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對峙。踮起腳尖遙望(承前)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7.5萬 字
9
霧氣化爲雨滴,滴落在穀物的綠葉上。
時間尚處蒼白之色。天空中隱約浮現出一絲光亮,但是,要等太陽來驅散霧氣還需要很久。在這樣的時分,貝爾潛身於濃霧與宵暗之中,乘坐着清晨的
甲俥花
,從
中位東
的城區出發,穿過
下位東
的城區,走下坡道,又走出了城市。
貝爾在一望無垠的耕地中穿行。周圍的綠色漸漸變濃,貝爾進入了林間小道。在她的左手邊,透過樹木的縫隙可以看到耕地。
貝爾右手邊的山坡上則種植着無數參天的丁香橡樹。其中,很多樹的樹幹上都被打上了用於提取農樂器的
弦鐵
的小洞。當樹木中的鐵分被提取到恰好不至於使其枯萎的程度之時,翼鼠們就會在洞中築巢。在樹木重新恢復鐵分、弦匠們再次打上新的洞之前,那裏就會成爲翼鼠們的苗牀。直到夏天來臨,子鼠們長出灰色的翅膀,從巢穴中飛走之前,弦匠們都不至於無情地把它們趕走。
貝爾走在林間小道上。翅膀還沒長齊的翼鼠們從一個巢穴中一齊探出頭來。貝爾身背巨大的「
咆哮劍
」,穿着青草色的無袖
外套
,在霧氣中威風凜凜地走着。翼鼠們像是看到新奇的東西一樣,從左到右排成一排,眼中閃着光,目送着貝爾的背影。
前方,是被農樂者們當作集會場所的一個祠堂。每當祭典的時節來臨,祠堂中就會依據不同農作物的特色,表演不同的節目,路邊攤也鱗次櫛比,熱鬧非凡,這讓貝爾多少回想起了苦澀的回憶。小時候,貝爾會對自己的樣子感到違和與自卑,大都是在那個祠堂中學習樂器、幫忙收割、參加祭典活動之時。
不久,貝爾走下林間小道。在雜草叢生的道路上,她看到了迷霧對面的祠堂。乳白色的水滴輕輕滴落,道路的兩側突然被樹木包圍。貝爾已經能聽到河流的聲音。不知在哪裏,早起的小鳥們正在尋找甘露,發出嘰嘰的叫聲,飛了起來。
貝爾走入祠堂的庭院。庭院的地板上面鋪着白色的石子,集會場的牆壁上按日期掛着表示穀物收穫情況的牌子。貝爾繞着建築物轉了一圈,找尋着約定見面的對象。
找到了。但是,對象並不是人。貝爾張大了眼睛。在她面前,一隻巨大的烏龜正在悠閒地喫着乾草。那是一隻用來運送穀物
甲荷花
。這隻烏龜雖然外形粗獷,卻很有力氣。
「是貝爾嗎…?」
烏龜上有個人影在動,並且向她搭話。
「嗯……是我。」
在瀰漫的霧氣中,雙方看清了彼此的身影。不過,烏龜上的男人並沒有看向貝爾,而是隻有右側的
三枚耳
朝着貝爾的方向傾斜着。
「早上好,貝爾。」
「早上好,貝涅。」
貝爾精神滿滿地回答後,戰戰兢兢地坐上了烏龜的貨鬥。
定睛一看,貝涅正用一隻手抱着樂器。所以,他才能奏響這隻烏龜。有着
都市
中
水族
的精緻容貌的貝涅,卻演奏着運送農作物的粗重
甲荷花
,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出乎意料的適合你嘛。」
貝爾坐在貨鬥中哧哧地笑着。貝涅用平靜而略帶戲謔的聲音說道,
「我有問過能不能借到更好的交通工具,但是我們的軍師大人卻說,坐這個纔不會太顯眼。所以我纔會特意去學這傢伙的演奏方法。託那個傢伙的福,我也變得越來越多才多藝了。」
自己又能爲這些傢伙能做些什麼呢?……在貨鬥上愜意地搖晃着的貝爾不停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嗯,託你的福。」
「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奏響一曲,它就可以沿着來時的路回去了……還有,別忘了把給車主的酬謝金放在車座旁邊。」
貝爾意識到自己的預感變成了現實,但她還是勉強保持着笑容。這是她和雌性貝涅迪庫丁分手之後,第一次見到雄性的貝涅。
(爲什麼——)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的。因爲,我也肯定不會想着去救一個沒有拯救價值的人。」
基尼斯心不在焉地說道。
「貝涅……我很感激你。」
(有這樣的夥伴在,真好——)
或許這纔是基尼斯的才能。
「嗨,貝爾,早上好。你來得真早。貝涅也在嗎?」
(那麼小的種子,恐怕早就淹死在水中了吧……。還是說,它還在沉睡着,等待着自己的身體變得能夠適應湖水……然後破殼而出嗎?)
大地似乎非常溼潤,踩在腳下的草滲出了水。
她的語氣很平淡。
貝爾瞥了一眼賭氣般執拗地睡在那裏的基尼斯,目光轉向了即將開始驅散霧氣的黎明。
「唉,早上真難過啊。竟然要在這個時候起牀。我酒還沒醒呢。貝涅,快讓這傢伙跑起來。我要想辦法在葬禮之前讓腦子休息一下。你知道約定的地點吧?那麼,就請貝爾你成爲他的眼睛吧。我要睡了。」
「這裏就是約定好的地方嗎…」
「貝爾…」
貝爾知道她指的是之前自己主動請求參加的那場痛苦的戰鬥。
回頭瞥了貝爾一眼的貝涅雙眼緊閉,只有
三枚耳
匆匆忙忙地動着。
基尼斯睡意未消地說道。然後,他把臉放在僅剩的右臂上,在此變得昏昏沉沉起來。
一定,會做同樣的事吧。貝爾的心中有着這樣深深的確信。而在當事人面前,她更是感覺如此。
她指的是貝爾他們三個人聽說金巴克的死訊之後,來到這裏弔唁這件事。米斯特的語氣既驚訝又佩服,原本率真的表情不斷變化,現在變成了既諷刺又感激,的難以言喻的微妙神情。
「一副馬上就要被酒毒死的模樣。」
(真麻煩啊…)
那個地帶隔開了
下位東
和
下位西
,也就是所謂「
內
」與「
外
」的邊境地帶,亦即「
正義
」與「
惡
」分立的地區。無論中途要迂迴多少路,三人都無法通過那個地帶。一看就知道是屬於
城內居民
的
甲荷花
是不能向着
下位西
的方向前進的。更何況乘坐在
甲荷花
上的是「
正義
」的劍士們。在沒有得到王的允許的情況下,「
正義
」的人到底有什麼事要去那邊呢?而且,即使是從「
惡
」的立場來看,貝爾他們三人的行爲也可以說是很危險。
在那張似乎連自己要去哪裏都沒有放在心上一般的專注面龐上,突然浮現出呆滯的表情。基尼斯愣愣地盯着兩人乘坐的
甲荷花
。
遠處有一條河流,飄忽不定的水流就這樣在那邊形成了一片湖沼地帶,周圍則是幽深的森林和難以作爲耕地使用的溼地。
「嗯…?」
爲了向米斯特一族所仰慕的老練
指揮者
求教,甚至還有人以「
正義
」的身份特意來到「外面」——或許是對此感到自豪,
長腳族
們不僅對基尼斯,對貝爾和貝涅也都很親切地讓他們上了船。
貝爾在聽到這樣的話之後如此想到。如果能直接通過
都市
的
中央區
到
都市
的西側,也就是「外面」就可以了。實際上,在將
都市
分成東西兩部分的河岸上,不是有很多並非劍士的人在不分「內」「外」地做生意嗎。如果混入其中的話,不就很容易能進入西側了嗎?
由於「
咆哮劍
」的超常重量,貝爾被要求坐在船尾。就在她茫然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米斯特突然走過來跟她搭話。
只要「
正義
」與「
惡
」仍然嚴格遵循在神的秩序,進行戰爭,彼此之間就不會產生難以收拾的憎惡和悲痛,但也不可能露出如此親密的微笑。
貝涅突然歪了歪頭。
這樣的追憶之後,馬上就是與師父的訣別。那是已經不能讓貝爾產生任何感概的,空虛的記憶——僅僅是種子萌芽後的剩下的種殼而已。
貝涅的回答很坦率。他那一副非常擅長讓對方安心的樣子,確實讓貝爾非常心安。她的胸口並不痛——在這一點上,貝爾的預想落空了。
但是,基尼斯認爲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因爲過河的時候,無論是橋還是船都要接受審查,在沒有得到城堡允許的情況下,若想橫跨
中央區
來到西側,需要跨越好幾層城牆。這可就麻煩多了。
「我覺得這樣就挺好的,貝爾。」
貝涅朝貝爾的方向瞥了一眼,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一定——)
「確實很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貝涅。拜託了,只有你才能演奏它。」
這難道就是這位正在船艙裏打鼾的萬年中級
指揮者
的異才嗎?
「當然…」
不久——
貝涅說道。
貝涅一臉悵然地歪起了頭。
周圍的風景意料之外地勾起了她心中的某個回憶。
霧的對面朦朦朧朧地出現了一個人影。不久,那個身影慢慢變成了獨臂的
指揮者
基尼斯。
「我沒想過要道歉。」
載着三人的
甲荷花
,在貝涅演奏的六絃琴的音色的引導下,伴隨着逐漸明亮的天空離開了森林。看上去,
甲荷花
是在沿着
黃磚路
不斷前進,但從某個地方開始,它突然偏離了道路,進入了丘原,然後就這樣沿着平緩的斜坡往下走去。
貝爾並沒有這樣問。她並沒有去詢問貝涅,而是用自己的心靈,默默地承受着這個確切的事實。若是連這種程度的事實都無法揹負,她又怎麼能如此坦然地在這裏現身呢?
「我決定,不再哭了。」
是關於曾幾何時死去的「
八手
」的回憶。當時,貝爾把最後一顆「
八手
」的種子扔到了沼澤裏。那顆種子——只會在海潮中破殼而出的種子,或許有朝一日也能這異鄉的沼澤中生根發芽吧。這樣的想法滲進了貝爾的心中。
基尼斯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坐上貨鬥。他脫下外套蓋在頭上,然後躺了下來。
「我決定,不說對不起。」
「我也很感謝你。」
但是,即使如此——
「哼。」米斯特微笑着,命令
長腳族
們給基尼斯讓出了一塊睡覺的地方。
在晨霧尚濃的湖面上,影子如同滑行般慢慢地向三人所在的方向靠近——在船影展露真身的同時,船上的人也逐漸清晰起來。
貝涅帶着一副實在看不過去的樣子說道。而基尼斯用鼾聲回應了他。貝爾和貝涅面面相覷,竊笑起來。
貝爾直截了當地說道。貝涅點了點頭。
那微微睜開的雙眼皮之下,露出了白濁的瞳孔——貝涅再也見不到光了。當雌性的貝涅迪庫丁踏上通往還原世界的旅程時,作爲代價,她失去了身上最爲殘缺的器官。如果這個代價不是感覺器官,而是攸關性命的心臟、肺等器官,這個
水族
還會對貝爾做同樣的事嗎?
「是嗎?」
「現在的我,實際上不知道這傢伙的外表是什麼樣子。不過,根據風的走向,以及這傢伙移動時空氣的流向,我大概能理解它的形狀。不過,這傢伙的身體發出的聲音,簡直就像是長了腿的轟雷一樣。一想到這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把我甩下去,我就沒法冷靜地演奏。」
實際上,基尼斯好像已經這樣在
都市
的「裏面」和「外面」之間來往了好幾次了。他輕車熟路地坐到了一邊的灌木上,讓貝涅把
甲荷花
還回去。
「嗯。」
(那顆種子……)
湖面上出現了影子。
貝爾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時間很快就由藍轉綠。貝爾、貝涅和基尼斯三人從
甲荷花
上落了下來。
「這個說法太棒了,貝爾。尤其是從你口中說出來。若是那個軍師大人的話,肯定只有在恐嚇我的時候纔會用這種說法吧。說起來,你的狀態似乎好多了。上次戰鬥時受的的傷已經好了嗎?」
基尼斯還是一副很迷糊的表情,不過說起話來卻很流暢。他登上了船。
看着眼前的廣闊大湖,貝爾嘟囔道。她的話語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好像來了。」
貝涅聽從了他的吩咐。
只有在戰場上,「正義」與「惡」纔會遵照神的秩序相遇。如果雙方的劍士在這種地方相遇的話,不知道會引發什麼樣的問題。更何況,無論是都市內外的居民,都對三個人的名字非常感興趣,時常把他們掛在嘴邊。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人在某個地方給他們設下什麼圈套。
「呀,基尼斯。」
載着一行人的船,是以
甲輿花
的龜殼爲基礎建造的,
船頭
刻有非常精美的
刻印
。在米斯特一族中,有一些人曾在這艘船上生活,他們對這艘船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其中有人甚至把這艘船當作自己的家,是寶貴的財產。而貝爾一行人之所以能這麼順利地登上這艘船,也是他們的親密的表現。
不只是貝爾,三個人都不是那種怕事的脾氣。不過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爲妙,特別是在這個時候,如果招惹到「
惡
」也不是上策。幸運的是,途中並沒有出現什麼問題,三人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
「你的傷怎麼樣了?已經好了嗎?」
貝涅欣喜地低聲說道。
「嗯…」
「聞所未聞啊。」
米斯特在船上喊道。
無論發生了什麼,這個人都要讓對方安心。貝爾感到自己的眼角在顫抖。
「只有我……」
突然,這樣的想法湧上了心頭。
在兩人身後,貝爾凝視着廣闊的湖水,突然眯起眼睛望向清晨的天空。
聽了他的話,貝爾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
咆哮劍
」時的騷動,也覺得沒有理由那麼強硬地堅持自己的主張,於是乾脆地點了點頭。而且,像這樣坐在龜背上悠閒地欣賞風景也不錯。貝爾時不時喫着自己帶的早餐,也並沒有催促貝涅,只是悠然地陶醉在周圍的春日風景中。
他們表現出的親切遠超曾在卡塔庫姆戰役站在同一
陣營
、並肩作戰的程度,而是默默理解了彼此的矜持和實力,營造出了一種可以說是劍友之間的氣氛。
貝爾也向他報以微笑。但是,他已經看不見了。即使他能通過氣息察覺並理解,但是也沒有看向貝爾的臉。儘管如此,貝爾還是笑了。她很想做出回應。無論拯救了貝爾的
水族
的意志如今在何方,貝爾都相信自己有回應它的勇氣。正因如此她才笑了。
看着基尼斯一邊跟他們打了一兩個招呼,一邊毫不客氣地躺下的樣子,貝爾在心中「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基尼斯之所以往返於
都市
內外,一是如貝涅所揶揄的那樣,爲了與這位米斯特相會,二是爲了與金巴克見面,向他請教技術。
「那就出發了!」
貝爾堂堂地說。然後,她慢慢地開口。
貝涅的微笑輕輕地撫慰着貝爾。
這裏四周都被茂密的樹叢覆蓋,無論是從
都市
的西側還是東側,都無法一眼望盡,是個非常邊緣的區域。然而,一旦進入其中,就可以通過湖泊來往於
都市
中的任何一個角落。只要能說服在湖中種植
水媒花
的漁民,就能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往來於城市的東側與西側。
「我犧牲了另一個你。所以就算是賭氣,我也要振作起來。」
「那位有名的
指揮者
對我有很大的恩情。我私下裏自詡是他最後的弟子。」
一直以來保護自己並養育自己的人不知不覺就消失了——在克服這個事實的過程中,自己來到了這裏,來到了這麼遙遠的地方——貝爾第一次帶上了這樣的感覺,佇立於此。
貝涅用力撥動琴絃,
甲荷花
立刻做出反應,用力踏出腳步。貨鬥劇烈搖晃,基尼斯從貨斗的一端滾到了另一端,撞到了貨斗的邊緣,發出了慘叫。貝爾和貝涅都笑了出來。
他耷拉着外套的左袖,低着頭,一邊走一邊嚴肅地思考着什麼。用貝涅的話來說,這就是基尼斯一貫的走路方式。
「好嘞」
「你和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現在的我並不清楚。不過,只要能幫上你一些忙,我就很滿足了。」
「嗯…。讓你看到了難堪的一面呢。」
「在那場亂七八糟的戰鬥中,我們這邊有十多個人的劍被打碎了。其中還有人整個身體都被打碎了,到現在都還不能參加戰鬥。簡直就是個怪物啊,你。」
說完最後這句話,米斯特自己也有些被嚇到了般地看了看貝爾。
「我並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吶?」
她一副擔心自己的話是不是真的傷到了貝爾的心的神情。
「嗯。」
貝爾笑着回答。
既沒有敷衍了事,也沒有過度謙虛——貝爾那落落大方的笑容讓米斯特佩服地看得入了神。
「在卡塔庫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真帥。」
貝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喂喂。」
「是真的哦。雖然我很不甘心就是了。明明你也受了很多傷,爲什麼還能一直保持那個樣子呢?」
「那個樣子…是怎樣呢?」
「嗯,就是那樣啦,又安靜又從容。唉,我這邊簡直是一團糟,淨是在生氣,一直慌慌張張的。」
「嗯。」
總是一臉怒容的米斯特也很可愛哦。但是,貝爾沒有將之說出口。
米斯特的側臉望向了湖面與天空的交界處,嚴肅地盯着什麼。她將黑色長髮盤在頭頂。一束細發隨風飄動,在與她的髮色形成鮮明對比的雪白脖頸上搖曳。這是在她的種族中很常見的髮型,表示她已經成年且未婚。
米斯特身上,
長腳族
所特有的綠色指甲、藍色眼角、紅色耳尖等接近三原色的體色,與紅褐色的皮膚花紋一起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對於這次的訃告,這個年輕的
長腳族
姑娘所需要做的遠不止悲嘆而已。她必須要以失去了核心的一族的新首領的身份,擔負起各種責任。
這無疑是與貝爾的孤軍奮戰不同的嚴峻現狀。
貝爾不清楚米斯特身上揹負的是什麼,因此也就說不出隨意將這份沉重化作玩笑的話語,同時,她也說不出深思熟慮之後的悔恨之詞。最終,貝爾任由自己說出了從以前起就一直在想的事情。
這次又要問什麼?貝爾湊到警惕的米斯特耳邊,輕聲問道。
「那位公主還是那麼威風凜凜。」
「被那個男人…?」
「我記得,還有一個男人……是叫阿德尼斯來着嗎?剛纔你們上船的時候我沒來得及問,爲什麼他沒和你們在一起?該不會是死了吧?按基尼斯的話,你不是已經約好和那個男人一起出去旅行了嗎?」
「如果你知道的話,你會戰鬥嗎?」
「哼~。」
「……你說什麼?」
從心情上來說,貝爾應該是爲了守護卡塔庫姆而戰鬥吧。不過話雖如此,就實際戰鬥發生時的狀況而言,貝爾還是站在「
正義
」的立場上的。
「真了不起。」
「沒什麼特別的啊,那傢伙和我都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不久後,你也會遇到不需要你那麼擔心的人的。你啊,在這一點上真的是……怎麼說呢,就和基尼斯說的一樣。」
「——你…」
米斯特精神滿滿地扯着嗓子在船上走來走去,順便叫醒了在船艙裏像一灘爛泥一樣睡着的基尼斯。貝爾能聽到他發出的呻吟。
「就算你聽到了也無所謂的。」
「什麼?」
「你知道了呀。」
「總感覺好累啊,我。不管是基尼斯還是你,都不讓人省心。這就是你在上次戰鬥中狀態不好的原因?你也太天真了吧。所以在那之後,你就和那個男人分手了?」
算了,無所謂了——米斯特像是這樣低聲說道。
「果然是個女孩子啊。」
看着「嘿唉」地表示驚訝的貝爾,米斯特斬釘截鐵地補充道。
「不不不,如果被誤會了就麻煩了。如果沒有特別的必要,一直去聽別人漫無邊際的對話的話,我只會感到累。如果牽扯到他人的隱私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我儘量不去聽,也不想聽。」
難爲情地嘟囔着這句話的米斯特看起來非常寂寞。
「那個,當初……我以爲,卡塔庫姆之戰在殺了提香之後就結束了。在你們繼續戰鬥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
「也沒有那麼經常哦。」
「什麼嘛,你笑什麼?不過,仔細想想,那個男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比得過你的吧。然後呢?」
「很可怕。」
「那個……」
「那麼,你現在冷靜下來了嗎?」
聽了好久沒聽過的米斯特的毒舌之後,貝爾哧哧地笑了。
「對。」
「也就是說,我現在還不能這麼想。否則的話,我一定會依賴他的……我不想變成那樣,而且,他也一定會討厭那樣的我。」
米斯特迅速站起來,像是在呼喚本應存在於此處的人一樣,反射性地回頭衝着舷室叫道——
貝爾知道她是想要呼喚金巴克,然後中途住了口。然後,貝爾突然注意到,說起來,米斯特的雙胞胎哥哥克勞德都不見了。在上次戰鬥中,他就沒有出現。身爲參謀的他,當時爲什麼不在呢?貝爾有點不敢去問這個問題。
「嗯…」
「我說啊。」
「嗯…還行吧。」
貝爾看得出來,貝涅沒有說謊。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恐怕是難以置信的話語。對於瞭解貝涅能力的人而言,只要他們稍微說出點什麼虧心話,在看到貝涅後就一定會變得疑神疑鬼。這就是貝涅被捲入不必要的糾紛的充分理由。可以說,貝涅在將與生俱來的能力進行了出類拔萃的磨練之後,又揹負了新的艱辛。
「我嗎?」
「我聽基尼斯說的,不好意思。那傢伙什麼都說……不過在關鍵的地方,他總是能很好地隱藏起來。」
貝爾縮着脖子說道。
貝涅瞥了她一眼。
「你喜歡他嗎?」
「…嗯。」
「我還是第一次那麼害怕……米斯特,你當時有什麼感受呢?」
「被襲擊了。」
米斯特的視線筆直地貫穿了貝爾。
米斯特握緊拳頭,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頭。她剛強的雙脣流露出苦澀的笑容。
「你會站在哪一邊?」
「已經可以看到岸邊了,大家做好準備。
甲俥花
已經到了吧?別忘了給漁民交過路費哦。別急,慢慢漂過去就行,免得以後被他們抱怨。船伕怎麼樣?要注意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笨蛋把船錯停在咱們預約好的船場了哦。大家辛苦了。就差一點點了。」
「是啊,那就好。無論這意味着何種艱辛,對你來說都是幸福吧。對不起…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這麼想而已。你就當成耳邊風吧。」
「嗯……」
米斯特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分手什麼的…我和他之間本來也沒有那麼深的感情。總之,他現在行蹤不明。就算我想再和他見面談談,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米斯特微微一笑,臉上帶着些微微的悵然。
「你這是怎麼了?」
「說些什麼呢?」
「我真想問問這有什麼可了不起的……那麼,你這邊是什麼情況呢?」
「哎……?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你看,所以說,你和基尼斯……」
聽着米斯特淡淡地做出斷言,貝爾不由得佩服起來。
「忘了他吧,這種沒出息的笨蛋。他肯定是害怕一出現在你面前就會被你一劍砍死,所以才躲起來的。」
米斯特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嘆了口氣。
不知道雙目失明的貝涅是怎麼知道貝爾在哪裏的。他理所當然地來到她身邊坐了下來。
「是呢。或者是那傢伙…變成「
惡
」,或者是我變成「
正義
」——無論怎樣,只有我們站在同一個立場的時候,我才能這麼想。到那時,我才能開始覺得,啊啊,原來我喜歡他啊。真是的,我到底是被那種傢伙的什麼地方迷住了呢?」
米斯特說着,彷彿那一天絕對不會到來一般。
「在岸邊。」
「……哪邊都不是。在實際斬殺之前,我不知道什麼是我可以斬殺的,什麼是我不能斬殺的。所以,我一定是爲了斬殺真正應該斬殺的對手而戰鬥吧。我與劍的
咆哮
同在,而不是說要站在哪一邊。」
「聽說那是旅行的詛咒。」
結果,貝爾反倒被緊緊逼問了。
然後,米斯特突然抬起頭看向船的前方。
「還是沒能改掉這個習慣啊。」
米斯特揮揮手打斷了她。
「所以,我想問問你……」
米斯特如此回答。她並沒有責備貝爾的搖擺不定的意思。不如說,她的語氣中似乎流露出對貝爾的存在方式的羨慕之情。
「你們好像聊得很愉快。」
貝爾把話題拉了回來。
「如果你能先回答我的問題,我會很感激的……」
「金…」
「也許吧,我也打算一發現他就砍死他。」
貝爾不可思議地看着她,苦笑了一下,緩緩地用力點了點頭。
「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一是仔細去聽,二是把這細緻入微的聽覺封閉,否則就會二十四小時都被雜音干擾。我能感覺到你們在說些什麼,但並沒有特意張開耳朵。」
她之所以僅僅說了這麼一句,是因爲心中不知爲何湧起了一種類似佔有慾的感情。她覺得如果把貝涅迪庫丁的事告訴別人,自己對她的感情就會變淡。
「你也是夠辛苦的。」
「因,因爲……那傢伙經常來金巴克大人那裏,那個時候,他總是要我去傳話——所以會稍微,說上幾句話…」
「已經,做過了嗎?」
「在不同的劍士手裏,劍既可以變強也可以變脆——就像這樣,你是一塊反應敏感的純粹的鋼。你的劍鋒過於銳利,所以,你是無法理解劍鋒破碎之時的慘劇的吧。」
「雖然有一段時間很糟糕,但是,總會有辦法的。」
兩人說着說着,米斯特快步回來了。
這是不屬於任何一邊的貝爾竭盡全力的回答。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原因,總之我當時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這傢伙實在太過分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客人凱蒂,也就是那個
長耳族
的兄弟。雖然他還是個孩子,但他還是來了,而且把現場破壞得一團糟。多虧了他,我才得救了。」
「劍,呢……這麼形容的話,我這把劍,不想被我以外的人握在手裏。」
突然,貝爾想提起貝涅迪庫丁的事,但又放棄了。
「你聽見了嗎?」
「嗯?難道說你還有什麼深意嗎?不是挺好的嗎。那麼,你和那個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利用自己的超常聽覺的話,貝涅很容易就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他搖了搖頭。
見米斯特一臉認真地問道,貝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聽着她略帶嘆息的語氣,貝爾在意起了別的事情。
「咦?你連這種事都知道了嗎?真討厭,你說得沒錯。不過,我當時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他說什麼了?」
「你們那麼常見面啊。」
貝爾坐在船尾,臉上突然露出了微笑。是貝涅來找她了。
她的聲音嘶啞着消失了。
「不,那個時候…我總覺得,如果我抵抗的話,我一定會順勢殺了他的。」
米斯特訝異地看着她的樣子,突然把目光移向空中,然後輕輕點了幾下頭,再次把目光移回到貝爾上。
「爲什麼?」
「說什麼……說些各種各樣的事。」
「差點忘了和你說了。你的那把劍,能不能想點辦法?現在要去的地方,「裏面」和「外面」的人魚龍混雜,但劍士卻很少……如果不帶劍的話,在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就不會發生不必要的糾紛……」
雖然米斯特的表情十分抱歉,但是唯獨這件事,貝爾不能聽她的。
「這個…」
「用布什麼的包住吧。順便用帶帽子的鬥蓬把臉也遮住吧。有沒有貝爾能穿的斗篷?」
說這話的,是打着大大的哈欠來到這裏的基尼斯。
「如果我穿的斗篷就可以的話,倒是有。不過,如果發生什麼糾紛的話,就難辦了。」
「哎呀呀,那可不好辦了,我可就靠你了。」
基尼斯慢悠悠地說。聽他的口氣,完全不像是在依賴米斯特的樣子。
「尤其是貝爾,她好像很受「
惡
」之劍士們的關注,應該有很多人想和她較量一番吧。明明我爲此纔好不容易把悼念的日子錯開的。」
基尼斯又打了一個哈欠,似乎在說「真遺憾。」
「你這麼依賴我,我才爲難呢。我也……盡力試試吧,但不能保證哦。現在的我們……你應該明白的,想保證也保證不了。」
看着遺憾地這麼說着的米斯特,貝爾的胸口有點隱隱作痛。
「沒關係的,基尼斯。已經足夠了,之後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然後,貝涅竊笑着說。
「好了好了,貝爾。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打情罵俏。你太認真的話會喫虧的。」
「是嗎?」
貝爾瞪大了眼睛。米斯特嚷嚷道。
「你這個人,不要把什麼都往那個方向想啊。貝爾也是,別當真啊。」
「是啊,貝涅,要是把她和與你平時廝混在一起的女人混爲一談的話,會倒大黴的哦。」
「你也給我認真一點啊。」
她喃喃自語,卻沒有人聽見。
既然會指名自己,那麼應該是在哪裏遇到過吧——她這麼想,
那位直率的老闆,會怎麼處理自己留下的那些因打壞了店而當作賠償的
硬幣
呢?恐怕早就花光了吧。那是一筆不想讓人留在手中的
硬幣
,只要有人用,對貝爾而言就是救贖。
她悄悄對坐在一旁的貝涅說。
「你說啥!?」
「是因爲相當於自己父母的人死去了吧。「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話一定能做到的」——這樣的想法壓在她的心底,才讓她揹負了多餘的重擔。」
這讓她意識到自己必須要刻意隱藏起自己的外表。而這種感情之所以沒有變成一紙之隔的不快,或許是因爲基尼斯他們在毫不客氣地笑吧。所謂的玩笑,在這種時候拯救了貝爾。
「不不不,你總是把玩笑說得跟真的一樣,這一點纔可怕。」
廣告牌上的這句話清晰可見。
這時,基尼斯又恢復了平靜的表情,聳了聳肩。他說,不久之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會好好說的。和平常一樣,他的態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這一次,她只在劍上裹了布,自己不打算再戴兜帽了。米斯特或許也認爲沒有那個必要,所以誰都沒有說什麼。說實話,貝爾鬆了一口氣。她再也不想穿那種滑稽的衣服了。但是,她的這個行爲後來卻招來了災難。
但是,男人只是疑惑地看了看米斯特。
「大概吧。」
兩人的語氣依然輕飄飄的。
「我知道了,我不管了。隨你的便吧。不管發生什麼麻煩事我都不管了。」
在米斯特的帶領下,貝爾他們向這個
集落
的看守者輕輕打了聲招呼,然後向劍之果園前進。
而現在,這種繁榮以一位首領的死爲界,即將開始衰退——貝爾有這樣的感覺。而同樣的感覺也表現在了嚴肅地凝視着風景的米斯特的臉上,彷彿光輝背後的黑暗一般。
米斯特不耐煩地在基尼斯耳邊說道。但是,米斯特的表情越認真,基尼斯就越喜歡和貝涅一起開玩笑。說回米斯特一族,他們小跑着在擁擠的碼頭前進,絲毫沒有對這種狀態感到困惑的樣子,反而露出一副和基尼斯有同感的表情,不時發出竊笑。
<阿瑪萊特旅館
新裝
>
貝爾說。
「你想讓我們顏面盡失嗎…」
「我是認真的。不管怎麼說,只要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大事,我就忍不住想去喝一杯。喂,米斯特,路上有沒有已經開門了的
酒樓
?」
在車伕彈奏的弦鐵聲的引導下,
甲俥花
沿着
下位西
的城區而下。貝爾知道它要出城了。突然,她的眼前出現了熟悉的景象。是城中的街道。貝爾第一次來到
都市
時的街道,在她眼前反向穿行而過。當建在城市入處的一家酒館在貝爾的視野中從左向右消失時,她的心中感到一種近乎於懷唸的對過去的思念。
不知不覺間,貝爾也和基尼斯的樣子一樣迷迷糊糊了起來。突然,她被貝涅的聲音吵醒。不知不覺間,
甲俥花
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貝爾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繼續向基尼斯發問。就在這時,貝涅的
三枚耳
突然彈起,呈現出一副警惕的模樣。
「好熱……」
據說,也有很多「裏面」的劍作家會購買這裏栽培的鋼之果實。
對於如此詢問的貝涅,米斯特悄悄說道,
貝爾並沒有問出口。她也效仿貝涅,漫不經心地看了看四周,同時用後背感受着「
咆哮劍
」的感應。
基尼斯看着這個集團,以及被保護在集團中心前進的貝爾,哈哈大笑,道出了不負責任的話。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讓開。」
她目光嚴肅地瞪着男人。
如果這個地方消失了的話,從結果來看,「正義」能做出的劍也會受到影響。而且,摧毀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好處可言。無論善惡,神之樹都只會爲劍士的戰鬥付出
硬幣
。在沒有得到神言的情況下,即使燒燬這個尚未被鑄成劍的鋼之果園來打擊「惡」,也什麼都得不到。
「情愛就是這樣的事。」
基尼斯低聲說道。
「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怎麼了——?
「啊…等下,米斯特。」
貝爾再次對貝涅小聲耳語道。
「他們就是被我擊碎劍的那些傢伙。」
「你們……」
「真是傑作。如果衛兵攔下了你,你就這麼說:我們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貝爾有些喫驚地問。
(哈吉斯…對,那個老闆好像是叫這個名字來着。)
「那可不行,基尼斯,這麼大清早就喝酒,真的會酒精中毒的。」
「是拉布萊克=貝爾嗎?」
「不不不,貝爾……也許你應該學習一下開玩笑的知識。」
「這些人是來弔唁的。他們是來弔唁我們的首領的。你們也是一樣的。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是我們的客人。客人之間如果做起了傻事,我們的面子要往哪擱!」
基尼斯不慌不忙地環顧四周。他沒有跟領頭的米斯特等人打招呼,就這樣悠閒地繼續走着。
貝涅的回答非常乾脆。對於身爲上級劍士的他而言,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但在貝爾看來,這樣的
甲俥花
無疑是米斯特一族繁榮的證明。
貝爾一時語塞。
那些連枝葉都是鋼的樹,實際上純度和質量都很差。只有果實是鋼的樹纔是上品。而這裏到處都結着五顏六色的鋼之果實。毫無疑問,這裏是「
惡
」的重要據點。正因爲有這片能製造出大量優質的劍的土地,「
惡
」才能對「
正義
發起挑戰。
在兜帽深處,貝爾一臉困擾。在這個以極其滑稽的方式前進的集團的中心,貝爾明明被這樣照顧着,卻產生了一種被遺忘的感覺。
「快,快上車。」
「那樣的話,你就得比現在更擔心被她拋棄了。」
沒過多久,它就從視野中消失了,只有貝爾嘴角那一抹不知是不是苦笑的笑容留了下來。回想起來,那裏的亂鬥纔是貝爾第一次在
都市
裏揮劍,也是她親身體會到旅行的詛咒之形式的契機。
「我已經受不了了。」
即便如此,這種被遺忘的感覺難道就沒有辦法消弭嗎?就在貝爾對一切都感到疏遠的時候,一行人已經穿過了廣闊的市場,平安地到達了目的地。
「還不是你說要這麼做的!拜託你給我認真點!」
那麼,讓屬於「正義」的貝爾一行人通過這麼重要的地方,難道不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嗎?
這裏是將被打碎的劍埋葬,然後等待其再次長出鋼之樹的地方。幼苗經過精心培育,按照不同的種屬進行了分類。從各處設立的工坊中不停地發出鍊鋼的獨特聲音。四周圍着柵欄,整體看上去就像一個集落一樣。
(啊,是嗎)
這兩個人的人生明明已經如此混亂,卻還是有着去支撐住的地方與生活方式都與自己不同的米斯特的真心。一想到這裏,貝爾就相當佩服。她來回打量着這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揹着用布捲起來的「
咆哮劍
」,把風帽蓋在眼前,全身裹在厚厚的衣服裏的貝爾,看上去十分顯眼。與米斯特一族輕快的服裝相比,這樣的她在碼頭上偷偷摸摸移動的樣子,更讓人覺得她是一個怪異而不可思議的人。與貝爾擦身而過之後,再次回頭看向她的人也不止一兩個而已。
對方的目的是想讓他們現在就調頭回去嗎?貝爾意識到,自己並不認爲現在這個事態有多麼危險。否則的話,她早就對阻擋在周圍的人泛起殺意了。
「不,我是很認真地在說哦。」
「你倆差不多夠了!」
米斯特理所當然地讓貝爾先上
甲俥花
。她的那個樣子,在貝爾看來也很滑稽。但貝爾什麼也沒說,她只想儘快脫下衣服。貝爾默默地坐了進去,把劍放在最裏面的座位上,解開了衣帶。、
突然,米斯特停下了腳步。所有人也都跟着她停下了腳步。忽然,從樹林中躥出了幾個人影,擋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人影幾乎是從左右兩側同時出現,一兩個人轉眼間變成了七八個人。所有人都拿着劍,慎重地將貝爾她們圍了起來。話雖如此,他們卻並沒有繞到後面。基尼斯大概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瞥了一眼來時的路。
男人問道。他連看都沒看米斯特一眼。就算是貝爾,也能看出來此刻米斯特的憤怒。米斯特把手伸向劍,站在貝爾身前,擋住了男人的視線。
道路兩旁都是亂七八糟的小攤,大型的
甲俥花
正悠閒地喫着草。坐在車座上的
長腳族
男子朝這邊揮了揮手,米斯特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下來。
基尼斯突然嘀咕道。他的語氣格外沉重。仔細一看,他那張剛纔還悠然自得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沉思般的嚴肅表情。
在米斯特的一聲大喝下,基尼斯和貝涅兩個人嘿嘿笑着沉默了。自然而然地,貝爾也沉默了。
貝爾拍了拍手,點了點頭。她對貝涅悄悄說道。
「怎麼了?」
「真厲害。」
米斯特銳利地說道。這時,對方的人數已經輕鬆超過了二十人,在道路上呈一字排開,相當有氣勢。不過相對的,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非常狹窄。如果所有人同時拔劍的話,只會演變成傷到自己人的情況。這麼一想,貝爾就更不會覺得不安了。
「我們戰鬥的對象是劍士,而不是劍作家。如果這裏被摧毀的話,「惡」固然會受到打擊,但「正義」也是一樣的。」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基尼斯卻很悠閒。他在米斯特旁邊迅速打起了瞌睡,一副對米斯特一族的繁榮毫不在乎的樣子。貝爾不由得再次佩服起他來。與這豪華的
車
起到的作用相反,他的態度似乎緩和了米斯特的心情,這讓貝爾明白了爲什麼米斯特會對這位萬年中級
指揮者
抱有好感。
貝涅不由得發出感嘆。看着打倒了這麼多的劍士,甚至不去特意努力回想就想不起來誰是誰的貝爾,他的表情已經超出了讚歎或者驚訝可以形容的範疇。
「這個,該怎麼說呢……」
「這個嘛,反正換我的話,我會直接把這種事交給軍師大人處理。」
「不過,如果是她的話,應該很快就能習慣了吧。然後,就不再需要我的支持了吧。」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措施會刺激到貝爾對自己外表的自卑。
貝爾低聲說道。
貝爾這麼想到。難怪這裏的看守者們也不會去做多餘的事。他們只會對強盜瞪大眼睛,做夢也沒想到「正義」的劍士們會攻打這裏。
然而,被點到名字的基尼斯似乎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只是呆呆地打着哈欠。
「不,反之亦然。編劇們經常在聚會上說,越是認真寫,劇本就變得越像是開玩笑。我明明一直都很認真的。」
貝爾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據說是被稱爲
劍之苗工房
的地方。別名是,
劍之墓地
。
貝涅無言地點了點頭。
(無論善惡,都在神言之內嗎…)
是貝爾在救出養父母的時候,或者在各種劍斗的場合,與她戰鬥過的人。貝爾突然想起了什麼,在人羣中找了一下,發現之前自己在阿瑪萊特酒館打倒的那些
弓瞳族
的青年們也在其中。與叫嚷着要斬殺凱蒂=「
愚者
」那時相比,他們的表情格外平靜,身上也沒有想要憑藉人數優勢來襲擊貝爾的殺氣。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風景在移動,但是幾乎沒有上下晃動的感覺。若不是花費了很大工夫培育出來的
甲俥花
的話,是做不到這個程度的。
「所有人都是嗎…」
在貝爾的思緒紛飛的時候,
甲俥花
已經離開了
都市
,駛上了
黃磚路
,不久又駛上了丘原,朝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駛去。
看着米斯特徑直走向船伕的背影,貝爾正要上前搭話,卻被基尼斯和貝涅從兩邊攔住了。
然後,她又環視了一圈
甲俥花
,嚇了一跳。座椅被矯正成左右對稱的樣子,窗戶上鑲嵌着水玻璃,可以根據需要打開或關閉。車廂內還備有分別封住了冷氣和暖風的水晶,用作冷暖氣設備,地板上還鋪着地毯。
(哎,米斯特也會不高興的吧。)
「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好了嗎。真不像她。」
男人的兩側站着兩個長相酷似男人的
水角族
。這三人大概是兄弟吧。站在前面的則是大哥。看起來這三個人就是這個集團的頭領。忽然,貝爾覺得自己好像對這些人有印象。
一個
水角族
的男人走到了最前面。他的手裏握着劍斧,斧刃朝上,也就是說沒有攻擊的意志——至少現在沒有。
貝爾「嗯」地伸了個懶腰,心中仍存那追憶般的思念,走下了
甲俥花
。
「據說是他們家族引以爲豪的東西。」
「有一種被搶先一步的感覺。」
「別說這種討厭的話。」
他甚至幾乎沒有把正在和男人激烈對視的米斯特放在眼裏。
「這件事與您無關,請您不要插手。」
男人不耐煩地說道。
「你說什麼?」
「我們想與你比試一番」
他無視米斯特,對着貝爾說道。
貝爾瞪大了眼睛。「比試」與「居合」不同,是一種非常普通的劍術比賽,而不是互相殘殺的那種,在這個「
劍之國
」可以說是日常。果然,男人開口了。
「我們的劍已經被打碎了,現在,我們想測試一下自己的力量,僅此而已。我保證,我們一定會發起一場沒有怨恨的劍鬥。」
但還沒等貝爾開口,米斯特就站到了男人面前。
她擺出一副馬上就要拔劍的架勢。
「什麼無聊的歪理。別小看
長腳族
的米斯特啊。雖然你們嘴裏那麼說,但是這個人數是怎麼回事?是想憑人數優勢取勝嗎?」
「並不是。我們只是單純地想要與貝爾比試。其他人並不是來爲此而來幫助我們的。」
回應米斯特的架勢,男人也自然讓手中握着劍斧斧刃朝下。兩人之間很明顯已經進入了劍拔弩張的狀態。
總覺得有些奇怪。貝爾歪着頭盯着米斯特的後背。男人說的話非常認真。帶着這麼多人攔路確實是危險的做法,但男人們並沒有將他們團團圍住,一齊攻擊。既然說是比試,那麼實際上要戰鬥的就只是其中的幾個人,其他的人就像是劍樂的觀衆一樣。他們既沒有一個接一個拿起劍,所有人都擺出戰鬥的架勢,也沒有說要根據貝爾的回答馬上就在這裏揮劍。只是比試的話,隨時都可以進行。
儘管如此,米斯特卻氣勢洶洶。再加上男人故意輕視米斯特的態度,讓現場的氣氛變得非常兇險。再這樣下去,原本並不想拿起劍的人也不得不拿起劍來。
「米斯特啊,你的固執有時也會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從正在沉思的貝爾耳邊,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金巴克殿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所以,已經沒有米斯特出場的機會了——是這樣的意思。
糟糕。貝爾意識到了危險。不該對現在的米斯特說這種話的。同時,貝爾也終於理解了現在的事態。說到底,這是米斯特的固執造成的。她想起貝涅在船上對基尼斯說過的話: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話一定能做到的……或許正是樣的想法,現在化爲了米斯特心中的固執,把她逼上了無謂的紛爭。
「你終於握住了劍啊!貝涅,開弓!」
「好,我也來幫你一把。」
「啊——啊……多虧你……把我的劍弄碎了,我纔得到了這把劍。以此爲契機,我反而得到了更好的劍,真是出乎意料。」
必須有人來遏止這個事態。就在貝爾痛切地這麼想的時候。
「什麼…」
「來吧!」
基尼斯的所作所爲,幾乎都是對米斯特的諷刺。「惡」之劍士們並沒有那麼憎恨貝爾。他們只是做了劍士該做的事而已。但是米斯特卻把這當成威脅,固執己見。爲了顧及家族的面子而輕視對方的,反而是米斯特。
「對了,貝涅,你的劍是不是也被貝爾打碎了?」
「貝爾……」
「鬧劇結束了嗎?那就趕緊走吧。我沒開玩笑。真是的。」
貝爾呆住了。
「什麼嘛,真沒出息。」
劍士們所拔出的劍與斧,每一把都是一看就知道的優秀作品。每一把劍的構造都靈活地運用了鋼的特性,清澈的鐵肌自不必說,劍的氣息也與握劍之人正好吻合,沒有顯露出別捏的尖銳或沉重的樣子。
這兩個人將米斯特呆呆的呼喚當成耳旁風,向男人們搭話,
貝爾無言地微微一笑。那是堪稱猙獰的笑容。既然事以至此,那麼自己也奉陪一下吧。就算真的打飛一兩個人也沒什麼問題吧。貝爾意識到,在場的所有人,她都不能斬殺。她也沒有打碎他們的劍的想法。
仔細一看,米斯特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她一臉生氣地盯着翻着白眼、吵吵嚷嚷的基尼斯。看到米斯特的表情,貝爾心中突然感到一陣落寞。
「很好的劍啊。」
「什麼啊,只有我一個壞人嗎?」
即使是對他們不甚瞭解的貝爾,這句話也在她心中久久迴響。
叮。貝爾被拔劍而出的堅硬聲響嚇了一跳。米斯特的手中握着白銀之劍。被嚴苛養育的那把劍刃,帶着EVREN的
刻印
,鮮明地刺穿了風景。那是意味着
勇氣與膽怯
的
刻印
,但是現在,米斯特的行爲已經過於向蠻勇的方向傾斜了。她的族人也不得不站在她的兩側,把手放在劍上。
水角族
的男人說道。他一臉竊喜的表情撫摸着手中的劍。
「你也過來不就好了嗎?你不是也有很多同伴被貝爾打倒了嗎?」
克勞德點了點頭。
「切。」
「惡」之劍士們一齊拔劍,但奇蹟般地沒有傷到任何人。因爲,每個人都抱着保護自己的態度向後退去。每個人都產生了貝爾向自己撲過來的錯覺。情況一片混亂。「惡」之劍士們有人互相撞在了一起,有人摔倒了,有人想逃跑,有人抱住了隊友的腳,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半推半就地想往前衝,有人被撞倒。
有幾個人想阻止貝涅,緩緩地伸出了手。
「去吧!爲了報一箭之仇!就像那個連劍一起身體被切成兩半的基爾一樣,果敢地去對抗吧!」
「等等…」
貝爾嘟囔着。她的表情非常認真。米斯特一族的人對着一臉悵然的貝爾竊笑。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貝爾,克勞德很開心地笑着說,
這時——
望着她的背影,克勞德低聲對貝爾說。
「你在說什麼啊?」
「說得對,以我射出的箭爲信號,大家團結一致打倒她!」
他的口氣就好像一直在那裏目睹着這一切一樣。貝爾懷念地回過頭,對聲音的主人笑了笑。
「考慮到這種情況,敵我之分一目瞭然。我等應該處在的位置也不言而喻。」
朝着天空緩緩射出的水晶子彈落了下來,貝爾輕鬆地用手接住了它。
「笨蛋,比起這種事,我們現在才更危險啊。」
「哦,這麼說來確實沒錯,那就更不能忍了。」
「你在幹什麼?你想幹什麼?如果你去了那邊,那我怎麼辦?」
「我的
指揮劍
也被米斯特打碎了。」
她以嚴肅的語氣,快步走在園道上。
「啊,對了。」
看到克勞德的身影,貝爾的笑容僵住了。他右手拄着柺杖,歪着一邊的身子走了過來。
基尼斯突然大聲叫道。
「哦哦,竟然如此。對劍士來說等同於生命的劍被打碎了,這事兒怎麼能容忍呢!」
看着將手指豎在嘴脣上的貝爾,男人們苦笑起來。
「等,等下,我們……」
說着,貝涅把水晶彈丸裝進
彈匣
裏,用力地拉起水鋼之弦。他的動作非常隨意,卻又非常迅速,沒有留給別人阻止的時間。
他大喊一聲,貝涅隨之把弓拉得嘎嘎作響。那正是適合這緊張氛圍的高亢聲音,「惡」之劍士們就那樣保持着做了一半的姿勢僵住了。
米斯特啞然無語。終於,她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太荒唐了,她的感情已經超越了憤怒,呆住了。
「斬殺了基爾……?」
突然,從男人們背後,有人叫住了她。
如果心中沒有被信賴的人確切支撐着的實感,米斯特就不會露出現在那樣的表情。貝爾多少明白了這一點。
「等等,那傢伙不是不會在戰鬥中殺死對方嗎?」
「有這麼多的人的話,就有可能向那個拉布萊克=貝爾報一箭之仇!她斬殺了威脅卡塔庫姆的提香,殺死了與提香同爲
中央區
四大劍士的基爾。現在,就向那個碎劍少女展示我們的傲氣吧!」
基尼斯用最隨意的語氣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在這裏工作…」
「嗯?啊。是啊。只是邁不開了而已,還好吧。」
在這個意義上,自己永遠是一個人啊——貝爾因此而感到落寞。對這樣的自己,她發出了苦笑。
「你們!」
米斯特爆發了。她滿臉通紅地怒吼着。她根本不在意
水角族
的劍斧,叫喊着馬上就要砍向基尼斯。
「哎呀呀,各位,我們也來和你們一起戰鬥吧。」
大家都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思索着他到底要說什麼——
「一般的劍作家是做不出這樣的劍的吧。這些劍很有培養的價值。」
「那個赤發鬼嗎?」
貝爾也笑了起來。她仔細打量着每個人的劍。看來,每一把劍都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每一把劍刃的形狀中都蘊含着一種莫名的親和力。
「你的…腿……」
聽到這句話,「惡」之劍士們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而在他們的眼前,貝爾驀然站立。她環視着嚇了一跳的劍士們,把子彈遞給了貝涅。劍已經被她收在了背上。
貝涅立刻迎合着他。
他朝着劍士們的劍揮了揮沒有握杖的手。他的舉止讓貝爾大喫一驚。
貝爾毫不掩飾自己的感嘆。
「既然身爲劍士,那麼就總有一天會被手中的劍斷送性命吧。但是,如果害怕的話,就會失去身爲靠劍生存之人的立足之地!貝涅!」
「那麼,我們…」
叮。水晶的子彈射出的聲音也響亮無比,讓「惡」之劍士們不得已拔出了劍,基尼斯的尖叫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可以說是轟鳴。
「…喂喂。」
不知什麼時候,米斯特走到兩人身邊,怒氣衝衝地皺起眉頭。然後用冷淡的眼神環視大家。
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劍士們都一臉鬆了口氣的表情,紛紛站起了身。
「太固執了,那傢伙。我現在變成了這樣,金巴克大人也死了。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對我們來說,在加入「正義」之前,我們就已經從劍中找到了快樂。我們非常理解你們的心情。」
聽着基尼斯突然的喊叫,劍士們的手抖了一下,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劍,又慌忙住了手。這時,基尼斯的怒吼聲再次在耳邊響起。
克勞德滿不在乎地用柺杖尖輕輕敲了敲已經無法再踏上戰場的右腿。貝涅、基尼斯,以及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貝爾抱歉地皺起眉頭。
「是在卡塔庫姆的戰鬥中嗎…?」
看着領頭的男人似乎想說些什麼的樣子,貝涅放下背上的行李,拿出一把大得驚人的弓,男人頓時被那威風嚇得說不出話來。
基尼斯竟然一本正經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米斯特慌忙想要制止她,卻被基尼斯大聲打斷了。
「一會兒再說吧。要對米斯特保密哦。」
「什,什麼…?」
「嘿嘿,誇誇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面對着吵吵嚷嚷的劍士們,基尼斯又喊了一聲。
「是我鍛鍊了這些傢伙的劍,矯正劍鐵和栽培劍苗都是我做的。」
貝爾毫不費力地解開了
劍帶
。鐵環嘩啦一聲落下,劍離開了她的後背。在劍的尖端刺入地面之前,貝爾用手握住劍柄,畫出大大的弧線,將「
咆哮劍
」揮舞起來。布料從舉起的劍刃滑下,輕輕地飄在空中。
話音剛落,基尼斯和貝涅兩人就朝着「惡」之劍士們走去。
「你說過只是比試而已,所以我才…」
雖說這些劍現在還尚顯年輕,但它們作爲壯劍被培養出來的壯麗姿態,以及握劍之人的樣子,似乎都能清晰地浮現於眼前。
「等,等下…基尼斯!?」
「算了,別放在心上。在這裏工作更符合我的性格。」
「嗨,克勞德。」
看着這把巨大的劍的威容,「惡」之劍士們,甚至連米斯特都戰慄不已,看得入了神。
水角族
的男人慌忙想要阻止,卻被基尼斯異樣的尖叫聲打斷。
「嗯,太好了。看來我沒有被怨恨啊。我也得好好感謝一下這個劍作家纔行。那麼,看來我們能好好比試一番了。」
「不……我們……」
10
穿過園道之後,樹木消失了。貝爾啞然地看着出現在那裏的宛若神殿一般的建築物。穿過陡峭的斷崖之後,長方形的白色建築物顯露出其威容。與過去在卡塔庫姆戰役中被他們用作最後的戰略地點的望天台相似,建築物高聳的柱子和緊閉的門都莊嚴而沉重,甚至可以說是堡壘的模樣。
貝爾向基尼斯提起了這件事,基尼斯點了點頭。
「沒錯,貝爾,恐怕,一切都是…」
「怎麼回事?」
「進去就知道了。我現在終於能確認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確的了。」
貝爾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沉浸在內心思考中的基尼斯的臉,然後走進了那座既非神殿也非堡壘的建築。
「像城堡一樣…」
進去之後,貝爾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啊,確實呢。雖然說不清楚具體哪裏像…」
就連眼睛看不見的貝涅也這麼嘀咕着。
說不清楚具體哪裏像。不過從整體的氛圍看,這裏的柱子的立法、地板的構造以及沒有窗戶的廣闊空間等等,似乎都在告訴人們,這個地方確實住着什麼被嚴密保護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城堡的氛圍。
一行人徑直走在柱子之間,聽着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反射回來的腳步聲,終於走到了最裏面的那扇門。那扇門也和「玉座之間」的門一樣,奢華而龐大的外形自不必說,就連想要將一行人拒之門外、想要把什麼東西牢牢地隱藏起來的氛圍也是一樣的。
那扇門被打開了。貝爾原以爲會看到熟悉的廣闊大廳,但出乎意料的是,出現在那裏的卻是陰沉的黑暗。
深得可怕,黑暗彷彿無處不在。不久之後,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會融入其中吧——那黑暗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一行人走進了黑暗深處。
米斯特似乎下達了什麼命令,幾個人移到了牆邊。
黑暗驟然散去。如此濃密的黑暗,竟然這麼容易就消失了。
貝爾再次啞然地看着四周的牆壁。整面牆浮現出朦朧的白光,發出光芒的
刻印
連綿不斷。到處都有可以操作
刻印
的石頭,石頭周圍無數的
螢光石
上,描繪着對貝爾來說意義不明的靈妙
刻印
。
「走了。」
隨着米斯特冷冷的呼喊,聚集到這裏的四十多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在通道上,走下了無數臺階。
「不,那個…沒關係的。我們也是爲了自己的生存而戰鬥……而且,說起來,我那個時候是作爲「
正義
」……」
「這是軍師大人的壞習慣,最好別搭理他,貝爾。」
「我這人真是太愛發牢騷了。對不起,卡內爾=科林斯。」
「卡塔庫姆…」
「什麼嘛,那是我的臺詞纔對。因爲憑我的威嚴沒能阻止那些年輕人啊。不好意思啊,拉布萊克。那之後,你有沒有被關進牢裏?我很在意你啊。」
「沒關係的,託你的福,我才進了「裏面」。」
「
金牛宮
…」
那個
弓瞳族
的男人也看向了貝爾。與貝爾流露出的不安相反,他在漂亮的
金鬍子
下微微一笑,直爽地走了過來。
「是的。而不動宮則特指其中位置固定、不會移動的地方。它們環繞着這個
都市
,各自擁有一片
告死鳥
的花園…當然,在特定的時期,不動宮之間也會不可避免地通過
徑路
互相連通。但是,在之前的戰鬥發生的時期,我們除了對與我們血脈相連的
長腳族
一族和其他衆多劍士發出號召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拉布萊克=貝爾,我代表科林斯,對您當時的奮戰表示深深的感謝…」
(真的,死了啊……)
「是的,我作爲掌管
金牛宮
的祭司之長,歡迎你的到來,拉布萊克=貝爾。」
他的回答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的語氣中有着這層含義。
「基尼斯!」
一切都如貝爾所料。
「所有,科林斯的人才有在黑暗中前進的力量…」
「是的,你們現在所站的地方,正是卡塔庫姆的不動宮之一。而你們曾經戰鬥並守護的地方,也是不動宮之一,其名爲
獅子宮
。」
「這不是你們的責任。我們只會感謝你們,絕不會憎恨你們。」
貝爾略帶歉意地說,哈吉斯的臉色也不太好。
對於這個迄今爲止都奇妙地毫無現實感的訃告,貝爾心中一旦意識到悲傷,就感覺到了強烈的剜心之瞳。鼻子中湧入一股暖流。爲什麼,這個世界上充滿了不如意的邂逅呢?貝爾心中,這樣的感慨帶着熱度湧上心頭。
突然,貝爾注意到到處都有歧路。除了要走的路之外,其他的道路沒有任何光亮。看着突然展露在眼前的黑暗之牆,貝爾恍然大悟。這條通道恐怕像迷宮一樣,而這光亮在驅散黑暗的同時,也爲成了路標。取決於對前面入口處的
刻印
的操作,目的地也會變得完全不同吧。貝爾他們如今下到的地下空間,是如此的廣闊,有着無數的岔路。
你這是發牢騷嗎!?貝爾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大叫的心情。雖然不知道基尼斯在想些什麼,但是,從他把各種挑釁歸結爲牢騷的態度來看,貝爾覺得他的態度非常危險。
然後,她抬眼看着哈吉斯,露出一副稚氣未脫的
若齡
模樣。
基尼斯的動作明明很安穩,卻一直盯着卡內爾的後背一動不動。貝爾不安地看着他。
「獅子宮之戰正好處於
徑路
關閉的時期,我們科林斯的人最終也沒能派出援軍。」
卡內爾的目光盯着基尼斯的獨臂。
然後,就像是要從旁攔住這位卡內爾=科林斯一般,基尼斯突然插了進來。
「我是卡內爾=科林斯,擔任這次葬禮的祭司。」
貝爾一臉爲難地回頭看向哈吉斯。她從來沒有被人如此殷勤地道謝過。說實話,感覺心裏癢癢的。哈吉斯似乎也理解了她的心情,苦笑了一下,但他只是聳了聳肩,並沒有打斷卡內爾。看來科林斯一族對哈吉斯和米斯特等人來說都是值得尊敬的一族。
「真對不起,拉布萊克……如果那時我有能把你藏起來的魄力的話……」
爲了讓貝爾安心,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聳了聳肩,表情做作地說道。
「你……是基尼斯嗎?金巴克大人在世時,我從他那裏聽過很多你的事。」
(你可真是個不得了的鬼之子啊。)
準確地說,是將樹幹盤在碑上生長的樹的姿態讓貝爾明白了金巴克的埋葬之處。每一棵樹都會以不同的姿態生長,這是理所當然的。特別是,開着
告死鳥
的樹,是以死者的人格爲媒介成長起來的,雖然不能說具體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其姿態確實充滿了死者的印象。
作爲
水角族
,男子的姿態堪稱豔麗,感覺上更像是貝涅這樣的
水族
的身體強壯了一圈的樣子。事實上,男人的頭上也確實長着
三枚耳
,又長又靈活的手和腿又能讓人聯想起
長腳族
。他的手臂和額頭上有着
螢族
特有的角質,就像鑲嵌了寶石一樣。但從他的金色頭髮之間,卻長出了
水角族
粗壯而強壯的角。
基尼斯的目光帶上了些許銳利,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慢悠悠地鞠躬行了個禮,彷彿在說「不敢當」,然後默默地看着卡內爾。此時,卡內爾的視線已經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貝爾皺着眉頭看向基尼斯,貝涅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我確實是叫這個名字。不過最近,經常有人把「
誑語
」這個詞掛在我的名字的前面呢。總之,我好像得到了很多誇張的評價。不管怎樣,很高興見到您,卡內爾=科林斯。作爲在之前的戰鬥中燒燬了卡塔庫姆的人,我非常想見您一面。」
那是一個非常強壯的
水角族
男人,但是並沒有大個子常見的壓迫感。而且,男人也沒有刻意隱瞞,而是給人一種只要有心,就隨時能展現出壓倒性的魄力的,寬容的安靜感。
「哈吉斯……」
「他們向我提出了比試的申請,不過要以後再進行了。他們得到了很好的劍,表情也很不錯。我覺得他們變強了。」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我一直在等待金巴克殿下的訃告,在等待被邀請到卡塔庫姆,與科林斯一族會面的這一天的到來。」
看着眼前的樹,貝爾彷彿感覺到金巴克就在自己眼前。但是與此同時,充滿確確實實的死亡的現實感也在她的內心深處不斷迴響。
此刻,貝爾確信地低聲說道。
說着,他把隨從們叫了過來。
「對。這裏是被隱藏起來的祭士們的堡壘之一,被稱爲科林斯一族的城堡。」
「爲此,我曾多次向卡塔庫姆送去寄語,但都沒有得到回應……我一直在等着這一天。要說什麼最重要,那就是今天。」
「收到了。」
但是,並沒有什麼違和感。將這些特徵全部集於一身的男人的姿態顯得和諧而勻稱。
貝爾出聲呼喚。男人露出高興的表情。
「不,你們的戰鬥超越了「
正義
」與「
惡
」之間的區別,是我們理想中的存在方式。」
「雖然是被關進去了…」
「真了不起!」
「讀起來相當有趣。」
卡內爾的金色眼睛裏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哀傷。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因爲有人正朝貝爾的方向走來,哈吉斯退到一旁,迎接那個人物。
「而且,我是自己從牢裏出來的,所以……」
「過去…那個,對不起。」
貝爾啞口無言,這時,貝涅突然來到她的身邊。
聽到卡內爾的聲音,到處暢談的人都閉上了嘴,肅然起敬地靜待他的指令。
「被關閉…?」
「你還記得我嗎?謝謝你,拉布萊克。好像我們家的年輕人又對你下手了,怎麼樣?他們有變強了一點嗎?」
貝爾心中充滿了思緒,笑了。
到處都能聽到鳥的叫聲。
告死鳥
飛向天頂上打開的巨大空洞,溼漉漉地扇動着閃着黑色光澤的豔麗翅膀。周圍是一片整齊生長的
告死鳥
的花園。
基尼斯用沉重的語氣回答。
哦呀?基尼斯帶着這樣的表情轉向了貝爾。然後,他環視了一下卡內爾,以及皺着眉頭生怕又有什麼不對勁的哈吉斯和其他人。
哈吉斯訝異地笑了。
卡內爾深深點頭,然後靜靜地看着基尼斯。
「那麼各位,接下來是弔唁的儀式。」
她輕輕握住背在背上的「
咆哮劍
」的劍柄。哈吉斯一臉驚訝。
卡內爾眯起眼睛盯着基尼斯。他的眼神並沒有蘊含着憤怒,而是想平靜地判斷出基尼斯的真正意圖。
基尼斯的聲音越來越小,變成了沙啞的低語,最終彷彿埋沒在自己身上一般消失了。
基尼斯微微一笑,低聲說道。至於貝爾,他看都沒看一眼。
「您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所有關於戰鬥的劇本,都被城堡們的編劇們記錄並保管了下來。總有一天,在神言之下,「正義」的人們會再次向卡塔庫姆發起挑戰。到那時,我的劇本和戰鬥的記錄應該會被作爲參考吧。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燒燬
告死鳥
的花園呢?…在編劇們商討這個問題的同時,魔法樂者們應該也在認真研究將將死者當作士兵來操縱的魔法吧。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憎恨這個第一次讓花園陷入火海之中的我,真是太感謝了…」
貝爾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着男人。她的眼神屬實是毫不客氣,但這也不難理解。
「對了,卡內爾=科林斯。其實,我曾經通過金巴克殿下,向你們家族傳過幾次消息,你們收到了嗎?」
「不,正如貝爾所說,我們只不過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戰鬥。」
「啊啊…您好。說起科林斯,應該是卡塔庫姆的…」
雖然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但是,金巴克始終保持着和藹可親的待人態度,給人一種身爲領軍者、毫不猶豫地揹負起責任的肚量。那棵樹上確實殘留着這位矮小而詼諧的著名
指揮者
的氣息。
「關於這件事,我們也知道……」
樹蔭下似乎傳來了這樣的笑聲。貝爾清晰地回想起了在卡塔庫姆的戰鬥中,金巴克出色地率領着混編樂隊的情景。貝爾第一次與金巴克見面的時候,兩人還以敵人的身份互相戰鬥;第二次見面,是在共同戰鬥的戰場上。第三次見面,已是生死兩隔,唯有虛幻之音殘存。
這是貝爾曾經在卡塔庫姆戰役中看到過的光景,甚至連它沒入火海之中的樣子都歷歷在目。貝爾猛地望向身旁,只見基尼斯頓時睜大了眼睛,露出沉思的表情。貝爾無法想象此時的基尼斯的心中究竟湧起了怎樣的想法。
貝爾慌忙說道。
只剩下基尼斯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基尼斯?」
忽然,貝爾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基尼斯…?」
貝爾搖了搖頭,攔住了彎下身子的卡內爾。
他又說了句頗有深意的話。
基尼斯的最後一句話讓貝爾喫了一驚。這確實是事實,但是就不能換種說法嗎?與挑釁般的語氣相反,基尼斯的態度卻悠閒自在,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不可思議的是,一眼望去,貝爾就知道了哪個是金巴克的墓碑。
男人平靜地說。
「貝爾,這個男人變成這樣的時候,你還是儘量離他遠一點比較好。否則的話,不知道又會被捲進什麼麻煩裏。」
「卡塔庫姆幾乎所有的
徑路
都在時刻改變着形態。這是一個反覆着道路的關閉與打開的活生生的洞穴。」
貝涅一臉爲難地說着,貝爾雖然感到有些在意,但還是閉上了嘴。
「你就是拉布萊克=貝爾嗎?」
貝爾忍不住打斷了他。基尼斯的話過於挑釁,貝爾不知道他的真意是什麼。在不安和焦躁的驅使下,她抓住了基尼斯的肩膀。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米斯特終於宣佈到達,一行人突然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
「有戲…」
「準備一下。」
這讓貝爾大喫一驚。
對於這個經過多次不同種族的交配,終於表現出堪稱新的純種血統的男人的姿態,貝爾看得入神。
基尼斯似乎不知道貝爾的心思,對着卡內爾輕輕一笑。
一行人經過以死者爲幼苗綻放花朵的花園,突然來到了聚有很多人的一角。很多人都是壯齡的年紀,看樣子是已故的金巴克的熟人。
周圍的人也似乎都各自懷着對死者的思念,靜靜地佇立在
告死鳥
的樹蔭之下。
卡內爾=科林斯站在樹前,吟唱般地吟誦着悼詞,代表着這些沉思的人。
今宵,質詢死亡之風聞之時再次到來
我們的同胞,又有一人長眠於這聖地
卡內爾一邊詠唱,一邊命令年幼的隨從們一個接一個地手持木桶,往樹上澆水撒灰。年輕的科林斯族人們高舉着沒有開刃的禮劍佇立在那裏。伴隨着卡內爾的指令,他們揮下了劍,劍尖劃出一道蒼白的光線,代表着安息、敬畏、離別和祝福的
印記
在空中依次亮起,然後隨着磷光散落。
我等在
聖星之光
下提出質詢
在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鳥花
以己之屍骸紮根開花之時…
我等提出質詢
對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亦或是無人知曉的
我們的生與死,
我等慎重發問。
米斯特露出挑戰般的目光,凝視着金巴克的墓碑。她壓抑着悲傷,似乎在向自己發出挑戰:怎樣才能真正繼承死者的遺志?基尼斯瞥了一眼米斯特嚴肅的側顏,無言地把手搭在米斯特緊握的拳頭上。米斯特並沒有看向那邊,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悲傷籠罩着她的臉,米斯特像是要發出哭喊一樣面朝天空。就這樣,米斯特臉上的陰影逐漸消失了。基尼斯用獨臂憐愛地撫摸着米斯特的手,然後鬆開了她的手。
我們將寶貴的戰士供奉在這裏
哀悼我們的同胞,
爲了恭敬地傳達那場戰鬥
現在,我們奉上這把劍
斷絕久遠的怨恨吧
因我也是,
「在之前的
獅子宮
之戰中,你們離開後,「正義」的劍士們再次發起進攻,從湯姆=科林斯手中奪去了象徵着
獅子宮
的寶劍。請你將它找回來,並歸還到我們手中……若你能達成這個條件,我將會盡全力爲你發出號召。」
「現在在這裏挑明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嗎?」
「一個叫提香的劍士在狂亂之後給卡塔庫姆帶來了慘劇。但是,僅僅如此嗎?爲什麼提香會來到卡塔庫姆?爲什麼神言會對卡塔庫姆的戰鬥施以預定調和?那是因爲這裏有着什麼違反神之
法則
的東西吧。如今,我可以確定的有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城堡視卡塔庫姆爲眼中釘,因此卡塔庫姆纔對入口嚴加把守。第二件事是,這裏的無數入口都幾乎沒有得到公開的理由有兩點。其一是告死鳥之花,其二,則是你們這種否定了「
正義
」與「
惡
」之間的區別的存在方式。」
卡內爾突然搖了搖頭。
米斯特柔軟地扭動裸體,把臉貼在基尼斯的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還很年輕的卷角。
「那是…」
「我將向構成卡塔庫姆核心的四個不動宮發出呼籲。你現在所在的
金牛宮
——也就是我,已經知曉了。還有,你曾經戰鬥過的
獅子宮
,現在由年輕的桑迪=科林斯代替已故的湯姆=科林斯擔任祭司長。另外,還有兩個不動宮
天蠍宮
和
寶瓶宮
。待到所有不動宮的科林斯之長聚集在一起,聽了你的號召以及具體的對策之後,我們纔會開始商議。」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副默默等着基尼斯的話語結束的樣子,如今卻幾乎是打斷了基尼斯,慢吞吞地問道。但這反過來意味着基尼斯的這句話道出了卡內爾等科林斯家族的核心。
卡內爾舉起手,打斷了基尼斯。
領頭的人在墓碑前揮起了劍。劍尖上流淌着磷光,而磷光化爲弔唁的
印記
在空中亮了起來,光的粒子灑落在樹葉上,消失了。然後,他行了一禮,從墓碑前離去。接下來的人也同樣在空中向死者表達弔唁。
「本來,所有人民的死,都會在城堡地下被稱爲「根之國」的地方得到供奉。我也是成爲
指揮者
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本來,人民是沒有權利弔唁死者的。死者在死後會由「玉座之間」的
青衣
神官團用適當的措施埋葬,然後成爲神之樹的根部的一部分……根據我和金巴克殿下討論的結果,這種行爲,是否正是神在降下聖灰之時所需的祭祀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神就更加不會允許告死鳥之花的存在了。因爲它剝奪了神對死亡的掌控,動搖了
都市
的秩序。但是……說到底,告死鳥之花到底是什麼?這種無法傳達話語,只是以死者爲苗,寄宿着其
人格之存在
的鳥花,在這個國家哪裏都不曾盛開。這種花到底是從哪裏來的?爲什麼它只在這裏綻放?金巴克殿下和我試着栽培了幾次告死鳥之花。但是,只要不是在卡塔庫姆的土地開花,它就不會傳達死者的遺志,只能是普通而平凡的寄語之鳥。那麼,理所當然般帶來第一株告死鳥之花的人究竟是誰呢?而第一個表現出卡塔庫姆這種不區分「正義」與「惡」,只有「外」的信條的人又是誰?」
卡內爾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不過,他沒有打斷基尼斯,只是靜靜地將目光釘在了基尼斯的臉上。
「聲音真好…真讓人羨慕,我都想拿着劍出去了。」
在那場戰鬥中獲勝的同胞的後裔…
「你寄託於卡塔庫姆的心意,可以說是我們的驕傲,請允許我領受。你所說的號召,需要一定的時間來做出回應。單憑我一人是無法做到的。」
聲音嘹亮。在周圍觀看的其他劍士們發出了驚呼。而最喫驚的人,是與貝爾以劍相交的男人。原來自己也能演奏出這種劍樂的音色嗎?他帶着欣喜與興奮的表情,再次和貝爾互相揮劍。這是純粹的對抗,沒有敗北的怨恨,也沒有「正義」與「惡」的區別,是充滿「樂」之意志的劍擊的對答。
他站在墓碑前,卻並沒有舉起那隻手的意思,只是默然地凝視着金巴克的樹。
簡直就像那個吟遊詩人在「
擱淺
」酒館中唱的歌一樣,貝爾想道。那個女人的歌什麼都不會產生,卻能直接影響聽者的心。
如此反覆數百次、數千次,劍就會迅速地成長,與握劍之人之間的感應也會不斷提高。
「我本來只是個平庸的
劇本家
,但您卻以我在卡塔庫姆之時在您身邊爲由,讓我去做本該由您這樣的人該做的事,讓我去質詢,今後的人民真正的存在方式是怎樣的,這種可笑的事…」
米斯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懇切。
「怎麼了?」
這樣的
印記
,浮現在基尼斯的頭頂上。
「我明白你對他們的對話很感興趣……因爲眼睛看不見,所以更能明白。」
「是的。與其說我是在詢問,不如說我是在向在場的所有人發出號召。卡塔庫姆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是唯一一個能展現未來人民嶄新的存在方式的地方。在那場戰役中與我並肩作戰的旅行中的
長耳族
曾告訴我這樣一個詞語,意思是世界的變動。
Paradise·Shift
。卡塔庫姆纔是掌管「劍之國」的
Paradise·Shift
的地方。爲了守護它,讓它成爲展現新秩序之形態的基石,我想賭上作爲
劇本家
、以及作爲
指揮者
的生命。若非如此,我無法原諒自己的罪過。而且,除了贖罪,我更想把它當作我生的希望。」
夜幕降臨,
聖星的光輝
與星光一起照在大地之上。
卡內爾把手中的劍指向另一個隨從,讓他往劍尖上澆上磷水。
「您說過,
指揮者
是負責點亮光芒的人。這是身爲
螢族
的您特有的說法吧。而且,
指揮者
在在照亮己方前進道路的同時,也必須照亮敵人的道路。您說過,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暴露己方,讓敵人隱藏在黑暗中,會使戰鬥遠離「樂」之意志。同時,照亮敵人的身姿,卻將己方隱藏在黑暗中,也會帶來無法挽回的憎惡和殺害。對於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的恐懼和不理解,不久就會變成憎惡,使鬥爭遠離「樂」之意志,所以……
指揮者
要做的,就是要點亮光芒,根據「樂」的意志將一切都暴露出來,不分敵我地照亮戰場。但是,卡塔庫姆卻把將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之中當作平穩。」
就好像不願意讓貝爾對基尼斯和卡內爾的對話感興趣一樣,貝涅一臉困擾。
突然,貝爾發現基尼斯的樣子有些奇怪。
爲什麼——
一般的劍作家是不會照顧劍士到這種程度的。也就是剛成爲劍作家的克勞德對自己鍛造的劍灌注了思念,纔會這麼做吧。
「想去的話,就去吧。」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一切都只會被葬送在黑暗之中。在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在
都市
的人民所不知道的地方,神總有一天會毀滅卡塔庫姆。最清楚這一點的應該是你們。我們所不知道的你們的祕密,應該只有這些。你們甘願讓這些祕密在黑暗中毫無意義地消亡嗎?這裏的人們也甘願如此嗎?無論是「正義」還是「惡」,都不能去弔唁的死亡——僅僅被當作神之樹的祭品的死亡,你們難道甘願讓這樣的死亡成爲自己的終結嗎?更何況,神之樹已經開始逐漸不再擁有我們死亡的「理由」了。大部分人民都無法直接聽到神的聲音就是證據。這就是
Paradise·Shift
。」
哈吉斯抱着胳膊,驚訝地呢喃着。而貝爾則滿臉喜色地和「惡」之劍士們互相揮劍。
對於最後這句話,卡內爾沒有絲毫反應。他無比沉着地繼續盯着基尼斯。
在那場戰鬥中終結的同胞的後裔…
基尼斯躺在牀上,將左臂貼在米斯特的肩膀上,像是在回應她的動作一樣。
基尼斯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一臉緊張地盯着卡內爾的劍,表情既像是喫了一驚,又像是預料之中的東西終於出現了。
——ECNES。
弔唁完金巴克後,一行人回到下位西的城區,一起來到「阿瑪萊特」酒館。酒館中已經理所當然地擺好了宴席。
——TIXE
他的語氣簡直就像是被墓碑裏的金巴克下了命令一樣。
基尼斯低聲說道,
這時,基尼斯第一次轉向了卡內爾。
克勞德悠哉地說。
那正是向師者告別的姿態。
「卡內爾=科林斯,我…」
這樣的
刻印
,映照在美麗的
淡紅
寶玉劍身之上。
咻。「
咆哮劍
劃破天空。與此同時,
水角族
的男人以挑戰者的表情揮舞起了劍斧。
「卡塔庫姆將萬物籠罩在黑暗之中,恐怕是因爲隱藏着某種祕密吧。」
貝爾驚訝地低聲說,
「何等驚人的體力,她是不知道什麼是累嗎?」
「那麼…」
這意味着,基尼斯以自己的意志繼承了金巴克的遺志。而如今,他想把這一切告訴在場的所有人——
當貝爾憑着天生的直覺領悟到這一點時,基尼斯的語氣突然變了。
「真是諷刺啊。對吧,御老?」
卡內爾的悼詞在回聲中隱隱約約地消失了,不久,他的隨從默默地引導着聚集在那裏的人們,讓他們排起了隊。領頭的人把劍拔出來拿在了手裏,沒有劍的人則由隨從把禮儀用的劍交給他們。侍從們從壺中舀來磷光閃閃的水,澆在所有人的劍上。其中有些人並沒有將揮劍作爲自己的天職,對於這些人,隨從們則直接將閃爍着青白色光芒的水澆在了他們的手上。
然後,畫上
印記
、向死者做出最後告別的人們再次佇立在墓碑周圍,等待其他人完成儀式。
貝涅突然在貝爾身旁嘆了口氣。
對着眼睛看不見的貝涅,貝爾低聲說道,
老闆哈吉斯也加入了參觀的行列。大街上,以貝爾和她對面的劍士爲中心,一片人山人海。和第一次來到這條街上的時候不同,貝爾如今把刻有
珍奇之人
的
決鬥許可證
牢牢拴在了劍柄上。這場比試十分盡興,在貝爾的對面,只要有一個人收起劍,下一個挑戰者就會出現。貝爾與所有的人都交了手。
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們的貝爾也明白了這一點。或者說,由於貝爾的敏銳,她意識到基尼斯的話語一定有什麼深刻含義,比任何人都認真地聽着。
卡內爾用溫和的笑容打斷了基尼斯的話。就好像剛剛纔得到了將之說出口的權力一樣,他向基尼斯露出了挑戰般的笑容。
排在隊伍最後的人是基尼斯。他的單臂泛着藍光,看來是不希望作爲握劍之人站在金巴克的面前。
克勞德一邊細緻地幹着這樣的工作,一邊既佩服又開心地聽着自己鍛造的劍被自己以外的人揮舞、與貝爾的「
咆哮劍
」相擊的聲音。
卡內爾說道,
「號召…?」
「我再忍耐一會兒吧。至少等到…一切都平靜下來爲止。」
「和加普的
王國之劍
一模一樣。現在我才意識到。這麼說來,湯姆=科林斯的劍也有那種感覺……」
基尼斯的語言平淡而通透,若稱之爲號召,實在是過於溫和了。但實際上,他的話語激烈地敲打着在場每個人的耳朵,在聽者的心中掀起了實實在在的波瀾。
有人豎起耳朵,遠遠地聽着比試的聲音。
「難道…」
「這就是
獅子宮
代代相傳的
印記
,也是卡塔庫姆和王國的城堡對立的理由。心懷希望的年輕
指揮者
基尼斯啊,請你拿到這把刻有意味着
逃脫
之
刻印
的寶劍吧。然後,你將作爲首位爲卡塔庫姆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命運之歧路的人,得到我們的迎接。」
基尼斯突然低聲說道。他沒有看向基尼斯,只是盯着樹碑說。
卡內爾第一次做出了回應。
「嗯,卡內爾=科林斯。我一定…一定會…」
「不,跟力氣沒有關係,幾乎都是對劍的感應。她一定是從早到晚都在陪伴着那把劍吧。」
不可思議的是,基尼斯的語調出奇的平靜而通透,並沒有讓佇立在周圍的人們感到奇怪和困惑。基尼斯的行爲明明打斷了儀式,但卡內爾似乎默許了他的行爲。基尼斯依然沒有理會卡內爾,肅然地對着墓碑說道。
帶了劍的人用自己的劍,沒有帶劍的人用禮儀用的劍,連禮儀的劍都用不了的人則用自己的手指——人們依次在空中描繪出了
印記
表達對金巴克的弔唁。青白色的磷光如霧雨般傾瀉而下,貝爾揮舞着「
咆哮劍
」,以格外雄偉的姿態畫出
印記
之時,開着黑色鳥花的樹葉也彷彿被青光濡溼了。
說着,他把手伸向一個隨從。那個隨從遞過來一把長柄的劍。卡內爾拿起劍柄,把劍鞘留在隨從手中,將劍拔了出來。
接着,他以泫然若泣的表情回望金巴克的墓碑,第一次描繪出弔唁的
印記
。
「這是
金牛宮
的寶劍——劍上的
刻印
,表現出了對生與死雙方的感應。」
那是在「阿瑪萊特」二樓的一個房間裏。貝爾和貝涅今晚要住在這層的某個房間裏。基尼斯和米斯特則住在轉角的房間,正好位於大路的後方。然而,即使離得這麼遠,
「我不是爲了在這裏尋求答案才發出這樣的號召的,卡內爾=科林斯。」
「怎麼了?」
「那麼,你是說要把剩下的科林斯們召集起來嗎?」
他的表情看起來是在平靜地哀悼死亡,但眼神中卻似乎夾雜着極度的黯淡和熱切,貝爾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貝爾還沒來得及發問,基尼斯就再次開口了。
然後,他在空中畫了一個蒼白的光的
印記
。
卡內爾和藹地站在基尼斯旁邊,看着一動不動的基尼斯的臉,催促他畫出
印記
。
和貝爾結束了比試的人將浸了羊水的布纏在劍上。對鋼之樹而言,羊水中含有各種各樣養分,劍將這些養分吸收溶解,從而治癒了鋼的疲勞。同時,越是激烈的戰鬥就越容易化爲劍的記憶。晚上將劍泡在羊水中,第二天早上再擦去污垢,研磨鋼之肌膚——這樣的措施能讓劍本身得到成長。
衆人一起喫着飯,聊着天。基尼斯不知何時和米斯特一起消失了,而貝涅竟然和「惡」的女性們愉快地坐在了一起。貝爾走出了「阿瑪萊特」酒館,與劍士們進行約定好的比試。比試的地點直接定在了「阿瑪萊特」外面的大街。
「我有一個條件。」
「所以,你當衆挑明祕密,是要我們拋棄卡塔庫姆的平穩,讓鬥爭的光芒照下嗎……?」
基尼斯的肉眼可見地不再緊張。
「爲了自己的生存,爲了消滅敵人,我們才燒燬了卡塔庫姆的花園。難道說,在這裏弔唁你,我的罪過就能得到赦免嗎?難道這裏也和城堡一樣,連我的罪過都不肯予以承認嗎?您已經在那裏長成了樹,開了花,而我卻依然生活在煉獄般的現實中。太狡猾了。把一切都甩給我,真是太狡猾了……」
他的左臂肘部以下被完全切斷。基尼斯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眯了起來。
「在這種時候,我纔會覺得失去了它非常可惜。」
「什麼…」
「手臂。能抱你的手臂。」
米斯特撲哧一笑。
「至於剩下的手臂,我只能用來握劍。」
基尼斯閉上了眼睛。對於米斯特的話,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輕輕揮了揮右手握着的劍。
咻。雖然基尼斯並沒有刻意揮舞,劍卻發出了尖銳的劃破天空的聲音。與此同時,放在房間一角的米斯特的劍發出了類似低吼的聲音,帶上了輕微的震動。
基尼斯的睜開了眼睛,目光中帶着感嘆。他凝視着天空,眼神中已經沒有任何要映出的對象了。
——ERALF。
那是刻有這樣的
刻印
的指揮劍。
「這把劍很厲害哦。這是一把能直接把意志傳達給劍士們的劍。只要握着它,我就覺得自己能帶領任何一支樂隊。有時,我也在想,握着這把劍的人是我,真的好嗎?」
「沒關係的,我也曾猶豫過。但是,這是金巴克大人的遺志。」
基尼斯輕輕握着劍柄,將拇指划向劍腹。劍腹上刻着的意爲
明燈
的刻印,象徵着一切的教誨,給基尼斯的手指帶來了清晰的觸感。
指揮者
是點燈者。不僅爲己方,也不僅爲敵人。
指揮者
最大的職責就是把戰爭引向光明。
「其實……如果你變成「
惡
」的話…到了那個時候,我就想把金巴克大人的劍交給你。但是,在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你好像想要去什麼地方……所以我現在就把它給你了。雖然很不甘心就是了。我也想過要不要乾脆把它扔掉。」
「米斯特,我…」
「真討厭啊。」
米斯特笑了。
「衆人的信賴,一直以來的希望,以及率領一族前進的驕傲,我好想全都捨棄掉。我真想變成一個人——然後去往什麼地方…就像那個貝爾一樣。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在
勇氣與膽怯
之間迷茫了。」
米斯特笑着,眼角卻噙起淚水,皺起眉頭。
「女人們呢?」
「……喂喂,你該不會是想追我吧?」
隨着米斯特的一甩,基尼斯任由米斯特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哼哼…明明只是遊在今日卻竭盡全力的魚嗎。但是,那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哦。我不想依靠這種不知是否會發生的事情活下去。很遺憾,在我看來,那種
Paradise·Shift
根本不可能發生。」
「我們彼此都無法再忍受失去。在某場戰爭中,我們失去了作爲首領的父母,同時,金巴克大人也失去了能率領的家族。偶然相遇的我們,相依相偎地相互扶持到了現在……不過,這一切也都已經結束了。」
「什麼意思?」
「是嗎?嘛,總有一天會變成你說的那樣吧。我打算結婚,打算和同一種族的男人結婚。我已經這麼想很久了。」
「真是個,笨蛋。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行了。有必要找那麼多借口嗎?我不明白。」
「大概,也有這個原因吧。特別是對你。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這是我對這個國家,對我出生成長的地方的一種思念。也可以說是鄉愁吧。」
「我可不會等你。」
米斯特悲傷地笑了。
米斯特一個勁兒地重複着這句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詞語。
雖然嘴上不饒人,米斯特卻把臉埋在基尼斯的胸前。彷彿這就是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一般。基尼斯用握着劍的右臂輕輕地抱住了她.
「如果要死在戰場上,我想死在你的劇本里。」
基尼斯連這句話都沒聽進耳中就繼續說道,
她的聲音在哭泣。
「消失了。」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懷中發出嘆息。
「不是的,並不是想發生就能發生的。我們都生活在一個巨大的世界的框架中,並且這個框架在不斷變化……」
貝涅的反應非常溫柔。
「你們一族之所以會聘請異種族的金巴克大人擔任首領,是因爲……」
「哎呀呀,讓你失望了。我只是在單純地在追求心靈上的接觸而已。」
「把我,還有我的家族都捲進你的劇本里吧。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話,
長腳族
的米斯特是不會拒絕的。」
米斯特輕輕說道,
「米斯特,我們都生在同一個時代。就像河流中的
水媒花
羣一樣。」
「有勝算。」
基尼斯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你不是不想讓我聽到那些話嗎?」
「…你也不想成爲「
正義
」吧。」
「我…作爲一個想要踏上旅途的人,總是在虛張聲勢,但那不意味着我想要孤獨。只是,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那樣…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基尼斯的手臂加強了力量。
基尼斯靠了過去。他用那隻手臂再次抱住了米斯特的裸體——用單臂全力抱住了抽泣的米斯特。
「爲了真正地和你的結合,而尋找歸宿……
「最好不是。」
「怎麼可能?我只是在追尋這個國家的未來,以及我自己的存在方式。還有,你……」
「卡塔庫姆中有着這樣的希望。雖然卡塔庫姆現在被封印於黑暗中,好不容易纔保持着平穩,但只要趕上
Paradise·Shift
,就一定會贏。我有這個信心。」
「笨蛋。」
「哼。我是知道你意外的很好色了。」
「我…聽好了,米斯特。我要創造一種既無「
惡
」也無「
正義
」,只有「外」的存在方式。爲此我要…」
「
Paradise·Shift
。」
她無奈地嘟囔着,臉上浮現出談不上悲傷的微笑。
說着,貝涅遞來一條溼毛巾。貝爾一邊接過毛巾,一邊注視着在大街上繼續着比試的劍士們的身影。
「那個…我還以爲你是想報恩呢。」
米斯特深深嘆了口氣,纏在基尼斯脖子上的手臂輕輕用力。然後,她低聲說,
「是因爲我要出去旅行嗎?所以……你纔沒說嗎?」
「家族遊戲已經結束了。雖然我一直在逃避失去……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再那麼做了。我要完成身爲一族之長的任務,率領劍士們,養活他們的家人。」
「你不是一個人。」
「切,明明他什麼都沒跟我說過。不過,貝涅你是全都知道的吧?」
「報恩…?」
說着,米斯特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嗯。」
「然後,你打算爲這個叫時代的東西殉身,並且把我們都捲進來嗎。」
「我和她們說我馬上就回來。我稍微想和你說幾句話。光說些性感的話題,我也實在是累了。」
淚水撲簌簌地落在她的手上。
「我可不會等你哦。我沒有專一到,也沒有自由到可以等你一個人。」
貝爾默默地盯着對方,然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催促他繼續。
米斯特打斷了基尼斯。她的聲音突然失去了剛強,抽泣起來。基尼斯一下子閉上了嘴。他很抱歉地撫摸着米斯特的後背。
「你聽好了,仔細想想,魔法這個詞,就是
魔的法則
。與神之法則成對的力量的理由,就是魔法。在過去,所有的人民都能聽到神的聲音。人民只要抱有希望,就能得到神的力量。不像現在,還要特意去學習魔法,才能生火、點燈、種植農作物、建造建築物。但漸漸地,只有特定種族的人才能聽到神的聲音,神的力量也漸行漸遠。於是,作爲神之力的替代,魔法逐漸形成了。據說魔法剛開始出現的時候,使用魔法的人會受到嚴重的懲罰。這在當今的時代是無法想象的。說起來,時代這個詞本身,在那個
長耳族
告訴我
ParadiseShift
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
「金巴克大人,終於在我的心中消失了。直到現在才…」
彼此把額頭湊在一起。
「是嗎?嘛,不管怎麼說,我不想把你捲進來。真心的。」
「旅途中的
長耳族
,在一個不可思議的酒館裏告訴了我這個意味着世界之變動的詞。在過去,人們認爲不同的種族之間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因爲那違反了神之
法則
,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是現在,它卻被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除了城中主族那樣重視血統的人以外呢。另外,
旅行者
和
飢餓同盟
也是世界變動的表現。而最讓我驚訝的是魔法的誕生。」
「…你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嗎?」
「你是怎麼想的?」
「米斯特,你不是一個人……」
「你打算怎麼辦?不會要說想和我永遠在一起吧?」
「因爲你並不是真心希望我那樣做的啊。」
「嗯,大體上吧。那位軍師的話最好只信一半。」
「是啊,貝爾。」
「你真的不想成爲「
惡
」嗎?」
拿着「
咆哮劍
」的貝爾撲通一聲坐在長椅上,汗流浹背。
「嗯……我想拜託你和我一起戰鬥。」
「但是,我還沒能踏上旅途。從現在開始,直到最後踏上旅途之前,我還需要拿到某種爲了踏上旅行而必需的某種重要之物。而且我感覺,基尼斯和你要做的事……一定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比如——對,比如
月之事
什麼的。」
「真是的,你也太厲害了吧。我的耳朵也享受到了。你的技術又提升了。」
「你……難道打算當這個國家的王嗎?」
「笨蛋。」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紮了進去一樣。」
(爲了找尋到能夠真正和你結合的歸宿。)」
貝涅罕見地露出猶豫的表情。
「啊,滿足了。」
貝爾一邊反問,一邊搖了搖頭。雖然知道對方看不到自己的動作,但她並不想因此就省略對話中的動作。
「我怎麼可能一直等你一個人…」
「我說。」
「那麼,你要說的是基尼斯的事情嗎?」
「我知道,因爲你很溫柔。」
「笨蛋。」
「米斯特——」
「嗯。」
「你還是那麼敏銳啊。」
淡淡的聖星之光籠罩在兩人身上。
「是刻在旅行的「鑰匙」上的
刻印
。意思就像字面意思一樣——
月瞳族
的眼睛,
月齒族
的牙齒,
時計石
的顏色,意味着中不斷的變化中迴歸…雖然對我來說還很難,但我總覺得它和我現在在這裏這件事,以及即將踏上的旅途有關。從基尼斯的話中,我感受到了同樣的感覺。」
「
月之事
?」
「你…」
兩人終於看到了彼此的臉。米斯特含着淚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真的是個笨蛋。我考慮是戰鬥,是爲了種羣的安全和發展。我所尋求的東西,和你所尋求的完全不一樣。離羣的
弓瞳族
——你不會懷念自己的種羣嗎?明明哈吉斯他們來到
都市
之後,也像那樣組成了羣體。」
「神是不會允許的這種事的。會被很多劍士攻擊的……你是要我和我的家族一起反抗神嗎?要我們那樣地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嗎?」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劍士們,問道。
「不。我從不後悔拋棄自己的羣體來到
都市
。而與貝爾他們的相遇,讓我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在接受了金巴克大人的教誨之後——我找到了,找到了能憑我自己一人出人頭地的地方。爲此——」
貝涅只是笑着聳了聳肩,也許是閉着眼睛的緣故吧,他的表情微妙地有些無法捉摸。貝爾苦笑道。
「……真是讓人喫不消。你的敏銳有時都讓我感到害怕。沒錯。」
米斯特瞪着基尼斯。她的眼神因悲傷而搖擺不定,突然又害羞地皺起眉頭。她咬住嘴脣,彷彿要壓下心中湧上的感情。她的表情非常豐富,最後終於喜極而泣。
「什麼嘛。」
貝涅漫不經心地說道,貝爾笑着點了點頭。
「城中的劍士們,很多都對自己的死抱有疑問。另外,在上級的農樂者和建樂者中,其實也有很多人希望能在卡塔庫姆得到弔唁。贊同者遠比我預想的要多。最重要的是……」
「鄉愁?」
「基尼斯也好,貝涅也好,都喜歡這個國家吧?國家這種東西,就是自己出生、生活的地方吧。」
貝涅略顯驚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嘛,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國家呢。」
「那肯定不是可以比較的東西吧。我就是這麼想的。不是國家怎麼樣。而是自己還活着。我覺得在這裏應該還有能做的事情吧。我現在所處的,就是這裏。也就是所謂的影響吧。不要因爲憎恨而把它摧毀。聽了基尼斯的話,我甚至想,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砍了那棵神樹嗎…?」
「哎呀呀,這話可真是危險。」
貝涅故意做出打了個寒戰的樣子,然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可別說這種話了。那個軍師大人已經夠讓我提心吊膽的了。」
「對不起啦,不過我覺得就算那樣做也沒什麼關係。因爲我的劍,什麼能斬,什麼不能斬,在實際去斬之前都是不知道的。就算讓我直接去向神之樹質詢我的詛咒,只要是爲了我的同伴,那也沒關係。」
「我們並不想毀滅那個城堡。」
貝涅強調道。
「我知道。不過,我只是覺得這種程度的事情,就算做了也沒關係。即使因此讓我的詛咒變得更重也沒關係。那麼,貝涅,具體來說,你們是要做什麼呢?」
「按軍師大人的想法,不久後,我們就會向王請願卡塔庫姆的中立。反正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城裏的傳承者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不過,那位軍師似乎以此爲契機,考慮了很多事情。」
「嗯。那個請願,把我也加進去吧。」
「貝爾……」
「由我直接去和加普說,不是會更方便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不太願意把你牽扯進來……基尼斯應該會很高興吧。」
「
Paradise·Shift
…」
貝爾輕聲吟唱着這個詞語。
「我也對它很感興趣。我的直覺告訴我,它和我自己有很大的關係。總有一天,這個國家全體將要迎接
月之事
的到來嗎…是這種興趣。對不起,貝涅,還有,謝謝。」
回應凱蒂的呼喚,對方從黑暗中現身了。
他回頭望向大街,喃喃道。
「無形的結晶……」
阿德尼斯揚起嘴角,將嘴脣吊成微笑的形狀。
貝涅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表情,猛地向後一仰,差點跌倒在地。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阿德尼斯?」
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悲切的光芒,無言地將劍尖指向了凱蒂。
與此同時,凱蒂迅速展開演算。無數像磷光一般的東西散發出火焰。
凱蒂發出了感嘆。
「嘁!」
阿德尼斯劍上的火焰驟然消失。同時,一股猛烈的寒氣襲來,一瞬間凝聚成了連汗水都能凍住的壓縮空氣。
而且,不知是什麼原理,火焰纏繞在劍身上,連拔都拔不出來。阿德尼斯的發尖一點點被燒焦,火焰慢慢向阿德尼斯燒去。
11
劍刃的碎片眼看着呈現出腐敗的色彩,凱蒂急忙將其拔了出來。芝草上滴上了鮮血。凱蒂盯着阿德尼斯,臉上滿是汗水。
他瞄了一眼對方的劍,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地面上,被打碎的劍尖筆直地飛向空中,向着凱蒂刺去。
火焰之環環繞在凱蒂身邊,擋住了阿德尼斯的劍擊。
「哦哦…」
貝爾突然起身,吻了吻坐在一旁的貝涅的臉頰——就像她對「
咆哮劍
」做的那樣,也像她曾幾何時對阿德尼斯做的那樣,注入了感謝和友愛。
「修羅,指的是想要在戰鬥中尋得自己的全部理由的人。在這個國家中,類似的稱呼,是
狂劍士
…抑或是,「
魔
」 但是,你已然知曉自己的悲哀。所以,我還是稱呼你爲修羅吧,雖然悲哀,但這是對偉大戰士的稱呼。」
「不會讓你逃的!」
「雕蟲小技!」
他無奈地說道,臉上失去了往日的泰然從容。
水聲潺潺。泛着藍色光芒的河水的氣息融入了微風之中。
就在凱蒂=「
賢者
」的眼前,火花四散。
「你還有什麼把戲?」
追逐着凱蒂的聲音,阿德尼斯在濃霧中揮起了劍。
演算粉碎,變成光之顆粒四散。從壓迫中逃出的阿德尼斯長舒了一口氣。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語氣中帶着一種莫名的諷刺。
化作破布的手套碎片飄落在地,落在了焦熱的火焰之上。一隻堪稱妖豔的白皙的手露了出來。與此同時,劍那鋼鐵的身軀不斷蠕動,形狀不斷扭曲,逐漸浮現出無數了鐵鏽的顏色。
而彷彿想要將凱蒂的這一切當場斬斷一般,阿德尼斯猛然揮劍蹴地。
咕…
他那彷彿要將對方的一切盡數揭穿並吸入其中的深淵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站在黑暗中的人的身影。
凱蒂故意嘆了口氣,紅色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阿德尼斯。
金巴克的死訊,應該也傳到了凱蒂=「
賢者
」那裏。然而他今天卻沒有出現在這裏。或許他已經踏上旅途了。在路上,貝爾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一定會來的。
——NNNOOOWWWHHH……!
「用你的身體去問這把劍吧。」
「嗯…」
凱蒂那紅色的眼瞳凝視着黑暗。
阿德尼斯再次用劍此去。
阿德尼斯面龐扭曲。劍的痛楚化爲感應,直接傳到了他的身上。
「那麼,我再去來一輪比試吧。」
「敬請欣賞吧。」
當貝涅驚慌失措地站起身時,貝爾已經說完話跑下了露臺。
劍刃在吞噬演算——只能這麼形容。纏住劍的火焰轉眼間充滿了綠色和紫色的斑點,並噴出一股驚人的腐臭味道。
阿德尼斯轉身連續發出劍擊。但是,就好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一般,劍每一次都在即將觸及凱蒂的時候被彈了回來。
「不可思議——聽上去不錯。」
——NOWHERE。
空氣破碎了。
「而且,還得到了誇張的獠牙……」
「你把劍刃指向我的理由是什麼?」
劍在顫抖。在哭泣。劍上充滿了可怕的感應。轉眼間,阿德尼斯的手套已經腐爛殆盡。
淒厲的劍擊聲響徹在夜晚的河邊。
凱蒂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紅色的眼瞳中一個接一個地映出了將符號分解的
因子
之羣。接着,演算以阿德尼斯的劍爲中心融化崩壞,伴隨着焦灼,演算的碎屑在空中煙消雲散。
供他揮劍的空間變得非常狹窄。阿德尼斯的四面都是看不見的牆壁,彷彿要將他整個壓扁。
「怎麼說呢…那位仁兄也真是派了一隻不得了的狼過來啊。」
「有質量的火焰……會越來越重。」
他迅速改變握劍的手法,發起反擊。
「呶…」
圍繞在他身上的演算有一部分化作光屑飄浮在空中。在總算躲過劍尖的凱蒂身後,破裂的演算化爲了零落的光之粒子,拖起了尾巴。
「竟然…打碎了我的式…」
「哎呀呀,看來是遲到了。」
貝涅的嘴角浮現出苦笑。
「呶!」
聽到凱蒂這玩笑一般的問題,
阿德尼斯發覺,某種目不可見的東西包圍在了自己的四周。自己簡直就像是被扔進了透明的玻璃盒子裏一樣。阿德尼斯一陣呼吸困難,同時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那堵看不見的牆也慢慢地朝着阿德尼斯凸了起來。
劍士們立刻向着貝爾迎了上來,聽着貝爾揮劍的聲音,貝涅緩緩地站了起來。他正要回店裏,卻突然停下腳步。
他的手上戴着硬質的皮手套。
用左手飛快地描繪出另一個演算,然後對準火焰一下子放了出去。
「
Paradise·Shift
嗎?說出這個危險詞語的人人卻沒有出現……嗎?」
被打碎的劍尖落在牆壁外面。阿德尼斯一邊痛苦地皺起眉頭,一邊揚起嘴脣。他叫喊着,雙手握緊劍柄,釋放出所有的感應。
爆炸了。猛烈的水蒸氣在阿德尼斯與凱蒂之間爆發,白色的濃霧遮住了凱蒂的身影。
「哦…?」
阿德尼斯也以悽慘的表情瞪着凱蒂。
一個可怕的
刻印
出現在凱蒂眼前。
凱蒂親善的口氣和動作中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從容。但是,彷彿要把對方的殺意當作耳邊風一般,他在說話間甚至露出了詼諧的笑容。
沒有躲避的時間。咚。伴隨着沉重而潮溼的聲音,劍的碎片貫穿了凱蒂的右手背。
阿德尼斯的劍發出了強烈的嘆息聲。
噹啷,劍刃發出乾巴巴的聲音,被彈開了。
「啪」的一聲,蓋上懷錶的聲音緊隨在話語之後。
紅色的
頭巾
在
聖星的照耀
下,彷彿被鮮血浸溼一般。阿德尼斯全身都暴露在聖星之光下,臉上充滿了冰冷的殺意,用冰冷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凱蒂。
伴隨着一股類似硫磺味的腐臭,空氣的結晶被一點點打碎了。阿德尼斯將劍伸向那個方向。
但是,劍被空氣之牆夾住,停了下來,吱吱作響。
咻。隨着一聲尖銳的聲響,劍刃揮過了男人一瞬之前所位於的空間。那把劍帶着要把空氣燒焦的勢頭,向他不斷髮起刺突。劍尖已經來到了很危險的地方。
「哎呀呀……我真是被折騰得團團轉啊。」
在這個彼此的相貌都映在了對方的眼中的距離,阿德尼斯的臉上露出了癡笑。
濃霧散去,從聲音傳來的反方向,出現了準備離開的凱蒂的身影。
凱蒂拼命地修復着演算。在明白這樣做是徒勞之後,他立刻改變了操作。凱蒂繼續用右手展開火焰,
凱蒂驚叫道。
「什麼…!」
貝涅像是要讓風帶走自己的話一樣,露出了爲等待自己的女性們準備的笑容,走進了店裏。
話音未落,凱蒂便精妙地揮動雙手的手指。手指的動作本身就是
印記
,凱蒂描繪出眼花繚亂的演算。
「謎一般的旅行中的
長耳族
…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啊。至少,我想再一次向你的智慧詢問我們所選擇的道路的結局啊。」
「在我們「
硬幣之國
」,你這樣的人被稱之爲修羅。」
阿德尼斯一舉斬斷了空氣。擴散開來的冷氣馬上在各個地方都進一步凝聚起來。
夜空在
聖星
的照耀下充滿了淡藍的光輝。樹木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微弱的亮光如雨滴一般落在樹木的枝葉之上。
凱蒂叫道。他以可怕的表情在手上反覆操縱着
印記
,展開演算,使空氣向着內側結晶化。嘎吱一聲,阿德尼斯的劍被壓彎,尖端部分也碎裂了。
劍刃嘎吱嘎吱地延伸着,劍尖如露出了獠牙一般,尖端逐漸破碎,伸出倒刺。阿德尼斯執拗地衝着牆壁揮劍。在向同一個地方接連不斷地發出突刺之後,那裏微微發出了龜裂的聲音。
火焰轉眼間變得更加熾烈,與阿德尼斯的劍咬在一起,迸射出火花,震顫着。伴隨着一股灼熱,巨大的重量壓在了阿德尼斯的劍上。阿德尼斯撐劍的手臂被推了回來,膝蓋漸漸癱軟。
他一邊回答,一邊慢慢地靠近凱蒂。
「你能斬斷它嗎?」
與此同時,白色的長耳朵豎了起來,大大地向後擺去。幾乎沒有任何動作,男人從一個地點突然消失,又出現在另一個地點。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凱蒂的語氣也不失親和。
剎那間,凱蒂的身體被風捲了起來。
阿德尼斯追了上去。而破碎的劍尖竟然徑自飛向了阿德尼斯。
「什麼!?」
但是,這次的劍尖的勢頭比不上阿德尼斯依靠感應而放出的劍尖的氣勢。阿德尼斯用一隻手的指間迅速將劍尖摘了下來。但是,自己的劍是怎麼飛出去的呢?阿德尼斯仔細一看,劍尖上浮現出赤色的演算。是凱蒂的血。阿德尼斯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咔嚓,
等號
發出了聲音,鮮血的演算完成了。
阿德尼斯急忙將其扔掉,同時跳向了相反的方向。他的目光追着凱蒂,凱蒂乘着風,向後跳出了一段難以置信的距離。被阿德尼斯扔出的劍的碎片發出了猛烈的白光。
「無影之光…」
阿德尼斯聽到凱蒂在空中低語。
「還有,無聲之風。」
凱蒂落地了。
但是,他落在哪裏了?
阿德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周灑滿了雪白的光芒。所謂的顏色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連影子都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只有鮮明的輪廓。而且,阿德尼斯確實聽到了凱蒂的低語,卻不知道那是從哪裏傳來的。
阿德尼斯完全失去了距離感。他現在明明看到了凱蒂,卻不知道離他有多遠。就算向他跑去,也無法判斷到底跑了多遠。就好像是一下子被扔進了平面的世界一樣。
「咕…!」
阿德尼斯閉上眼睛站住了。
驀然間,腳上傳來了水的感覺,一直沒到膝蓋附近。不知不覺間,阿德尼斯好像跳進了河裏。
「你盯上的是我手中的試煉者之灰,對吧…?」
他隱約聽到了凱蒂的詼諧聲音,但是判斷不出方向。
「但是,很遺憾。身爲修羅之人,註定要得到悲慘的業孽報應。現在,就由我來親手爲你降下那個報應吧。」
阿德尼斯猛地睜開緊閉的眼睛。他保持着將劍刺出的姿勢,把耳朵貼在劍上。
他的笑容既不哀傷也不憤怒,卻又像是兩者兼有。
貝爾笑了笑,併攏膝蓋,回頭望向並肩而坐的兩人。看着性格上相差甚遠的兩人的樣子,貝爾再次發出另一種意味的笑聲。
「沒錯。」
阿德尼斯的劍刃繼續伸長,劍尖碰到了水流。他聽到了水聲。劍將距離感確切地傳達給了他。而在劍的黑暗之中,映出了那踏在水中之人的身影。
「是嗎?」
隨着阿德尼斯的身體漸漸沉入光芒之中,旋渦的中心漂起球狀的光團。
他把劍插進河底,支撐着身體。但是河底的泥土卻立刻翻飛,劍也脫落了出來。
曦安誇獎道。阿德尼斯面無表情,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害羞。
「還沒完…」
「哼……」
過了一會兒,他摸索着凱蒂破爛背心的碎片,找到了口袋,從中取出了一個小瓶子。
瞬間,阿德尼斯把劍扔了出去。劍以可怕的氣勢直線飛向凱蒂。
阿德尼斯知道,這種時候即使問他在想什麼,也只會被他搪塞過去。
「去吧。」
「你是說斬斷神樹嗎?」
「做得很好。」
彷彿其中孕育着恐怖的深淵一般,呈現腐敗色相的劍肌的一部分被染成了漆黑的顏色。阿德尼斯右手緊握劍柄,左手扶着劍身,慢慢轉過身子。他將目光緊緊貼在劍身的黑暗之上,耳朵緊緊地貼在劍上。
阿德尼斯穩穩地接住了劍,只見劍尖如野獸的獠牙一般,裂成了鋸齒狀。劍尖上銜着什麼東西。
氣氛非常和諧。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們在進行基尼斯口中所說的危險對話。
阿德尼斯不由得問了個不該說的問題。
「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也不能說不是。稍微有點認真吧。不過,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
阿德尼斯一隻手反握劍柄,另一隻手撐在劍身上。他就以這擲出長槍一般的姿勢,將巨大的感應肉眼可見地注入劍中。
瞪大的赤色瞳孔,直面着阿德尼斯那雙充滿殺意的碧色眼眸。
「該死…」
突然,世界恢復了色彩。有了陰影,也有了距離感。凱蒂腳邊的演算開始搖搖欲墜、崩壞,原本靜止不動的水面漸漸泛起波紋。
一瞬間之後,想要吞噬阿德尼斯身體的光之球體消失了。
「噓。」
阿德尼斯瞥了一眼河流。凱蒂沒有要浮出水面的跡象。
基尼斯和貝涅坐在河堤上,貝爾抱着劍坐在斜坡上。大家都漫無目的地望着訓練場。
「饒了我吧,真是的……喂,貝爾,你該不會是真心那樣想的吧?」
阿德尼斯的身體突然恢復了自由,跌跌撞撞地被水流吞沒。
「切…」
曦安簡短地說。
阿德尼斯突然眯起了眼,呼喚對方。
他的目光緊盯着劍,擺好了架勢。
曦安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會一直等下去。等到你被我殺死的時候。」
凱蒂的身體瞬間被無數的演算包圍,但所有的演算都在一瞬之間被破壞了。所有的演算都碎成了碎片,化爲光屑散落一地。劍刃貫穿了凱蒂的胸口。
凱蒂竟然依靠這個演算,佇立在流水之上。就如被水映出了聖星的姿態一樣,演算浮現出防禦的光輝,支撐着凱蒂的身體不被水沖走。
阿德尼斯點了點頭,瞥了一眼曦安的側臉。曦安一邊吐出夢幻的煙霧,一邊遠遠地望向遠方,彷彿在懷念着什麼。他的表情充滿了想要看清遙遠彼岸的之人所特有的,因極度孤獨而無法觸碰到他人的手的樣子。
凱蒂伸出了手。
似是在確認自己心中的想法般,曦安喃喃自語。
阿德尼斯再次點了點頭。
他伸出雙臂,彷彿是在展露愛意一般。
鏽跡斑斑的弦發出淒厲的咆哮,再次融合爲一體,化作鋒利無比的劍尖。
「拿到這個了。」
凱蒂吐着血沫,盯着光之球體,看着在那裏幾乎被吞噬的阿德尼斯。
基尼斯漫不經心地低聲說道。
「我們很好地抓住了神的盲點。無論是神的王女,還是下一任兄王,在被你的懷疑之毒侵染之前,就先讓他們沉醉於甜言蜜語之中吧。」
在聖星的光輝的照耀下,纖細的灰塵閃閃發光。
啪的一聲,演算在空中四散,揚起光屑和水花。凱蒂落入了河中。
但是,懷錶的蓋子卻打不開。凱蒂在手上用盡了最後的力量,但是,懷錶就像是以自己的意志關閉了一樣,緊緊拒絕着他的手指。
鮮血從他緊咬的嘴角瞬間滴落。將凱蒂的身體貫穿的劍,以自己的意志挖開了傷口,粉碎了肋骨,斬裂了臟腑。
就像在尋找凱蒂的屍體一樣,阿德尼斯渾身溼漉漉地走在河堤上。突然,他發現有個人影正佇立在前方,看着自己。
說着,兩人擦身而過。阿德尼斯不知道曦安對自己的這句話有什麼反應。大概是悠然地笑了吧。他不是會因這種話就會動搖的男人。但至少,阿德尼斯成功地讓他把視線轉向了自己。
渾身溼透的阿德尼斯微微揚起嘴脣。
「什麼…」
凱蒂叫道。
「呶啊!」
他揮動被鮮血染紅的右手,展開復雜的演算,然後喘着粗氣將其釋放。
阿德尼斯用後背承受着曦安的目光,默默地走向了神之箱庭。
同時,劍使凱蒂的身體和他身上的紅色背心一起腐爛,左胸以下的纖維咕嘟咕嘟地裂開,輕飄飄地落在水面上。此時,水面已經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哼…以旅途中的
長耳族
爲對手,你能毫髮無傷地回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對了,那傢伙打開懷錶了嗎?」
他喊道。頓時,水聲轟鳴。然而,河面上卻完全沒有波紋,變得光滑如鏡。
伴隨着悔恨交加的聲音,凱蒂的身體一下子傾倒。
這時,曦安的笑容又染上了另一種顏色。
而在這明明很是平靜的水面之上,一道閃過的光芒迅速捲起了旋渦。阿德尼斯的身體被撕裂般地拉向旋渦的中心。
「喂喂……」
「那麼,就給他超過極限的量吧。」
「回來吧,「
鏽爪
」…我的劍啊…」
貝涅做作地用手指抵住了嘴。
「懷錶…?不,我沒看見…」
就像獵犬將獵物叼回來一樣。阿德尼斯將手放在了劍上,劍之獠牙自然而然地鬆開,將獵物放了下來。劍那軟綿綿的異樣形狀,也再次恢復了原本的流麗姿態。
貝涅猛地縮了縮脖子。
「在城堡中,有人沐浴在那致死的灰中,已經到了極限。在與神同化的同時,他還保持着自己的人格。」
阿德尼斯沉默了。然後,他輕輕地說,
想拔也拔不出來的劍,被阿德尼斯硬是扯了出來。劍自己扭動着劍身,一舉展現出其腐鏽殆盡的弦之束的本性,撲哧一聲被扯斷了。
他從懷中取出沾滿了自己鮮血的懷錶。
「哼…」
「斬斷神之樹,嗎…」
「聲音太大了,貝爾。」
「無限密度的光輝!」
他得意地舉起手裏的小瓶子給曦安看。
曦安的目光從阿德尼斯的身上移開。阿德尼斯也追隨着他,將目光投向在夜晚中依然絢爛聳立的城堡——神的絕對箱庭。
12
所以,阿德尼斯什麼都沒問。當曦安再次露出平常的苦澀笑容,轉向他時,就意味着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想那件事了。
「你這麼說,真是讓我毛骨悚然。你是認真的嗎?」
等眼睛再次適應黑暗後,阿德尼斯慢慢爬上岸邊,呼吸急促,溼漉漉的身體顫抖着,水滴不斷滴落。
雖然看不到被什麼東西拖曳的樣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體確實隨着在水面上流動的光一起,被吞噬進了漩渦的中心。
「曦安…」
這真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拼命地遊着。不久後,再次浮出水面的,只有他一人。
「是你的親哥哥嗎?」
突然,阿德尼斯反應過來:自己膝蓋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本應位於充滿光芒的水面之下的身體,彷彿被切割到了另一個次元,但水面上的身體還是立在水面之上,就算想把腿拔出來也做不到。就這樣,阿德尼斯幾乎是在水面上平移,朝向旋渦的中心畫出一道弧線,被扯了過去。
這是在
中位東
的街區。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曦安身旁站了一會兒。終於,阿德尼斯露出自嘲的笑容。
「情況如何?」
湍流的一角濺起了飛沫。咻。劍銳利地劃過天空,回到了他的手中。
「像你這樣的傢伙,也能成爲
旅行者
嗎?」
拔出來了。阿德尼斯面色蒼白,緊咬牙關。劍的疼痛讓他渾身顫抖,他望向附着於劍身之上的黑暗,然後發現了凱蒂的身影。
「在你的耳朵裏,連一根針掉下的聲音都得像雷劈一樣吧。」
基尼斯插嘴道,貝涅微微一笑,聳了聳肩。雖然看上去貝涅對基尼斯的每一句話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但其實是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我也想問問你。如果神樹成爲了你的阻礙,你會怎麼辦?你還會像往常一樣揮動那把「
咆哮劍
」嗎?」
基尼斯的說法,簡直就像是在說只要這麼做就能得救一樣。
「會啊。」
貝爾隨口答到,她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睛,目光回到了訓練場上。
「我的詛咒,將會決定它的結局。能不能斬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
「哦呀…這和我的想法不一樣啊。真是有趣。」
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的「
誑語
」=基尼斯,突然一臉認真地看着在訓練場上努力修煉的劍士們,說道。
「無論如何,這下子人就都湊齊了。雖然不能說完全……」
「你是說那個男人嗎?」
貝涅的
三枚耳
左右晃動,說道。但是,貝爾只是靜靜地看着風景,絲毫沒有動搖的跡象。貝涅似乎鬆了一口氣,繼續問道。
「你知道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裏嗎?」
「不知道。——不,應該知道吧。只是推測。」
在連空氣都靜止了的安靜中,貝爾回頭看向基尼斯。
「不過現在還不好說。也就是說,我們只能在去除他的情況下進行討論了吧。實際上,阿德尼斯是我們曾經戰鬥過的卡塔庫姆不動宮之一,也就是
獅子宮
的正統繼承人。因爲科林斯家族代代都是末子繼承。」
「反過來說,正因爲沒有阿德尼斯,你不是也有了些可以自由發揮的地方嗎,基尼斯?想要說服阿德尼斯,可是很費勁的哦。」
貝爾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這話也太不中聽了。」
基尼斯挺起胸膛回答道,沒有些許動搖。
阿德尼斯放下劍,呼喚班布,把劍收進了它的牙內。然後,他把之前握着劍的,堪稱妖豔的素手放在臉上,從右到左擦了擦。讓他的臉染上紅色的血之
刻印
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個時候。
「你到底是怎麼搞的?」
但是,那個賢明的旅行中的
長耳族
已經不見了蹤影。已經,再也不能指望他的幫助了吧。貝爾也帶着幾分寂寞,讓自己接受凱蒂已經踏上旅途了這個事實。
「是啊。這是我以前本來應該帶到劍被打碎的劍士那邊的聖灰的替代品。但是不知怎麼的到了旅途中的
長耳族
手裏。然後,我就把它找回來了。爲了成爲司掌着人民之死的弟王,我需要完成的最後一個職責,同時,也是我成爲弟王之後的第一個職責,就是把這個東西送還到它應該存在的地方。」
說完,阿德尼斯手中的小瓶子掉了下來。瓶子的下落非常緩慢。本以爲它會在阿德尼斯腳下粉碎,沒想到它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消失到哪裏去了?突然,阿德尼斯腳邊浮現出凝重的暗色影子,就像是從高處流向低處的水一樣,影子慢慢地延伸到舞臺的地板上。
「你……你的臉上刻着什麼?你的身上……你揹負上了對這個世界的復仇之
印記
嗎?」
青衣的神官們從四面八方無聲地逼近他,卻沒有做出什麼反應。除非阿德尼斯做出什麼事,否則神官們並不會拔出那把劍。但是,神官們的數量轉眼間就增加到數十、數百個,宛如藍色大海的波浪一般,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在影與影交疊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發生聲響,碎裂了。微細的光在影子中飄舞,閃閃閃亮的灰彷彿被王的身體吸了進去般消失在影子裏。
她想不出其他的話。
王的雙眸,這次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被隱藏在內心之中的心之陰影會被暴露出來,一切在人前裝出來的樣子都會被撕碎——每個人都能在這個凱蒂的紅色眼瞳中見到從未見過的、怪物一般的自。而由此產生的恐懼很容易招致暴力。
一切都被掩蓋,消失了。
「王啊,請暫時不要回到神之內的遺像世界。請暫且留在這個現存世界中,和我談談吧。」
就在這一瞬間,阿德尼斯的影子奔跑着,刺向了王與神樹共同映下的影子。
「這是神的盲點,是神想消滅也消滅不了的人心中的黑暗。復仇什麼的,太溫暖了。」
狂亂的吼聲從王巨大的雙口中發出,與此同時,一層一層的厚重綢緞垂下,覆蓋住神之樹。
就在王的雙貌以另一種目光盯着阿德尼斯的時候。
似乎是把貝爾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一般,凱蒂=「
愚者
」一如字面意義上的無心地一個勁兒地喫着。
他的樣子和凱蒂=「
賢者
」一模一樣。貝爾在口中嘟囔着,湊齊了,嗎。凱蒂=「
賢者
」不也是和自己一起經歷過卡塔庫姆戰役的劍友嗎?只要自己去拜託他,他就一定會幫忙——貝爾心中有這樣的感覺。
當在房間裏看到他的身影時,貝爾發出一聲尖叫。
說着,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子,對着王的雙眸舉着了起來,展示着收在其中閃閃發亮的灰粒。
「食物又不會逃走,先把衣服…」
「王啊,前代的
弟王
向你傳達了一條口信。這這是你最期望的,也是最惡劣的話語:偉大的
兄王
啊,當你將己身遺棄於神樹之上的時候,這個國家就已經走在滅亡的道路上了。而現在,以那具屍體爲苗,嶄新的花將綻放——而你就是那苗牀。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當然,在那裏盛開的花,是我和那個女人帶來的永劫迴歸的黑暗。」
王的雙貌漸漸地染上了既不驚愕也不痛苦的表情。
他嘲笑着那些神官,最後瞥了一眼雙貌的王,低語道,
「你說的是卡塔庫姆和貝爾嗎?你想用這種事來說服我?已經晚了。一切都晚了。世界在一切都爲時已晚之後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而我選擇把一切作爲祭品獻給永劫迴歸的黑暗。這纔是掌管人民之死的
弟王
的真正
法則
。王啊,成爲神的支配之器,反過來說,也就意味着成爲無法化身真正的神格之存在的
機械裝置之神
表達慟哭的毀滅裝置吧。對吧。那個男人,還有在這個城堡中不爲人知地與神進行了壯烈戰鬥的那個女人,將一切都告訴我了。」
「哼…」
「有人告訴我,試煉者之灰,就是通過終結死亡的方式,來承擔神的飢餓。」
「你…」
阿德尼斯確認着王的神情,隨後轉身背對王。
雖然在大多數情況下,貝爾都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一方的凱蒂感到驚訝,但總歸還是有些驚訝地坐到了餐桌旁。
不,應該說是貝爾恰好站在轉過頭的他的面前。凱蒂無邪的赤色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貝爾的身影。但是貝爾聳聳肩,毫不在意地說,
「你將己身遺棄於黑暗了嗎。」
貝爾判斷,這應該就是強加在這個凱蒂身上的詛咒吧。同時,擁有很多智慧的凱蒂=「
賢者
」曾說出的話也肯定了貝爾的這個想法的事:在與世界爲敵的同時,這位凱蒂以愚者的目光,讓凝視自己的人看清了自己的一切。
在大廳裏,只有寄身於神之樹的王那對兒巨大的雙眸,以及在觀衆席之間無聲移動的青衣神官們。而後,神官們像青色的影子一樣消失在舞臺側翼,不久,王也準備回到神之樹中。
「我看看…神的飢餓吧。」
突然,阿德尼斯用殷勤的語調伸出了手。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從空中抽出一把劍。
儘管如此,阿德尼斯似乎仍然不爲所動。不久,四周被神官們團團圍住的他登上了舞臺,仰望着王的雙貌。
「爲了成爲下一任的
弟王
,我只是來履行剩下的責任。」
「說是縫補,也只是縫補了自己能做到的部分呢。剩下的就拜託那個
服裝師
了。哼哼…這就是你們有趣的地方啊,竟然要穿着卡塔庫姆戰役時的衣服,特意去拜訪城堡。」
凱蒂再次表現出對任何事情都毫無興趣的樣子,走向了餐桌。
「總之,我想盡可能在勝算最大的時候把事情辦好。直接參與請願的,就我們三個人吧。可以嗎?事前的準備,就拜託貝爾去向首席劍士大人請求幫助了…那時的衣服怎麼樣了?」
某種程度上,貝爾已經習慣了。當初,她也不止一次憤怒地去找傷害了凱蒂的人。但是,貝爾一想到這對凱蒂來說是旅行的詛咒,就覺得自己就不該一一插手了。
「已經縫補過了。」
基尼斯說着,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不過,凱蒂帶着傷痕來到貝爾的房間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獻身。爲了這個國家。」
王用宛如腹底發出的聲音做出齊唱。
他隨意地轉過身來,而青衣的神官們拉住了他。
突然——
王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秩序與混沌的眼眸都閃爍着理解的光芒。
貝爾想,這大概是因爲凱蒂的眼睛吧。若是被這雙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同情的眼瞳所映出身姿的話,任何人都能在那瞳孔中看到不加掩飾的自己。
阿德尼斯嘲笑道。他扭曲着臉,像是在諷刺,又像是在忍受着痛苦,眉頭緊鎖。隨着臉頰上鮮血如淚水般流淌,他的臉上浮現出嘆息的
刻印
。
「看來,對於王而言,人民的一切都在你的洞察之中啊…」
阿德尼斯的影子如流水般逼近喃喃自語的雙貌的王。周圍的神官們沒有一人注意到了影子的存在。阿德尼斯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在他們腳下延伸。
「致死之灰…」
不僅如此。滴落的水也幹了。泥土嘩啦嘩啦地掉落,衣服下面露出了和新品一樣的布料。
而在這些她能做到的爲數不多的事情中,貝爾首先脫掉了凱蒂的衣服。考慮到再這樣下去會弄得滿屋子都是泥,這樣做是必要的。然後,貝爾爲他清洗身子,治療傷口。這次的傷一看就很嚴重。
「懷疑者啊…」
「你沒有吸取教訓,又來質詢這個國家了嗎?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就像無數神官一起吟唱一般,從四面八方傳來重壓。對於這種壓迫,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厭煩的表情。
從這麼說着的阿德尼斯腳邊,刻着精巧
刻印
的班布的牙消失了。
貝爾含着笑意,一邊靠近一邊回答道。
凱蒂=「
愚者
」出現在貝爾的宿舍的時候,正是時間變成赤色的時候。
「你成爲了要質詢這個國家的理由的那個男人的天賜之子嗎…不過,最先發現你的,是那些黑暗之中的人嗎……」
這個完全讓人捉摸不透,像是人偶一樣的孩子,總是帶着一張缺乏表情的臉,帶着傷痕回家。
與之相比,她更想質問是誰幹的。可是無論怎麼問,這個凱蒂卻從來不回答。除非實際親臨其境,親眼看到凱蒂被施加暴力的樣子,否則,貝爾能做的事很少。
「是嗎…你終於也…」
阿德尼斯就這樣走出了「玉座之間」,在他身後,王的雙貌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平日就聚集了衆多參拜者,等待天平衡量其工作的「玉座之間」,隨着時間變爲赤色,大門緊閉,一片寂靜。
衣服裂開的部分開始慢慢修復了。
王的身影和苦悶的聲音,都被碧青澄澈的綢緞遮住了,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們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廳,消失在連舞臺側翼不知在哪的空間裏,就像風平浪靜的大海一樣。
——NOWHERE。
他右手背的情況更加嚴重。手背上有一道像是被刀刃深深劃破的傷口,從傷口中流下了血水。
「質詢理由…但是,在那之前,我的懷疑就會切碎神的形骸。」
阿德尼斯唸唸有詞地說着。他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道紅線。血珠順着線滴落下來。阿德尼斯臉上滿是血淚,他的眼中蓄滿了悽慘的光芒。阿德尼斯繼續向王舉起劍,就像是在行一個正當無比的禮一樣。
「真是方便啊。」
聚集在花道上的神官們彷彿被什麼東西推開一般,一下子從阿德尼斯面前退了下來。
「嗯…行吧。多喫點吧。貝涅——貝涅迪庫丁帶來的食物還有很多呢。哼哼,好喫嗎?我也算是有進步了。」
王的雙眸平靜地問道。
「得到了教導嗎…」
但是,凱蒂毫不在意沾滿泥土的衣服,迅速坐到餐桌前。這位凱蒂就以這一副不尋常的樣子,開始把手伸向貝爾準備好的飯菜。
他還是那副連食物、餐具和餐桌都分不清的樣子開始到處覓食,貝爾目瞪口呆。
阿德尼斯沒有回答。他的臉上依舊帶着諷刺的笑容,默默地走下了花道。
「這叫
戲謔
。是一種很好用,也很方便的方法。本是在神的旨意下,爲毀滅卡塔庫姆的士兵制造出來的衣服,反而成爲了想要守護卡塔庫姆一側的人的
戰鬥服裝
。然後,我們要質問神想要毀滅卡塔庫姆的理由。同時,也要質問人民,質問從很久以前開始不能聽聞神言的我們,要服從於城中主族的理由。就是這樣了。整體的戰術差不多就是這個印象。」
「我會向他傳達你最後的話語…」
貝爾還以爲這個從不開口說話的凱蒂很快就要像往常一樣來找自己喫飯了,於是早早做好了準備。但是凱蒂如今的這個樣子實在是讓她不知所措。
阿德尼斯走下了舞臺。
突然,凱蒂轉頭看向貝爾。
阿德尼斯靜靜地將手中的劍指向王的雙眸。向王行了一禮之後,他舉起了刻有
刻印
的劍腹。
沒想到,凱蒂每喫一點東西,傷口就會癒合一些。
王說道,莊嚴的聲音中帶着無盡的悲哀。
噠。不知何人踩在
青玉
花道上的聲音頓時響徹大廳。
一陣騷動。青衣的神官們動了動身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上並沒有顯現出敵意。
只聽得大門被關閉的沉重聲響,彷彿阿德尼斯離去後的餘音一般,響徹在大廳之中。
青衣輕飄飄地翻動着,原本打算消失在這個舞臺不知何處的空間中的神官們一齊回頭望向大廳。接着,大廳各處更是出現了無數個青色面具,發出咔嗒咔嗒的奇妙刺耳聲音。大廳中充斥着一種奇妙的緊迫感。在面具們空洞的目光中,阿德尼斯終於露出了笑容,以一種非常做作的語氣面對着王。
剛一摸到凱蒂的衣服,貝爾就瞪大了眼睛。
「你也很不容易啊。」
「由你轉告曦安,不能將
弟王
的罪孽承認爲罪孽,是我的責任。」
「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把爲解放你所出身的土地而努力的同胞獻給了黑暗嗎?連你戀慕已久的理由之少女也…」
凱蒂就像是掉進了水坑裏一樣,渾身沾滿了泥,水滴從裂開的衣服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衣服的布料是黑色,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胸口部位似乎被染成了紅色。很明顯是血。
「你一直潛身於異世界的胎中嗎?目的爲何?」
13
「卡塔庫姆中立化的請願嗎…」
加普一如既往地謹慎低語,
一旁的貝爾一邊若無其事地看着蝶花,一邊瞄了一眼加普的表情。
這位健壯而聰慧的劍士只會說出最低限度的話語。貝爾完全無法估量身爲首席劍士、身負重任的加普會有着怎樣的思量。話雖如此,她也不想無謂地去試探對方,誘導對方說出什麼對自己有利的話。
她只能相信,這位在心中明確區分了能做與不能做之事的師兄能夠聽一聽自己的請求。
不久,加普澄澈的眼睛轉向了貝爾。
「我能做的,就是遵照慣例,允許你們對王的請願,帶你們過去。」
貝爾微微一笑。這樣就足夠了。只要有首席劍士的陪同,事情的進展就會大不相同。
但是加普一臉抱歉的表情,道歉般說道。
「在呈報給王后,不知道城裏的傳承者,代表劍士團和
指揮者
們會會議上如何審議這件事。我無法幫助你們到那個程度。」
「已經足夠了。」
「…明明你難得來拜託我。」
「怎麼回事,不像你啊。已經夠了。幫大忙了。」
貝爾說着笑了起來。眼前的一朵蝶花輕輕展開翅膀,離開了枝頭。
它擺出要飛起來的樣子,向空中展翅高飛,但稍微失去了勢頭,急忙落在了貝爾的肩頭上。蝶花的翅膀在深黑和青色之間搖曳,在陽光的照耀下漸漸染上淡淡的花紋。
看着蝶花的樣子,貝爾的眼中帶上了別樣的微笑。
兩人在庭院裏。在
中央區
,特別是城堡內部,有一個開滿各色鮮花的絢爛庭院。
這個洋溢着美麗的地方雖然充滿了城堡主族的繁榮,但貝爾反而更在意停在肩上的小蟲子的生命之重量。這個可憐又脆弱的生命一邊擺出與死亡爲鄰的樣子,一邊拼命地伸展翅膀。僅僅這樣的事實,就讓貝爾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量。
也許是去弔唁金巴克的體驗,讓自己會對一隻小蟲子抱有如此感慨吧。貝爾心想。
「但是…貝爾啊。」
庭院的另一頭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她是現任的王唯一的愛女。根本沒人能糾正她的禮儀。」
「除了那個人,還有其他人會這麼叫你嗎?」
話音未落,城堡裏的歌姬從花叢中出現了。她的舉止楚楚可憐,風情萬種,宛如一朵盛開的蝶花。正當貝爾感嘆她正是一位可以說是「可愛」一詞的代名詞的女人時,雪莉驚訝地停在了稍遠的地方。
「我太卑鄙了…」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加普也露出一絲警戒的樣子。
「可是,貝爾……你不恨我嗎?」
「被剝奪作爲人民和劍士的所有權利,直到得到神的允許爲止,一直被流放下去的人。」
「被埋葬的地方…好像是,「根之國」吧?」
貝爾悄悄地看清了身爲城堡中首席主族的這兩個人的痛苦。
貝爾嚇了一跳。
「是說和基爾的戰鬥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完全不顧一直被自己緊緊抱住的貝爾,蝶花舞動着鮮豔而可愛的翅膀,消失在樹林之間。然後,就像是在追逐着它一般,一隻又一隻蝶花在貝爾的眼前翩翩起舞。
貝爾的臉上露出感激的申請,看了看加普。
就在加普用一種微妙的口吻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
「別放在心上,雪莉。」
「嗯?」
「我聽基尼斯說的。我不能進去那裏嗎?」
貝爾斬釘截鐵地說道。除了這些,她再也找不到能讓雪莉安心的話了。
貝爾舔了舔嘴脣,裝出自己是在安慰着雪莉的同時想起了這句話的樣子。
「對不起。對不起,貝爾。我對你做了那麼殘酷的事情…」
加普苦笑着說。
每走一步,雪莉眼中的淚水就撲簌簌地落下來。站在貝爾面前的時候,她終於哭了出來。
雪莉呆呆地佇立着,睜大了眼睛,用雙手按住了臉頰——正是她的習慣。貝爾開朗地向她揮了揮手。
貝爾很難爲情。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哭訴。
「夏迪,你在嗎?就算傷口癒合了,也不能馬上亂動啊…」
這次換作加普微微一笑。
不過準確來說,貝爾並不是劍士。
說着,她一點點靠近貝爾。
雪莉突然有了反應。她淚眼汪汪,不安地盯着貝爾。
「謝謝你,加普。而且,如果我再進一步拜託你的話,會讓你難辦的。作爲與你出自同一師門的人,我實在是無法忍受那樣做的自己。」
如果雪莉真的對貝爾道歉的話,就意味着接受神言的人本身否定了神言。正因如此,雪莉才害怕被貝爾怨恨。加普和雪莉就這樣失去了很多本能成爲同伴之人,彼此之間也自然而然地漸行漸遠。
「哼。」
她只是揹着「
咆哮劍
」,將劍鬥作爲手段,與這個國家的劍士的義務和驕傲無緣。而且,雖然拿着劍,但身爲劍士的她卻並不屈從於國家的秩序——這正是貝爾的處世之道。但是,貝爾如今壓下這樣的本心,心中想要安慰雪莉的心情佔了上風。
「喂喂……可別對雪莉說這種冷漠的話哦。」
忽然,蝶花飛了起來。
「嗯,貝爾…你也沒變啊…」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嗎…)
「就是你先前完成的那場劍鬥吧。」
「我…?」
「嗯。」
貝爾一邊注意着不讓肩膀晃動,一邊慢慢回頭看向加普沉思的臉。
「是啊,雪莉。我以和基爾的劍鬥爲榮。所以,我一點兒也不恨你。對你,我…只有感謝。」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地向你道歉…原諒我,貝爾…」
「是那個獨臂的
指揮者
嗎?呣…不行…只有特定的主族才能進入那裏…」
望着那如無數如寶石般鮮活舞動的蝶花,貝爾低聲說道。
曾經數次聽聞的王之話語,伴隨着哀傷的迴響在貝爾耳邊迴盪。
「對了,貝爾…」
她一邊輕輕地撫摸着感激地抱過來的雪莉的後背,一邊謹慎思考着用語。
忽然,加普將目光投向樹木之間。他移開視線,盯向了遠方,表情中似乎流露出難以忍受的辛酸。
「雪莉…?」
突然,貝爾想起了一件事。
一陣咳嗽之後,加普馬上又恢復了年輕王者的威嚴。
加普有點落寞地點了點頭。
「基爾的遺體怎麼了?可以的話,我想去弔唁一下。」
但是,「朋友」這個詞在雪莉看來並不是那麼簡單。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將有生以來初次在城堡之外得到的同伴逼入了死地。而貝爾的勝利,對雪莉來說簡直就是奇蹟。讓貝爾遭遇如此危險事情的自己,還能被她稱之爲同伴嗎?雪莉一直害怕被貝爾憎恨,害怕失去貝爾這個存在。
雪莉抽泣着,好不容易纔說完這句話,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沒關係的。我明白我這個意志的由緣。那就是要去旅行。這個決心是絕對不會動搖的。這次的請願,是我爲了踏上旅途而必須要做的事情之一。我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我一定不會輕率地聽信了危險的話語,結果不明不白地置身危險之中的。」
「是嗎…那我就什麼都不說了。你們可以盡情去嘗試。」
「我無法忍受你淪爲階下囚……作爲出自同一師門的人,我想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我怎麼了嗎?」
「說實話,我甚至有些羨慕。」
加普一臉悵然地說出了若是聲音的主人聽到會很受傷的話。
「沒關係啦。只要你能這麼說就夠了。謝謝你,雪莉。」
「
禁止民
?」
貝爾壞笑了一下,繼續逗着他。
這句話也是發自內心的嗎?
貝爾心中的
指引者
馬上開始說明,同時,加普也說明了那是什麼。
貝爾想要聳肩,又慌忙忍住了。險些從她的肩頭滾落的蝶花更加拼命地抱住了貝爾的肩膀。貝爾的嘴角浮現笑容,說道。
對加普來說,基爾是多年的劍友。他的心裏應該五味雜陳。但是,加普也毫不猶豫地壓下了那樣的心情,配合着貝爾。
加普若無其事的語氣反而讓貝爾悵然若失。
「讓你這麼說的我…太卑鄙了…」
「基爾和我都是劍士。」
「好久沒見了,看來你還挺精神的。那我就放心了。」
加普略帶驚訝地回答。貝爾再次以一副若無其事地樣子問道。
如果沒有神言的話…對於抱有這樣深切想法的人們來說,完全肯定神言、支撐着
都市
的
法則
的加普和雪莉,成爲人們憎恨的對象倒也罷了,但是,他們還同時承擔着連「憎恨」這一行爲都被禁止的人們的重重積怨,所以,兩人必須展現出能讓衆人滿溢的生存方式。
「這樣啊。那麼,你去那裏弔唁基爾了嗎,加普?」
「弟子也要各式各樣纔好吧。你要成爲王,而我要去旅行。再說,牢房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和在各處的村落中舉行的審判相比,也不會受到什麼特別的懲罰,對吧?」
加普頓時嚇了一跳,縮了縮身子。貝爾用有些壞心眼的眼神窺視着他。
「吶,雪莉。能和你成爲好朋友,我真的很高興。即使一切都以悲傷告終…我也相信你。就算是和基爾的事…」
加普也露出一臉理解的表情,看着貝爾說道。
「沒事的啦。」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考量纔會參與這件事的。那個請願,恐怕會引起非常混亂的審議吧。而這就是你的劍友們所希望的嗎……。我總覺得很危險。在最壞的情況下,你們可能會被當作違抗神之
法則
的人,揹負
禁止民
的名號……」
話雖如此,當時雪莉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傳達了神言而已。她完全沒有必要因爲與貝爾之間的親密情誼而揹負起那場戰鬥的責任。
「雪莉…沒關係。」
「那是一場值得驕傲的劍鬥。」
貝爾擦着雪莉的雙頰,雪莉戰戰兢兢地拉起貝爾的手。
「啊,是嗎?」
「按照慣例,由
青衣
的神官團埋葬了…至於弔唁,原則上,只有當遺體被運到劍士們的
集落
中進行巡禮的時候,纔會允許弔唁。」
貝爾甚至來不及對她和加普之間的親密關係調侃一番。她慌忙哄着雪莉,卻完全無法理解這是爲什麼。她困惑地望向加普。
「嗯……那是肯定的。基尼斯他們肯定也考慮過被關進監獄的情況。再說,我已經習慣坐牢了。而且,我想要踏上旅行的目的也不會改變哦。」
「沒什麼,因爲我們彼此相愛…我很高興你爲我們擔心。」
「啊,貝爾…啊啊…」
「真難對付啊…」
「說起來…」
雖然兩人離掌管着樂之意志的神最近,但無論到了什麼地方,他們都必須扼殺自己生存下去,這纔是他們孤獨的由緣。
加普簡短地回答,貝爾這才恍然大悟。
「嗨,雪莉。」
貝爾意識到,雪莉其實明白自己是怎麼想的。作爲城堡中的首席歌士,從小落落大方的雪莉,其實對他人的內心非常敏感。
「呣。你的樂觀,有可能會爲你帶來災難。」
「雪莉呢?」
「不…我沒有去過…因爲沒有得到允許…」
「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那種地方的,貝爾…」
「不,沒關係。我只是想在踏上旅途之前,再去弔唁一下他而已。不行的話也沒關係。用劍樂,爲基爾獻上一場比試就足夠了。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了。」
聽貝爾直率地說道,加普和雪莉都露出安心的神情。
「對不起。」
「別這樣。」
貝爾一邊微笑,一邊對突然湧上心頭的感情感到了困惑。
(死亡,嗎……)
如果連死亡都被獨佔,那不就意味着人民的全部生命都處於統治之下了嗎?就像是要把死亡本身都埋葬掉,讓人民看不見一樣。對於這種做法,貝爾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反抗。
正是在這個時候,基尼斯想要保護卡塔庫姆的想法以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傳達給了貝爾。之前還模棱兩可的東西,在貝爾的心中突然有了輪廓。
(基爾在和我的戰鬥中死去了。但我還不知道其中的由緣。爲什麼基爾變成那樣還要和我戰鬥呢?爲什麼只有那種在死後不會留下任何東西的死亡才能被允許呢?)
她在內心中如此呼喊。
(而且,如果我也死了的話…我也想像金巴克那樣被弔唁…)
這樣的想法一直在貝爾的心底迴盪。
但是,這樣的想法還不能展示給這兩個人。至少現在不能。
「真的沒關係啦。我也沒那麼認真的。」
貝爾再次重複道,同時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這樣的自己,是受了誰的影響呢?在貝爾的心中,另一個自己歪起了頭。
一陣暢談之後,由於兩人任務繁重,時間並不充裕,所以貝爾不等時間的顏色發生改變就告別了。
加普的表情蒙上了陰影。
基尼斯依然一副詼諧的樣子感慨地說道。貝涅附和着他點了點頭,兩人的舉止看起來是半開玩笑,完全沒有懷念過去的樣子。不如說從他們的表情上,一點兒也看不出在惋惜昔日的自己。
「如果你能這麼做的話,我也得救了。即使對手是我,那個人或許也會發出劍斗的邀請。」
「我送你到的庭院的出口。」
「這樣下去,那個人可能會與大半個「
正義
」劍士團爲敵。」
「因爲這正是雪莉最會擔心的事。」
貝爾邊走邊小聲問道。
「所以你是要我說服那傢伙?」
「我和那個人,因一把劍而對立。」
「是的。如果那個人就這樣繼續以劍士的身份升至高位的話,總有一天會正式以主族的身份被迎入城中,作爲
弟王
,爲這個國家做出貢獻。別無選擇。」
「作爲
弟王
,和我並肩支撐這個國家……」
「…有誰看到了嗎?」
說完,貝爾嘆了口氣。
說着,加普把劍尖輕輕地插在地上,慢慢地在泥土上畫起了什麼。
「昔日的回憶,對我來說多少有些苦澀啊。因爲在經歷那場戰鬥之前,我似乎一直在絞盡腦汁殺死自己的心。真是的,還真是說變就變啊。」
「所以,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
然後,加普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她露出迷茫的表情,加普似乎理解了她的想法,瞥了一眼貝爾,最終什麼也沒問,說起了別的事情,也就是加普的目的。
在城內工作的建樂者和氣象樂者們拿着各自的樂器來來往往,侍從和侍女們忙得團團轉,其中,許多人回頭對着三人竊竊私語。
貝爾露出頑皮的笑容,輕輕揮了揮手。
「這是爲了讓那個人活下去。在剛剛過去的安息日,有八名死者。他們的劍都與那個人有關,是對他心懷怨恨的劍士。」
「在那朵
甲輿花
上,我們第一次相遇。」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很在意,想告訴你。」
加普歪着頭。
貝爾愕然了。但她硬是隱藏起自己的心思,若無其事地傾聽着加普的話。
「你沒聽那個人說過嗎?」
貝爾強忍住心中的激動。
「嘿嘿嘿。」
「但是……」
紅色
的布料很是鮮豔,負傷的痕跡按原樣得到了修補,血跡上用金銀刺繡鑲上了邊——身穿這種接近惡趣味的
戰鬥服裝
的貝爾他們三人,看起來威風凜凜地登上了城堡。
貝涅懷念地補充道。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我有個條件,那就是那個人必須把迄今爲止得到的所有劍全部放手,這就是——」
「不想讓雪莉聽到嗎?」
「……劍腹上刻着這樣的
刻印
。」
「這麼說,你就是
兄王
。那傢伙,是你的弟弟…?」
「和誰?」
「或許吧。對了…那個,寶劍?能告訴我是什麼特徵嗎?我和那傢伙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要是我這邊什麼都不知道也太奇怪的了。」
地面上寫上了這樣的詞語。
「嗯。他從「玉座之間」出來的時候,被幾個侍女看見了。恐怕他暗中謁見了王。」
貝爾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劍肌和這個很相似。我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也很驚訝。」
「喂喂。」
「我知道了。」
加普把手放在嘴邊,邊回憶邊說道。
加普瞥了一眼貝爾。他的眼神似乎在問,爲什麼你能這麼說呢?他的眼神,似是在詢問阿德尼斯成爲盜劍者的理由,也似在詢問貝爾,難道她知道這個理由嗎?
「什麼事?」
「是嗎……原來是這樣。」
「爲什麼,你要和我說這件事?」
爲了平息興奮的心情,貝爾嘆了口氣,用絕不是謊言的語言告訴加普。
意味着
王國
的古代
刻印
,鮮明地銘刻在澄澈的
淡紅色
寶玉劍刃之上。
「王!?」
「那你早點給他不就行了?」
「那是統領着卡塔庫姆的一族代代相傳的寶劍,是被稱爲科林斯的人的首領才能持有的寶劍。」
貝爾的眉頭自然而然地皺了起來。她有一種很討厭的感覺。但是,在尚不明白這種感覺究竟爲何的情況下,她便向加普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那傢伙,是王…」
沒錯。貝爾差點兒叫出聲來。這個
刻印
,正是基尼斯在卡塔庫姆被提出的條件之一,也就是是科林斯一族流傳下來的劍的名字。
如此說着的加普的語氣裏似乎帶着幾分焦躁。
「聽說阿德尼斯前幾天出現在了城堡裏。」
貝爾不由得回過頭來。
「實在愧疚。」
加普應該也知道,貝爾是不會因爲被他送別就會感到高興的人。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找到了…但是,貝爾一想到對手是這位加普,心裏就渾身無力。但是,她還是忍住內心的焦慮,平淡地點了點頭。
「那把劍,是我和湯姆-科林斯戰鬥後得到的。你也知道,我殺死了湯姆=科林斯,但我最重要的目的是奪取那把劍,這是神言賦予我的使命。我並不知道神真正的意圖…總之,我要把那把劍弄到手,然後如果可能的話,再把它交給湯姆=科林斯最小的兒子阿德尼斯。」
「你是說阿德尼斯殺了他們嗎…」
「…這樣啊。那麼,再見了,雪莉。我稍微把加普借走一會兒哦。」
加普說道。
「嗯——。但是…我和那傢伙之間,發生有很多事。現在關係並不是那麼好…」
她開玩笑般地說着,背對着微笑相送的雪莉,決定和加普一起走出庭院。
他們曾經在卡塔庫姆戰役中擔任先鋒樂隊,在慘烈的敗仗中得以倖存,又在壯烈地在戰鬥中獲勝,漂亮地消滅了提香,他們的
新聞
在城堡裏至今記憶猶新。而後,又出現了新的傳聞,說他們要向王遞交一個意味深長的請願。那些想一睹這些傳聞人物的人們從柱子的陰影中毫不客氣地向他們送來了目光。
「貝爾…?」
「那傢伙怎麼可能接受這樣的條件!」
忽然,貝爾笑了。
突然,一股虛幻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是貝爾以前就聞到過的臭味。沒錯,就是爲了演奏旅行的「鑰匙」而造訪「玉座之間」的阿德尼斯身上纏着的那股血腥味。
「如果不接受這個條件,他今後就無法在這座城堡裏立足。」
「我想起來穿着這身衣服乘在烏龜上那時了啊。」
「拜託你了。我也不想把無謂的紛爭帶進城堡裏。」
加普停下了腳步。
加普傻乎乎地說道。這個男人做出一副和基尼斯與凱蒂=「
賢者
」所不同的悠閒模樣。最終,還是貝爾聳了聳肩,催促他進入正題。
「劍…?」
叮的一聲,加普靜靜拔出了自己的劍。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記住的。正好,我也覺得應該和那傢伙再見一次面,好好跟他談一談。」
「我也變了哦。看出來了嗎?」
但是,貝爾突然明白了過來。
在充滿氣魄地說着的加普旁邊,貝爾也陷入了另一種沉思之中。她思索着阿德尼斯曾經如投向虛空一般,對貝爾所說出的話語的種種意義——
——EMOCLEW。
「那個笨蛋…我試着去說說吧。」
貝爾反過來打量着環視自己的衆人,低聲說道。
「貝爾不由得叫了起來。
14
「是要和誰劍鬥嗎?」
與加普的語氣形成對照,貝爾茫然呢喃着。
「因爲會讓她不安。」
你說什麼?」
「不,你不必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知道了,我會找機會抓住他,跟他說的。」
「真敏銳啊。」
「因爲那傢伙,會把和任何人的相遇當作自己的傷口…而且,他是那種絕對不承認傷口是傷口的笨蛋——所以,我想好好告訴他一次什麼是疼痛。不行的話,我代替你和那傢伙進行居合也行。我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夠做到。」
——TIXE。
「兄王和弟王,只是習慣上的稱呼而已。沒有必要爲此而刻意成爲義理上的兄弟。但是,作爲劍士,作爲人民的一員,作爲站在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地位上的人,奪走別人的劍,只顧賺取
硬幣
的行爲,是無法被原諒的。」
貝爾嚇了一跳。如果被加普問到這個問題的話,自己能回答嗎?
接着,貝爾也停下腳步,注視着加普。
「我想盡量避免劍斗的發生。」
基尼斯和貝涅歪着頭看着貝爾。
「哼哼,看不出來嗎?看。」
貝爾有些不屑地豎起食指。
「什麼情況?」
基尼斯歪起了脖子,又從右向左歪了一下。
貝涅也效仿着他。
貝爾說道。
「長高了。」
話語之後,貝爾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非常開心的笑容。
「霍。」
「那可真是。」
基尼斯和貝涅一起做出了鼓掌祝賀的動作,看着他們這嘲弄一般的姿態,貝爾有些生氣,重複道,
「是修補這件衣服的
服裝師
說的。是真的哦。」
然後,她更加得意地仰起身子。
「還有,胸也變大了。」
「哦哦!」
「竟然如此。」
這次兩人真的鼓起了掌。獨臂的基尼斯敲着膝蓋伴奏。總覺得貝爾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笨—蛋。」
貝爾用雙臂遮住身體,「呸」地吐了吐舌頭。
「是的。在戰場上,我們是爲數不多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噫…
「時間好像到了。」
作爲率領「
正義
」劍士團的首席劍士,加普直截了當地向兩人道了歉。其態度甚至讓基尼斯和貝涅感到惶恐。或者說,他也可能是故意在兩人道歉——越是這麼想,他的舉止就越是顯得悠然自得。
「笨蛋貝涅。」
貝爾笑着回應。
「是嗎?」
「哦霍。」
「雪莉,這個…該怎麼說呢…」
回答他的,是令人喫驚的沉默。
就這樣,以加普打頭,貝爾他們昂首闊步地走進了「玉座之間」。
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幕後向這邊湧來一樣,把站在當場的人都束縛了起來。不如說,正是因爲幕布擋住了它的真面目,讓衆人無法親眼目睹,纔會心生困惑和令人渾身麻木的莫名恐懼。
貝爾突然明白了。
一個沉重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不是貝涅,不如說,在被搭話之前完全沒能察覺道來者氣息的貝涅大喫一驚。多麼穩重啊。儘管如此,一旦察覺到他的氣息,就會感覺到一種壓倒性的迫力。
轉頭一看,首席歌士雪莉正小心翼翼地朝這邊走來。
取而代之的是,貝爾他們的周圍罕見地聚集着三種神官,他們的顏色各不相同,但色彩都很鮮豔。
「真是的,首席劍士大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弱了?之後我們也送你一件這樣的衣服吧,顏色就和我們一樣。」
基尼斯輕飄飄地回答,加普突然高興地微笑起來。
「啊,那我也想要。吶,
指揮者
基尼斯。請務必也給我一件。」
「神言……」
大家都啞口無言,只能面面相覷,貝涅滿臉戰慄地說。
尤其是,當不用眼睛看而用耳朵聽的貝涅的
三枚耳
倏地轉過來時,貝爾想起了自己穿着這身衣服坐在
甲輿花
上時,周圍羣衆們的視線,不禁害羞起來。比起用眼睛看,貝涅的的耳朵更能準確地讀出她的身體曲線。
「別取笑我了。」
在無言的默契下,大家向門走去,穿着
黃牙
之衣的神官團從兩側靜悄悄地把手搭在了通往那個「玉座之間」的大門上。
青衣的神官團只是在舞臺側翼搖晃着衣襬。看來若非王親自下令,他們是無法打開綢帳的。
他的口氣既像是在調侃,又像是在質問。
貝涅無奈地責備他,但實際上,他和基尼斯一起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環視着絢爛的神官團,基尼斯小聲對貝涅說。
基尼斯再次宣言請願,呼喚宿於神樹之上的王的名字。
若無其事的加普仍舊是一副悠然的表情,基尼斯不知道那表情中是否帶有別樣的意味。難道是在爲自己說的無聊笑話而暗自大笑嗎?加普一邊浮現出讓人這麼想的笑容,一邊爲了徵求同意——並不是,看向了基尼斯。
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幕布後面……到底有幾百人?」
走在兩人身後的貝爾,也以一種新鮮的心情眺望着黃、紫兩色的神官團從已經司空見慣的「玉座之間」的
青玉
光芒中走過的樣子。無論怎麼說,這一次既沒有劍鬥,也不用接受試煉,真是太輕鬆了。
「那就麻煩了。」
雪莉對貝爾他們三人如此評價。她的臉上滿是讚歎。
加普看着雪莉,點了點頭。
「王啊!」
「嗨,雪莉。」
他微微張大眼,說道。
加普喚道。但是雪莉沒有回答。她以悲痛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看到了幕布後面的東西一般,臉上眼看着染上了恐懼之色。
「加普殿下…!」
「嗯,確實是畫一般的兩人。既像和睦的姐妹,又像一對戀人。如果貝爾是一位和我爭奪城堡裏的歌女的男性的話,應該會成爲很好的
新聞
素材吧。」
但是——
仔細想想,這是大家一起第一次聚在一起。若不是爲了請願,大家根本不會聚在一起。貝爾仔細打量着這些人的面龐。這裏不存在什麼不得不對立的事情,有的只是暢談的氣氛。這裏,不可能有人制造出爭鬥。
貝爾無奈地重複着。沒有其他話可說。貝涅聳了聳肩,移開了耳朵。
那是痛苦的呻吟聲。
「哎呀哎呀,失禮了。」
茲拉。舞臺突然震動起來。只見綢帳的青色幕布如波浪般搖晃起來。
王也沒有出現,綢帳也沒有打開的跡象。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
基尼斯嚇了一跳,抬頭望向突然出現的首席劍士那柔韌的身軀。
以「玉座之間」的青衣神官團爲首,侍奉於「劍鬥之間」,實際上以
伴奏者
的身份奔赴戰鬥的黃衣神官團,以及主宰「舞蹈之間」的紫衣神官團,整然地跟着加普和雪莉。
「你是貝爾的劍友嗎?」
「和傳聞中的一樣,雖然稍微有些奇怪,但她有着非常強大的內心。」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基尼斯對一旁的貝涅小聲說。
加普崩起了臉,然後,突然笑了出來。雪莉和加普之間,形成了一種不允許任何人涉足的,平靜而融洽的談笑氛圍。
「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真是抱歉。」
加普點了點頭。到頭來,他讓神官團退下,直接來向基尼斯和貝涅二人打招呼的理由就是這個。對加普來說,貝爾是重要的師妹。這兩人是否爲了請願而在利用貝爾——雖然加普心中有着這樣的疑心,但若是過於直白地來詢問的話,又會讓貝爾丟了面子。
「原來如此。那樣的話,我們就必須爲了保護你的師弟貝爾而獲罪纔行了呢。這就是劍士物語的經典橋段。」
「感覺不錯。總有一天,整個城堡都會對我們做出反應。」
沒有人會去特地觀看一次普通的請願。無論請願是多麼的特殊,只要進入審議階段,審議的內容自然就會傳開來,所以雖然有很多人對此有興趣,但沒有人會特意來親眼目睹請願的樣子。
突然,雪莉全身癱軟。緊隨其後的尖銳慘叫解開了所有人的束縛。
黃牙
之衣的神官們在遠處緊緊跟隨,看來是加普故意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加普說話了。
就在這時。
貝涅一邊這麼說,一邊意味深長地向基尼斯點了點頭。
貝爾厭煩地無視兩人的玩笑,快步往前走着,兩人換了副反省的表情,慌忙追了上去。
這對加普說就足夠了。
基尼斯一臉茫然地歪着頭,與困惑的加普四目相對。
就在這時,尖厲的笑聲在遠處響起,潸然的啜泣聲伴隨着憤怒的吶喊微微傳來。
所以,加普想在不經意的對話中找出答案,但是基尼斯和貝涅很快就察覺到了加普的心中所想,他們銳利而堅定地表示,
寂靜無聲的大廳裏,迴盪起基尼斯悠然抬高的聲音。
不久,一行人來到了大廳前,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了呼喚貝爾的聲音。
「雪莉!?」
「劍士團成員·中級·
指揮者
基尼斯!今日在此,在首席劍士加普殿下的許可之下,來到這個大廳,恭敬地獻上請願。羅海德王啊,請現身吧!」
「沒什麼。話說回來,你的打扮還真華麗。」
最先注意到聲音的是貝涅。他的
三枚耳
猛地跳了一下,臉上頓時緊張起來。接着,站在前方的劍士們最先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
「你又說那種危險的話。」
聽着基尼斯的得意之言,加普苦笑了一下。
雪莉抱着頭凝視着幕布,牙齒咔嚓咔嚓地響着。雖然樣子明顯有些異常,但加普似乎在心中已經有什麼預期。在舞臺持續不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中,他凝視着雪莉,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他上前一步,凝視着被厚厚的綢帳層層遮蓋的神樹所在之處。
茲拉。站在那裏的所有人都交替看着幕布和雪莉。實際上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卻流逝得異常緩慢。
「你也很漂亮。那是歌士團的服裝吧?很適合你。」
貝涅回答道。看來他因沒能提前察覺到加普的動靜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語氣中帶上了少有的挑釁。
「羅海德王啊!希望你聽一聽在這裏之人的聲音,聽聽人民的聲音!」
基尼斯點了點頭。
「以神之巫覡之名傳達…」
基尼斯用佩服的眼神看着貝涅。
四周沒有一個觀衆。
即便如此——
下了花道,全體人員就那樣登上了廣闊的舞臺,加普站在一旁催促着基尼斯。
茲拉。
聽到貝爾爽朗的呼喚,加普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
加普和貝爾急忙從兩側扶助她的身體,紫色的神官團立刻跑了過來。
加普望着大廳的門說道。在門的一面上鑲嵌着的無數
時計石
已經鮮明地刻上了
黃之刻
的顏色。一眼望去,Lin、Lin之聲一齊響起。
貝爾爽快地揮了揮手,緊跟在雪莉身後的紫衣神官們似乎也不打算對貝爾的這種行爲說三道四。神官們全都是女性,頭上帶着髮飾一般的紫色面具。在她們眼中,貝爾的出現所帶來的與其說是好奇,更多的是憧憬。
「嗨,加普。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基尼斯皺起眉頭。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真是威風凜凜,太漂亮了!」
茲拉。震動越來越劇烈,週期也越來越短。
在厚重的綢緞之幕後面,有一種具有壓倒性氣息的東西盤旋蠕動着,不久,就連沒有貝涅這種超聽覺的人也能辨認出來的具體的聲音,形成了一種確切的氣息。
伴隨着沉重而清脆的聲響,大門慢慢地向左右打開。
「但是很適合你。真羨慕你啊,我也希望自己能再年輕一點。」
但是,綢帳仍然沒有任何變化。最終,加普代替基尼斯呼喚着王。
「威武的劍士和嬌柔的歌士,真是如畫一般的兩人。就像
報攤
上常見的劍士物語一樣。如果貝爾真是男性的話…」
雖然因恐懼而面色發青,但是雪莉遵從着絕對無法逃脫的束縛,開始用顫抖的聲音宣言。
「這座城堡中…有着讓人民陷入危機的…「
魔
。」」
「什麼!?」
加普喊道。大家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迅速離開幕布。說到危險的話,那裏應該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然而,正站在幕布前方,準備謁見王的基尼斯卻沒有聽見。因爲雪莉的聲音實在太微弱了。基尼斯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那個人雖然棲息於神樹之內,但現在卻顯露出自己的魔性,打碎了一切桎梏…」
聽到雪莉娓娓道來的神言,貝爾大喫一驚,伸手去拿背上的劍。
「難道是,「
魔
」…」
貝爾手摸着劍柄,躊躇着,視線在空中游離。
「喂,到底是…」
基尼斯驚訝地轉過頭,背對着起伏的幕布。
茲拉。幕布劇烈搖晃。
「糟糕!」
加普猛地跳了起來。
「那個人的名字是——」
雪莉的臉上充滿了悲痛。
貝涅反常地叫了起來。同時,他抽出別在衣服上的弓的弓柄,一下子將弓組裝起來。在拉動水鋼之弦的同時,他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裝上了水晶子彈。
咚。一瞬間,巨大的破壞之音淹沒了弓弦被拉緊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在幕布之後爆炸了。重重垂下的綢帳在一瞬間被撕得粉碎,青色而澄澈的碎布散落一地,巨大之物一下子衝破帷幕躍起。
「啊…啊…」
哦·嘰·呀·啊·啊·啊·啊……!
「加普大人…劍…」
「嗚哇!」
雪莉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趕在貝爾之前,加普再次扶住了她。
就在貝爾想要再次跳起的時候,紫色的神官們顫抖着抓住了她的腳。
貝爾小心翼翼地握着劍,背上冷汗直冒,叫着這個名字。
「等下,貝爾!」
啊啊啊·哦哦哦·嗚嗚嗚…
「…是哪張臉!是王的哪張臉說的!」
「羅海德王…?」
「唱歌!快點!」
加普的聲音讓貝爾回過神來。雪莉不知何時也在她的身邊。
「貝涅!」
忽然,他的面貌上又染上了另一種苦悶的色彩。從王的臉的內側竟然生出了好幾根刺,貫穿了他的臉。尖刺刺進了王的臉,將其撕得七零八落。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那確實是王的雙貌。
爆炸了。眼前的鋼之臟腑在一瞬間被砸爛,迴旋的劍刃將從那裏長出來的胳膊和腿切得粉碎。轉眼間,周圍充滿了浮着紅鏽的金屬質的黏液。這些連血都算不上的液體溢了出來,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沼澤。
巨大的鋼鐵肉塊從天而降,落在了他們瞬間之前所在的空間,粉碎了沒能來得及逃走的青色神官。
「不行!來人阻止貝爾!」
叮。貝涅向它開弓。但是,沒有任何效果。
一名神官喊道。被施加在那把劍上的
鎖鏈
緊鎖着,即使有加普的命令也無法打開。
伴隨着加普的聲音,雪莉顫抖着說道。
「加普!」
「殺了…我…」
「告訴…曦安…」
「殺了…我…」
「什麼…」
胃很噁心。胃酸直衝喉嚨。貝爾用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握着劍,用劍尖指向那邊,卻無能爲力,她只能噙着淚水,看着王那張熟悉的臉被碾成肉糜。
「加普,雪莉!」
一種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的心情在貝爾的心底瘋狂燃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完全不明白。不過,近在眼前的悲痛,以及王的「殺了我」這句話,已經明確地爲貝爾指明瞭應該做的事情。
貝爾的眼中流出了淚水。受不了了。曦安這個名字讓她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
「是我所熟悉的…王的臉。」
加普表現出強烈的反抗,怒斥道。緊接着,鋼之肉塊砸在了加普身上。雖然身體被鋸齒狀的尖牙和利爪撕裂,加普還是和神官團一起保護了雪莉。
「雪莉!」
加普的叫喊也無濟於事,雪莉驚懼無比,別說唱歌了,一副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樣子。她並不只是對這種事態感到恐懼,而是在精神上有一種更強烈的抗拒。
那堪稱鋼鐵臟腑的身軀顫抖着,翻動着,叫喊着。無數的面孔一齊仰天咆哮。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公主大人……」
加普伸出手阻止了貝爾。所有人都束手無策地注視着怪物的動作,只有雪莉繼續宣言,連閉嘴都不被允許。
「是歌的名字!與建樂相反,是能夠破壞一切建築物的歌!」
只能用異形來形容。不知是肉還是鋼的東西閃爍着無數
刻印
的光輝。蠕動着的它染上了奇妙的金屬質的光澤,渾身脈動着,滲出了粘液。
貝爾用力握住雪莉的手,然後又掙脫般地鬆開了那隻手。背對滿是哀切表情的雪莉,她雙手舉劍。
基尼斯的喊聲瞬間被淹沒了。舞臺嘎吱作響。在瀰漫的粉塵中,那個東西出現了。
「雪莉!不要讓父親再受苦了!」
「基尼斯…!」
縱使是貝爾也愕然地說道。
「不……」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兩人的身影。
「以…以神的聲音宣命。用「
射手座
,殺死因魔而狂的王。已經…絕對無法阻…止。」
貝爾不停地顫抖着。太異樣了。太殘酷、太醜惡、太荒唐了。
同時,貝爾和加普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跳了起來。
咔啷。隨着肉,骨,鋼一同被砍斷的聲音,被砍飛的塊狀物的一端發出震耳聲響滾落在地上。帶着鐵鏽氣味的粘液散落一地。
那隻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貝爾的衣角。
如橫臥的柱子一般的巨大臟腑抽動着,在其中心,生長出了王的秩序之貌,周圍則是無數混沌之貌,眼睛、嘴巴、鼻子胡亂排列在一個地方,閃爍着磷光一般的光輝,零落着鐵鏽味的液體。同時,王的雙貌呼喚着貝爾。
在貝爾的怒吼聲中,紫色的神官們驚恐地哭喊着跑下了舞臺。
「切!」
「歌者的名字是雪莉…是以神之歌士的身份,成爲姐王之人…」
「我來做!」
在這一瞬之間的問答中,異樣的慘叫和破壞之音響徹大廳,一切都呈現悽慘的景象。
王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貝爾焦躁地向加普怒吼。
「貝爾,基尼斯!基尼斯被那個東西喫掉了!」
貝爾和在場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抬頭看去,無論往上看到哪裏,都是那個東西的身影。那是埋入了視野中的鋼鐵肉塊。
加普一聲令下,黃色的神官團立刻用手握住劍。
「站起來!快逃!」
雪莉因悲痛和恐懼而搖了搖頭。
「不!」
貝爾的手下意識握住了「
咆哮劍
」,以猛烈的勢頭揮了起來。
貝爾叫了起來。手緊緊握住劍柄,劍發出可怕的呻吟。她猛力揮劍。
鋼鐵的肉塊身上浮現出無數的相貌,各自笑着、嘆息着、憤怒着又抽泣着。衆多的面孔密密麻麻地長在巨大的鋼鐵肉塊上,衆多的面孔聚集在一起,竟構成了王之雙貌的鑲嵌圖案。就像是王之雙貌分裂成了數塊一樣,每一塊的感情和精神都互相獨立,一齊發出慘叫。
她將目光從哭泣的雪莉銳利地移向加普。
「貝爾!」
貝爾呵斥她們,讓她們趕緊退下。巨大的鋼鐵之肉塊就像是巨大森林中從四面八方倒下來的大樹一樣襲了過來,貝爾用劍將之擋住,然後又迅速閃開,跳了起來。
「雪莉!」
被撕成八塊的舌頭在血泊中呻吟。
就在貝爾旁邊的肉塊上,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
「王對我說了!讓我,殺了他!」
——啊啊!
說着,貝爾從將身體化爲盾牌的加普身邊跑了過去。
如此叫喊着的貝涅的身姿被鋼鐵的臟腑遮住了。那個連貝爾都無法躍過的巨大身軀,一邊發出慘叫,一邊在她的眼前緩緩爬過。
這時,又有一個已經不知道是該如何形容的活生生的鋼塊,伴隨着無數張臉的叫喊被甩了下來。
雪莉顫抖着握着貝爾的一角,屈膝痛哭。
「不…!那樣的話…我就…無法再度歌唱了…」
貝爾握着劍柄,跺着腳。
「是王…嗎…」
就在王想要再向貝爾說些什麼的時候,就好像王心中的另一個部分獲得了形態,想要阻止他一樣,王的臉上到處都長出了帶着尖刺的手臂和獠牙,從裏到外,把王的臉像是粘土一般撕開了。
加普怒吼道,很明顯是在催促着什麼。貝爾回頭看向雪莉。
最後,王的臉化爲了名副其實的肉塊,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羣臉出現了。他們露出帶着惡意的笑容,或者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着貝爾,然後癡癡地笑了。
「不行。那樣做會違反神言!」
「我會想辦法的!」
她一邊扶着雪莉握住自己衣襬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向「
咆哮劍
」傾注了全部的感應。
「不能讓我離開這個大廳…不能讓人民看到我的這個樣子…讓我消失…」
喜怒哀樂、恐懼、苦惱、悲痛、快樂,彷彿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了他的嚎叫中。
但是卻有幾個人想要跑到雪莉身邊,
「神官團,拔劍!」
整個大廳裏都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聲,面孔們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從嘴裏吐出像手一樣的東西。稀稀拉拉地流着金屬質粘液的手在空中游來游去,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緊接着,像腳一樣的東西,還有翅膀,角,鱗片的塊狀物從各個面孔的口中伸了出來,同時,那讓人聯想到巨大水蛭的肉塊慢慢地爬上舞臺,離開了神之樹,將貝爾一行人隔斷。
貝爾叫了起來。
「父親…父親大人…我不要…父親大人!」
王一邊咕嘟咕嘟吐着液體,一邊痛苦地懇求貝爾。
——小傢伙啊…!
在此期間,肉塊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神官團只能以其身體作爲盾牌。有一個人的身體被橫着打飛。叫喊着的面孔們一齊轉向了這邊。動了。似是巨大的水蛭在慢慢靠近一樣。
「該死…。」
轉眼間,黃衣的神官團就在貝爾身前形成了一堵牆。
「別來礙事!」
貝爾跳了起來,一腳踏在一名神官的肩膀上,藉着這股氣勢高高飛向空中。在她的面前,青黑色的鋼鐵肉塊長出樹林般的巨大的手腳。
腳下,無數張臉發出慘叫,它們的目光紛紛轉向空中的貝爾。鞭子般的手臂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長度從四面八方伸了過來,一齊張開了巨爪想要抓住貝爾。
那些手掌上長出了大大的嘴,從口腔的內側長出蠕動的獠牙,拇指根部長出眼球,緊追着跳在半空的貝爾。
「咚」的一聲,貝爾踢了一下逼近腳邊的手背,迅速改變了方向。
乘着揮劍之勢,貝爾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將迫近的手臂一個個連根切斷。
貝爾再次踩在怪物的身體上,揮起劍來,像鳥花一樣在空中飛舞。她竟然一次也沒有降落在舞臺上,而是在怪物的全身跳動着,尋找着終結它生命的命門。
(可惡…)
貝爾在空中跳着,砸了砸嘴。由於怪物的形狀太過怪異,即使有着
指引者
的引導,貝爾也毫無頭緒。說到底,貝爾根本分不清它的身體哪裏是哪裏。
組成了王的巨大雙貌的無數面孔四分五裂,發出亂七八糟的怪叫,怪物那水蛭一般的軀體向着四面八方像是黏菌一樣延伸,形狀不定。
(沒轍了嗎…)
貝爾雖然感到毛骨悚然,但還是對着怪物開放了劍的感應。
她不再用眼睛去尋找,而是依靠劍上傳來的對方的感應,去尋找那個命門。
「唔…」
貝爾頓時想吐。這是何等的思念的漩渦啊。只能用狂亂來形容。原本一體化的人格之存在,被攪成亂七八糟的形狀的體格之存在撕裂得七零八落。
而且,每一張臉都擁有獨立的意志,有時還會吞噬原本屬於自己的身體之中的東西,不斷地成長。衆多記憶的片斷與截然不同的感情交織在一起,融化成粘稠的情感,驅使着它們。即使是在這荒唐的認知中,它們也各自做出了反應,想要破壞和吞噬這裏的一切。
貝爾探索着那異樣的感應,因恐懼而眼含淚水。
劍的咆哮驟然增強。貝爾終於觸及到了核心。「
咆哮劍
」的利刃閃耀着白銀的光輝,與怪物的異形相對,伸展成銳利而優雅的形狀。
這時——
有人在呼喚她。
怪物那巨大的臉也不再發出聲音,長出的手腳也像完全失去了力氣似地耷拉着,一動不動地腐朽。
「…隨着,生存者、的、確認、開啓、機能停止Program,…延命的處置、強化、體格,耐受長期的冷凍睡眠——優先、啓動…Plant維持Program…」
「我…?」
他拉緊弓弦,一動不動,只是向四面八方繃起了
三枚耳
。被甩下的石頭將舞臺的基石砸得粉碎,但即使是面對這樣的衝擊,他也只是稍微閃躲一下。碎裂的石塊猛烈地劃過他的臉。貝涅的額頭上流了一絲鮮血。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不動姿勢,側耳傾聽。突然,他臉色大變,回頭看向某處。
貝爾落在了怪物身上。
一個充滿哀傷的孩子的聲音問着貝爾。
猛然間,貝涅放出了水晶子彈。
貝爾呆呆地看着對方的眼睛,任憑她的擺佈。悲嘆和無盡的憎惡浸溼了那黑色的瞳孔,幼小的貝爾與貝爾正面對視。
她的身邊傳來低語般的聲音。
小小的貝爾的眼睛轉了一圈,翻了個白眼,好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一樣,發出奇怪的尖銳而乾枯的聲音。
「是我乾的嗎…」
貝爾胸口劇烈跳動。但是,到底發生了什麼?即使向
指引者
詢問那幻影的由緣,貝爾也沒有得到回答。而且,貝爾在心中的某處,理所當然地認爲
指引者
不會做出回答。因爲,
指引者
只會告訴貝爾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這個世界。
貝爾確認了一下在空中見到的冰柱的位置。
因爲子彈射入的瞬間,貝爾的劍也表現出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感應。
「所有、生命、存在。爲…所有的、有機Plant、安裝、用於、創造、進化的環境、的管理、機構。」
「要是不醒過來就好了……永遠在那塊石頭裏……」
貝爾的身體各處都有被什麼東西纏繞的感覺,看來是怪物的手臂抓住了她。
小小的貝爾伸出小手,抱着貝爾的頭。
「我到底,斬了什麼…」
「貝爾…」
就在下面,可以看到貝涅舉弓的身影。
突然——
貝爾的眼睛染上了不尋常的恐怖色彩。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此刻,幼小的貝爾發出的聲音,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枯燥的、沒有生命氣息的聲音。儘管如此,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貝爾有這樣的確信。是的——讓她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遙遠事物的那個聲音,纔是真正讓貝爾陷入恐懼的東西。
她已經不確定自己要斬的是什麼了。
這時——
最後,黑暗被驅散了。
劍放出了一道閃光。眼前的小小貝爾的眼睛一下子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手上傳來了觸感。
突然,貝爾的周圍變暗了。
整個立足之地突然傾斜,當她的視線離開的瞬間,小小的貝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貝爾就這樣隨着怪物的倒下滾到了舞臺的地板上。
「不…到底是怎麼回事…」
世界再次迴歸現實。小小的貝爾的聲音和身影都消失了。
看見了。
劍已然化爲了一團銀色光輝。
貝爾反覆低語着,但是這樣做,反而讓她與明明存在於自己心中的答案越來越遠。
貝爾只是以堪稱壯烈的忘我姿態揮下了劍。
貝爾看了看。怪物那尾巴一樣的部分伸向了神之樹。水晶子彈猛地射中了它的尾巴根部的位置。
「爲什麼…你醒了…」
但是,到底是怎麼殺死的呢?
她猛地睜開眼睛,大喊着舉起了劍。她目不暇接地變換手法,用右手反手握住了劍,左手順勢壓住了劍柄。
劍尖筆直向下,貝爾注入了所有的感應,將劍砸向怪物的尾巴。一陣尖叫。一羣怪物的臉發出了與之前不同的驚恐的吼叫。
「理由之少女…」
突然,小小的貝爾的聲音變了。
「貝爾!基尼斯還活着!」
貝涅立刻跑了過來。
貝涅叫道。
貝爾呆呆地回頭看向怪物,然後更加震驚了。
「爲什麼…」
「什麼…?」
「
咆哮劍
」發出了更加高亢的咆哮。
貝爾再也受不了了。
但是
戰鬥服裝
的鎧甲不是輕易就能被貫穿的。在認識到這一點後,貝爾突然連這種感覺都感覺不到了。她只是握着劍,一邊用力把劍壓下去,一邊釋放着劍那爆發般的力量,這就是貝爾所能感覺到的全部。
「你是……」
貝爾疾馳而去,猛地揮下了劍。她揮動着劍向前衝去。貝爾所穿過的地方,怪物的肉眼可見地被連根拔起。
「因爲你的存在,我們才…」
黑色的頭髮和眼睛,平平無奇的臉。一個沒有任何種族特徵的,無貌的孩子,握着劍,彎着膝蓋,穿過怪物,出現在貝爾眼前。
貝爾驚訝地抬起頭。
(糟了,好像太過於深入感應之中了…!?)
貝爾陷入恍惚,大聲叫道。她緊緊地抱住「
咆哮劍
」,藉助劍的意志,甩掉了這個威脅着自己精神世界的來路不明的仇敵。
「不…不要…」
怪物延伸到神之樹的尾巴也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斷裂,像乾枯的枯葉一樣散落,最後粉碎了。
在貝爾的腳下,怪物的一張臉發出咔嚓一聲陷落下去。
貝爾跳了起來。瘋狂的手臂們湧向了前一刻貝爾所處的空間。
就在這時,貝爾的腳下傳來了鳴動。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空中的貝爾,向她發聲。貝爾一邊在空中砍開怪物的手,一邊在內心驚歎。在如此混亂的破壞光景中,貝涅居然聽到了基尼斯微弱的心跳聲。
咚。怪物的一部分爆炸了。與此同時,破碎的水晶將結界的媒質四散開來,在那附近升起了雪白的煙霧,隨後,那裏長出了異常美麗的冰晶。
那是自己相當熟悉,卻從未如此清晰地認知過的容貌。
說完這最後的話語,小小的貝爾消失了。
「我…我在那裏…」
四周被黑暗包圍。在她的頭頂上,怪物的思緒轟鳴着,發出夢幻般的瘋狂聲音。如今,那個東西確實地佇立於貝爾眼前。
貝爾愕然地拔出劍,用憎惡的目光砍飛了纏繞在怪物全身的手臂,繼續叫喊着,氣息幾近斷絕。
貝爾喫了一驚。
很明顯,它已經死了。
然後——
這個小小的貝爾說道。
她的背部狠狠着地,有好一會兒都動不了。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眩暈感。
「我們,把存在的理由,設定在,這個人…設定在,這個,有機Plant,身上…」
「你說什麼…」
「我…」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是貝爾卻無法阻止自己大叫。
「基尼斯!」
腳下的臉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爲什麼…」
「都怪你…醒來了…」
自己發出的慘叫突然傳到了貝爾耳中。
貝涅慌慌張張地跑了過去。
子彈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慢慢地划着弧線,像是被怪物身上的某一處吸引了一般飛了過去。
「現在、開始、解放、ThemaPark、中的…」
在貝爾的眼前,小小的貝爾突然被縱向分成了兩半。
——嗚啊啊!
「我到底斬了什麼……」
因爲,她的身高就如同小時候的貝爾一樣,還不如如今的她蹲着的時候高,可以說是一個
幼女
的貝爾。
「貝爾…?」
「嗚…啊…」
(是那裏嗎…)
但是,她很清楚那不是自己。
剎那之間,貝爾的劍閃耀着白銀的光輝,滿溢着壯烈的吼聲被揮下。
剎那間,猛烈的感應充滿了劍。
貝爾呆呆地站着,眼看着怪物龐大的身軀在眼前枯萎。
「貝爾…!」
「…現在、開始,爲所有的ThemaPark、的管理機…中的有機Plant安裝、機能維持、System、設定爲、無限、期限。現在、開始,所有的、ThemaPark中的、遊戲、裝置直到、確認、生存者的意志、爲止,無限期、延期、機能停止、Program。現在、開始、爲ThmeaPark中的、所有、設備、創造、可生存、的環境…」
幼女的聲音隱隱在黑暗中響起。
大氣被徹底切斷,一瞬之後,空氣才重新流入了劍的軌跡之中。
不知是手還是腳的東西從各個方向瘋狂逼近了貝爾。就像一羣亡者哀怨着要捉住生者一樣,其模樣中既有着令人生畏的醜陋,又讓人感到一絲悲痛。貝爾一邊將那手腳砍碎,一邊筆直地跑向目標。
貝爾也跟着跑了起來。她邊跑邊搖着頭,把無法抹去的懷疑和近乎焦躁的心情,強行甩了出去。
「喂,你沒事吧……基尼斯……還有呼吸嗎……」
被貝涅抱着的基尼斯就像在悠閒地睡覺一樣,反覆進行着平穩的呼吸。突然,基尼斯的眉間深深地皺了起來。就像是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一樣,突然慌張地掙扎起來,接着就失去了力氣。
「基尼斯?喂,振作點。快點治療…」
「沒事的。」
貝爾說道。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他只是在做夢而已。」
「…夢?」
貝涅抱着基尼斯,訝異地回頭看向貝爾。
「嗯…夢見了神之樹的夢…就像我在石頭中所夢見的那樣…」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頭很痛。貝爾把手放在太陽穴上,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去。如果再和別人說話的話,自己就會變得越來越奇怪的。
貝爾帶着疲憊的表情離開了那裏,遠離了嘈雜的人羣,環視着充斥着破壞的痕跡的大廳。怪物那巨大的身姿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被破壞的「玉座之間」中到處都是青黑色的殘骸。
突然,貝爾看到有人倒在腳下。
「嗚哇!」
他嚇了一跳。
是個男人。
是一個剛步入老齡的,說是壯齡也沒什麼關係的
月瞳族
男人。
這個男人之前就在這個大廳裏嗎?
貝爾本以爲他是神官,但那個男人什麼都沒穿,一絲不掛地躺在地上。那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喂…」
那聲音繼續說道。
那彎曲的劍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接住了「
咆哮劍
的劍刃,完美地抵消了衝擊。那把劍決不會躲避「
咆哮劍
」。那把劍從正面——這樣形容最貼切不過了,擺出了尋求着貝爾和貝爾的劍一般的架勢。
雪莉悲痛的目光,戰戰兢兢地流着眼淚看向貝爾。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來。
「是羅海德王。」
那獨特的聲音,在感嘆中帶着幾分諷刺。
「怎麼會…」
「遵……遵照神的秩序……宣命……」
「住手,這裏要老實點…貝爾!」
「很明顯…」
發出驚叫的人,是加普。
「加普,神言並沒有具體指定戰鬥的人。」
「哎?不…我只是…斬了下去。對,我朝着那個怪物砍了下去。然後…」
就像是在慢慢釋放心中的思緒一般,雪莉低聲說道。
幾個類似鈴音的聲音蓋住了貝爾的聲音。
他打了個響指。
貝爾搖了搖頭,就在這時。
貝爾驚訝地看着雪莉。
阿德尼斯背對着加普小聲說道。
這個疑問在她的腦海中閃過,隨後,嘹亮的劍擊聲消除了她的疑問。
面對着男人的裸體,貝爾有些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雪莉!?」
隨後,她就昏了過去。
貝爾動了。下一個瞬間,神官團的幾個人飛了起來。簡直是閃光般的劍擊。神官團們明明是在很近的距離上擺好了劍鋒的陣列,但如果貝爾真的動起來,就像是紙工藝品做出的牢籠一樣脆弱。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加普回過頭來。接着,雪莉看向了聲音的主人。但是,只有貝爾依然背對着他。
他只是這樣回答。簡直就像在懇求一般。加普抱着雪莉背對貝爾,
黃牙
的神官團擋住了他的後背,站在貝爾面前。
對於貝爾的叫喊,加普沒有回頭的意思。
「加普!」
在一片混亂之中被雪莉如此感謝,貝爾很難爲情。
(自己…到底斬了什麼…?)
有什麼東西從正面抵擋住了貝爾的猛擊。
「哎呀呀……」
「是你乾的嗎?」
加普走近男人,將
黃牙
的斗篷披在男人的遺骸上。
「阿德尼斯,你…」
神官們慌忙用劍發起突刺,但是貝爾的速度壓倒性地快,轉眼間,陣型潰散,貝爾化爲一陣劍風,跑了過去。
「父親大人…」
加普皺起眉頭。每個人似乎都對阿德尼斯的存在感到困惑。
那是一把四處都尋不到
刻印
的劍。雖然知道這是流麗的傑作,但貝爾總覺得它有些異樣。並不是說具體哪個地方不對勁。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它尚處於稚嫩的幼劍階段,卻充滿了老劍的氣息,彷彿早已腐朽殆盡。
貝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漫無邊際地將話語脫口而出。
只有雪莉將存在於那裏的東西解釋成了確切的現實。
貝爾狂叫着。就在這時,神官的劍從周圍插了進來,阻止了貝爾的行動。但是,貝爾銳利的目光——以及衆人曾親眼看到過的貝爾的戰鬥姿態,讓他們的劍陣有些亂了。
「將違反神言之意…揮舞暴虐之劍的人…視爲
禁止民
…囚禁…」
男人已經死了。
加普紋絲不動。讓人以爲他是想親身承受貝爾的劍擊。但是貝爾已經無法阻止自己的劍了。就在劍刃抵到加普的身體前,
這時,加普從背後走了過來,正要以嚴厲的語氣質問貝爾的他卻突然閉上了嘴。
「阿德尼斯……」
貝爾揮舞着「
咆哮劍
,心中被無法形容的焦躁和悔恨所衝擊。
「神言,還沒有結束。」
面對着加普訝異的眼神,貝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是黃色神官團的劍上
鎖鏈
被打開的聲音。接着,周圍一齊響起拔劍聲。
「你揚棄了他的存在啊」
帶着紅色
頭巾
的白銀的
月瞳族
男子——
「萬萬沒想到,羅海德王會像這樣找回已經獻給了神之樹的身體…」
雪莉揚起繃着的下巴,冰冷的汗水順着脖頸滴落,絕望的目光仰望天空。
那個男人就在那裏。爲了接受這個事實,貝爾在平靜的嘆息中低聲說了這個名字。
貝爾突然心跳加速。她慢慢嘆了口氣,慢慢地看向聲音的主人。
「我什麼都沒做…」
「喂,加普…!」
「怎麼可能……等一下……」
彼此的劍刃碰在一起,貝爾不禁驚訝地瞪大眼睛。
但是——
「啊啊…我所熟知的父親大人,在最後就在這裏…謝謝你,貝爾…謝謝你…」
當她斬向王的時候——
和貝爾對視了一眼之後,加普目不轉睛的盯着男人的屍體。
一臉不安地走近兩人的雪莉,看到男人的身姿之後,突然加快腳步來到貝爾身邊,屏住了呼吸。
「阿德尼斯。」
她知道加普也是無可奈何,但是至少也要看向這邊吧。被自己的命令被逮捕的人,他直到最後都不會看一眼嗎?王死了。發生了這樣的騷動。這是爲什麼?爲什麼應該殺死王的人是她的愛女雪莉?爲什麼在一切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就要被關進大牢,這怎麼能忍受呢?這些憤懣使貝爾疾馳着揮下了劍——而且,貝爾心中還有着比這更甚的騷動。
(能斬嗎…?)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從哪裏出現的呢?
貝涅無奈地轉向了貝爾的方向。
「怎麼會這樣…」
「那把劍……」
「開什麼玩笑!」
「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結果,這個疑問讓貝爾感受到了自己也難以判明的焦躁和不安。這種感情的流向,這樣的事態的流向,促使她向着加普舉起了劍。
「我會馬上想辦法的。暫且忍耐一下,貝爾……」
就在這時。就像以此爲信號一樣,雪莉繃緊了身體。
他帶着刻薄的笑容說道。知道了那把劍的名字之後,貝爾感到背上游走過一絲冰冷的感覺。她的肌膚莫名地汗毛直豎。
他對着失去意識的基尼斯喃喃自語。
「命令我吧。」
然後,肯定了雪莉的話語。
「不愧是你…沒有斬殺「魔」之形骸,而是揚棄了其存在本身嗎?這就是你的詛咒,也是你的詛咒所化成的祝福。」
但是加普沒有回應。他頭也不回。雙臂抱着雪莉,靜靜地背對着她,甚至想要就這樣離開那裏。
「會變成這樣……也在你的劇本里嗎?」
阿德尼斯盯着貝爾緊繃的臉,毫不猶豫地說道。
他發出了明顯是驚訝的聲音。
加普沉重地低語。雖然雪莉沒有完全傳達神言,但神言究竟要命令誰成爲牢囚,任誰都心知肚明。
「看着我,加普!」
離開貝爾後,貝涅肩上扛着基尼斯,四周被神官的劍包圍。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阿德尼斯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過,如果在這裏被那種程度的「魔」殺死的話,那麼你作爲司掌理由之人,實在是背離了我的期待。」
「「
咆哮劍
「擾亂神之秩序,前來請願的人也一樣…將以下三人…啊啊,貝爾…啊啊…」
「你說啥?」
那是奇怪的自嘲般的笑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帶着一絲嘲諷,又帶着一絲哀切。
「別拿劍對着我!」
貝爾瞪大了眼睛。
阿德尼斯守在加普身前。他握着貝爾從未見過的流麗的單刃劍,抵擋住了「
咆哮劍
」的劍擊。
一瞬之間的時間,過得非常緩慢。
加普剛健的手臂輕輕地支撐着她那脆弱的身軀。在不知何等的緊張之下,雪莉失去了知覺,全身僵硬,面色鐵青。
阿德尼斯環視目瞪口呆的衆人,說道。
她苦苦懇求般叫道。
加普難以置信地凝視着男人的遺體,然後又看向貝爾。
「你是這個城堡的主族!快點!」
叮。劍與劍相交。同時,貝爾向後跳了一大步。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阿德尼斯。
加普凝視着阿德尼斯的側臉,似乎在試探他的真意,終於下定了決心。
「阿德尼斯…貝爾就交給你了。」
「交給我吧,兄王!」
「加普!阿德尼斯!」
貝爾叫道。
但是,加普已經遠離了阿德尼斯。
神官們圍成一圈步步逼近,貝爾咬緊牙關盯着擋在面前的阿德尼斯。
「貝爾…」
阿德尼斯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能,殺了我嗎?」
咚。代替回答,貝爾用巨大的「[ruby=Rounding
」揮向裂空。
「讓開!」
阿德尼斯改變手法,將劍刃收回,改爲銳利的刺突姿勢。一瞬間之後,他的劍尖可能就會逼近自己的胸口——阿德尼斯的全身充滿了讓人如此去想柔軟的緊張感。
貝爾在心底感嘆着。這是什麼樣的劍氣啊。這個人到現在爲止都沒有出現,難道是因爲在一心修煉劍術嗎?而且,他的修煉一定經歷了拼死的殘酷。阿德尼斯的姿勢讓人不禁這麼想。
阿德尼斯與之前的他完全不同,但也不是說變了個人,只是給人一種精煉到極致的感覺。曾經刺骨的殺意,也不再輕易表露出來,而是凝結成好幾倍的寒氣飄浮在他身上。
「你……你知道我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嗎?」
貝爾說道。並非是要阻止戰鬥,只是想確認一下。她是這樣的語氣。
「卡塔庫姆嗎…。王在臨死之際說了這樣的話。」
(你能殺了我嗎…?)
貝爾意識到,那個幻影再次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怎麼會…)
那聲音澄澈無比。然後,還有什麼東西在空中飛舞。阿德尼斯的劍以流水般的鮮明姿態被折斷,劍身被一分爲二,飛了出去。
你知道了嗎?那麼,已經……——這句話,貝爾一下子嚥了回去。從阿德尼斯極力掩飾的舉動中,她感覺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貝爾只是爲了試探對方而這麼問道。至於問題的內容,已經無所謂了。
「……結局由劍來決定。」
貝爾呻吟一聲,好不容易纔穩住劍鋒。
阿德尼斯的左臂耷拉着,只用右手握着劍。那是因他無法承受貝爾的劍擊的衝擊,骨頭被打碎了。他慢慢站起身來,轉向貝爾。隔着衣服上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慘狀。
「阿德尼斯,你…」
他用陰森的眼神看着貝爾。
這把異形的劍中摻雜上了完全不同的感應。
然而,阿德尼斯也突然意識到了那個東西的存在,收回了劍。
噢噢…。圍在周圍的神官團發出了驚歎,接着立刻向後退去。他們無法阻止這兩個人。阿德尼斯和貝爾一邊不斷激烈地互相揮劍,一邊像跳舞一樣動了起來。只要稍稍伸手,手指就會被砍飛吧——兩人揮下了讓人這麼想的猛烈劍風,移向了舞臺。
冷冽的笑容,便是阿德尼斯全部的回答。
現在,貝爾才明白過來。
貝爾感到了異樣的感觸。
(太沒出息了,阿德尼斯!)
貝爾心中感到一陣寒意,瞪大眼睛看着阿德尼斯。
小小的貝爾漸漸化爲了實體,影子越來越濃。本來能夠透過其身體看清對面風景的稀薄感的小小的貝爾,突然伴隨着肉和骨頭的重量,像是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貝爾與阿德尼斯對峙的夾縫中。
——但是,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
(難道…)
本應已經被砍碎了的劍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恢復了原樣。阿德尼斯喃喃道。
取而代之,阿德尼斯拖着碎裂的左臂走了過來,說道。
那麼,自己——
有什麼東西在鳴響。
突然間,
他的聲音嘶啞着消失了,下一個瞬間,阿德尼斯迅速地動了起來,他的動作之迅速讓人很難想象他有一隻胳膊被打碎。
貝爾瞪大了眼睛。彼此的劍擊,讓貝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感應。如此強大的劍技,阿德尼斯究竟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練成的呢?
貝爾歇斯底里地叫道。她感到了恐懼。她有一種直覺,阿德尼斯手裏,似乎還藏着什麼不知正體的東西。
兩人的劍每一次相交,都有兩股似是而非的鋼之意志如同互相吞噬一般混在一起。這兩把劍簡直就是雙胞胎。不過,是同父異母的雙胞胎,是絕不可能成雙成對的存在。雖然彼此相距甚遠,但也正因爲如此,它們纔會如此強烈地互相吸引。
嘰…
隨着一聲高亢的轟鳴,劍擊的衝擊化作火花四散而去。
「那個奇怪的幻象也是你的傑作嗎?」
「爲什麼…」
「由同一個人鍛造的兩把劍產生了共振…我的劍,被你那把
未然形
的劍吸引了…這感應中,混合了無盡的愛憎…」
「你這個混蛋!」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本應已經被砍碎的劍的尖端,突然又充滿了新的感應。下一個瞬間,它又從被刺穿的觀衆席上跳了起來,朝着貝爾飛了過來。
彷彿就在那裏等待着貝爾的劍擊一般,小小的貝爾臉上映出了傾訴般的哀傷目光。就在這時,小小的貝爾翻了個身,翻了個白眼。雖然奇妙地缺乏現實感,但是那異樣的幻想卻確實出現在那裏。
「嘿!」
(很強…!)
彷彿是在嘲笑貝爾的戰慄一般,阿德尼斯的劍的形狀扭曲了。
儘管如此,臉色蒼白的阿德尼斯,嘴角還是蓄起了刻薄的笑容。
這時,阿德尼斯彷彿要把那隱藏起來的東西稍微顯露一點似的,微微一笑。
無數生鏽的鐵絲從劍柄處伸出來,纏繞在阿德尼斯的整個左臂上。接着更是如上刑一般用力咬住了他被打碎的手臂。雖然阿德尼斯左臂的肉被撕裂,鮮血滴了下來,但是劍卻彷彿不允許那隻手離開一般,緊緊地纏繞上去。
「你來晚了。一切都晚了。是我乾的。」
突然——
「
咆哮劍
」的巨大重量,再加上貝爾的感應之力,使寶玉製成的地板吱呀作響。貝爾將劍舉過頭頂,跳了起來,直直揮下了劍。
「嗚…!?」
「呀啊!」
(被吞噬了…!)
作爲對此的回應,阿德尼斯如今施展出了這樣的劍擊。
貝爾的嘴角微微上揚,看來他已經跨越了什麼試煉。貝爾笑了,笑容堪稱獰猛。烈火般的激昂被一瞬之間注入劍擊之中放了出去。阿德尼斯也露出了猙獰的表情,劍尖疾馳。彼此的笑容都帶上了近乎悽慘的純淨意志。
在這短短的剎那之間,彷彿凝聚了兩人迄今爲止的一切。經歷了相遇,彼此找到了共鳴,一起跨越了死地,最終,彼此之間築起了難以逾越的壁壘。那些相互吸引的無數瞬間的記憶,在兩人之間沸騰,破裂了。
被擊碎的劍所受的傷隨着感應流進了他的體內,阿德尼斯的身上應該翻湧着着近乎發狂的痛苦。
在兩人踏上花道,回首望去之時,劍擊的聲音依然響亮。
貝爾喃喃自語,下定了決心。嘹亮的劍擊聲淹沒了一切。貝爾稍稍收回了劍尖,注入了那一瞬間所能注入的所有感應。
貝爾想起曾幾何時自己說出的話。
只能這麼形容。不知道那把劍,是如何把那個強烈無比的「
咆哮劍
」的力量切成碎片的同時,吞噬掉的。
貝爾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幾乎本能的恐懼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
(唔…啊…)
兩人的劍激烈地碰撞,然後順勢分開。踏向舞臺邊緣的兩人,幾乎同時從舞臺上落下。兩人就這樣沿着舞臺邊緣跑着,目光直視着對方,走下花道,揮舞着劍。
叮。
青玉
的花道被劍擊的火花照亮。兩人互相追擊着對方,描繪出圓形的軌跡,再次打在了一起。一擊、二擊、三擊,誰都沒有退縮、沒有挫敗。如果兩人手中拿着的是一般的劍,一定早已變得四分五裂。淒厲的劍擊掠過,將周圍的觀衆席轟散。
「這就是你的詛咒的本性嗎?看來你終於找到適合自己的劍了啊!」
「你…」
心中直覺化爲明確的確信,銳利地在貝爾心中劃過。
兩人就像是互相穿透了彼此的身體一般擦身而過。
噹啷。一聲乾巴巴的聲音響起。劍刃與劍刃糾纏在一起,互相交鋒。膠着。一陣寒意從貝爾的背上穿過。阿德尼斯的劍蠕動着扭曲了形狀,展現出腐敗的顏色,浮上了鐵鏽。劍尖像鎖爪般起了倒刺,那刃筋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由數把斬首鐮刀捆綁而成的螺旋形狀。
貝爾感到口中一陣苦澀。這麼可怕的劍,竟然是「
咆哮劍
」的兄弟?
剎那間,「
咆哮劍
」化爲了激烈的力量團塊。阿德尼斯繃緊了臉。他瞪大了眼睛,咬緊牙關,微微拉了一下手裏的劍,擺好了架勢。看到他的樣子,貝爾突然注意到阿德尼斯的手露出了肌膚。他沒有戴上那副堅硬的皮手套,而是用赤裸的手掌靈活地操縱着劍。
彷彿與阿德尼斯的劍產生共鳴一般,「
咆哮劍
」帶上了銳利的吼聲。它的形狀自然而然地帶上了流麗的銳利,劍肌漸漸被染上了白銀的顏色。
「難道,這…這場騷亂…」
在阿德尼斯揮動的刀刃上,映出了幻影的臉。
「「
咆哮劍
」…?怎麼會…那把劍…」
貝爾深深吐了口氣,凝視着蹲在地上的阿德尼斯的背影。
「同時,也是祝福的形態…」
吱…
她愕然地盯着「
咆哮劍
」。劍流利的形狀被鈍重所掩蓋,劍刃完全失去了鋒利,收成了圓角的形狀。原本閃耀着白銀光輝的劍肌呈現出年老的百合科的鋼之色彩,原本應該滿溢而出的一切都失去了力量。
「呣…?」
——EEE…
小小的貝爾用阿德尼斯也能聽見的聲音,清晰地喃喃自語。
「幻象?哼……在神與魔的夾縫中,你看到什麼了嗎?理由之少女哦,那是隻有你才能看到的東西。」
自己能回答那天晚上被阿德尼斯問到的問題嗎?
「該死…!」
阿德尼斯的劍上,帶上了反常的硬質,發出了無數蟲豸的呻吟。
「是嗎……」
「是你乾的嗎…?」
「能毀滅
已然形
之刃的劍,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貝爾就如同吞下了冰塊一樣縮成一團,怒吼着咬緊牙關,架起了劍。很明顯,如果再往後退,阿德尼斯就會一口氣向她衝過來。貝爾在劍中注入了比以往更大的力量,踏在
青玉
的花道上。
嘰…
「別耍小聰明瞭!」
(斬斷了…?)
貝爾把這當成了阿德尼斯的伎倆,狠狠地怒罵道。她大幅揮劍,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對方揮劍。不過阿德尼斯並沒有上當,貝爾迅速向後退去。
貝爾以難以置信的心情凝視着阿德尼斯的劍。
貝爾心中充滿了烈火般的憤怒。劍發出猛烈的吼聲,貝爾像是一張被拉緊的弓一樣,更加銳利地繃緊了身體。如果是平時的話,她早就揮劍了。
劍尖迴旋着落下,刺在了一個觀衆席上。與此同時,阿德尼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貝爾說不出話來。過於不言自明的事實,反而讓人摸不清頭腦,讓貝爾無法將其從喉嚨中吐露出來。
而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爲對方的力量不允許她這麼做。
那是與貝爾的由緣有着根本性的關聯的什麼東西,也是因兩人的激烈交鋒而被強行牽扯起來的東西。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原本他只能右手揮劍,但現在,他將左手也搭在了扭曲伸展着的劍柄上。貝爾原以爲他的左手在一瞬間就得到了治癒,但並不是。
「永遠枯萎下去的劍…」
但是貝爾並沒有放鬆警惕。她迅速做出了對應。這一次,她揮舞着注入了全部感應的「
咆哮劍
」,終於將它擊得粉碎。
阿德尼斯只用右臂揮劍。不知爲何,貝爾遠遠地避開了他,向後跳了很遠。她的心幾乎被恐懼填滿。
兩人動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轉眼間,兩人就進入了咫尺之間,彷彿彼此的一切在互相吸引,兩人向彼此揮下了劍。
阿德尼斯微微揚起嘴脣,說道。
「這就是你的詛咒的形態嗎?」
在難以想象的痛苦之下,阿德尼斯甚至做出了用破碎的左臂揮劍的動作,催促着貝爾做出回應。
「我的詛咒?」
貝爾皺起了眉頭。她已經冷若寒冰的心靈再次被恐懼所威脅。貝爾強行忍耐着這種感覺,瞪着阿德尼斯。
「我也不知道。但這跟你沒關係…」
突然間,
(我斬了,什麼——)
她想起了自己斬殺變成怪物的王時所感到的恐懼。
「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我討厭那傢伙討厭得要命。」
貝爾的全身染上了兇猛的顏色。
小小的貝爾眼球轉了一圈,半睜開眼睛看着貝爾。
「……討厭到想直接砍了它的程度,你這混蛋!」
話音未落,貝爾就以猛烈的氣勢向阿德尼斯撲了過去。她的速度並不快。被她踩踏的寶玉地板出現了裂縫,變得粉碎。和剛纔不同,貝爾這次有足夠的時間和時間向劍中注入感應。若再不把劍扔出去的話,對手的身體和貝爾的雙手都會輕易化爲粉塵吧——「
咆哮劍
」滿溢着這樣強大的力量。
EEEEERRRRRREEEEEE…!
滿溢而出劍的吼聲震撼了整個大廳。阿德尼斯迅速動了起來。
「你——你能揚棄我的存在嗎,貝爾!」
阿德尼斯的咆哮傳來,但是貝爾並沒有理解他的意思的。雙方的劍正面交鋒,發出猛烈的一記劍擊。
小小的貝爾的身影,在兩人的劍擊之間像塵埃一樣化爲烏有。在劍擊的壓力之下,四周的地面被刨開。分不清什麼是什麼的碎片七零八落地傾瀉而下。貝爾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小小的貝爾的血肉已經被粉碎,四散開來一樣。
粉塵瀰漫,貝爾重重地向一邊跳去。
彷彿追隨着那吼聲的餘音,貝爾的臉面朝天空。喘息着。上不來氣。咬緊牙關。當她意識到這就是失敗時,眼前一片空白,她的口中洶湧地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慘叫。
看到阿德尼斯渾身是傷地舉着劍,貝爾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並不是因爲憤怒,甚至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貝爾預感到,這無法遏制的事態若持續下去,將會導致自己失去某種決定性的東西——。
儘管渾身是傷,但是阿德尼斯那雙澄澈的眼睛依然冷靜地盯着貝爾。接着,他又看了看劍尖被打碎的「
咆哮劍
」,喃喃地說。
貝爾抖了一下。因爲她在阿德尼斯的臉上看到了有別於傷口的東西。她反射性地舉起劍,破碎的手指恢復了既不麻痹也不疼痛的感覺。
銀白色的光輝混雜在那光輝中翩翩飛散開來。美麗的殘骸在空中飛舞的樣子,讓貝爾陷入無盡的悲痛之中。
她失去了力量,慢慢地坐了下來。咔啷。劍打在地板上,發出空虛的聲音。貝爾跪了下來,就這樣陷入了虛脫,沒想過要再站起來。
快點。把劍。
「理由之少女啊!」
貝爾愕然了。隔着灰塵,傳來一個聲音。
「連我都不能揚棄,怎麼能揚棄神呢……」
但是,阿德尼斯的劍突然散開,變成了腐爛之弦的樣子,彷彿在吸收阿德尼斯身上流出的血一般纏繞在他的肉體上,使劍刃向着扭曲的方向生長。現在,它的形象是呈現數重螺旋延伸的,長出了無數倒刺的
月之形象
。將這向死的迴歸注入到刃之形象中的阿德尼斯吊起了染得通紅的嘴角,說道。
剛一落地,她就發現膝蓋在不停地顫抖,全身疲憊無比,汗水一下子湧了出來。呼吸急促。貝爾看向自己的身體,本應比鎧甲更爲堅固的
戰鬥服裝
,被撕裂得支離破碎,
紅色
的布料被染成了黑紅色。在與阿德尼斯的劍擊中,她不知不覺之間就受了傷。雖說沒有致命的傷口,但也絕非輕傷。
人影晃動了一下。動作非常緩慢。貝爾忍受着全身的疲勞,舉起了劍尖。
貝爾毫不大意地架起「
咆哮劍
」,尋找着阿德尼斯的身影。
劍發出了慟哭的聲音。
「超越劍的形骸,正是鍛劍之人…託付給我們這些握劍之人的未來…」
在緩慢流逝的時光中,一個渾身是傷的男人遠遠地站在她的身後低語着什麼,
黃牙
之衣的神官們架起劍慢慢地圍了過來,將劍尖指向貝爾。
貝爾感到一陣衝擊。一種清晰的預感貫穿了她的身體,讓她動彈不得,頭腦麻痹,無法思考。必須做點什麼。如果失去了劍,自己會絕望而死。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而那又是什麼時候……。
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都無法找到「樂」的影之羣。
劍的微弱吼聲融化在寂靜的空氣中,消失了。
「不出所料…」
這大概是純粹的憤怒吧。
那把劍所受的傷絲毫不遜於貝爾的「
咆哮劍
」,從劍尖到劍柄,都因嚴重的損毀而產生了龜裂。
貝爾猛地向後退去。
血腥味很刺鼻。突然,阿德尼斯從粉塵中鑽了出來。他的渾身都是傷口。
咔嚓!
是劍。爲了斬殺,而揮動——
血珠不斷湧現,貝爾眼看着在阿德尼斯臉上浮現出嘆息的
刻印
。貝爾現在終於明白了一切。
「啊…」
年老的百合科鋼鐵盡顯黯淡與憔悴,「
咆哮劍
」的劍身露出了深深的龜裂。劍尖已經不見了蹤影。劍的尖端處約有四分之一的劍刃被粉碎,殘缺的樣子悽慘無比,呈現出枯劍的模樣。
(去旅行…)
吼叫。兩人同時動了起來。就像互相伸出了手一般,斬在了一起。一瞬間,貝爾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對。兩人近在咫尺,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有了。灰塵的對面,有一個清晰可見的人影。
貝爾以難以置信的心情凝視着對方的相貌。
有人喊道。是誰。是貝涅。不用看,貝爾也知道是他的聲音。這是多麼急切的呼喊啊。
阿德尼斯走了過來。無法阻止。劍發出咆哮。不能再這樣了。這次真的會碎掉。會壞掉的。我會,壞掉的——
動起來。在頭腦中的某個地方,另一個貝爾叫道。
他的聲音嘶啞地消失了,然後,他「呸」地吐了口血。
貝爾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劍柄。然後,看到了碎裂四散的「
咆哮劍
。」
貝爾砸了砸嘴,用失去了知覺的左手擦拭着額頭上緩緩低落的血。
——然後,
可要逃到哪裏去呢?
這個名字帶着灼熱的觸感浮現在貝爾的腦海裏。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是如何將感應注入劍中的,貝爾感到一種莫名的衝動。快要腐朽「
咆哮劍
」一時又閃耀起銀光,彷彿不曾被損壞一般,亮出鋒利的劍刃。
(一起去旅行吧……)
貝爾說道。是誰?另一個自己在腦海裏低語。——還有,什麼會死?
他的右臂皮開肉綻,被綁在了劍柄上。這樣一來,他的兩隻胳膊就都碎了。儘管如此,劍還是像要求握劍之人握住自己一樣生出劍尖,向着貝爾伸出。
要從這個男人面前逃跑嗎?
阿德尼斯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啊…?」
嘰…阿德尼斯的劍哭了起來。
貝爾的腳下的花道粉碎了。
青玉
的碎片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就在這時。阿德尼斯的臉上有水滴落下。是血。但不是從傷口流出的。
而後不到半刻,貝爾他們三人就成爲了牢囚。
貝爾握着劍的手更加用力。突然,她覺得左手沒有任何感覺,原來是水鋼做的手甲碎裂了,自己的小指和中指朝着不一樣的方向彎曲着。手甲沒能抵擋住劍擊的衝擊。
無論是圍在周圍的神官們,還是站在大廳門上苦澀地看着這副場景的加普,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劍的感應就是到了如此程度。
飢餓同盟
。
「什麼…」
他是在哪裏得到這樣的劍和力量的呢?
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下在遠處擴散開來的殷殷之聲。兩個人背對着對方。
某種決定性的感情奔流無聲地流過,然後消失了。
阿德尼斯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貝爾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尋找劍尖。
「會死…」
曾經制作出「
咆哮劍
」的鍛劍之人離開了城堡——
「嗡」的一聲,貝爾就像是腦袋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拳一樣。
一發劍擊。伴隨着聲響,就好像兩人的血和肉都在一瞬間互相穿過。
「阿德尼斯!!」
「快逃,貝爾!」
(死…)
阿德尼斯笑了。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