊的另一邊。他的表情堪稱冷峻——冷峻得讓人懷疑這個男人竟然也會露出如此悽慘的表情。貝涅緊閉的嘴脣微微上揚,

凱蒂驚訝地豎起耳朵。貝爾不顧凱蒂,繼續在他身邊跑着。

基尼斯似乎強忍着自己壓下了什麼話語。那是「我在這裏等你」——之類的話語。

「她已經脫離了我們的範疇。而且是她主動離開的。到那時,她的存在,將爲我們的前路帶來巨大的波瀾——這麼說的人正是你。」

凱蒂轉回了頭,他那赤紅的瞳孔中映出低頭走着的貝爾的側臉。

誰也不想讓貝爾孤獨一人。他們一起與貝爾經歷了激烈的戰鬥,對貝爾的感情本應是身爲劍友的尊敬與愛意,絕不應該是迴避與畏懼。儘管如此,貝爾還是孤獨一人。

「做出決斷吧,

指揮者

。」

結界的一端被打開,貝爾從那裏走了出去。她的前方,酷似紅蓮之花的鳥翼輕輕展開。樂隊中,只有基尼斯見證了這一切。

坐在地上的劍士們一齊站了起來。誰也沒說什麼。大家不約而同地咬緊牙關,生怕說出來什麼「對不起」之類的道歉話語。

咻。基尼斯再次揮動指揮劍,劍士們猛然回過神來。

貝涅將弓拉得更緊了。

「是的,就目前而言。視

飢餓同盟

——也就是阿德尼斯對神的核心提出的問題的不同,情況也會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她的力量。無論具有多大的破壞性,她的劍都總能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性。無論她發生了多大的變化,也無論她獲得了多大的力量,我相信,只有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我要徹底瞭解自己的由緣。我要把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理由全都征服!」

「怎麼可能?」

「現在是絕佳的距離。只需一擊就能殺死她。即使不行,只要竭盡全力,我也一定能在這裏了結她。揮下那把指揮劍吧,基尼斯!做出決斷吧!」

貝涅揶揄般地回答。基尼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基尼斯茫然地叫道。

指引者

的形態也不盡相同嗎…」

貝涅冷冷地打斷了他。

貝爾催促凱蒂,然後慢慢轉過身,踏出一步。

昏暗的迴廊上突然出現了亮光。那是緋紅色的燈光,完全是晚霞的顏色。黃昏留下的永遠光輝突然籠罩在三人身上。

在暗紅色光芒的籠罩下,少女回頭看向阿德尼斯。她的眼睛的上下眼瞼被縫合在了一起。少女遵照刻在眼皮上的「眼睛」之

刻印

的含義,專注地看着阿德尼斯。是有什麼懇求嗎?雪莉停下腳步凝視着她,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少女的眼皮裏流出來。

雪莉突然屏住了呼吸。在少女縫合的眼瞼間,有好幾顆血珠膨脹着彈了出來,少女的臉上留下數道血跡。

阿德尼斯對着流着血淚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已經到極限了嗎……」

在雪莉的注視下,阿德尼斯向少女張開雙臂。

「把你這副獠牙,收入身爲下巴的我的身體裏吧。」

少女依偎在阿德尼斯身上,把手搭在映在阿德尼斯胸前的自己的影子上。而那隻手竟然鑽了進去。

「你所看到的,將與

飢餓同盟

相通。化爲我的一部分吧…安息吧…」

阿德尼斯安慰地摸了摸少女的頭。少女微微一笑。來到這裏的期間,少女一直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的她,彷彿心靈早已消失了許久。少女最後露出的微笑,在雪莉的眼中,是充滿了平靜的表情。那正是希望被封閉在黑暗中的無垢姿態。

少女消失了。她鑽進了自己的影子裏,消失在了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她進入你的身體裏了嗎?」

雪莉不可思議地問道。

「她融入了我的階級。」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雪莉歪起了頭,而阿德尼斯並沒有做進一步的說明。

「走吧,離目的地很近了。雖然我們已經繞了很遠的路。」

「繞遠路?」

雪莉來到阿德尼斯身旁問道。阿德尼斯諷刺般地點了點頭。

「爲了拒絕我,這個洞窟形成了好幾個分支。這是神最後的抵抗。但是既然抵抗已經如此之強,就證明神已經將我作爲決定性的存在接受了。那麼,馬上就到神的「心臟」了。你能聽見吧,神的心跳。就連不是城中主族的我都感到渾身發抖……」

雪莉輕輕點了點頭。儘管四周漸漸被染成了耀眼的茜色,但不知不覺間,她的臉卻變得蒼白無比。從迴廊的另一頭傳來的,除了心跳不可能是其他東西。空氣整體都在震動。「咚咚、咚咚」地跳動着的某種巨大氣息本身的聲音響徹在雪莉的心底。

雪莉如明白了一切一般,平靜地說道。

阿德尼斯的嘴脣揚起淒厲的笑容。

「哦……?」

「貝爾要來了。」

逼近阿德尼斯的火焰瞬間被彈開,在空中變回結晶的形態。閃爍着赤紅色光芒的火晶石碎片散落下來。就在這時,他的周圍突然出現了人影。人影的身上還燃着火焰。一個接一個地,本應在灼熱中倒下的影子們爬了起來。

黑暗飢餓的羣體,與率領着他們的人的身影被清晰地浮現在雪莉眼中。雪莉的表情,表明她已經做好了與這壓倒性的恐懼戰鬥的準備,等待着它們。

阿德尼斯將詛咒的聲音注入到低語之中。與此同時,他手中的劍尖扭曲、蠕動,泛起倒刺,如鋒利的爪一樣生出了鋼之牙。阿德尼斯腳邊的陰影急劇變濃,突然化爲了人影的姿態出現了。

阿德尼斯的「

鏽爪

」嘎吱作響,轉眼間變了形狀。

然後,阿德尼斯看着身旁的雪莉,露出諷刺的笑容。

雪莉專注的目光突然轉向阿德尼斯。她那澄澈的藍紫色眼眸,在通紅的火光中凝視着阿德尼斯。

「爲此,你要把我…當成一個「有影子」的人,迎入這裏嗎?」

阿德尼斯說道。

「可是,神卻必須以殺死「死亡」的方式來保持永恆,這是爲什麼…」

火晶石嘩啦嘩啦地崩塌,微微的火星開始在周圍飛舞。

——EEERRREE…!

雪莉說道。

突然,兩人之間插入了一個聲音,

「還有歡喜。」

「我感覺……我好像第一次接觸到了神的存在。」

「你所追求的勝利並不在這裏。狼啊,離開聖域,回到自己的荒野去吧。神的熾熱之血,如今已經滿足於它的光輝,無法再容納過去的影子了。」

妖異的嘆息聲響徹四周,一羣怪異的影子在阿德尼斯的左右與身後瘋狂地躍動。

火晶石

的結晶。就像纏繞在神之根上的藤曼一般,熱量本身的結晶化爲了無數的枝條,延伸着。

「那正是

飢餓同盟

法則

。在神藉由人民將自己封入機械裝置的形骸中時,將自己鎖上的鑰匙——那就是

飢餓同盟

動機

。那就是曾經存在於神的內心,但現在卻被永遠放逐的、通向毀滅的意志。這便是這個世界在剛剛誕生之時的

預定調和

。」

阿德尼斯一聲令下,影羣一齊行動起來。咔嚓、咔嚓,影羣的怪異姿態讓人聯想到大羣甲蟲。它們將手伸了向雪莉,但是雪莉不爲所動。她緊張地盯着逼近的影子,完美地抑制住心中的恐慌,從容地舒了口氣。

雪莉沒有特別抵抗就順從了他。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被威脅的人,反而像是阿德尼斯的同謀。

伴隨着那個聲音,淒厲的劍風襲來。黑色的渾濁火焰被劈成兩半,阿德尼斯和雪莉之間的熊熊火焰瞬間被吹飛。

雪莉與阿德尼斯繼續並排走着,似乎在試探彼此的想法——

熱度沒有傳到雪莉身上,而是爲了守護她。雪莉的衣服和頭髮劇烈地隨風飄揚。火晶石一個接一個地從樹枝上崩落,燃起火焰。而向外席捲的火焰再次化爲了結晶。再也沒有比這更加明亮的紅色了。像是夕陽散落而下的光點一般,火晶石再次緩緩化爲了樹枝的樣子。

「我聽說在歷代的國王中,能像這樣前往神的深處的人屈指可數。啊啊……我能感到,神對你的恐懼——」

然後,兩人終於走出了迴廊。

在廣闊的空間裏,如同光滑的藝術品一般的神之根像無數的柱子一樣聳立着。

「你是想把神從你所說的形骸中解放出來嗎?」

「把她拖進去。」

「在古老的神代時代,神之力就是從這裏被供給向全世界……」

就如同劍士們尋找劍擊的時機一樣,雪莉尋找着將聲音化爲歌聲的契機,就在這時——

雪莉平穩至極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穿透如此之多的噪音,清晰地傳到阿德尼斯的耳中。

無數的

刻印

閃爍着青白色的磷光。而就如同與那閃爍相呼應一般,有什麼東西散發出鮮紅色的光芒。

「不要反抗了,神的天賜之子!如果你要反抗,我就用這把劍在你身上刻下嘆息的

刻印

!」

「走吧。」

被切開的火焰,在雪莉和阿德尼斯之間開闢出一條道路。

或者說,那是一種從高處俯視着這種狀況的目光。雖然雪莉還是臉色鐵青,但已經看不出脆弱的樣子。取而代之的是,雪莉展現出了擔任舞臺的

主導

之人所表現出的超然姿態,她的面龐在在火晶石的映照下,甚至顯得有些神聖。阿德尼斯不安地屏住呼吸,觀察着這位歌女的變化。

爆炸了。先頭的影子突然被火焰包圍,變成火球撲騰着。

「這就是神的火焰之血嗎?」

雪莉背對着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巨大的大廳之中是連綿不斷森林。這是絕無僅有的光景。

「來吧…我來迎接你了…」

阿德尼斯輕輕地揮了揮手中的劍,彷彿要打斷雪莉的唸白。

「哈哈哈,承認吧!你纔是真正的神的天賜之子!」

「哈哈!」

——NNNOOOWWWHHH…!

雪莉嘆着氣呢喃道。

在猛地擺好架勢的雪莉周圍,火焰眼看着漸漸變黑。雪莉的四周突然充滿了灼熱的黑暗,在地上,比燃燒着的黑暗火焰還要更加昏暗的東西在瘋狂地爬了出來。

「爲什麼害怕與

飢餓同盟

的劍樂?——神啊,這就是答案!」

雪莉的歌聲突然留下了尖銳的餘韻,停止了。

這時,空氣突然強烈地鳴動起來。

阿德尼斯的低語在灼熱的黑暗中迴響。

「看到了嗎,神的天賜之子啊!

飢餓同盟

的黑暗,會將萬物平等地吞噬於飢餓之中!而你也將成爲我們的一員!」

阿德尼斯大張的眼中,映出紫色禮服鮮豔飄揚的樣子。

阿德尼斯用雙臂護着臉,一邊嘲笑一邊叫道。

雪莉站在這副光景的正中間。她挺直了身材,聲音緊繃,一邊壓倒那些影子,一邊用質問的目光望着阿德尼斯。

「我終於開始理解這個國家的神的本性了。」

「但是,正因如此,

飢餓同盟

才需要你這顆獠牙!」

叫聲響起。那與其說是嘆息,不如說是垂死掙扎的聲音。匍匐在地上的影子被瞬間砍斷。就在迅速跳起的阿德尼斯眼前,影子們被白銀的光輝消散了。

嘆息聲響了起來——其源頭正是被火焰融化殆盡的影子們。它們化爲了灼熱本身,隆隆地發出了妖異的咆哮。

在雪莉眼前,滿溢在大廳中的無數

刻印

的閃爍微光被極度黑暗的陰影不斷侵蝕。另一側,阿德尼斯帶着呼嘯而起的黑色火焰,提起異形之劍,宛若一位宣告不可避免之死亡的不詳之人,向雪莉走來。

「不對,那不是你說的話,是神讓你這麼說的!

飢餓同盟

的鼻子,敏銳地嗅到了藏於話語背後的神之恐懼!」

阿德尼斯終於笑了笑,繼續說道。

阿德尼斯用雙手護着臉,迅速從灼熱的漩渦中跳了出去。影子們連撤退的時間都沒有,像狂舞的火把一樣燃燒着。而後,更加劇烈的火焰把影子們炸飛了。

「沒錯。」

然而,與阿德尼斯嘲笑的態度相反,雪莉充滿驚歎和畏懼地環視着這一景象。

雪莉往後退了幾步。她毅然抬起蒼白的臉看着阿德尼斯。率領影子之人的冷冷嘲笑,與雪莉靜悄悄的表情形成了對峙。

「我來迎接你了。」

「如今,神即將迎入曾經被神自己拋棄之物……」

數十個影子突然融化在火焰之中。那場景只能這麼形容了。隨着已經化爲火球的影子們的身姿的崩塌,火焰也染上了黑色的不明渾濁而消失了。

雪莉看着阿德尼斯,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雪莉稍稍退了一步。她的周圍猛烈地颳起了熾焰,向着如今充滿黯淡之色的黑炎席捲而去。兩種極端的火焰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整個大廳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雪莉的慘叫聲被淒厲的爆炸聲淹沒了。

他用劍尖嚴厲地指向雪莉,輕輕說道。

這是一片閃耀着璀璨火焰的森林。就如同熔化的鐵被燒得通紅,然後就那樣結晶化了一樣。對於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來說,這赤紅色的光芒過於耀眼了。

「你還是老樣子,不知道怎麼對待女人。」

阿德尼斯驚歎的聲音傳到了天花板上。

「然而,就像被驅逐的毀滅之影成爲了

飢餓同盟

一樣,神的愛是否也化爲了某種形式,展現在外部了呢…?」

在架起劍尖的阿德尼斯眼中,雪莉的背影突然變得遙遠。

「這裏不存在神對人民的愛」

阿德尼斯笑了。他張開護着頭部的雙臂,手中的劍已經變成了扭曲螺旋的斬首鐮刀的形狀。他突然揮下了劍,演奏出彷彿自然嗓音般的劍風。

雖然因恐懼而牙齒打顫,但她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安慰着自己,毅然轉身。

「而且,它應該正是寄託于貝爾他們所追求的東西之上吧。」

雪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所率領的影羣的源頭,就是這裏吧。」

「只有

飢餓同盟

才能在絕對的毀滅中尋得新生的存在方式。被流放的人跟隨着我的腳步,來到了這裏。我們回來了。一切的源泉,都是前方那顆神的孤獨的心臟發出的每一次跳動。」

被染成漆黑的火焰以阿德尼斯爲中心翻滾着。

「哦哦……」

雪莉環顧四周,仰望着編織成網狀的神之根和火晶石的樹枝。不知何時,兩人都停下了腳步。周圍充滿了沉重的心跳,在被染成茜色的空間裏,兩人的影子從腳邊向四周躍動。

「就像是,生只有包含了死才能成立一樣……」

「而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化石。」

「連影子都能灼燒嗎…」

「貝爾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究竟想要到達哪裏。她還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也不知道它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影響。」

「呣…!」

「笨—蛋,阿德尼斯。」

雪莉知道,那是獻身於火焰之人的影子。無數的影子伸出了手,如同向生者致意的亡者們一樣,發出嗚嗚的嘆息聲,一心向這邊走來。恐懼如怒濤般湧來,雪莉目不轉睛地盯着它們。

阿德尼斯揚起嘴脣。

火晶石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向着影羣的方向碎裂四散。影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被灼熱的火炎席捲,嘆息聲亦被火焰的咆哮蓋過了。然後,穿過熊熊燃燒的火焰而傳來的,毫無疑問是首席歌士雪莉高亢的歌聲。

雪莉如宣告一般問道。

突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懷疑。雪莉以一副夢中人的表情繼續說道,

「然後,你想要我唱一首歌吧。一首隻爲破壞的歌——「

射手座

」。」

「我明白。」

一個訝異的聲音早早穿過了這條火焰之路。

「對女人要溫柔體貼。這樣的話,女人才會願意爲你生孩子…嗯…這也是我從貝涅那傢伙那裏的現學現賣。」

緊隨着聲音之後出現的,是一個少女——

黑髮黑瞳。除此之外,少女的無貌之姿沒有任何種族特徵——不,僅有一點。她高舉着可以說是她的唯一特徵的、閃耀着白銀光輝的大劍走了過來。

「貝爾…!」

雪莉叫道。與貝爾四目相對後,雪莉將雙手按在臉頰上,嚇了一跳般縮了縮身子。自貝爾成爲牢囚之後,這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嗨,雪莉。」

貝爾溫柔地呼喚,再加上那無憂無慮的笑顏,雪莉的臉頓時溼潤了。

貝爾撲哧一笑。她隨意地舉起劍,把雪莉護在身後,望着黑漆漆的火焰漩渦。

「喲。」

貝爾簡短地叫了一聲。

她感到阿德尼斯在紅色

頭巾

下露出了一絲微笑。隔着漆黑的火焰,曾經的劍友的臉彷彿就在那裏。但是下一瞬間,阿德尼斯就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我等你好久了…理由之少女。」

貝爾感到自己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她的臉上自然地洋溢起猙獰的笑容,但心情卻非常平靜。貝爾感覺到,那些被自己遠遠地拋在身後的一切,現在反而在支撐着自己。

在低語聲中,貝爾明確道出了自己立於此地的由緣。

「我要,殺了你。」

17

灼熱的黑暗嗡嗡作響,形成了旋渦。

「你是連

飢餓同盟

的黑暗都無法吞噬的光芒。」

阿德尼斯說道。

呼…

阿德尼斯的反應非常迅速。在貝爾的身影化成無數磷光四散而去的同時,可怕的空壓之刃如子彈般射了出來。劍的碎片瞬間粉碎,看不見的劍刃從六方逼近了阿德尼斯。

「哎呀哎呀。」

「…啊啊。」

貝爾笑了。下一個瞬間,阿德尼斯額頭上的深紅色

頭巾

突然裂開,從他的肩頭滑落下來,再從背上飄落到腳邊。阿德尼斯銀白色的頭髮垂了下來, 一股鮮血從他左側的太陽穴流向脖頸。

貝爾爽朗地說。

他叫道。飛馳着的阿德尼斯從側面受到了一陣旋風般的劍擊。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側身閃開,幾乎趴在了地上,架起了劍。就在這時,從他的上方,「

咆哮劍

」的劍刃閃耀着璀璨的光輝向他撲了過去。

回應阿德尼斯一半,凱蒂立刻想用雙手結出

印記

,但是貝爾揮手阻止了他。

攻擊,防守,揮開,切入,再被確實的重量彈回。彼此之間氣勢高漲,每一次劍擊都沉重而迅速。兩人的劍之感應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我的名字。其他的我纔不管。你有太多多餘的藉口了。想和我做的話,就直接那麼說不好嗎。」

貝爾跑了起來。瞬間,「

咆哮劍

」中充滿了驚人的感應,猛然發出咆哮。

「切!」

「貝爾!!」

剎那間,阿德尼斯轟然揮劍,他的動作宛如揮下了一個龐然大物一般。

風突然捲了起來。凱蒂和雪莉兩人迅速被演算所包圍。雪莉想要伸向貝爾後背的手悲傷地縮了回去。

就在貝爾的身影剛剛的所在之處,出現了細細的磷光,飛舞着。那正是爲了僞裝而做出的精緻演算的碎片。

「好吧。」

飢餓同盟

的目的是揭露神的飢餓!如果你要反抗的話,就在這裏消失吧!」

「快把雪莉帶走。」

「每當我把你當成通向毀滅的鑰匙之時,迎接我的,永遠只有後悔的漩渦…理由之少女啊。」

凱蒂遺憾地挑了挑一邊的眉毛。他迅速重新組合

印記

,轉眼間就展開了另一項完全不同的演算。

「別跑!」

「應該,不是幻覺…吧。」

「無聊。」

「也是連神之光都無法消去的黑暗…」

「嗯…」

阿德尼斯揮下的劍正面擋住了貝爾的劍。火焰在劍擊的壓力下膨脹爆裂。在嘹亮的劍擊的震撼下,火晶石之森進一步碎裂,燃起了更加明亮的火光。酷熱襲來,貝爾與阿德尼斯彼此的目光激烈接觸,如箭矢一般一發接一發的劍擊之間的對打奏響了精彩的樂章。

在漆黑的火焰正當中——

現在就做個了斷吧——阿德尼斯擺出這樣的樣子,用劍尖指向他。

貝爾毫不畏懼地舉起劍說道。她竟然在雪莉的身後。

阿德尼斯呻吟道。他迅速環視四周。就在這時。突然,貝爾的身影化爲細小的磷光碎屑,崩塌了。

演算魔法

產生的幻影,在碎片的瘴氣之下急速腐爛。在飄落的運算殘骸中,傳來微弱的「咔嚓、咔嚓」的符號相合的聲音。

貝爾沒有動。她若無其事地架起劍,劍尖與湧來的火焰劇烈碰撞。貝爾被吞沒了。灼燒的黑暗瞬間燒焦了她的身體,無數影子般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腳。雪莉驚叫起來。

阿德尼斯冷冷地看着貝爾。他那被殺意凍結的臉,突然奇妙地扭曲了。

數重摺疊的劍刃畫出一個巨大的弧線。

「別裝模做樣了。」

阿德尼斯連躲都不躲,從正面迎接了看不見的劍刃。空壓的結晶之刃被瘴氣接觸後消失,漆黑的火焰狂亂地纏繞在阿德尼斯的周圍。

阿德尼斯發出了呻吟。他的「

鏽爪

」的劍刃有一半劇烈損毀。總算躲過了壓倒性的力量的衝擊的他,艱難地與貝爾對峙。

停下腳步的兩人的吐息聲,貫穿了滿溢在大廳中的心跳聲。

阿德尼斯嘆了一口氣。他銀色的體毛倒立,舉劍的雙臂上的衣服開裂,脫落的繃帶滲出了血,從肘部垂了下來,這一切都在訴說着剛纔的劍擊有多麼可怕。

切,貝爾咂了咂嘴。如同回應她的反應一般,

紅色

制服衣裝

從胸口到左肩裂開了一條線。

「哼哼…」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隨意地提着「

咆哮劍

」的貝爾的身影。

阿德尼斯呈現鐵鏽色的十根手指被劍柄吞食,他冷冷地看着貝爾。

「嘿嘿……」

叮。鋼鐵碎裂的鈍音,貫穿了挖開地面的爆炸聲,響了起來。

雪莉不安地叫道。貝爾背對着雪莉,毫無大意地與阿德尼斯對峙。突然,貝爾冒出一句話。

黑色的火焰吞沒了周圍的火晶石,火勢比之前更猛烈地撲了過來。

阿德尼斯冷冷地盯着他。

黑色的火焰,就像被吸入了貝爾的身體一樣消失了。發出哀嘆之音,緊緊抱住貝爾的亡者們,也反過來被貝爾吸了進去。貝爾的身影微微扭曲,然後突然消失了。一瞬間之後,空氣突然劇烈地爆炸了。

阿德尼斯咂了咂嘴。

在貝爾腳邊,有什麼東西尖銳地跳了起來。那是剛剛被擊碎的阿德尼斯的劍的碎片。碎片筆直地向貝爾飛了出去。

「我馬上回來!我會帶可靠的援軍回來的!」

「拉布萊克=貝爾。」

「呣…」

貝爾迅速轉回視線,同時,阿德尼斯舉起了劍。

「你還會再唱歌給我聽嗎?」

「我叫貝爾。要是你再用別的名字叫我,之後可別說後悔啊。」

貝爾瞥了兩個人一眼。凱蒂點了點頭。他們似乎已經事先商量好了什麼,互相使了個眼色。

「不愧是……」

凱蒂迎着席捲而起的風叫道。

貝爾不屑地回答。

叫喊聲響起。兩人都在不知不覺中叫了起來。彼此揮舞着的劍,就像是遠遠地朝向對方伸出的手。

「終於看到你的臉了了。」

貝爾斬了下去。白銀的光輝在炎熱的波濤中縱向一閃,劇烈的衝擊將火焰撕裂成兩半。

「貝爾,我一定…」

在彼此只有一紙之隔的距離,彼此的劍刃銳利地劃破天空,擦身而過。

阿德尼斯暴露出冰冷的殺意。爲了不斷地將恐慌賦予雪莉,阿德尼斯叫道,

阿德尼斯敏銳地看到了。

「凱蒂。」

凱蒂和藹的話語之中帶着滿滿的刺。他將阿德尼斯映在紅色的眼瞳中,輕輕拍了拍胸口。那正是之前被阿德尼斯的劍刺穿的地方。

「那個該死的

長耳族

!」

在貝爾和阿德尼斯之間,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知屬於哪一方的劍之感應,而且像是看不見的巨大果實一樣急劇膨脹起來。不斷凝結的它,甚至讓兩人揮劍的手感到了壓力。就在兩人揮劍的下一個瞬間,果實裂開了。爆發了。內側的感應噴湧而出,將放出劍擊的彼此的劍尖向左右推開。

同時,他馬上向雪莉疾馳而去。

措手不及之下,雪莉身體一震,看向阿德尼斯。

他的呼喊的前方,是雪莉。

同時,灼熱如怒濤般湧來。震耳欲聾的嘆息聲充斥着大廳,在貝爾腳下,無數的影子們伸出了亡者的手,襲擊貝爾。

雪莉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因爲看到貝爾的身影而安心下來的雪莉,無法再保持緊繃。阿德尼斯刻不容緩地逼近驚恐的雪莉。

但貝爾一臉輕鬆地避開了對方的氣勢,哼了一聲。

貝爾咧嘴一笑。

「胡說什麼呢。」

「嘿嘿。」

在她的背後,雪莉和凱蒂的身影隨風消失了。貝爾再次朝着阿德尼斯揮劍,瞬間,隨着貝爾的劍閃,火焰一齊飄搖。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然而,貝爾的臉上依舊浮現出頑皮的笑容。

「你看起來很精神啊。」

「你的歌比想象中的更能發揮決定性的作用,雪莉公主!」

過了一拍,雪莉突然回過頭來。

——呼。

「理由之少女啊,如果吞噬了你,

飢餓同盟

就會變成真正的絕對黑暗。」

「你這…」

紅色的

頭巾

之下,阿德尼斯睜大了眼睛。

貝爾背對雪莉的背影巋然不動。

雪莉突然喫了一驚,盯着貝爾小小的後背。

「果然還是要先殺了你,理由之少女!」

「喂,雪莉,你曾經在我的房間裏唱過歌吧?」

伴隨着這句話,阿德尼斯豎起了尖尖的耳朵。突然,他的臉變成了貝爾熟悉的樣子。

鮮明的切口轉眼間就腐爛了,露出了又堅韌的水鋼之線編織的布料,而那也被微微地撕裂了。

「太不成體統了。」

「貝爾…」

隨着一聲悶響,碎片深深地刺進了貝爾的喉嚨。然後,劍的碎片就如同有意識之物一般,就那樣挖進了傷口之中。

「呶!」

接着,從貝爾的背後出現的,是一臉驚訝的凱蒂=「

賢者

」。

就在兩人前方,黑色的火焰突然被炸開了一個洞。下一個瞬間,貝爾雙手交叉,衝破火焰的牆壁,以可怕的氣勢撞了過來。

「真不甘心啊。我早就對你失望透頂了。」

阿德尼斯微笑着。在銀色的頭髮間,他那碧色的眼睛中蓄起了哀切的光,眯了起來。

「啊啊,是啊。」

他以極其刻薄的聲音低語。

「笨蛋阿德尼斯。你真的明白了嗎。」

貝爾悵然地瞪着這個一無是處的青年。

「好好叫我的名字,要不然我就要砍了你了。」

這麼說着的貝爾舉起了損壞的「

咆哮劍

」的劍尖。

阿德尼斯不爲所動。彼此之間充滿了比之前劍擊相交之時更甚的劍的感應。兩把劍顫抖着發出聲音。滿溢在兩人之間的劍壓,已經強到讓彼此一時之間都聽不到對方的聲音。

突然,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超越了形骸嗎…我期待着你,揚棄者啊。」

這就是阿德尼斯最終的回答。

貝爾無趣地咬了咬嘴脣。對於這句毫無意義的話。

「已經,夠了。」

她已經厭倦了。已經沒有興趣了。她用這樣的表情瞪着對方。

看來,很多事情只有在互相劍擊之後才能明白。那是在彼此的劍刃相交之時纔會初次顯現的東西。貝爾明明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向阿德尼斯發問了。倒不如說,這樣一來,貝爾才清楚地確認,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毫無疑問就是阿德尼斯。無論是自己認識的阿德尼斯,還是不認識的阿德尼斯,兩者都好好地站在那裏。

兩人手中的劍上充滿了澄澈的感應。一擊之下,兩人的手法出現在感應之中。二擊之下,兩人的心緒浮現在感應之中。然後,爲了能在每時每刻斬斷彼此的話語,兩人奔赴向熾烈的劍鬥。就在這時——

兩人的周圍響起了淒厲的嘆息聲。

——NNNOOOWWWHHH…!

突然出現的一羣影子發出了嘆息之音,阻礙了兩人的劍的感應。

被貝爾的手緊緊握住的「

咆哮劍

」充滿爆發性的感應,發出咆哮。黑色的火焰被壓倒性的劍壓吹散,「嗚嗚」的嘆息之聲一齊從貝爾身邊退下。

噫——貝爾的喉頭向後一仰。

過了一會兒,貝爾才意識到那聲音出自自己口中。貝爾完全不明白其中意味。儘管如此,在某個脫離自己意識的地方,她還是因這個悲痛的問題而渾身顫抖。

「只對我。」

女人用豔麗的聲音低語。

貝爾叫道。同時,她驅趕着女人的身影。

貝爾喫了一驚。她在心中詢問着這個泰然自若地說出這句話的男人的名字。

在被影子所填滿、彷彿要將一切光明飲盡的黑暗火焰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擋在貝爾身前。

貝爾和阿德尼斯都被這個男人的身影深深吸引了。

貝爾差點掉下眼淚,她咬緊牙關忍了下來。她不想爲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哭泣。與此同時,另一個自己也在冷冷地體察着她的悲傷所在。在無意識之海中漂浮着的無數拼貼畫,與此刻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人的身影相呼應,以七零八落的碎片的形式急劇上升到貝爾的意識之中。

那幾乎是尖叫。

阿德尼斯怒吼道。

男人的劍尖銳利地指向阿德尼斯。滿溢在那裏的劍的感應有着絲毫不亂的平靜,同時又充滿了無比壓倒性的震撼。那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劍刃,彷彿只要向它伸出手,手就會被立刻砍斷。

「只有我!殺死你的只能是我!只能是我的劍!」

男人不知何時把目光轉回了阿德尼斯。貝爾的身影僅僅被男人放在視野的一角,不久就會被火焰捲走,看不到了吧。貝爾明白了這一點。她拼命地尋找着男人的名字,尋找着爲了讓男人回頭而該說出的話語。

男人站住了。他站在了一個有些可憎的位置。那是一個沒有被貝爾和阿德尼斯任何一方的劍的感應捲進去,卻又隨時能對兩人施加影響的地方。男人靜靜地佇立着。

她的劍尖正對着對方的眼睛。接着,貝爾靜靜地將劍高高揮起。她雙手輕撐劍柄,以完全感覺不到劍的超重量的樣子,將額頭抵在劍柄上,然後輕輕地吐了口氣。那宛若祈禱者的姿態,在一羣影子中間,顯現出難以觸碰的聖潔。

貝爾說不出話來。在她的意識都無法觸及的心靈深淵裏,有什麼東西急劇地捲起了旋渦。

貝爾按住胸口。突然湧起的痛苦,在她的意識深處訴說着什麼。

貝爾停下了腳步。

但是,她的腦海中什麼都沒有浮現。黑暗的火焰極其緩慢地燃燒着,朝着只能咬牙切齒、束手無策的貝爾湧來。

一個極其豔麗的目光凝視着貝爾。那是一個一切都染上了暗藍色的女人。

似是明白了一切、又接受了一切一般,阿德尼斯的低語敲打着貝爾的耳朵。男人和阿德尼斯互相看了一眼。

火焰逼近貝爾身旁,她凝視着男人,一動不動地站着,她的身影慢慢被火焰淹沒了。

「走吧,阿德尼斯!」

忽然,吐出一口氣。貝爾低語道。

「你這不是有了很多朋友嗎?」

她手中的利刃閃着白銀的光輝,揮開火焰,將火焰切成兩半。男人就像是急忙躲開迫近己身的貝爾一般,衝向了眼前的阿德尼斯。

0;爲什麼——1;

貝爾諷刺地看着阿德尼斯。對於

飢餓同盟

的哀嘆聲,她完全沒有表現出恐懼。對貝爾來說,無論是從敵人的角度,還是從威脅的角度來看,自己的對手都只有阿德尼斯一人。在貝爾看來,阿德尼斯只是用一羣形同雜兵的影子在保護自己而已。而這些影子的出現顯然也不是出自阿德尼斯的意願。貝爾的諷刺令阿德尼斯激動起來。阿德尼斯不是對貝爾,而是對

飢餓同盟

表現出了憤怒。

「我可不會辜負你…只是,你還沒有經歷完全的試煉。」

「…這樣啊。」

咆哮劍

」猛然間發出咆哮。

女人瞥了一眼大廳的一角。貝爾和阿德尼斯同時追隨着她的目光。回應兩人的目光,一個男人就像剛剛纔出現在那裏一樣,朝兩人走來。

貝爾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放鬆了身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面對着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牆,她的嘴裏溢滿了無以言表的苦澀。

黑暗在阿德尼斯和貝爾的眼前急劇擴散,火晶石的光芒變成了灼熱的黑暗。藍色的衣服在黑暗中翻飛,擋在貝爾和阿德尼斯之間。

貝爾壓低聲音說。

男人突然說出的這句話,比劍鋒更加銳利地深深刺痛了貝爾的心。

剎那間,影子們化作殺意的漩渦,從四面八方襲來。

阿德尼斯盯着男人,臉上充滿了無比的緊張。他那刻薄的笑容中,似乎流露出歡喜的心情。

(所謂

教導者

,只會在應該傳授的思想和技術上與衆人交流——)

「這是什麼意思,德蘭布依!」

「…爲什麼啊。」

「退下!這場戰鬥不需要

飢餓同盟

的獠牙!啃噬理由的牙,應該是我!」

火焰突然裂開了。簡直就像一塊被切斷的的布一樣,女人的身影往後退去。

「這就是我身爲

教導者

最後的任務——」

貝爾的目光追隨着兩人的動作。火焰擋住了她的視線,層層的火焰之幕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貝爾慢慢地將之嚥下去。用一隻手拭去滾落的淚水。她緊握劍尖,凝視着眼前的火焰。

沒有答案。這個男人到底是誰?雖然他對自己來說是無可替代的人,但在貝爾心中,關於男人的具體記憶已經完全消失了。而這樣的事實在最後的最後攔住了貝爾。她手中的劍已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感應,但與此同時,卻又難以確定該向誰揮下。

那究竟是怎樣的痛苦?一種無論如何也無法命名的、近似於劇烈痛悔的心情從內側撕裂了貝爾。

貝爾的臉上充滿了悽慘的表情——

突然,貝爾感到「

咆哮劍

」帶上了奇怪的咆哮。她喫了一驚,瞪大眼睛看着女人。

兩個男人就這樣隨着劍擊的對答,奔向了火焰的另一邊,終究是向着貝爾根本看不見的地方走去。

這種痛切的想法,現在才重疊在貝爾的意識上。

黑暗的火焰搖晃着,轉眼間就包圍了貝爾。

「這傢伙也是,那傢伙也是…」

貝爾動了。她跳了起來,彷彿要投身於火焰中一般。她一邊發出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吶喊,一邊猛力揮劍。

緊接着,震顫心絃的高亢劍擊聲清晰地傳入貝爾耳中。兩人的劍之感應壯烈地交織,高聲地鳴響。這是多麼美妙的劍樂聲啊。貝爾感到一種貫穿全身的感動。

與此同時,阿德尼斯也朝着男子揮劍疾馳。

突然——

她的眼裏充滿了淚水。

「你們…能殺啊。」

女人露出妖嬈的微笑,肯定了貝爾想要說出的話。

「讓開!」

那是被阿德尼斯稱爲德蘭布依的美麗

水族

女子。

EEERRR……

(將除此之外的一切隱藏在孤獨之中的人,就是

教導者

教導者

無法超脫這樣的存在方式。那個人只會將注意力放在教導中——)

突然間,

0;…什麼?1;

——EEERRR……!

男人低聲說道。

劍敏銳地感受到了貝爾對本不應存於心中之物的可怕慾望,發出了咆哮。貝爾的手中洋溢着確切無疑的殺意。

「你就是「

咆哮劍

」的——」

「咕…」

劍刃猛然劃過天空的聲音打斷了女人的話。

「那是你給我的,只屬於我的話語!」

女人的衣服、頭髮,甚至眼睛,都充滿了代表深夜的美麗的藍色。

貝爾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猙獰的叫聲從她口中迸發出來。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回應了阿德尼斯的呼喊。

阿德尼斯將男人留於自己的視野之中,轉頭看向貝爾。

貝爾說道。

耳邊傳來了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

無數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貝爾周圍發出妖異的嘆息聲。影子們渾身都是黑色火焰,變成火球狂舞着。它們手裏揮舞着來路不明的兇器,將貝爾團團圍住。

「那不是對我說過的話嗎?」

女人依舊面對冷冷的微笑,凝視着貝爾。

貝爾忍了下來。強行壓下來這種殺意。若是委身於這種心情,實在是太過危險。

(爲什麼——)

「未來很快就會出現…由你,和那黑暗中的天賜之子來決定。現在,請稍等一下吧,理由之少女——遵從那

未然形

的劍刃的引導吧…」

「放心吧。」

貝爾的心因莫名的痛楚而難以忍受地顫抖着,想要將一切都傾吐出來。最終,貝爾卻只說出了零星的話語。

男人沒有看向貝爾和阿德尼斯的任何一方,悠然地把菸斗揣進懷裏,那隻手就那樣流暢地在空中飄過,在碰到劍柄的下一個瞬間就慢慢地拔出了劍。

那是一個年過壯齡的

月瞳族

男子。他手裏拿着菸斗,吐出着夢幻的煙霧,手輕輕扶着腰間的佩劍,徑直向這邊走來。

「是嗎…」

一陣強烈的感情化作團塊湧上喉嚨。無法阻止。如同劇烈的嗚咽一般,湧上的感情化作灼燒般的話語。貝爾叫喊着。

一隻有着成年的貝爾的面龐的鳥,扇動着鮮紅的翅膀,發出無聲的聲音。

貝爾閉上了眼睛。

「你把人當什麼了?」

「不能對自己的孩子區別對待啊。」

貝爾的上方傳來尖銳的聲音。

「…爲什麼,要對我以外的人,說那種話呢?」

閃耀着

青磷色

光芒的劍刃上,鮮明地刻着ENOLA的

刻印

男人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貝爾的面前,用

月之瞳

靜靜地看着貝爾。四目相對。男人微笑着、充滿溫柔地注視着貝爾,同時又極其冷漠地將她推開。他就是個這樣的男人。

這兩人之間如此熟悉的樣子,讓貝爾感到心中狂亂無比。儘管如此,她還是像是凍結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灼燒般的憤怒,通透的悲傷,帶着這所有的一切——

白銀的劍刃滿溢着淒厲的吼叫,揮了下去。

18

「要不要試着走捷徑?」

凱蒂突然在迴廊上停下腳步,從懷裏取出一塊金色懷錶。

他打開了懷錶的蓋子。同時,遍佈凱蒂全身的運算帶着磷光浮現出來,簡直就像是紋身一樣。

滴答滴答…隨着時鐘裝置發出的聲音,懷錶發出微弱的電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充盈於凱蒂的全身,雪莉不由得叫出了聲。

「這是…」

凱蒂微微一笑。

「你已經知道神之血了——這是一種被稱爲「

電力

」的古代力量,神所有的臟腑都會與這一力量相呼應,從而開闢出道路。」

隨着凱蒂的話,兩人眼前的牆壁開始裂開。隨着輕微的地鳴,那裏突然開了一個洞。

「好了,我們走吧!不能再這麼悠閒了。」

凱蒂咔嚓一聲合上了表蓋。

頓時,他全身的運算就像滲入體內一樣消失了。

他再次快步走了起來。雪莉跟在他嬌小的背後跟着,突然吐露出擔憂。

「貝爾…不要緊吧…」

「請放心——雖然我想對你這麼說,但是她確實很危險。但是,掌握這場戰鬥的關鍵其實是你,雪莉殿下。」

「我…?」

「你看,馬上就到出口了。無論在前方看到如何的景象,都請你一定要保持心靈的堅強。」

跟隨着凱蒂的引導,兩人迅速走出迴廊。

「如今的我感到了一種調和。它介於我的意志和神的意志之間…」

加普也不甘示弱。

「我絕不是否定神。正因爲沒有否定神,我纔要放棄神。我要將神推崇爲真正命運的主宰,讓神的存在迴歸升上天空的

聖星

!」

迄今爲止,她一直被神言玩弄,被神言支配,內心受到了極大的侵害。而如今的她卻獲得了無限的威嚴。那正是與神達成調和之人的姿態。雪莉一個人站在那裏,朗聲說道。

雪莉臉色青白,卻很平靜。她佇立在肅然對峙的兩大陣營的正中央,緩緩環視着他們。

「我作爲神之巫覡,在此宣言。」

「那是以死亡做出挑戰之人的…」

「破壞「鑰匙」纔會迎來緩慢的毀滅。這愚蠢的做法不僅會否定人民的嶄新存在方式,更是會將神和人民一起推向了滅亡。若是失去了「鑰匙」,人民就失去了跨越神之障壁的辦法,只能在狹窄的境界中被永遠封閉,等待着神之箱庭的樂園世界變成牢囚的地獄。神終究會對我們展開復仇,對將神關進機械裝置的齒輪中的我們展開復仇!」

逐漸高漲的緊張感在樂隊中迴盪。劍士們高漲的情緒推動着各自的

指揮者

,就在戰爭的火種即將爆發的這個時候——

「齒輪是什麼說法!神不是那樣的東西!神決定了我們的角色,調和了萬人的生命,從混亂中拯救了我們,又通過我們,得到了支配我們的角色,這不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嗎!否定這些的你,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而且,這種害怕的來源不是「不理解」,而正是因爲你在朦朧中不斷理解。雪莉公主回來的時候,到底會帶來什麼呢?你對此害怕得不行。」

同時,巨大的恐懼襲來。雪莉劇烈地顫抖着身體。

「請看、那裏一方是加普殿下。另一方是基尼斯和貝涅的陣營。請看清這兩者之間的對立吧。他們圍繞着彼此的生命存在方式而對立。我相信,只有這場對立的勝者,才能指明今後的人民的存在方式。以他們的對立爲階梯,貝爾拿着那把劍,爲了和那個狼青年做個了結而在神的核心戰鬥着。而你——該怎麼辦呢?」

凱蒂溫和地問道。

「你是說,不是城中主族的人要與神交談嗎!」

「嗯,我明白。」

「你不知道這樣的思想會引起可怕的混亂嗎?」

「我要——動身了。」

「所謂的秩序,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正是我們幾多星霜的努力,決定了我們現在的存在方式。我不會讓你們的恣意妄爲而推翻這一切。「鑰匙」一旦被發現,就由身爲王的我來親自破壞!」

雪莉所言,究竟是哪個陣營呢?是加普,還是基尼斯?

「那是不可能的,首席劍士大人。你現在還不是王,而我也絕對不是王。雖然我不能用自己的手讓「鑰匙」顯現,但我知道它的所在。」

「嗯,這話聽起來也太過隨意了。原來如此,你心底裏還是很害怕的。」

凱蒂以罕見的沉痛表情點點頭。

「如今,聖所遭到了踐踏,安詳的死之寂靜被打亂。此時此地,有人想要威脅神安寧的心跳。」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雪莉馬上就明白這裏是「安慰之湖」。

「卡塔庫姆纔是指明人民嶄新存在方式的希望之地。在那裏,沒有「

正義

」,沒有「

」,總有一天連內和外也會消失!樂之意志將被每個人心中的「

劍與天平

」所衡量。我們將通過自己的樂之意志,與被解放於天空之上的神交談。」

「你竟敢這麼說!看來我只能用這把利刃,斬斷你的這些話語了!」

兩人沿着廣闊的湖的邊緣走着。對岸聚集着很多人。在模糊的光亮中,雪莉得以明白他們似乎正在嚴峻地對峙着。

「這纔是試煉!只有跨越這個試煉,我們才能擁有人格之存在!否則,我們就只能永遠以機械裝置的玩具的身份生存下去!阿德尼斯究竟是對什麼感到絕望,從而渴望絕對的毀滅的?你根本不知道!對於

飢餓同盟

的由緣,你就什麼都不想了解嗎!」

「現在,與城堡中高聲頌揚神的行爲完全相反,神的聲音離人民越來越遠。。但是,這是理所當然的。所謂神,就是從遙遠的

聖星

時代流傳下來的原初的

刻印

。在世界之初,我們在機械裝置的齒輪中發現了神。也是在那一刻,神被關進了齒輪中…只因爲我們的人格之存在還不成熟!」

指揮劍的劍尖以危險的動作飄浮在空中,隨時都有可能號令樂隊一齊行動。

凱蒂指向湖的對岸。

(她到底得到了什麼…那莫大的、超越了神之壓迫之物,到底是什麼……)

「我能感受到……神的戰慄,以及難以忍受的、對毀滅的恐懼——和慾望……」

「怎麼了,雪莉?」

「違背了城的規範的你們,要怎麼作爲劍士活着!太魯莽了,

指揮者

基尼斯。你不僅是我的話,就連神言都要違背嗎!」

雪莉靜靜地點了點頭。

無論是神官還是樂隊的劍士們,都感嘆着這位歌姬的突然生還。雪莉舉起了手,平息了他們那近乎歡呼的聲音。雪莉的形象,給人一種即將宣告某種祕密的感覺。

雪莉緩緩地將手伸向湖的對岸,伸向了嚴陣以待地對峙着的兩個陣營的夾縫之中。

(這是何等的威嚴啊…)

「爲什麼……神對自己的死如飢似渴?」

「…明白了。」

「嗯,已經能看到那座祠堂了。我們還真是來到了很遠的地方啊。看來那座迴廊的路線似乎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周圍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就連基尼斯喃喃自語的聲音,在這廣闊的空間中也異常響亮。

「沒錯。」

「是卡塔庫姆!我們將在那裏奉上「鑰匙」,將其作爲中立的象徵!」

「你說什麼…」

「神的聲音現在被撕裂成了好幾塊。正是因爲人民的存在,它才變得如此複雜。試圖破壞通往旅行的「鑰匙」的聲音,是

機械裝置之神

對自己的存在意義被剝奪一事的抵抗。是我們讓神這麼做的。是我們把神變成了這樣的存在!」

「那麼在那裏,神會向你降下怎樣的試煉呢…雪莉殿下,是讓那裏正在展開的另一場對決變得更加激烈,還是從根本上推翻它——這一切都取決於你。」

「這……是我的職責……但是,我只能唱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這個了。」

相信着什麼——?

「你說…」

基尼斯說道。

「作爲觸摸過神的心跳的人,你必須前往那個地方。」

基尼斯敏銳地盯着加普。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深邃的理智之光。

「你們打算當卡塔庫姆的從者!怪不得你們不惜捨棄劍士的身份。你們想要在那個地方,委身於與劍樂相距甚遠的戰鬥之中嗎。你們爲了躲避被囚禁的命運,結果就是這樣嗎!」

任誰都看得出來,雪莉一邊高聲吟唱,心中的確信也一邊得到落實。

剎那間,加普的臉上又染上了另一種憤怒。

「請現在馬上帶我去那個地方吧,旅行中的賢者大人。如今的我尚保留着着自己的意志,而神的心跳依然與我共存。這不正是我要投身於那個試煉,並戰勝它的證據嗎?」

「你還好意思提雪莉嗎!你們沒能把她從

飢餓同盟

中解救出來,還被敵人的奸計所迷惑,打碎了卡塔庫姆的寶劍!你們居然還有倆說出這種話!算了,還省去了我自己打碎它的工夫!你就抱着這把毫無意義的破劍,好好體會一下讓事態變得如此混亂的罪過吧!」

「那個人,會幫助人民離開神吧。因爲,他會向人民展示中立的存在方式。」

「什麼?」

然後,她說道。

「胡言亂語……」

「當卡塔庫姆中的劍樂之意志得到承認之時,城堡中主族的特權的意義也不得不發生改變吧。首席劍士殿下。關於這一點,雪莉公主比你更清楚。」

兩個陣營之間颳起了一陣狂風。就在這時,彷彿是被他們的話語吸引了一般,那個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眼前。

雪莉如同渾身發冷一般抱住了肩膀。她抬頭望着天花板,似乎想要甩開什麼。

「嗯…」

「學習

飢餓同盟

只會招致滅頂之災!」

「你還在尋求旅行的「鑰匙」嗎!我能強烈地聽到神的聲音:你們越是尋求它,我就越應該破壞它!」

「對,就像貝爾一個勁地揮舞那把劍一樣。」

「唔……?」

因爲這句話,雪莉猛地抬起了頭。她呆呆地回頭看着凱蒂。

「所以,貝爾纔要我唱歌……」

他們位於通往湖中祠堂的橋的入口處。基尼斯的陣營回到這裏,過完橋之後,與阻擋的加普一行對峙,反覆進行着這樣危險的問答,雙方都想佔據有利的位置,結果就是這樣。

雪莉發出哀切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雪莉站在黑暗的地底,抬頭仰望天空,這麼說道。她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毅然的表情。

雪莉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在模糊的光線下,凱蒂也知道她臉色鐵青,背脊劇烈地顫抖着。

「我相信着…」

加普與基尼斯更加嚴肅地凝視着對方,一心一意地傾聽着這位歌姬的話語。

演算包住了兩人的身體,突然颳起的風帶着兩人向着他們的目的地迅速跳躍。

加普強忍着怒氣說道。

在那異樣的沉默注視中,雪莉極盡靜謐地向他們宣告。

「我們絕對不會遺棄自己的劍。我們不會向別人,而只會向自己尋求正當的地位。這就是我的結論,首席劍士大人。」

衆人齊刷刷地探出身子,緊張地等待着雪莉的話,注視着她。

赤紅的眼瞳訴說着理智。

「不是違背,而是放棄。我們真正應該拋棄的,是想要將神據爲己有的那種心情。」

是雪莉,以及在她身邊的小小的白色人影。在一看就知道是

長耳族

的美麗的臉上,赤紅的眼瞳藏着理智的利刃。凱蒂嚴厲地環視着對立的兩個陣營。

凱蒂隔空望向了湖的對面,說道。

基尼斯說道。他在

甲檻花

的籠子中盤腿而坐,一邊在籠子中發表演說,一邊與加普的嚴厲眼光對視。

「但是——你應該知道你的決心,會導致的結果吧?」

「我——」

基尼斯的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加普嚴厲地瞪着他,怒吼道。

他拿着

王國之劍

,壓下在和貝爾劍鬥時受到的衝擊,面對着基尼斯。神官團也站在他身後,準備在他的命令下一齊拔劍。

「原來如此,

指揮者

基尼斯,我明白你打的算盤了。」

那是——

基尼斯喃喃說道。他一心一意地注視着雪莉,那雙細緻的眼睛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與變故。

「現在的我們必須用自己的雙手創造秩序。這纔是我們真正成爲有着人格之存在的契機。爲此,我們要奉上通往旅行的「鑰匙」,並將之作爲唯一的象徵!這個象徵絕對不是神之樹!你們就繼續在城堡裏抱着神之樹,就那樣依偎在樂園之夢中就好了!」

「胡言亂語!區區一箇中級

指揮者

,怎敢觸及城中祕儀!就算這是事實,那又如何?你要篡奪王的地位嗎!你要毀滅這座城堡嗎!」

這個問題和答案都隨風而去。兩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凱蒂說道。

「這樣做只會給國家帶來無盡的無序!這樣的行徑,和

飢餓同盟

又有什麼區別!」

「我將以中立者的身份站在那裏,做出如此宣告——宣告這一切都是試煉。」

「那個人的由緣,就是超越一切思維,不分信念。即使是想要毀滅神的人,那個人也會在其道路上給予祝福與堅強的守護…。然後,我將在此宣告這個仇敵的名字——」

兩個陣營的人都壓低了聲音。但是,所有人都帶着嘈雜的氣息注視着這位歌姬。雪莉集他們的注視與激烈的思念於一身,婀娜多姿的身軀中充滿了威嚴。

雪莉高聲宣告。

「那個仇敵的名字,正是城堡中身負盛名的首席歌士梅麗=雪莉!」

然後,她微笑着環視大家。

「是我。」

她補充道。

空氣凝固了。任誰都紋絲不動。

「雪…莉?」

加普好不容易纔訝異地呼喚雪莉的名字。

雪莉悄悄地轉過頭來。加普伸出的手如被彈起一般在空中徘徊,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貝涅呆呆地說道。他單膝跪在

甲檻花

上,想要架起弓。但是,隨着「咻」的一聲劍刃撕裂天空的聲音,他手中的水鋼之弦被嚴厲地制止了。

「默默守望吧。」

基尼斯從他的腳邊說道,那雙眼睛緊緊地盯着雪莉。基尼斯沒有看向劍士們,揮動了指揮劍,下達了禁止劍士們做出任何舉動的指示。

「我們如今以見證者的身份來到了這裏。這正是一場試煉之戰。禁止一切行動,守望着它,就是如今的我們能做的一切。」

雪莉和加普面對面着,非常安靜地交換着目光。

「遵從神言的人,就請殺了我吧。神言沒有規定應該由誰來揮劍。如今在這裏的任何人,都可以殺死我。」

她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挑釁一樣。但是,她的身上並不存在拿着樂於尋死之人的魯莽。

雪莉身上那無比確信的,壓倒一切的氣息,讓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做得很好…」

此時的阿德尼斯一定是在咬牙切齒地看着自己吧。

縱使加普的提問中飽含憤怒,凱蒂仍然親切地回答道,。

在「火晶石之森」的深處——互相交換劍擊的阿德尼斯和曦安兩人的影子,彷彿被神的心跳所吸引一般不斷接近。

雪莉緩緩點頭,看了看四周。青衣的神官們的身影從四面八方逼近而來。他們的身影漸漸清晰,浮現在雪莉眼前。

曦安伸出了劍尖,彷彿在說「這是獎勵」。

面對這一連串謎一般的話語,加普、神官以及樂隊的劍士們都大眼瞪小眼。但是他,們深切地體會到了那是多麼危險的東西。

那是多麼的自豪的話語啊。

「好像時間不多了。我先走一步了哦,雪莉公主。你就普普通通地走路過去吧。從現在開始,請你把這看作是跨越彼方和此方,亦即對以死亡做出挑戰之人降下的試煉吧。在你完全渡橋的這個期間,所有的演算都應該展開完成了吧。」

雪莉一邊與想要動輒從橋上一躍而下的衝動作着鬥爭,一邊一步又一步地過着橋。

「是啊…我正是,最後的「魔」——將神的榮光,寄託於「魔」的歡喜,將由我來歌唱。」

「嗚……」

「啊啊,雪莉…」

「我名爲凱蒂=「

賢者

」,我將成爲這位歌女的嚮導,帶領她成爲

旅行者

。」

冷酷的王者相貌籠罩在了加普的臉上。

曦安揮下劍擊,喊道。

「你永遠是你,無法成爲理由。但是,我們這些樂園的人民,卻無時無刻不想要成爲理由。現在,就由我在這裏解開這個

吧。」

「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很快就會顯現了吧。」

(不要成爲我的敵人,阿德尼斯!)

「我追求理由、培育理由的由緣就在這裏!將她託付給懷疑——也就是你的由緣亦在此處!」

加普早就明白,站在那裏的雪莉,如今甚至是在抵抗可怕的神之壓迫。雪莉那慘白的臉,已經可以說是死人的臉了。而那映射出死相的的生者的臉上,突然帶上了微笑,擊垮了加普的意志。

悄悄地,又昂然地,雪莉回看加普。

「爲什麼……」

「你能感覺到神的顫抖嗎?」

「我相信…我一定會勝利。即使現在還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行爲的緣由,但總有一天,勝利的證據會生根發芽…」

「我要用你教給我的一切來殺了你,這就是你的願望。然後,我要殺死貝爾殺死一切!神也好,這個國家也好,我要毀滅一切。我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了。我要讓你們看到世間的一切都被我的懷疑之刃撕裂成八塊的樣子!」

19

突然,雪莉對緊跟在自己身後、踉蹌前進的加普說道。

是啊。爲什麼——

「你是什麼人…」

「爲什麼,雪莉!」

「沒錯。」

她天真的自言自語,讓對方完全失去了氣勢。

神官團一動也不動,他們一面牽制着樂隊,一面注視着加普,同時又注視着身穿青衣的神官團,十分慌亂。

加普喚道。他追着雪莉,慢吞吞地登上了橋。

就在猙獰的笑容浮現在貝爾臉上的剎那,又有一個影子被她縱向切成兩段。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被切開一道口子。填補空隙的影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湧了進來,而後又是被閃耀着

白銀

光輝的利刃橫掃一空。

「你要殺了我嗎?」

「沒錯。那麼,你所領悟的真理是什麼,天賜之子啊,高聲回答吧!」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生來就擺脫了

機械裝置之神

的壓迫!而這除了帶來諸神的古老真神之外,別無他人!」

加普在沉默中顫抖着。他既無法能點頭,也無法搖頭,只能戰慄着。

加普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痛苦,叫道。

當加普將驚訝的視線從青衣神官們的影子中收回來時,凱蒂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加普發出痛苦的聲音,看着雪莉。

(爲什麼——)

突然,凱蒂的周圍捲起了風。

加普的全身都在爲自己即將犯下的罪過而不寒而慄。

「那就是將「神之血」完全封印。我要切斷那巨大的存在所殘留下來的一切「

電力

」,並且永遠地毀滅由此衍生的致死之灰。這個演算,將對在此時此刻仍然在神的核心展開死斗的人們的施加同等的支援,同時,它也將成爲我們真正地向未來展開質詢的前兆吧。與這邊的雪莉公主的歌相對,它是一個化爲了

等號

的演算。當然,根據雪莉的歌的不同,演算也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比如說,讓這座城堡陷入毀滅。」

凱蒂以一副十分開心的樣子繼續說道。

「我們這些由

機械裝置之神

生出的樂園之民,到底能不能超越真正的神的後裔貝爾?……你是唯一的疑點。天賜之子啊,去質詢我們的未來吧,在你的身上,有着全部的懷疑!」

「就算殺了我,你也成不了那傢伙。」

(爲什麼——)

那完全是鳥的叫聲。縱使貝爾有如狂風肆虐,但一想到發出鳥兒的鳴叫聲的是大人的自己的臉,她就不由得笑了出來。

阿德尼斯的目光中帶上了熱量。他肩膀微顫,屹然說道,

「現在,我正在那邊的「安慰之湖」的祠堂中,展開一場規模前所未有的演算。我長久以來的希望即將實現。」

加普再次朝着雪莉的背影伸出的手僵住了。

彼此的劍刃都滑向一邊,擦出了火花。兩人衝了出去。

雪莉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明白了,曦安。我明白貝爾究竟是什麼人了!我藉助

飢餓同盟

的黑暗纔好不容易到達的這個聖域,貝爾卻只因爲是貝爾就能造訪!」

在猛烈揮劍的貝爾頭上,真紅的羽翼展開。從那裏傳來了

指引者

猶如鼓舞一般的銳利鳴叫。

「我要殺了你!」

0;還來得及——1;

「你能殺了我嗎,阿德尼斯!一切都將從這裏開始!」

「這是隻有對這個以「城堡」的樣子經歷了漫長歲月而形成的

形態

的感應最爲強烈的雪莉公主才能做到的本領——」

發出屠盡一切的咆哮——

青衣的神官們竟然從階梯上走了下來。不僅如此,就像

飢餓同盟

的影羣一樣,青衣的神官們以難以置信的數量,從大廳的各個角落中溢了出來。

這位突然出現的詼諧

長耳族

毫不客氣地說道。

赤銅色的光輝將兩人的影子向四周拉長,飄動亂舞。

那是焦灼的思念。

然後,凱蒂突然把那雙赤紅色的雙眸轉向了聳立在遠方的大廳的牆壁上。更準確地說,是建立在那裏的巨大螺旋階梯之上。

如凍結的火焰一般,阿德尼斯的表情冷酷無比,對劍的瘋狂感應也同時凍結在了冰冷的殺意之中。

「哎呀哎呀,這麼快就來了。」

自己的心中一直這麼想。自己一直試圖從許多行動中找出,如何才能不這麼想。

劍的咆哮聲中充滿了甚至讓貝爾爲之顫抖的感應。貝爾每一次揮劍,心中都會燃起一陣激情。就在這時,貝爾突然明白了心中的衝動的真面目。

凱蒂說道。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雪莉的身邊保持沉默,像個影子一樣佇立着。此刻,他突然站到雪莉身前,引起了衆人的關注。

貝爾將這亢奮的心跳注入鮮明的劍擊之中——貝爾揮下的劍刃依然迅捷無比。

「這個嘛……」

「是的…」

這句話讓她的內心在一瞬間甦醒過來。簡直就像是飢餓一樣。貝爾精神的血肉自然而然地希望得到滿足,所以纔會發出這樣的疑問。

「不對,雪莉,不對…你說的勝利…簡直就是,「

」的勝利…」

話語之後是迅疾的劍擊。阿德尼斯漂亮地迎擊,將曦安的劍揮開。

胸中迴盪着的那份想法,正是貝爾的心跳。

她的步伐極其輕盈,卻飽含着嚴厲的信念。她的前方是一座橋,再前方則是一座祠堂。仔細一看,祠堂開始帶有微細的磷光,站在祠堂頂部不停走動的,是演算的主人凱蒂=「

賢者

」那即使從遠處看也十分可愛的身影。

阿德尼斯不甘示弱地放出劍擊。兩人的劍刃激烈地咬合,激烈地擊打在一起。

大家都跟隨着凱蒂的視線轉過了頭,然後愕然了。

「夏迪……你說我是「魔」了吧?」

阿德尼斯奮力向曦安斬去。

雪莉突然歪了歪頭。

「雪莉…」

對阿德尼斯的複雜感情,貫穿了貝爾內心的痛悔和憤怒,至今仍強烈地殘留心中。在貝爾意識深處飄蕩着的記憶的亡骸,與她對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男人無處可去的思念一起,悲哀地閃爍着。嚮往自由的意志和——鄉愁。貝爾仍然不知道自己每次將這個詞道出口時,心中湧起的思緒究竟爲何,只有一味的衝動——

「什麼…?」

曦安輕輕地嘆了口氣,笑了。

這時,加普稍稍感到了神的壓迫。而比之強大數百倍的壓力,應該正在從雪莉的身體內部威脅着她纔對。在那壓力之中,加普明確地感覺到了赴死的衝動。殺死雪莉的人還沒有得到確定,這就意味着,雪莉也有可能自己抹殺自己。

「要想和貝爾站在同樣的立場上,我只能這麼做!我要在這裏把你……!」

貝爾痛切地叫喊,連她本人都感到意外。她原以爲這種想法早已在自己的心中蕩然無存。儘管如此,

但是,無盡的思緒,最終都匯聚成這麼一句話,就好像這句話纔是唯一的出口一般,無可奈何地被宣泄出來。

加普以劍士的敏銳的嗅覺覺察到影子逼近了自己身後。他立刻舉起右手握着的劍,伸出的左手則順勢抵在了劍柄之上,劍尖緊緊地抵在了雪莉的肩頭。

「我要超越你!」

雪莉僅僅回頭看了一眼加普,然後就轉過了身去。

取而代之的,是孤身一人佇立在那裏的,一心無言傳達着什麼的雪莉那真摯的身姿。

同一瞬間,青衣從樂隊身旁穿過。人數是兩名。誰都無法出手,青衣就這樣從黃色的神官團前走過,完全無視了兩個陣營的存在,靜靜地踩在了橋頭。

「等等…」

沒有人能正面迎擊貝爾的劍擊。

撲上來的影子連同手中的兇器在空中被砍成兩半,還沒落到地上就已經斃命。相反,那些在地上匍匐迫近貝爾的影子,則是連人帶地面都消失了。左右,背後,貝爾沒有看向任何一個方向,就用「

咆哮劍

」巨大的劍刃斬了下去。

劍尖本應被擊碎的「

咆哮劍

」此時卻綻放出更加閃耀的光輝。

嘆息之音化作了垂死掙扎的吶喊。貝爾劈開了一道又一道的火焰,悠然地穿梭於狹縫之間。她的那份果敢,絕不是揮着劍刃破碎之劍的劍士的動作。她有着連嘆息之音都能一刀兩段的氣勢。正因被貝爾斬殺的人影逐漸沉入自己的影子之中,才勉強不至於在此處形成一座累累屍山。貝爾的動作就是這麼粗暴。

呼的一聲。

就連影子都開始消失於黑暗之中。雖然還有幾個影子撲向了貝爾,但也轉眼間就被打倒了。如此之舵的的包圍貝爾的人影都消失在了周圍的黑暗火焰和其陰影之中。

嘆息之音殘餘妖異的餘韻,漸漸平息、

貝爾突然停下腳步。

一個披着黑色火焰的藍色女人,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

膝蓋以下一半有融化在黑暗中的樣子,更襯托出女人幽鬼般的妖媚之美。

「時間到了……」

冷冷的聲音中,不知何處帶上了着恍惚。

「去吧,理由之少女。去指引未來吧。將這個世界的全部,引向無何有鄉——」

突然,一個冰冷的東西從貝爾的背上滑落。同時,她汗如雨下。

貝爾嚴厲地斥責着因女人的話中之意而愕然的自己。

「別小看我!」

她猛地向女人砍去。

女人的身影突然變成了兩半。然後,就像陽光一樣煙消雲散。

隨着女人的幻影消失在空中,黑暗的火焰再次纏繞在貝爾身邊。貝爾用劍刃用力推開這些火焰,跑了出去。

身後的嘆息聲急劇遠去,周圍頓時被染成了赤銅色。

「沒用的。」

突然,貝爾的全身都因某種茫茫的感情而猛地顫抖起來。

藉由無數

刻印

的閃爍,火晶石似乎得以誕生。越接近中心,越能從化爲堅固化石的火晶石中看到微細的磷光。

結晶化的致死之灰,從火晶石中產生了。

那是一具亡骸。是一個空洞的、明明與自己無關,卻深深切入了自己內心的東西。

——帶着高亢的殺意。

——NOWHERE。

男人微弱的聲音勉強傳到貝爾已經麻痹的耳朵裏。

充滿兇暴感應的利刃,發出了帶着顫抖的嘆息之音。

「我一直在等待…」

男人的背,被一把尖銳而扭曲的劍刃貫穿了。

貝爾是真心這麼想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突兀。

0;爲什麼—1;

女人把男人的頭抱在肩上,抬頭看着貝爾,露出無比妖豔的微笑。那是什麼表情?女人現在終於得到了男人。在貝爾失去了一切的瞬間,女人的行爲可以說是掠奪。

貝爾事不關己地聽着自己的嘴擅自說出的話語。

唐突地——

男人稍稍彎曲膝蓋,依然站在地上,吐了一口血。鮮血在男人腳邊滲出。

就連即將死去的男人也感受到她的顫抖了吧。男人低着頭,他的側臉浮現出溫柔的微笑。這是多麼殘酷的表情啊。貝爾心中,一種漫無目的的懊悔湧上了心頭。她的淚水積蓄在眼眶中。有關於這個男人的一切都會孤獨地死去。他已經把一切都交給了活着的人。他已經不再需要貝爾的存在了。

束在一起的神之根形成了球根的形狀。就像一塊巨大的鋼之肉塊一般,抽動着全身的無數

刻印

,在朦朧閃爍的光芒中跳動。

「啊·啊·啊!」

「阿德尼斯!」

貝爾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她的右手緊緊握着「

咆哮劍

」,左手抱着男人的背。貝爾那

紅色

制服衣裝

的胸前,緩緩滲出了男人的血。

巨大的神之根如柱子一般林立,閃耀着赤色光輝的

火晶石

茂密地展現出森林的樣子。化爲了炎熱結晶的葉子,在劇烈鳴響的心跳聲中顫抖着四分五裂地,散落火花。濃重的影子在貝爾的腳邊舞來舞去,就連貝爾手中的「

咆哮劍

」似乎也泛起了紅色。

就這樣,男人的身體變得更加癱軟。就在這時。

女人的臉變成了鬼面,流露出明顯的喜悅之情——

貝爾低聲說道。

「你不是,早就在我心中死去了嗎?我已經,不再對自己前進的道路感到不自由了…我已經不再需要你的話了……因爲我已經……自由了。」

這種顫抖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無聲地膨脹。那是一種貝爾至今爲止從未體驗過的過於虛無的東西。隨着它的膨脹,貝爾的心靈在戰慄,身體也在顫抖。

貝爾茫然說道。

那是類似於聖灰的微小粒子。

她的心中縈繞着可怕的預感。那比至今爲止的戰一切鬥都更讓她喘不過氣來。

火晶石之森的正中心——正是「

劍之國

」紋章上的圓。被分成三個部分的圓從三個方向圍向中心,而其中心的圓,就是這個。

然後——貝爾看到了。

男人簡短地制止了她。他的語氣不容分說的語氣。簡直就像在說「不要妨礙我」一樣。

回過神來,貝爾發現自己緊緊地抱住了男人。

女人眯起了眼睛。

轉眼間,所有的表情都從貝爾的臉上消失了。她反射性地看向阿德尼斯。那幾乎是無意識的行爲。貝爾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什麼…」

就在僵住的貝爾眼前,一個妖豔的女人滿懷愛意地抱住男人的身體。

(怎麼回事…)

貝爾跑了過去。

他的臉上浮現出孩子哭鬧時的表情。同時,他將自己至今爲止一切懷疑的根源寄託于貝爾身上,注視着她。

在無比的悲痛中顫抖着的貝爾將手伸向男人的後背。

旅行者

……事關我們自身的存在之

的正中央,有着我們並不孤獨的證明………真正的、希望……」

對面,一臉悽慘神情的阿德尼斯從男人身邊離開。

在如此

刻印

的對面,是猛地睜大眼睛的阿德尼斯的臉。

男人的聲音讓貝爾的腿一下子僵住了。

爲了尋求能將自己心中的激情發泄而出的對象,貝爾呼喚着那個名字。

女人輕輕說道。與此同時,彷彿被女人拉下去一般,男人的身體慢慢地沉入了影子之中。

男人堅韌的生命仍然勉強維持着微弱的心跳。但是,就連這心跳也已經毫無疑問地停止了。貝爾明白了這一點。確鑿無疑。

(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啊——)

男人仰面躺在貝爾的胸前,碧色的眼睛逐漸染上朦朧之色。

一眨眼的功夫,男人的身體突然離開了貝爾的手臂。

兩個男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阿德尼斯的眼中有着堪稱瘋狂的透徹與澄澈。

男人膝蓋附近的血被悄無聲息地吸進了地面。

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凝視着眼前的天空。他既沒有看着男人,也沒有看向貝爾。

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片黑暗的陰影。一瞬間,貝爾的視野被藍色的外衣填滿。

20

貝爾自然而然地握緊了手中的劍。她稍稍遠離了男人。女人的笑容填滿了貝爾的視野。貝爾緩緩地舉起劍。這簡直是無意識的行爲——這樣做對自己來說才最爲自然。

此刻,他的目光正緊緊盯着貝爾。

「是你嗎…貝爾…」

——NOWHERE。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淚水不斷湧出。

嗞。隨着一個潮溼的聲音,劍刃離開了男人的身體。

「漂亮…」

那是宛如撒嬌一般的語氣。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呢?

貝爾身處黑暗的地底,一個勁兒地向握劍的手中注入力量。悲痛撕碎了她的心靈。貝爾忍不住痛切地叫了起來。

劍刃上刻着這樣的

刻印

「好啊,給你吧…」

「啊…」

在她的頭上,「

咆哮劍

」的超重量以驚人的氣勢落下。

男人再次吐出鮮血。他的膝下,眼看着變成了鮮血的湖泊。

是不斷重複着劇烈心跳的鋼之心臟。

阿德尼斯越是遠離男人,貝爾就越是接近男人的身後。

淚水從臉頰滑落,貝爾用手背狠狠地擦去淚水,跑了過去。

男人突然叫了一聲,同時吐出了帶着熱氣的鮮血。他輕咳了一聲,慢慢抬起頭,氣喘吁吁地尋找着貝爾的身影,目光四處遊移。

四目相對。

就這央,貝爾像個笨蛋一樣等待着阿德尼斯將視線投向自己。

「曾經,我們只是一味地對未來感到焦慮,對現在和過去感到絕望……現在,這裏已經只有黑暗了。我們將永遠漂浮在安詳的黑暗中……」

激烈交鋒的兩把劍與感應融合在一起。

扭曲蠕動的漆黑之刃從正面承受了「

咆哮劍

」的超重量。

在阿德尼斯的背後,一切都消失了。男人的血、影子和聲音都消失了。貝爾知道這一點。當她揮下劍的同時,兩人的身影就完全沉入了陰影之中。男人的影子和女人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一切都消失了。

貝爾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她突然感到自己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她的膝蓋在顫抖。貝爾努力地壓下這顫抖,慢慢向前走去。

「在

謎題

的盡頭…我看到,「石之卵」…在那裏沉眠…年幼的你…這個世界的理由…。我把你…交給城堡中有着因緣的夫婦…等待着…等待着你…被那傢伙所製造的劍…所引導的時刻…漫長、漫長的等待…」

「那種東西,你想要的話就給你吧!」

突然——唐突地,貝爾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的視野變得模糊,奔跑的速度也微微放慢了。

「我現在拿聖灰…」

男人的身體一下子仰面倒了過來。

火焰的化石伸展出無數的枝條,巨大的鋼之心臟延續着太古以來的脈動。在這光景中——

(死亡成爲了生命的影子,在你的身上定下了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死之所在——)

「去吧……超越恩仇,去見證那個久遠的願望吧……我的……希望。」

指引者

在貝爾的頭上呼喊。

「……我,不認識你。」

剎那間,化爲力量之團塊的貝爾的劍擊,在女人的頭上停止了。耳邊傳來了激烈的劍擊之聲。劍刃與劍刃互相咬合,霎時間火花四散。

當那重量傳到手臂上的時候,貝爾纔回過神來。

(留意吧,現在,你正在真正地擁抱死亡——)

貝爾窺視着男人的臉。

「啊…」

男人的聲音嘶啞着漸漸消失了。他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咚。男人單膝跪地。男人的劍發出乾燥的聲音,刺向地面。他以劍爲杖,想要站起來。劍刃上出現了嚴重的龜裂。劍尖已經粉碎。男人渾身無力。劍的碎片噼裏啪啦地飛散開來。儘管如此,男人還是緊緊握着劍。

「理由之少女…我…愛上了你…」

咬在一起的兩把劍刃慢慢滑開了。

在拮抗的力量之間,彼此的感應越來越高漲,卻又在剎那之間中斷。

「爲了能和你像這樣互相對峙…我親手切碎了你懷抱的那個男人!我也,通過了和你一樣的試煉…」

那是慟哭的呼喊。

阿德尼斯的吶喊聲中迴盪着無可爭辯的歡喜,令貝爾汗毛直豎。眼前的這個男人的一切都很異常。而更爲異常的是,就如同在照鏡子一般,貝爾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並不是想要我。」

貝爾說道。她向劍中注入強烈的感應,靜靜地凝視着阿德尼斯。

「你只是想成爲我而已!」

劍刃動了動,兩人的劍都現出劍腹。

「這麼說來,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人是同一個人啊……」

一瞬間,兩人的劍刃上,鮮明地映出了彼此的臉。

染成漆黑的腐爛之刃和閃耀着白銀光輝的生成之刃——

貝爾和阿德尼斯。

叮。散落的火花格外激烈,兩人彼此的劍刃都滑了出去。兩人轉過身來,繼續揮劍。兩人的劍同時彈起。此起彼伏。彼此的距離是如此之近。非同尋常的劍擊互相交匯。劍擊的聲響遲了一瞬間才爆發。

閃耀着赤銅色光芒的光景,在兩人劍擊的餘波中燃燒起來。火晶石崩塌,無數的磷光在兩人腳下舞動。

「你能殺了我嗎,貝爾…」

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來到這裏之後,阿德尼斯第一次叫了貝爾的名字。

「我要殺了你。」

「呣…」

此刻,在彷彿要炸裂一般的神之心臟的跳動聲中,貝爾拼命地接住了這把狂亂的利刃。腐爛的力量在轉眼間蔓延開來,纏在劍柄上的帶子變得黯淡、鬆開了。就連貝爾手上的手套也瞬間變成了黑色。貝爾打了個寒戰。心底中,被傷害的記憶讓她畏懼。貝爾想要得到能驅逐這份恐懼的力量。有生以來,貝爾第一次想要得到力量。想要能夠粉碎這壓倒性的暴力的力量。

爲什麼,自己要在放出劍擊的同時呼喚他的名字呢?

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不,那是傳到心中的思念。

「只屬於我的

刻印

…是什麼?」

貝爾的手套腐敗潰爛,劍帶也已經粉碎。儘管如此,貝爾的手也一點都沒有顯露黯淡之色,劍柄也沒有腐爛。只有以激烈的力量切入了鋼的壓迫之音在周圍奏響。

〈想要回,大海。〉

僅剩的一側劍刃放出白銀的光輝,發出咆哮。

「神也對這場戰鬥興奮不已。是你的劍,還是我的劍?究竟是哪把劍被揮下,才能導向決定性的未來?神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神纔是這場戰鬥的觀覽者!這纔是劍樂,貝爾!是時候向你質詢我所有的懷疑了!」

她已經進行過這樣的嘗試。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但是,在那前方,還有着什麼東西存在。而且,它現在還沒有出現在自己眼前。自己爲何揮劍?自己想要什麼?彷彿要將阿德尼斯的一切懷疑都引到自己的身上並將其跨越一般,貝爾真摯地看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看着神,看着頭上的光景。然後,她看到了正在向着自己揮下的什麼東西。

碎了。「

咆哮劍

」劍刃的一側同時佈滿了了無數的龜裂,碎裂了。劍所感受到的巨大痛苦向貝爾襲來。貝爾忍耐着,咬緊牙關盯着一瞬的勝機。被打碎的劍刃讓兩把劍之間產生了些許空隙。感應從四面八方灌了進去。貝爾利用這一點,看準了最後的那一瞬間,舉起了劍。阿德尼斯的劍順着感應的邊緣飄過。貝爾以精妙的劍法,接住阿德尼斯的劍,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那個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教導我們,成神之物的死是如何降臨的。爲什麼你不做出回應!」

(不——)

突然,貝爾開口說道。

「你想要的是那個男人。是那個男人的存在。你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嗎?若果真如此,那麼我已經親手讓他消失了。不過反正,那傢伙都早就在你的心中絕跡了!」

有什麼東西銳利地劃破了阿德尼斯方纔所在的空間。原本應該已經碎得不能再碎的劍刃,帶着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畏懼之感揮了下來。

「你還在被劍刃的形骸所束縛嗎?」

(殺不了…)

貝爾喃喃說道。面前的劍刃切得更深了。

阿德尼斯無法回答。貝爾沒有看向阿德尼斯。不,她看向的,是包含阿德尼斯在內的某種更大的存在。與之相比,阿德尼斯所揮下的懷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東西而已。

劍刃被彈開。幾塊白銀的碎片跳了起來。處於力量的內壓與外壓的狹縫之間,「

咆哮劍

發出可怕的痛苦咆哮。貝爾瞪大了眼睛,咬緊牙關,連話都說不出來。

「你想要我嗎?想要這樣的我嗎?」

他的心靈頓時在顫抖,劍刃微微變鈍。阿德尼斯驚呆了。

阿德尼斯的劍柄被一刀兩斷。

阿德尼斯再次向後退去。他將劍豎在眼前,將全身藏在劍的影子裏。這副架勢,如實地展現了他此時體會到的恐懼。

貝爾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

貝爾喃喃地確認着這句話。

儘管如此,貝爾還是用力將劍揮了下去。驚人的力量在阿德尼斯眼前爆發。但也僅此而已。貝爾看了看。「

咆哮劍

」的劍刃被完美地接住了。阿德尼斯交叉雙手,架起劍柄——擋住「

咆哮劍

」的劍刃的,竟然是他的劍柄。就連貝爾都震驚不已。有力的劍刃咬住了劍柄,完全卡了進去。動不了。

「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到這裏的……」

兩人的劍刃依然咬合在一起,孰優孰劣已經很明顯。

嘎吱。劍刃嘎吱作響。貝爾喫了一驚。怎麼可能?對方可是用劍柄擋住了劍腹。儘管如此,自己還是輸了。被壓縮到一個點上的感應壓潰了劍刃。真的存在這樣的事情嗎?

阿德尼斯猛然大叫,殺意更加劇烈地湧上心頭。兩人的立場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走投無路的人,難道不應該是貝爾嗎?但是,爲何自己會感到受到了威脅?眼前,距離貝爾的身體連同她手中的劍一起被砍成兩半應該沒有多長時間了吧。阿德尼斯的劍刃已經切入了她的劍柄一半之深。剎那間,阿德尼斯的腦海中浮現出貝爾的脖子沾滿了鮮血的畫面。

劍尖被打碎的「

咆哮劍

」,如今,連一側的劍刃也被打碎了。

「噢噢!」

「旅行的詛咒…」

「追根溯源,這個世界的所有人民都是爲此而誕生的…爲了成爲真正的人格之存在的,也爲了成爲

機械裝置之神

的存在理由…」

神的心跳不斷鳴響,發出幾近破裂的聲音。

貝爾叫道。同時,她將感應集中在一點之上,一瞬之間將所有的力量傾注在龜裂的地方。劍碎了。但是,損壞的程度被控制在了最小的限度。劍與劍之間再次產生了空隙。貝爾微微抽回劍刃,將尚未完全破碎的劍刃輕輕滑進了這僅有的一絲空隙中。同時,她向劍中注入了所有的感應,狠狠砸了下去。

「爲了知道我的由緣,我要探尋自我。我正是爲此而揮劍。」

阿德尼斯也迅速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過身,彎下腰,屈身,將腦袋沉到比貝爾胸口還低的位置。「

咆哮劍

」的劍刃從他的頭頂掠過。揮空了。相反,阿德尼斯從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位置揮動利刃。在劍柄被砍飛的情況下,他用單手做出了攻擊。

「什麼…」

「身爲這個世界的理由的少女——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會不愛上你吧。」

貝爾就在阿德尼斯的頭頂上。她藉助揮劍的慣性,跳向空中。貝爾伸開雙腿,靈活地扭動着身體,落地了。阿德尼斯毫無防備的背影就在她的眼前。解決了生死攸關的危機之後,貝爾迎來了絕佳的機會。

頓時,強烈的憤怒和冰冷而通透的悲傷同時湧了出來。

阿德尼斯瞠目結舌。在激烈的力量對抗中,貝爾的手法極其精妙。但是,貝爾連這些都毫不在意。她將雙手交疊在劍柄之下。注入力量。「咚」的一聲按了下去。

「我不是爲了聽你們的擺佈才揮劍的!」

在貝爾的眼前,阿德尼斯的劍刃不斷地切入自己的劍柄。

這時,貝爾第一次看向了自己的手。雖然被腐敗的力量所威脅,但是那隻手沒有浮現出一絲暗沉的跡象,依然握着劍柄,阻擋着切割而來的利刃。

「你…告訴了我什麼?」

有憤怒。也有悲傷。爲了居合,自己一路狂奔,來到了這裏。儘管如此,劍在最後還是失去了銳利。

「我的

刻印

…」

〈播下種子…〉

讓世界穿孔吧

。」

此刻,阿德尼斯滿懷着惡魔般的憐憫,揮舞着暴虐的利刃,逼近貝爾。那是壓倒性的力量風暴。與之抗爭的自己,真的能斬殺這個男人嗎?

她沉下了腰,將劍刃壓回阿德尼斯的方向。

貝爾目不轉睛地盯着阿德尼斯,似乎看透了一切。但是,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呢?那正是所謂無法望到盡頭之物。

「……對故鄉的思念,對理想國的憧憬……」

「無何有鄉…」

「既無法愛上現在所在的地方,也無法愛上自己的,內心的痛楚……」

一瞬間,貝爾的大腦一片空白。阿德尼斯的利刃如同被吸過去一般向貝爾的腹部襲去。而貝爾的身體突然消失了。腐敗的利刃在貝爾方纔所在的位置猛然劃過。

唐突之間,貝爾看向了他。阿德尼斯喫了一驚。貝爾那從正面盯着阿德尼斯的臉的貝爾的眼睛中,似乎映出了什麼。

貝爾用平靜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手裏拿着閃耀着光輝的劍,擺好姿勢。

月之事

……」

叮。「

咆哮劍

」的劍柄被斬斷。「

鏽爪

」撓過半空。貝爾的身體完全沉了下去。

曾幾何時,有誰說過。

阿德尼斯小聲說道。

「是啊……」

「不要那樣叫我!你總是在找藉口!我一直在想,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真正的你……」

頓時,貝爾的心在顫抖。此時,貝爾纔是受到詛咒威脅的人。

「貝爾!」

阿德尼斯不由得呻吟起來。壓倒性的優勢反而讓他沉溺於痛苦之中。劍刃咔嚓作響,咬住了對方的劍。劍刃變成了扭曲的螺旋形狀,腐爛的劍刃充滿了感應。

「若你仍然害怕自己的劍刃被打碎,那就別想殺死我!我對我所愛上的理由,沒有期待任何寬恕!」

那是什麼?當時,自己把這些種子怎麼樣了?

「別說傻話了!」

無論如何,那都不是即將被利刃貫穿身體之人的眼睛。

但是,貝爾心中還響起了別的聲音。

貝爾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力量上輸給了對方。劍刃吱吱作響。阿德尼斯突然表露出殺意。

貝爾靜靜地低語。

「失去之後,我才知道……那個男人也想成爲你……。」

直接砍下去不就好了嗎。

叮。響起了尖銳的劍擊聲。擋住了。這次是貝爾用劍柄擋住了對方的劍刃。

「阿德尼斯!」

〈就在這裏。〉

在阿德尼斯的胸前,有什麼東西放出了光芒。那是

白銀

的光輝,其中充滿了猛烈的咆哮。

貝爾渾身冒着冷汗。阿德尼斯的劍法無比的精確。而且那殺意毫無疑問是真實的。

神的心跳劇烈地震動着空間。「咚、咚」的節奏越來越快,就好像即將有什麼東西要出現在那裏一樣。

在刺骨的悔恨中,貝爾叫了起來。

(如今的我,手裏拿着什麼?我的手裏握着什麼?)

貝爾的眼睛再次看向阿德尼斯。

咻!貝爾的「

咆哮劍

」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咆哮劍

」的損毀愈加嚴重,裂紋自劍的尖端直到劍腹,不斷擴大。很明顯,「

咆哮劍

」被阿德尼斯揮下的腐敗之刃壓制了。阿德尼斯嗤笑着,憐憫地看着貝爾。

用劍柄勉強接住阿德尼斯的劍的貝爾沒有多餘的餘裕。

「閉嘴!」

在成千上萬種的揮劍路徑中,貝爾瞬間選擇了這一種。她迎着阿德尼斯的劍刃,順着他的劍的軌跡彎下了腰,做出還擊。就如同穿針引線一般,貝爾讓自己的劍滑了進去。貝爾的「

咆哮劍

」準確地理解了貝爾的感應,揮了下去。

貝爾又突然開口了。

(不對——)

兩人彼此接受了對方的心象,簡直就像是成爲了彼此的影子一樣。

阿德尼斯喊道。他因恐懼而體毛倒豎,竭盡全力地跳了出去。完全是無意識的行爲。

貝爾的右手滑了一下,重疊在左手上。

「不要…」

感應交互,彼此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貝爾的詛咒寄身於阿德尼斯的劍刃之上,而阿德尼斯的懷疑落也在了貝爾身上。儘管如此,兩人都沒有失去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消除,什麼都沒有了結。

阿德尼斯迅速做出了反應。他頭也不回地將劍刃轉到背上。「

咆哮劍

」的超重量被完美地接住,停在了阿德尼斯的肩頭附近。阿德尼斯輕輕動了一下的。他的身體極其柔韌,彷彿整個身體都化作了一把

彎劍

,僅用了一個動作,就從背向貝爾蹲着的姿勢站了起來。與此同時,貝爾的劍向下移動,配合着她的動作,阿德尼斯的劍伸展開來。實屬巧妙。阿德尼斯那泛起了倒刺的劍尖朝着貝爾的脖子飛了過去。

嘎吱。僅剩的完好劍刃上也出現了裂痕。貝爾打了個寒戰。劍上的龜裂轉眼間向四周延伸開來。無法阻止。貝爾無法從這兩把劍緊緊咬住的態勢之中脫身。

阿德尼斯注意到了貝爾的表情。她好像捨棄了什麼,但並不是放棄。貝爾正在透徹地注視着什麼——那是在阿德尼斯心中,連阿德尼斯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貝爾露出了這樣的眼神。而貝爾這痛切的目光,纔是真正讓阿德尼斯感到了威脅的東西。

阿德尼斯喊道。他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而且,十分悲哀。

那簡直就像是某種回答。身負阿德尼斯的強烈希望的貝爾,彷彿對阿德尼斯的一切懷疑做出了回應一般,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你也來試着探尋一下吧。就用這把劍——」

切!阿德尼斯咬牙切齒。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冰冷的微笑。那是一副同時夾雜着恐懼和歡喜的表情。

「沒錯,貝爾……這就是你的詛咒與祝福的緣由。」

阿德尼斯搖晃着動了起來

他左手握着劍柄,豎起劍刃,右手手指輕輕搭在劍尖上。

那柔韌的身姿,像影子一樣從貝爾身旁滑過。

「你能揚棄我嗎……能揚棄神嗎……」

貝爾也隨着阿德尼斯的動作向側面移動。

「唯一的人格之存在啊…」

很快,雙方畫出了一個圓。

邊畫出圓形邊移動的兩人,彼此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

貝爾對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對着貝爾。

阿德尼斯的劍刃中充滿了狂亂的嘆息。

——NOWHERE。

那個

刻印

,如今也發出妖異的咆哮。

貝爾內心中的低語,已經傳達不到阿德尼斯心中了。

貝爾只是在等待着存在於自己心中的那個問題自然而然得到解答的那個瞬間的到來。

就像時刻推移,色相變換一樣。

無形的答案到來之時,「啊,是嗎」——自己只會這麼想吧。貝爾等待着這個時刻的道來。

貝爾一邊在側面描繪出圓的形狀,一邊舉起了劍。

浮現起了猛烈的白銀光輝。

(使用者啊——)

衝擊。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劍與劍相撞,不動了。

就在貝爾的手中,隨着高亢的咆哮,至今爲止的一切都得到了解放。

阿德尼斯緊握着手中的劍。鮮血滴落下來,生鏽的弦因感應而顫抖。妖異的嘆息之音以阿德尼斯的鮮血爲食糧再次奏響,劍再次呈現銳利的姿態。

貝爾也勉強保持着姿勢。本應徹底粉碎的劍顯得格外沉重。

(到那時,你纔會被世界銘刻——你纔會真正地綻放——1;

阿德尼斯迅猛的劍擊從正面傾瀉而下。幾乎是同時,貝爾揮動的白銀之光輝,彷彿穿透了阿德尼斯的劍一般飛了過去。

劍尖相對。從正面被揮下的兩把劍,紋絲不動地在一個點上停住了。

殘留在阿德尼斯手上的

刻印

中——

被斷成兩片的

刻印

的殘片,其中的一片發出了真正的嘆息之聲,刺穿了阿德尼斯的胸口。諷刺的是,那正是曦安被阿德尼斯的劍所貫穿的位置。

得到解放的光芒,在貝爾的手中開始迅速成形。

——NOWHERE。

就在那一瞬間,畫着圓靠近的雙方,來到了彼此曾經站立之地的背後。越過了那一個足距的間隙之後,兩人的身影躍了起來,重疊在一起。空氣炸裂了。阿德尼斯揮動的劍尖,以驚人的氣勢飛了過去。他筆直地朝貝爾的胸口揮下了劍,沒有做任何的假動作。壓倒性的感應,令這種東西失去了價值。

咆哮劍

」此時被完全擊碎了。支離破碎的劍中充滿了死亡。一切的形骸都被破壞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HERE。

(使用者啊——)

劍尖被打碎,雙側的劍刃被折斷,就連劍柄也被砍飛出去。

那不是

指引者

的聲音,而是純粹的劍之思念。

突然,聲音回來了。

那是高亢的劍的意志。

(此刻你手中的生命,正在化爲

未然形

的劍刃——)

慢慢地——

彼此進入了劍擊的態勢。

無聲的白熱世界在兩人之間驟然展開。

咆哮之音愈來愈強,鋼之氣息因遭到破壞而變得起伏不定。

「你能揚棄我嗎,貝爾!」

貝爾將一切感應注入握在手中之物,將其揮了下去。

有名爲斬殺的痛切。那是自己的詛咒,也是祝福。

(爲什麼——)

被砍飛的

刻印

的殘片在空中劃過。

在這個瞬間,自己自然而然地成爲了答案。

那一瞬間,貝爾似乎看到了什麼,又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種與覺醒類似的感應,將貝爾、阿德尼斯,甚至連鳴動着的神之心臟都捲入其中,發出了高亢的咆哮。它與高亢的劍擊融合在一起,被展現出來。

自貝爾的手中誕生的它迅速膨脹起來。有什麼東西打開了,穿透了影子。然後,它得到解放的那個樣子,在這個世界上,被稱爲「

花開

」。

染上了無盡的疑問與蒼白的悲傷。

回擊。貝爾的感應和某個東西聯繫在了一起。而它正存在於自己與自己揮下的劍的內部,至今爲止從未顯現出來。

貝爾感覺到了意志。

宛若戰吼一般,阿德尼斯發出了痛切的叫喊。他用手托住劍刃,向貝爾刺了過來。

從貝爾的眼下直到眼前——

除了光芒。

咆哮劍

」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縱使如此,在那把「

咆哮劍

」中,仍然有着某種活着的東西。

——NOW。

讓世界穿孔吧

——)

貝爾看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的戰鬥。

「噢噢!」

瞬間,這樣的

刻印

就被切成了兩半。確鑿無疑。貝爾確實地斬斷了它。

阿德尼斯張大的眼睛中映出了什麼東西——也可以說是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同時,他的身體內部響起了肉骨齊斷的沉重聲響。瞬間之後,被砍碎的劍尖彷彿被自己的胸口吸引了一般飛了過來——阿德尼斯看到了這灼熱的殘像。

(你握在手中的,是生命之象——)

0;啊啊,是啊——1;

一瞬間的寂靜。一直以來的心跳,一直以來的狂亂,此刻都被貝爾穩穩地收在手中。

阿德尼斯喊道。被彈開的他往後退去。他手裏握着的劍,竟然已經散開了,生鏽的弦之束漸漸失去了劍刃的形狀。

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咆哮收入了其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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