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訣別。奏響大地的人們。

1

騷動發生在時刻剛剛帶上了紫色的時候。

「阿瑪萊特」旅館的主人哈吉斯關上了被破壞的一樓，讓唯一一個毫髮無傷的青年去叫修理師。旅館的房間裏擠滿了受傷的

弓瞳族

，就像傷兵院一樣。在充滿着青年們的呻吟和怨念的地方，也沒有客人願意留宿。

哈吉斯放寬心胸和熟識的客人喝了一杯，一個青年突然走了過來。

哈吉斯瞪大了眼睛。回來的不是他派出去的青年。

「你，爲什麼來到了「外面」…」

哈吉斯就此沉默不語。周圍的人也一樣。

青年的嘴角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哈吉斯大叔。聽說你的劍被折斷了？」

「…不，不是我的劍被折斷了。我的劍早就枯萎了。」

哈吉斯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個

月瞳族

的青年。他的純白體毛很有光澤，碧色眼眸宛若冰潔。那俊美的容貌乍一看弱不禁風，但他身上卻有一種微妙的銳利感覺。他的額頭上纏着紅色的

蒙面巾

，遮住了眉毛和耳尖，讓別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夠絲毫不鬆懈地觀察着對方的樣子。他就是個這樣的男人。

「那是誰的？」

「是我這兒的年輕人的。實在是太慘了，我讓他們睡在這裏了。」

「我可以和他們說幾句嗎？」

「呀，這個…」

「不行嗎？」

「呃…不，你去找他們吧。」

青年點了點頭。他回頭看向樓梯，帶着沉思的眼神向二樓走去。

「阿德尼斯。」

哈吉斯叫住了他。

「怎麼回事！竟然出現在這樣的城市裏…」

城市中的居民在恐慌中爭先恐後地逃走。萬一被

飢餓同盟

吞噬——就會成爲這個世界的影子，永遠在痛苦中徘徊。每個人的腦海中都充斥着恐懼。

「嗯…？我怎麼都不覺得你受到了詛咒。至少…我不覺得你是被詛咒了。」

過了一會兒，哈吉斯做出了嚴肅的判斷。

「突然就想到要叫你過來了呢。」

但是，那個麻煩的人，已經在

飢餓同盟

停下腳步的時候離開了。

「唔嗯。」

「對於我來說，沒什麼比劍產生了「區別」的概念更可怕的事了。這把劍，就像是我在觸碰什麼時候戴的手套一樣，本不應該有任何區別。」

貝爾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

貝爾歪着頭，盯着咬着盤子的孩子的樣子。

（知道，嗎…）

「那傢伙…到底想回來幹什麼？」

「你根本就沒犯什麼罪。」

那是一種既尖銳又空虛的叫喊。影子們奏出魔性的不和諧音符，從街上走了過去。這時，所有人都意識到，

飢餓同盟

正在向城堡前進。

「這次又怎麼了？」

「貝爾。」

「真敵不過你啊…」

「這是什麼？」

「永不枯萎的鐵」——這是用和

硬幣

同樣的材質製成的，非常貴重的東西，只要賣出一個，就足以維持貝爾一年的生活。

「最近，

郵政公司

給我寄來了一隻鳥。」

「但是…我並不想在這個國家當一輩子的劍士。我想要成爲的是

旅行者

。而且，我覺得用劍還要什麼許可，實在是太蠢了。」

加普緩緩搖了搖頭。

房間就不說了，加普留下的所有傢俱，貝爾都領受了。堅固而冷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讓人倍感親切的牀、衣櫃、桌子椅子等，被一件件地搬進了一樓的貝爾的房間。

「…我的

印記

嗎。屬於我個人的

印記

啊。嗯，可以刻上「

野蠻

」嗎？」

「但是，現在他是「裏面」的人了。」

是那個

長耳族

的孩子。他只是稍微喫了幾口擺在桌上的飯菜，就咔嚓咔嚓地咬着餐具嚥了下去。貝爾帶着一臉難辦的表情看着加普。

「劍士，要以客人爲重。」

「這麼說，你在觸碰對方的時候就已經斬向對方了嗎？」

「客人…嗎。」

加普有些驚訝地責備道。

貝爾沒有停下喫東西的手。她挑了挑眉毛，看着加普。

「我已經把所謂的憎恨全都忘了，所以根本恨不起來。不過，雖然有點對不起你，但是，這東西我不太能要啊。」

「無論是花，石頭，樹木——還是各個種族的人，我本來都能一視同仁地全部殺死的。」

在火紅的夕陽下，就在人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腳下的時刻——

「…你恨那個人嗎？」

這時，在城市的入口，響起了不知何人的悲鳴。

「總而言之，除非你自己解開詛咒的含義，否則你是不會明白的。而且正因如此，你才更應該拿走

許可證

。」

「誰知道呢…不過那傢伙原本也是「外面」的人…沒什麼好奇怪的…」

「能得到旅行中的

長耳族

的親近，能招待像這樣的客人，你應該認爲是一種榮譽。」

加普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上的卡片，像是在思考着貝爾的話一般點了點頭，然後把卡片推到了貝爾那邊。貝爾用黑色的雙眸直視着加普。

哈吉斯嘆了口氣，說道，「今天還真是有很多麻煩的客人…」

哈吉斯的叫嚷被妖異的嘆息聲淹沒了。

「哎呀…單憑一個口信，就能打動像你這樣的人，我在想，我的師父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等青年的身影消失後，其他人才開始說話。

加普的表情真的是非常遺憾。貝爾身爲他的客人，他一定是希望貝爾住在自己曾經住過的房間裏吧。

「是…是

飢餓同盟

！」

「因爲…」

「將殺人想得和殺花一樣，我覺得這纔是被詛咒了。」

她用手緊緊握住了銀光閃閃的卡片。

「

決鬥許可證

。之後就在規定的位置，隨便刻上一個屬於你個人的

印記

就行了。」

地板承受不了劍的重量。無奈之下，加普和大樓的管理者商量，決定讓貝爾住在一樓的一個角落處的房間裏。

「從你在獄塔呼喚我的時候開始，你就是我的客人了。我認爲，劍士在選擇自己的客人之後，就應該爲之奉獻全部。」

那羣影子出現在了城市中。

至於他到底說了什麼，

弓瞳族

的青年們誰也沒說出來。

貝爾正要笑着說些什麼，旁邊立刻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真精明啊…）

這個男人爲什麼能面不改色地這麼說呢？

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旅館。

「…他們，聞到了同伴的氣味。」

他們的目標是城堡，或者說，是城壁的「裏面」。但是，城門很快就關閉了，影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沿着牆壁不停前進，終於在離太陽最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你的師父拜託我照顧你，讓我保證你身爲

劍士

的生活…怎麼了？不拿

許可證

嗎？」

（真固執啊。）

——NNNNNNO0000WWWWWHHHHH……

「而且，我個人對身爲劍士的你抱有期待。」

「區別…？」

加普板着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很乾脆的回答。阿德尼斯就這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樓上。

「你見到家人了嗎？」

「像我這樣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陪在他身邊的。」

加普斬釘截鐵地說道。

2

貝爾感嘆道。現在，她正坐在座位上喫着飯。在喫了一塊花肉之後，她繼續說，

貝爾變得吞吞吐吐。但是，她的手已經放在卡片上了。

「不是這樣的…不過…」

加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沒有這種打算。」

那個青年到底想和受傷的失敗者們說些什麼呢？

貝爾的目光落在了卡片上。

聽到這裏，貝爾恍然大悟。但她仍然只是默默聽着。

「什麼意思？」

「說實話，我很羨慕你。因爲你能接受他最後的考驗。」

「好厲害的言論。」

就在哈吉斯皺着眉頭站起來的同時，又有人叫了起來。

「很

野蠻

嗎？」

貝爾剛一進屋，地板就發出了一聲慘叫。樓下的住戶也開始騷動起來，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你的師父對你的期望，以及你對你自己的期望，我都明白。還有，我也明白對我們來說需要耗盡一生才能得到之物，對你來說只是過程之一。但是，爲了踏上旅途，你必須去一一完成每一位王所締結的契約之中規定的使命。因爲，開啓旅行之門的權利，不能對國家毫無利益，或是無視法律。你作爲劍士，必須先要爲這個國家做出貢獻。」

這簡單的一句話讓恐慌一瞬間蔓延至全城，哈吉斯等人自然也被捲入其中。

三層高的樓向着六個方向整齊排列。他們來到了位於

上位東

那棟樓的最頂層的房間。

此刻站在貝爾身前的是一個渾身包裹着金色體毛的

月瞳族

男人。他的名字叫夏迪=加普。在「劍之國」，他是統領「

正義

」之騎士團的男人。他有着漂亮的鬃毛，雄壯的身軀，用澄澈的眼睛盯住了貝爾，姿勢筆直，紋絲不動。雖然他剛剛邁入壯年，但是威嚴卻非同小可。這個男人出現的時候，貝爾甚至以爲是國王之類的人來了。

「哎…？」

「我…」

「有人即將加入

飢餓同盟

。那是一個厭惡着

都市

…關於這世界的一切都無法享受的傢伙。」

他們舞動着陰鬱的外套，

肉桂

的香氣突然瀰漫開來。異形的影子像是滲入了城市一般出現在了這裏。他們是分辨不出種族的狂人，全身都胡亂地寫着莫名其妙的

印記

，撥弄着生鏽的樂器，揮舞着殘刃的枯劍，用手中的燒火棍試圖撈出居民腳邊的影子。

三人來到了

中位東

的城區。加普把貝爾帶到了他當學徒時住過的房間，現在，他似乎還在經常使用這裏。

貝爾茫然地點了點頭，絲毫沒有伸手去拿卡片的意思。

加普說道，那既不像是勸說，也不像是在強迫。

「我受到了詛咒。受到了成爲

旅行者

後就會受到的詛咒。也許正因如此，我的劍纔有了「區別」的概念。」

加普說着，在

圓桌

上放了一塊手掌大小的

銀板

。

「你是說，無論是人是花，你都能殺死嗎？」

「哎呀，沒想到能無罪釋放呢。」

這並不是在表達不快。但是，貝爾自從被加普帶到這裏以來，心情確實一直不太平靜。她甚至想，還是住在那座「阿瑪萊特」旅館更平靜一些。

「好豪華啊。」

最後運進來的窗簾爲房間增添了一抹彩色，貝爾感嘆地說道。

「說起來，你一開始就該來找我的。」

加普一臉惆悵。

「我不太想依賴他人。誰都不想。」

貝爾坐在牀上，抬眼看着加普。

「不過，事到如今，我還是會來拜託你的。別後悔了。」

加普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

「我過會兒會再來的。」

說完，加普就離開了。

「好久沒有用過這麼高級的浴室了。」

貝爾抓住了馬上就打算開始啃咬傢俱的

長耳族

的孩子，走進了浴室。

配備在這裏的水晶球既不會渾濁，也不會泄露熱量，是上等的產品。貝爾打碎巨大的水晶球，濃濃的熱氣頓時冒了出來。浴缸裏的熱水越來越多，貝爾往裏面放進了幾個封住了冷水的小水晶球，用來調節溫度。這樣就好了。貝爾興奮地脫掉衣服。那個孩子想要逃跑，卻被貝爾一把抓住提了起來。他罕見地做出了抵抗的動作，好像很討厭洗澡的樣子。但那是不行的。

「這種髒兮兮的樣子肯定會被加普嘮叨的。」

她毫不在意地扯下了孩子的衣服。與其說是客人，不如說是在照顧一個大孩子。

「什麼啊，你是男孩子嗎？」

她毫不在意地抱起掙扎的孩子，硬是和他一起泡起了澡。孩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似乎是被熱水嚇了一跳。這溫度對貝爾來說倒是很舒服。孩子紅色的眼瞳溼潤了。有這麼討厭嗎？貝爾放開了手，而孩子則呆呆地坐在了浴池裏。他自始至終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不對，現在他的那個表情，是在表達悲傷嗎？

「你打算去哪裏？」

孩子垂着長長的耳朵，一言不發。

貝爾打碎泡沫的果實，將裏面的東西放進了熱水裏。白色的泡泡漂了起來，淡淡的柑橘味香氣籠罩着二人。貝爾用

海綿

給他洗了洗身子，孩子的臉顯得更加悲傷了。然而，那只是看起來是那樣而已。不過，那張俊美的如洋娃娃一般的臉果然還是無比寂寞的樣子。貝爾抱緊了孩子。她總覺得，真正寂寞的人是自己纔對。

加普斷然說道。最後，兩人都沉默了。

「我…沒打算去當以前的父母的客人。」

他的樣子已經很難稱之爲是個孩子了。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個世界，帶着譏諷的笑容陷入了沉思。他的身上帶有奇妙的老成，又有幾分的活潑。

他微微揚起嘴脣，以毫無親和力的表情盯着城市的方向。

貝爾無言以對。

「是爲了讓我們的劍復活吧。」

「喂，加普…關於最後的試煉，師父有沒有說過什麼？」

「果然枯萎了嗎？」

「有機會的話，會去的。」

他跳了起來。一陣更強的風捲起了他的身體。剎那間，他的身體如夢幻般消失了。

「真奇怪啊。聽他的意思，他是爲了試探我們的「惡」…」

孩子用手握住了碗中的碎片。

（你只要保持你的這份堅毅就好。）

3

他將一塊金色的懷錶拿在手上，環視所有人。

貝爾覺得，自己似乎還在別的地方看見過像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意外之事的人的樣子。那是個越是認真，就越是飄飄然地將事情告知他人的某人的樣子。

「可是現在是「裏面」了，已經不一樣了。」

「不過，嘛，我可不想給你添麻煩。」

「那又是爲了什麼呢？」

「就是啊，要不把這傢伙的劍也打碎吧，這樣他不就能平等地和我們思考問題了嗎！」

「我已經事先委婉地和王說過了。」

這時，大家都沉默了。他們表情嚴肅，用手觸摸着自己的斷劍。其中也有人早早就放棄，已經把劍弔唁了。但也有人決定視情況將被埋葬的劍重新挖出來。

「什麼？」

其中一人盯着放在圓桌上的瓶子，沉重地低語着。這正是從「裏面」來的紅

蒙面巾

男人帶給他們的東西。

「怎樣都行，只要能再一次揮舞這把劍——只要能讓那在令人厭惡的

長耳族

和那個毫無特徵的小鬼面前雪恥，哪怕是毒…」

「怎麼了…？」

貝爾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心中卻嘀咕着，又搞砸了啊。爲什麼我不能做得更好呢？

那個聲音突然停止，然後，變化出現了。

遠方傳來了奏響大地的人們宣告一天結束的音色。那是貝爾從很小的時候就在一直練習的旋律。那樣的旋律真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對於一直遊離於大地之外的貝爾來說，對大地的呼喚只是一種空虛的行爲罷了。

在

聖星

的照耀下，殘留下的影子也慢慢消失了。

彷彿是被

聖星之光

所魅惑一般，孩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呻吟般的聲音從他的喉嚨中漏了出來。他的身體在顫抖。下一瞬間，他的眼睛深處亮起了光，眼瞳中帶上了知性的光芒，並且那光芒漸漸傳遍全身。

「是嗎？」

「只有你一個人的劍平安無事，所以你才能這麼說。」

「聖灰嗎…」

「血……

攻擊誘發性

嗎。還真是被打得很慘啊。不過，與世界爲敵還是有意義的。」

貝爾似乎聽到花在桌子上這麼說道。但是，這也是很難做到的事情。

說着，她老老實實地取出衣服穿在身上。孩子呆呆地望着貝爾。他倒是很自覺地把衣服穿好了。

「等一下，等一下，好不容易得救了，又何必自相殘殺呢？」

「我纔不在乎呢。因爲我很

野蠻

嘛。」

「你必須要學會在

都市

中生活。」

「不過——至少還是讓他們看看你的臉比較好。可以的話，也可以委婉地告訴他們你回來了。」

「對了，你有什麼事？」

在此期間，那個孩子被她放在了房間裏。話雖如此，那也只是因爲他沒有表現出要跟上去的樣子而已。對着離開房間的貝爾，他依然露出了安靜而無機質的側臉，不一會兒就再次坐了下來。

「現在還不能見面。」

沒過一會兒，加普回來了。不知道是去了哪裏，他渾身上下帶有一種緊張的感覺。當貝爾幾乎一絲不掛地迎他進房間時，他的表情頓時如嚼了苦果一般苦澀。

加普突然問道。

那既不是鐵，也不是陶器。若以爲它很重，那麼實則很輕。若以爲它很輕，那麼實則很重。孩子沒有任何預兆地喫起了這不可思議的「石之卵」。

伴隨着尖銳的斥責，風捲了起來，就像是跪拜在國王身邊的從者一般。樹木在騷動，風聲四起。

「他什麼都沒說。不過，就算發生了那樣的事，那也是他所希望的吧。沒有人比你更受師父寵愛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如果要去見他們，最好是在

紫之刻

剛剛開始的時候。對

演奏者

來說，那正是迎接客人的時刻。」

她終於感嘆道。在

都市

中，這是罕見的讚揚。加普越發板着臉，爲了掩飾害羞，他望向

圓桌

。

在時間到達

紫之刻

之前，貝爾走出了房間。她揹着劍，路途中在即將關門的店裏換了身衣服，穿上了代表着

下位東

的

嫩草色

，朝着以前的家走去。

但是，如今早已時過境遷。

「這個嘛。…比如說，會被不肖的弟子殺了之類的…」

「那傢伙說過，只要用了聖灰，我們的劍就能復活。就算那是謊言，他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說謊的呢？」

桌子上，一隻

風媒花

正在水籠中發芽，開出新的花朵。

——噢噢…

「真的能相信他嗎？」

「不，沒關係哦。說到底，那本來就是寄給你的

傳話

吧。」

「如果我能再早一點過來的話，言語之葉就應該還在盛開吧…」

有點不自然。他的意思，就好像貝爾現在不去與他們見面，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一樣。貝爾終究沒能看穿加普的意圖。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種毫無來由的牴觸感。她不太想去明白自己抗拒與養父母見面的原因是什麼。而且她知道，要是想明白這個問題的話，就只有實際去和養父母見面纔行。她並不是不想見面，只是……

「不用再重新計算了！我隨處可見的「

式

」們啊，快去打探消息。」

「真厲害啊…你。」

「那你說他這樣來探望我們是爲什麼？」

突然，他的神情扭曲了。他摸了摸身體各處。

「帶路！」

暮色慢慢降臨。

「被人親切對待還真是辛苦啊。」

說着，貝爾把目光從加普身上移開。雖然語氣平靜，但她是在拒絕談論這個話題。

「那傢伙的種族出了名地重視這種東西。把這東西當做誘餌，引那傢伙出來，不就得來全不費工夫了嗎。問題是，到那時候，我們的劍…」

話音剛落，她的心臟猛然跳動起來，眼神也自然而然地變得銳利。她嘴脣顫抖着，仰視着加普。加普的表情絲毫沒有動搖。

貝爾笑着嘆了口氣。

「總之，這裏有從那個

長耳族

身上搶來的東西。」

「阿瑪萊特」旅館中，受傷的

弓瞳族

們正藉着醉意高談闊論。

他露出滿足的笑容，遠遠地望着聖星。他用那隻手摸了摸胸口，翻了翻背心的口袋，發現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憤憤地瞪着窗戶。

她自言自語道。在淡淡的香氣籠罩下，

時計石

呈現出暗紅色。真是的，這樣的時間快點過去就好了呀。

過了一會兒，貝爾開了口。雖然她提起了這件事，但是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決心。她只是想通過說話來緩解心情。

他的手中拿着貝爾給他的

碗

，裏面有一顆「石之卵」。孩子呆呆地望着窗外好長一段時間。太陽落山了，房間裏一片黑暗。夜晚來臨了。從黑暗的另一邊，巨大的藍色星星靜靜浮現。淡藍色的光輝從窗外照到孩子的頭上。

加普吞吞吐吐地說。這副樣子，與他的風采毫不相稱。

「那傢伙原本也是「外面」的人，和我們是一樣的。」

加普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帶着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表情，很快離開了房間。

「所以說，等一下啊。你們所有人，說的話都很不對勁啊，不要稀裏糊塗地就上了危險的圈套。」

「同意謁見了。」

「是那邊嗎？」

在「裏面」，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因爲，聖灰這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能夠時刻治癒、呵護所有的人。對於連請一個治癒者都要花大價錢的「外面」的人而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也正因如此，「外面」的人才認爲聖灰其實是一種劇毒。「裏面」的人之所以很難生下孩子，就有人說是聖灰的緣故。所以，他們也沒有告訴哈吉斯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肯定會不容分說地把聖灰扔了。但是——

紅色的蒙面巾浮現在他的眼前。青年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圖。直截了當地說，他是個不可信的男人。

「在明天的

黃色之刻

。」

「阿德尼斯…」

加普靜靜地點了點頭。

「愚蠢，會有人連因果之線都一併交出去嗎！」

孩子顫抖着站了起來。有什麼人離開了他的身體，取而代之，另一個人進來了。伴隨着這陣顫抖，他長長的耳朵翹了起來，脊背也挺直了，手臂向左右大幅延展，下巴收了起來，眉間泛起了深深的皺紋。他的嘴蠕動着，就像是在沉思一樣。突然，他的臉上煥發光彩，喃喃道。

「那是師父最後的話語。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一起領受。」

「已經？就在剛纔？」

這個人驚訝地阻止了他們。他甚至在想，那個青年難道是爲了製造爭端才帶來聖灰的嗎？

貝爾對着加普的背影表示了深深的感謝。他親自來照顧貝爾，即使只是因爲忠實地遵從了師父的話，那也是對貝爾而言無法償還的人情。這份人情壓在貝爾身上，沉重得讓她忍不住想要逃離。

舔，咬，嚼碎——聽起來在口中變得無比苦澀的聲音傳了出來。

「嗯。原來如此，這就是「

賢者之石

」啊。真是奇怪的味道，讓人噁心。」

「不去見見父母嗎？」

他打心底裏感到荒謬，

咒罵着映在窗戶上的自己

。就像是爲了打破自己的虛像一般，他打開窗戶，猛地跳上欄杆。

「謝謝。」

說了一半兒，他的嘴巴突然張得大大的。

青年啞然地指着房間的一角，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裏。他們所談論的

長耳族

就在那個地方。但是，他的精神面貌變得完全不同，原本空虛的視線變成了銳利的目光；原本一副完全無法捉摸的表情，變成了正在思量着什麼無法估量的可怕之事的，讓人充滿緊張的表情。他背靠在牆上，帶着笑意看着嚇得魂不守舍的青年們。

「真是不學乖啊。你說要找誰雪恥？」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嘲諷之意，毫不客氣地走了過去。

青年們也突然興奮起來。他們拿起剛剛定做的，既沒有經過調整，也沒有刻上

刻印

的幼劍。雖然他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總之，抱着「不去殺就會被殺」的自暴自棄的態度，他們朝着孩子蜂擁而至。

剎那間，火焰燃起。在幾乎不可能有火星的空間裏，幾個人瞬間變成了火球，躺在地板上打滾。一股難聞的氣味瀰漫在整個房間裏。恐慌降臨了。

「對付你們這些人，心算就夠了。」

孩子哈哈大笑起來。

有一個人看到了浮現在地板上的「

式

」。那是非常簡潔的

演算魔法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將這個信息傳達給夥伴們，就被冰刃貫穿身體，連飛出的血沫都凍結了。怒號與慘叫響徹整個房間。孩子一臉輕鬆地躲過了向自己疾馳而來的劍，拿回了懷錶，用瀟灑的動作把錶鏈系在了胸前的口袋裏。他轉動

錶冠

，高興地看着指針隨着纖細的齒輪轉動而轉動、銘刻時間的樣子。期間，青年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撕碎，被炸飛，被凍結，亦或是化爲熊熊燃燒的人體火把。

不久，房間裏充滿了呻吟的聲音。沒有火，沒有冰，沒有風之刃，也沒有被砍飛的手腳，什麼都沒有。青年們四肢健全地層層倒在了地板上，閉着眼睛不停地掙扎着。

「好好做個噩夢吧。」

他調皮地說着，露出了令人訝異的天真笑容。他把懷錶放進口袋，伸手去拿桌上的瓶子。

「嗯？「劍之國」的名產嗎？」

他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把它收進了另一個口袋。

「好像也沒什麼價值。」

他隔着口袋敲了敲這個「沒什麼價值」的東西，卻是一副喜歡得不得了的樣子。

這時，樓下傳來了呼喚青年們的聲音。是旅店的老闆吧。孩子面對着窗戶。在黑暗的對面，傳來了妖異的嘆息聲。那是一羣在這個世界上無處安身，永遠彷徨之人的合唱聲。

「哼哼，這歌聲不是挺歡快的嗎。」

他從窗戶探出身子，看着映在窗戶上的，自己的面龐，笑容突然消失了。

「無需我插手了吧。我心愛的姑娘是不會那麼容易就被煉獄之夢吞噬的。」

在

聖星

的照耀下，孩子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微不可聞的聲音，

「我整條胳膊都被砍飛，差點兒就死了。身體倒是還好，劍這邊就沒那麼好了。」

加普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詞，低聲說道。

遠處傳來了嘆息的聲音。那是貪食着成爲人們的食糧的，各種各樣的音色的阻礙之音。一旦被它襲擊，作物的收成就會變得極差。

米莫札夫婦的家就在附近，就在她的眼前。貝爾已經可以看見窗中的燈光了。養母把在農場使用的樂器暫時放了下來，晚飯也應該早就準備好了吧。被催了好幾次之後，養父那鑿石的手才終於停了下來。這才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餓了的養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領着身邊年幼的貝爾，來到餐桌旁邊，看着她幫起了養母的樣子。養母總是訓斥着做得不夠熟練的貝爾，卻又總是第一個讓她喫最好的東西…

「時間到了。」

「那傢伙是天賜之子。」

女人說着。她的聲音聽起來平淡，但是聲音深處卻迴響着深深的蘊意。

劍在貝爾的背上發出微弱的輕吟。

「是啊。」

「簡單易懂，還不錯吧。」

男人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兩人之間的氣氛緊張得彷彿凝固一般。女人的眼神裏似乎帶着幾分悲傷，還是說，連這都是男人的錯覺呢？

男人站了起來。回頭一看，有一扇門。男人在那裏繼續佇立了一會兒，夢幻般的煙霧化爲菸圈從他口中吐出。一個影子爬上了他的腳，將他染上了黑色。男人沒有動，就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委身於這影子一樣。但是沒過多久，男人就像來時一樣，信步離開了

帳篷

漫不經心、若無其事的男人，如此認真地說道。

在陽光無法觸及，陰溼不斷蔓延的地面上，擠滿了

帳篷

。每一個

帳篷

看上去都破破爛爛。但是男人察覺道，這可不是一般的破布。他不想靠近任何

帳篷

的入口，一旦被帶進去，就會發現裏面是無限的迷宮。帳篷上各種奇怪的

記號

和計算就證明了這一點。

女人默默地聽着。

一個嬌豔的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男人回過頭來。不知何時，他的目光所向之處被擺上了

圓桌

和椅子。在看到

圓桌

上有準備招待自己的食物之後，男人露出無畏的笑容，坐在了女人的對面。

看到男人叼着菸斗，她靜靜地笑了。她的態度變得非常輕鬆隨意。男人吐出夢幻般的紫色煙霧，點了點頭。

「你竟然會來到這裏…雛鳥終於離巢了嗎？」

「當然。但是…應該無法生效吧。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成功對她施加詛咒。除了她自己對自己施加的詛咒之外。」

「這個國家也終於要被質詢理由了啊。

機械裝置之神

也…。不過，在此之上，你還是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

她馬上就決定好了。刻上了「拉布萊克」這個印記的

許可證

被她毫不猶豫地拴在了劍柄上。果然，只有這個

印記

才最能代表這個國家的自己，她想到。

「飢餓同盟的「鼻子」，很敏銳…」

貝爾來到了

下位東

的城區。令人懷念的風景闖進了她的內心，然而，她卻十分困惑。

「夏迪那小子還好嗎？」

「我不喜歡這種說法。太強行了。」

他低聲說道。被活着的帳篷喫掉——這就是所謂的

飲食魔法

。這裏與通常的空間相去甚遠，似乎找不到從這腹中逃離的方法。男人漫不經心地走着。在

碧璽

制的地板上，男人那冷冷的腳步聲拖起了很長的迴音。

加普看着貝爾手中的

決鬥許可證

，點了點頭。

（沒關係的。）

女人點了點頭。她是個美麗的

水妖

。她攏了攏豐盈的藍色頭髮，往男人的杯裏倒上了冰酒。從她那鮮紅的嘴脣漏出的嬌豔聲音中充滿了令人暈眩的魔性魅力。

「原來如此…」

「那個孩子也受到了詛咒吧。」

哪裏都沒有。哪裏都不存在。

最後，女人的心被巨大的東西吞噬了。男人知道，女人現在已經化爲了名爲

飢餓同盟

的羣體的一部分。風景開始晃動，

碧璽

的地板開始帶上了妖異的影子。

貝爾的腳動不了了。劍很重。地面偏偏在這種時候抓住她的腳不放，阻止她前進。

無何無鄉

。

「

劍士

這種人啊，在劍被折斷之後，會變得更強哦。」

「我知道，也知道你就是來告訴我這件事的。」

女人露出不可思議的微笑。她把劍收進劍鞘，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今天的我不是一個人。她在心中默默說道。我不是一直都是一個人。自從將這把劍握在手中之後，就不是了。米莫札夫婦會因此感到不安嗎？還是已經什麼感覺都不會有了？貝爾知道他們會來歡迎自己，也一定會爲自己的來訪感到高興。但是，這一切都是那麼沉重，讓她無法前進到那個地方。

貝爾輕輕觸碰劍柄。

「還不知道吧。不過，現在要揭露這件事的人，正在往城裏走去。」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着，關上了那扇被打開的窗戶。

「是你的師父。」

「是啊…」

「你有什麼頭緒嗎？」

不久，男人被帶到了一間特別氣派的

帳篷

之前。說是氣派，也稱不上是豪華，僅僅只是塊巨大的破布而已。

帳篷

的入口處伸出了一隻手，招呼着男人。男人始終沉默不語，影子們發出了妖異的嘆息聲。

「那樣的話，你也會和我一樣，化爲

飢餓同盟

的一部分吧？」

「好久不見，德蘭布依。」

女人沒有回答。兩人靜靜地交換了視線，就像是相隔很遠的兩人，互相伸出了無法觸及的手一樣。

「你還在吸那種幻象嗎？」

哪裏都去不了。哪裏都待不下去。

影羣中，擔任「眼睛」之角色的人領着男人向前走。他的臉上纏着繃帶，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表示眼睛的

記號

。擔任「耳朵」之角色的人在周圍不露聲色地把他圍了起來。一旦發生什麼狀況，擔任「牙」之角色的人也會如字面意義上所說，對男人露出獠牙。

「完成之後，我會馬上把劍交給你的。如果…能再見到你就好了呢…」

然後，她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去。不知不覺間，她加快了步伐。

「也不一定。那傢伙是自己決定留在這個國家的。我們三個人，只是在各自追求不同的價值而已。」

「請轉告，有個

稀奇的人

來了。」

「聖灰是如何做成的，夏迪他…」

回到房間之後，貝爾沒有看到孩子的身影，但她並不在意。貝爾坐在牀上，拿着

決鬥許可證

，沉思片刻。在面見國王之前，她有必要在上面刻上某種

印記

。

男人一揮手，把劍放在了

圓桌

上。他拔劍出鞘，一個精美之物閃着銳利的光輝出現了。但是現在，它連同劍身上的ELONA的

刻印

一起，被劈成了兩半。

加普再次輕輕說道。一副感慨頗深的樣子，就像是在說，師父以這種方式留在了你的身邊一樣。

「沒關係。」

女人移開視線，就像是望向遠方一般，凝視着無限延伸的

碧璽

空間。

「第二個？除了我以外嗎？嘿欸，還有另一個拉布萊克嗎？」

「

稀奇的人

嗎？」

「自暴自棄了嗎…我在第一次被折斷劍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理由之少女啊…」

「你還是這麼胡來啊…」

5

——NOWHERE……

男人走進了

帳篷

。

男人點了點頭。就像是在坦白自己的罪行一樣，他的聲音嚴肅而沉重。

「她揮舞着你鍛造的劍，繼承了我的全部教誨。我在那傢伙心中留下的指引，不久就會把她帶到連我們都沒能到達的地方。」

「哼。那麼，要不我就在這裏叫你真正的名字吧，德蘭布依？你身爲劍作家之外的那個名字？」

這聲音也像影子一樣消失了。房門打開，哈吉斯走了過來。他環視了一圈睡得正香的青年，「哎呀呀」的嘀咕着，給每個人都蓋上了毛毯。

在一羣蠢動的影子之中，有人這樣說道。

「自我們決定走向相反的方向開始，就一直這樣嗎？」」

「可是，你不會僅僅因此就來找我吧？」

「是我們的，天賜之子。」

「我想知道你選擇我來治癒它的理由。」

「你還是老樣子，在內心深處，一直在背叛別人呢。」

——NNOOWWHHEERREE……！

「哼，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嗎？」

女人突然說道。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呆滯。

「加普他已經不是被稱作小子的年紀了。他應該會成爲下一代

兄王

吧。」

飢餓同盟

在頌唱着古老的神代語言。

「你是第二個刻上這個名字的人。」

「哼。被漂亮地喫掉了啊。」

男人閉上了嘴。一陣沉默之後，女人眯起了眼，露出微笑，突然開口說道。

「理由之少女…」

4

那是完全違背了「享受」這一世間最偉大的

法則

的詞語。那個聲音聽起來極具誘惑，而且與劍的低吼不同，是另一種誘惑，會被吸引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兩人在城堡裏準備謁見國王。那個孩子不在這裏。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不見了。如今，貝爾也已不在意這種事了。

「因爲你是鍛造出它的劍作家，只有你才配得上它，也只有你才能治癒這傢伙。」

「是嗎？」女人憂心地嘆了口氣，「真可憐。」

「她是

硬幣之國

留給我的

謎題

。我解開了這個謎題，並將她撫養長大。在她成長到一定程度之前，把她交給與城堡有着淵源的

都市

之人。」

「歡迎來到我的城堡，拉布萊克。」

「與「理由」相對，懷疑者也是必要的吧。」

他的腳下變成了由無邊無際的藍色

碧璽

組成的地板，寒冷徹骨。男人明明是穿過了帳篷，背後卻傳來了沉重的關門聲。可是，到處都沒有門的影子。

貝爾把內心的不快坦率地寫在了臉上。

「對不起。」

加普也誠懇地道了歉。

雖說兩人都是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其實心裏都很緊張。謁見國王，可以說是貝爾爲了踏上旅途而需要在

都市

中接受的第一個考驗。

說起來，貝爾完全不知道「謁見」具體是個什麼流程。加普應該知道一些吧，但是他什麼都不說。「公正」是這個男人的金科玉律。甚至可以說，對他而言，比起服務國王，更重要的是服務自己心中的公正。雖說兩人師出同門，但是應該幫助貝爾的地方和不該幫助的地方，在他的內心中有着明確的界限。

真是塊石頭，貝爾在心裏罵道。這種超乎尋常的緊張氛圍讓貝爾心中更加不安。不管怎麼說，在搞砸事情這一點上，她自認爲是個天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氣就會做出什麼事。但至少在今天，她必須小心翼翼地剋制自己，一定要做好.

儘管如此，她在內心中還是對着未曾謀面的王惡語相向。有什麼了不起的啊，誰想要離開你的國家都是他的自由，別再礙事了。看着吧，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要和這個骯髒的

都市

告別。就算是要殺了你，我也不在乎。

——這樣極其危險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不過，在她進入城堡內部的過程中，這個想法也慢慢消散了。話又說回來，冷靜下來之後，貝爾又開始感覺沒什麼大不了。她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又開始說話了。

（所謂契約的儀式，指的是身爲一個樂者，奏響取悅神明的樂章。）

這是一種與貝爾自身的想法相距甚遠的思考。她離城堡的中心越近，這個聲音就愈加強烈地佔據了貝爾的意識。

（在國王面前，宣告自己的樂器，並演奏它。）

——可惡，你的出現只能徒增我的不安。

（王是成神之人。旅行之門，只有在那位國王面前才能打開。）

——閉嘴！

貝爾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好幾扇鑲着

時計石

的豪華大門，登上數不清的臺階，終於來到了城堡的中心。實際上，這段距離並不算太遠，但對貝爾來說，這條路卻格外漫長。

「前面就是「

劍與天平之間

」。」

不久，加普一臉嚴肅地說道。走廊向兩邊緩緩劃出一道弧線，正中央則矗立着一座大門。貝爾點了點頭，大門打開了。

裏面是一座巨大的大廳。廣闊的舞臺被無數的坐席圍成扇形。這裏是與神同在的國王所在之處，是這個國家的中心，同時也是這個國家最大的劇場的一角。座位上已經坐了許多人，無數的視線集中在徑直走向舞臺的貝爾和加普身上。

（「

劍與天平之間

」是鑲嵌着「劍之國」的紋章的三個大廳的總稱——）

在走向舞臺的路上，另一個自己在貝爾心中低語。

（三個舞臺，從三個方向，包圍站在中心的神，即爲紋章的構圖。通過將這樣的紋章鑲嵌於「

劍與天平之間

」之上，這裏的空間本身得以化爲神像，化爲神明本身，成爲這個國家的聖地。現在的「玉座之間」就是其中之一，你在旅途中——）

「四大劍士，也就是說有四位吧。你也是其中之一嗎，加普？」

「那個人和你一樣厲害嗎？」

雙貌的王說道。說出這句話的王明明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一絲遲疑，僅僅只花了一瞬間就將之說出了口。但對貝爾來說，這所謂的一瞬間卻顯得漫長而又緊迫，她也因此更加高興。

「有一名劍士會被選來與你戰鬥。視情況，有可能攸關生死。」

王的兩張臉異口同聲地說道。

兩人被青衣神官們帶上了特別的通道，向別的大廳走去。

「被我？什麼時候？」

「貝爾。」

（「

正義

」與「

惡

」的雙貌。世界在王的身上，展現出了這兩幅面貌——）

國王上面的臉始終平靜地注視着貝爾。那視線，就如同想要看清存在於國王背後之物的貝爾的視線一樣，似乎也在靜靜地注視着貝爾所揹負的東西。在下面，另一張臉皺着眉頭向上面的臉抗議。

「嗯。」

（真是敵不過他們啊…）

所謂的御座，是一棵巨大的樹。貝爾明白了，這個舞臺之所以是圓形的，就是爲了成爲栽種這棵樹的花盆。舞臺向着這三個大廳的方向分別敞開，三個大廳則圍繞着這顆巨大的樹，化爲了是三個不同的觀賞劇場。在三個大廳，或者說在繪成

六芒星

之形狀的

都市

的中心生長着的這棵樹，正是掌管「劍之國」之

法則

的神明化身。而且，它竟然是此處唯一的一棵劍之樹。

加普小聲說道，示意她跪下。而他自己早已單膝下跪，垂下了頭。

貝爾低聲說道。加普拍了拍她的肩膀。

貝爾平靜地說。

「對不起，是我衝動了，下次我會注意的。」

「將想要叩響旅途之門的人邀請到「

劍與天平之間

」的是我。請在我夏迪=加普的名字之下，與這個人締結契約之儀式！」

這次，他對着貝爾問道。

「爲了知道我自己的由來。」

相對於點綴舞臺的彩色

時計石

，神官們的顏色過於單一。他們緩緩拉起覆於玉座背後的巨大緞帳。在徐徐升起的幕布之後，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身爲巫者的王與神同住，在樹中失去了身軀——）

（果然，這棵樹沒有看我……）

突然，貝爾的眼前被光芒照亮。她已經來到了大廳之中。

「他的劍曾經被你擊碎。」

當然，對於這種無禮至極的行爲，包括加普在內，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對此，貝爾也在心中大喫一驚。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以這種方式告知自己的行爲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內心中頓時產生了一種無法忍受的負罪感。即使她現在說這只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問題也行不通了。這一點，她深深地明白了。

（那就是住在這個國家的神明的御座。）

「討厭我的身體的話，我就回到神的體內吧？」

貝爾用連在身旁的加普都聽不到的微弱聲音低聲說道。不管這種想法究竟來於何處，它都從根本上顛覆了貝爾來此的意義。謁見國王什麼的都無所謂，她自己本來不就是被這棵樹，或者說，是被這個國家無視的存在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一行人即將從「

劍與天平之間

」之一的「玉座之間」轉移到「劍鬥之間」。那是位於

下位西

的，掌管

黃之刻

的大廳。觀衆們也應該都通過其他通道陸續去那邊了。

「接下來要考驗你身爲劍樂者的力量。」

「爲什麼，你會如此希望？」

「我想知道我是什麼人，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我想要尋找和我一樣的種族。如果不那樣做的話，我…我就…只能一直是一個人了。」

「羅海德國王。」

這麼一想，貝爾心中在感到舒暢的同時，也湧起了對國王的憤怒之情。明明他的那個樣子比自己還像怪物，卻有着自己無法比擬的寬容，還得到了信賴和稱讚。貝爾總算是消解掉了這種類似嫉妒的心情，再次仰望國王。

「好吧，就給予她契約之中所約定的試煉吧。」

「接受契約之儀式的人是什麼人？回答吧，加普。」

貝爾任由那個聲音在內心之中訴說。說實話，對於眼前出現的一切，她都驚呆了。

「是行家。」

失去靈魂之所在的人們——和那隸屬於

飢餓同盟

的影子們是相通的。

（他們是將自己的心獻給神明的王族們——）

「我已經習慣了哦。」

「

最高階級

的四大劍士之一…名字叫基爾，和你有着不淺的淵源。」

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那聲音出自他上面的那張嘴。兩張上下疊在一起的臉構成了王的面容。上面的那張臉雖是異形，但卻整齊得不合時宜。與之相對，下面的那張臉則經常變化，扭曲，生長，枯萎，呈現出另一種相貌，堪稱混沌。

那一刻，貝爾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合二爲一地站在那裏了。她心中的

指引者

也隱去了聲音，將意識的主導權完全讓給了貝爾自己。

舞臺上出現了幾個人影。是身穿象徵東方和朝陽的青色衣服的神官團。青色的衣服，青色的手套，每個人都戴着形態各異的面具，就連面具的顏色都是青色的。每個人都一言不發，做出了奇怪的人偶般的動作。

她心中得出了這樣不可思議的確信。貝爾以挑戰的目光望着國王。

「就在你爲了得到那把劍而在城堡裏大鬧的時候。」

「真是讓人心驚膽戰…」

「淵源？」

它象徵着這個國家的永遠。在這棵樹的身上，曾經刻着「EMOCLEW」這一意味着「王國」的神代

刻印

，但是如今，這

刻印

近乎無限地增值、已經看不出原有的樣子了。在這堪稱無盡的隨機數表中，每個

刻印

都閃爍着靈妙的光輝，宛若心跳一般。

那個國王的心中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糾葛呢？最後，下面的臉放棄了似地哼了一聲，對着貝爾露出嘲諷的笑容。

「我與神明共同歡迎你們來到我的面前。」

「她拜那位著名的

教導者

拉布萊克=曦安爲師，成功完成了最後的考驗，來到了

都市

，名爲拉布萊克=貝爾，是我的師妹。」

「這棵樹，沒有看我。」

爲了做到這個動作，貝爾必須放下劍。她揭開了劍袋，巨劍得到了解放，那巨大的重量立刻就落到了大廳的地板上。就在劍尖即將穿透地面的前一瞬間，貝爾用手緊緊握住了劍柄。本來，她只要直接把劍橫過來放在地板上就行了，但是她突然想嘗試一下。

聽着在心中迴響的聲音，貝爾突然感到有一種奇妙的念頭湧上心頭。如果這棵樹就是神明本身的話，那麼這個

劍樹神

到底會不會承認自己呢？樹不可能有眼睛，但是這棵樹一定能通過某種方式思考，並且認知到存在於此的所有人，然而，

他簡短地回答。

貝爾知道此時的自己受到了大廳中所有人的注目。這個地方的的確確是一個劇場。

「原來如此，無形之姿態嗎，不屬於任何種族啊。也許正因如此，我纔沒有看到你展現絲毫的禮節吧。」

貝爾的不安和緊張全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她像是木偶一樣呆立原地。

那個國王的身體，確實是擁有所有種族的特徵，而且是如此的明顯。翅膀，鱗片，腳蹼，長爪，所有的體毛，所有的手腳，所有的骨骼，甚至所有的臟腑——國王用自己那原本是

月瞳族

的身體，展現了這所有的一切。

言外之意，他要爲貝爾的行爲負一切責任。

但是，羅海德國王完全接受了加普的話。也就是說，他放過了貝爾的行爲。加普也理所當然地靜靜低下了頭。

巨大的，不知是手還是腳的東西，就像從樹中長出的枝條一樣出現了。接着，那個人現出了全身。但是，究竟該去看哪個部分，又該如何去理解那個東西，貝爾則是完全不明白。出現之人就是如此的異形。貝爾再次愣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坐在那裏的人。

「你對契約之儀式有何希望？」

不過，如果是這位國王，或者是加普的話，或許就能理解貝爾真正的願望吧。貝爾心懷這樣的強烈希望，也頓時倍感不安。希望你們能明白。如果連你們也不理解我的話——

貝爾沒有告訴他自己那麼做的真正理由，只是飄飄然地說道。

（沒錯，那就是墓碑。是將身體獻給了神的國王的墓碑——）

多餘的

指引

。那無聲之聲，確確實實地奪走了貝爾用雙腳走路的實感。

「好吧。現在開始舉行契約儀式吧。」

這裏和「玉座之間」的構造大致相同，不同的地方則在於這裏有兩個舞臺。那是用狹窄的通道連接起來的兩個舞臺，一個舞臺用於供奉神樹，另一個則是劍鬥場。四周是

象牙

制的牆壁和觀衆席。

（這個國王在看着我，但是，神——）

貝爾就這樣單手舉起劍，筆直地揮了下去。劍畫出長長的弧線軌跡，在國王和貝爾之間落下。那一瞬間，大廳中的時間變得非常緩慢。就在劍尖指向王的剎那，時間停止了。貝爾將目光投向國王以及他背後的某物，銳利地質問着自己的存在。

「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沒想過要輸。」

途中，神官的數量增加了。新來的神官穿着

象牙

色的外衣。雖然他們同樣帶着面具，但是與青色的神官不同，動作非常流暢。不過在沉默這一點上是一樣的。

「對方是誰？」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是和加普並肩站在舞臺前。在舞臺的階梯頂端，玉座冷冷地端坐着。就和墓碑一樣，貝爾想到。

下面的臉惡毒地諷刺道。

觀衆騷動起來。拉布萊克=曦安這個名字就是這麼被廣爲傳頌。另外，在另一種意義上，觀衆會騷動，也是因爲拉布萊克=曦安最後養育的這個女兒，竟然沒有任何的特徵。

加普抬起了頭，強行打了個圓場。他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加普說道。這是他第一次談起契約儀式的事。不過，他的這句話對貝爾也起不到任何幫助。

貝爾用手指抵住眉間，陷入了沉思。嗯，想不起來。她轉而問了其他的事情。

「只要念出你所演奏的樂器的名字就好了，小傢伙。」

（是

劍樹神

。是自這個國家有了歷史以來，就一直在持續生長着的癌種之劍——）

加普罕見地嘟囔道。他指的當然是貝爾用劍指向國王這件事。

貝爾微微一笑，充滿朝氣地聳了聳肩。

「我要成爲

旅行者

！」

（神正是住在生病的劍之種上。它的病是致死的病，而在神明寄於其中之後，這個病變爲了永遠持續下去的死亡，即本應該死去，卻無法徹底死去的病。也就是讓「死亡」本身死去了。這個劍之種，就是因這個病而化爲了不死的御座——）

「嘛，算了。」

大廳裏鴉雀無聲。

貝爾不禁站了起來。她揮舞着劍，竭盡全力模仿加普的語氣，叫道。

貝爾繼續說道，

上面的臉說道。那是低沉而沉重的誠實聲音。那嚴厲中帶着溫柔的語氣，甚至帶有一絲惡作劇的意味，而，

這時，生長在樹身上的每一個

刻印

都開始迅速地閃爍。光芒灑在整棵樹上，熠熠生輝，就像是一層光之膜覆蓋在了樹上一樣。隔着那層薄膜，一個從未見過的身影出現在了舞臺上，緩緩登場。

具體的事情，加普什麼也不說。貝爾既不能知道對方的種族，也不知道對方的劍的屬性。

貝爾終於對加普和國王感到了愧疚。

貝爾反射性地站起來，氣勢滿滿地回答道。

大廳裏再次迴歸了寂靜。沒有人能理解貝爾的話中之意——正因爲她的話語是如此的單純，是如此的淺顯易懂，反而沒有人能明白。不過，貝爾覺得這樣就可以了。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她真正的心緒。對於一個身邊沒有任何姿態相同的人，持續遊離於大地之外，將觸碰的一切都染上其身之輕盈的少女而言，怎麼可能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呢？但是，這些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但是，貝爾以跪着的姿勢直視着王的雙貌，目光沒有移開，只是，

「是那個著名的劍作家，

德高望重之人

所造的「

咆哮劍

」!」

然後，劍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脆弱地躺在了貝爾的面前。

「完全就是在看戲嘛。」

「祝你武運昌隆。」

留下這句話之後，加普就被神官們帶走了。

貝爾也在神官們的帶領下登上了劍鬥場。

她拿起劍，輕輕擺好架勢，吻了吻劍身。無論是怎樣的苦難，只要有這把「

咆哮劍

」在，自己就一定能夠跨越——貝爾在心中如此想到。

這時，她突然感到一陣不安。不安的來源正是強加在她身上的詛咒。自己真的能做到砍向對方嗎？如果做不到的話，雖然不會輸，豈不是也不可能贏嗎？

突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將詛咒施加在你的身上——）

這個聲音，和

指引

的聲音似是而非。貝爾回頭尋找着聲音的主人，但是她的身邊卻只有沉默的黃色神官和幾個青色神官。難道說是這些神官中的誰發出了那個聲音嗎？

就這樣，觀衆席上坐滿了人。國王從神樹之中顯身，注視着舞臺上的貝爾。

與此同時，通道中，一個男人出現在了與貝爾的對面。

他是一個

四蹄族

的青年。登上了舞臺的他，四隻馬蹄噠噠作響。他的頭髮和馬身都如燃燒般鮮紅。

「侍奉契約之儀式。四劍士之一，基爾·盧瓦爾！」

男人用彷彿從腹底發出的聲音自報家門。

「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和你再會。」

他的語氣毫無虛假，甚至還帶有一絲幸運。貝爾歪了歪頭。她是真的想不起來對方是誰了。但是，她又覺得如果老實說出來的話會激怒對方，所以想要儘快努力回想起來。

自稱爲基爾的男人颯爽地拔出了劍。那是一把閃爍着

猩紅

光芒的絕品，僅從長度上來說，是不輸于貝爾的劍的龐然大物。想必這把劍是經歷了精心而又嚴酷的培育吧。基爾將劍身上的「LIVED」之

刻印

特意展示給了貝爾看。

——活在過去，同樣活在現在。

那是有着這種含意的

印記

。

「我把曾經被你的劍所擊碎的劍當作苗牀，重新培育出了現在的劍。多虧劍被你擊碎，我變得更強了。在這一點上，我要感謝你。」

他向貝爾行禮，其動作之中卻帶着想要把貝爾撕成兩半的氣魄。看着他灰色的眼瞳，貝爾終於想起了他是誰。

「LIVED」的

刻印

在兩人面前破碎成兩半。

這纔是「

咆哮劍

」和貝爾所共同希望的事情——

鮮花綻放

。當一朵鮮花綻放的時候，在其立足的土地上，或許已經埋葬了無數花朵的亡骸。

大廳中的合唱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猛烈的譴責之聲。

「我很有興趣哦。」

由此，便可以得知基爾的劍之種，以及刻在他的劍上的

刻印

的作用。劍是因爲持劍人的意志纔會發出熾熱的火焰，而那熱度似乎並不能威脅到握劍之人的手。這就是他親手培育了這把劍的證據。貝爾坦率地感嘆着。

這樣以來，雙方就沒法正面交鋒了。基爾若是被貝爾的劍打中，就會連劍一起被粉碎殆盡；而貝爾若是被基爾的劍的打中，就會握着劍變成人形火把。

伴隨着可怕的咆哮，他在馬身之上，只用右臂向下揮下了劍。他的身體有一半幾乎被擊碎，但是這一擊的速度之快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是向神學習、安撫神明，取悅神明、從而獲得各種力量的方法——

咚。一聲悶響。

基爾的表情變了。他依舊瞪着貝爾的眼睛，但是，原本附於其中的堆積已久的宿怨卻彷彿一下子消失了一般，變爲了燦爛的神情。

「尚且年幼，嗎…」

「殺了我…」

貝爾笑了。她兩眼放光地埋頭於劍鬥之中，毫無疑問地展現了身爲劍樂者的一流舞臺演技。她手中的劍越揮越鋒利，劍肌已經顯現出

白銀

的光輝。劍與劍每一次碰撞的瞬間，貝爾的劍都會得到煅煉，呈現出美麗的流水

形狀

，劍擊也隨之變得愈加沉重、銳利而迅速。

基爾猛地瞪大眼睛，說道。

貝爾沒必要殺了他。但是，這樣下去的話，觀衆無法接受，契約之儀式將無法完成。

除了正面迎擊之外，貝爾別無他法。熱量與猛烈的衝擊一同襲來。貝爾的雙手感到皮膚彷彿被翻過來般劇痛。她大叫着，感到背上傳來一陣涼意，眼前一片空白。儘管如此，她還是緊緊地握着劍。在接住這一擊的同時，她向基爾的後方大跳逃去。

這句話時常被人們掛在嘴邊，卻從來沒有人敢於實踐。如今，這句話更多地被用作對失敗者的安慰之言。貝爾自己也從沒想過自己的劍會被折斷。對劍士來說，劍就像自己的手腳一樣，需要去培養和鍛鍊。

所謂「

劍之國

」,正是讓「

劍

」與「

花

」

盛開

的國家。

觀衆們和各種樂器的演奏者們一起打着節拍唱了起來。

無比嬌弱的貝爾，揮下的這極具破壞性的一擊的瞬間讓觀衆們屏住了呼吸。但是，面對甩動手腕的貝爾，基爾的劍絲毫沒有動搖，向上揮去。

「開始了。」

有人向走到了觀衆席上的加普搭話。他應該是個和加普同屬

月瞳族

的青年，白皙的外表和紅色的

蒙面巾

相映生輝。

「她的劍真的很厲害。你能接住它嗎？」

（如果失去了「

咆哮劍

」的話——我多半會絕望而死吧——貝爾在心中的一隅這麼想到。）

「你傳說中的師妹，就是那位吧？」

鬨笑聲響起。這是對所有觀衆的嘲笑。有好一會兒，貝爾都沒有意識到那笑聲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爲什麼自己會笑呢？明明沒什麼好笑的，貝爾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卻還是止不住發笑。

「是嗎…。我肯定不行。要是接下那把劍的話，我的整個身體都會被打飛。」

在這樣的貝爾身前，基爾耷拉着被打碎的雙臂，閉着眼睛。以悲痛的神情仰望着天空。但是，自從最初的呼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只是一直忍耐着。

貝爾的身體輕飄飄地浮在了空中，跳了起來，簡直就像是飛鳥一樣。隨着基爾的劍擊，一個撕裂空間之物出現，緊隨在貝爾的身後。那是一團熱量。貝爾的髮梢被燒焦的氣味撲鼻而來，她用劍身承受着熱風，從舞臺的一端跳到了另一端。

這是對違反了劍樂原則的人的威脅，也是最初的懲罰。任何人在這種詛咒下，都會被「正義」的劍士們視爲敵人。就算是被聚衆折磨至死，也沒有人會去救她。

但是，在這狂熱的交響樂中，貝爾是清醒的。她雖置身於響亮的歌聲之中，卻是這洪流之中的一個異物。

呀呀

——

她正面接下了這火焰之劍，從馬身之上傳來的劍擊再次灼傷了她的手臂。在快要失去意識的疼痛之中，貝爾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基爾肯定也不會料到，貝爾在已經捱了一次火焰之後還會再一次如此接近他，而貝爾抓住了他的這一心理。她用失去了知覺的手，全心信賴着劍的吼叫，用盡全身揮下了「

咆哮劍

」。

所有人，都沉醉於這詠唱而出的歌聲之中。

「這是一場居合。你明白嗎？」

她有一種錯覺：自己是一朵花，而對方也是一朵花。

（劍士的劍被折斷，就會變得更強嗎…）

——高超。

雙手用不上力氣。她拼命忍耐着。最後的衝突來了。

所謂居合，就是互相試探誰能繼續存在於此處，也可以說是對「存在」本身的爭奪——誰更配得上成爲揮劍者，是賭上劍士的全部靈魂的行爲。這種精神上的勝負與僅僅比拼技術的比賽相比，格外沉重。

貝爾握着劍。她從沒接觸過劍樂，也沒有這個打算。此情此景，對貝爾而言，就像是不想喝下的酒卻在眼前被斟滿一樣，讓人噁心。貝爾生氣了，她覺得自己的認真被嘲弄了。

迴響於大地之上的劍樂，比任何的農樂交響曲都能耕種土地，比任何的建築合唱都能撐起城市，能夠掌管風水與降雨，能夠稱讚國家的豐饒與永恆。委身於這身爲世界之

法則

的「

音樂

」，纔是劇場遊樂的

快樂原則

。

現在的基爾身上已經絲毫見不見昔日那個青年的影子。他的表情可以用精悍一詞來形容，彷彿已經將自己的天真全都抹殺。

貝爾睜大眼睛環視着作樂的人們，那隻手自然而然地開始用力。她感到一陣劇痛，但是自己的內心卻反而希望如此。她抬起低着的頭，盯着周圍。

貝爾說道。她用燒熟的手緊緊握住了劍。鮮血從腫脹的手指間滴落。她扛起劍揮了下去。看到她的動作的基爾浮現出愕然的神情。

但是——基爾的馬身只是像揍了一拳一樣飛了出去。他的左臂和肋骨悉數斷裂，全身誇張地飛向空中，悽慘地摔在了舞臺上。但是，他的身上沒有一處刃傷。

（詛咒——）

在如今已經卷起了熱浪的舞臺之上，兩人把劍插在地上，面對着面。基爾的雙臂都無法抬起。他咬緊了牙齒，嘶啞的聲音從他的口中傳出。

加普突然明白了先前那種奇怪感覺的根源。阿德尼斯的語氣，就好像是以前就見過貝爾的劍一樣。正當他想要開口尋問時，青年開口了。

0;這樣的話，應該能殺……1;

貝爾就像是踢翻了仍在被注入杯中的無形美酒一樣，猛然衝向了基爾。

「我知道哦。」

他的舉手投足在加普面前毫無顧忌。

貝爾輕輕笑了。那燦爛的笑容就如盛開的花朵一般。基爾一瞬間因她的笑顏而呆住了。

兩人均將彼此作爲自己需要跨越的壁壘，彼此懷着感激的心情向着對方揮下了劍。

但是，出乎預料的，兩人都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兩人都在奔跑着，尋找着時機，由基爾的馬身之上揮出的劍與如飛鳥一般的貝爾揮出的劍不斷擦身而過。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好吵啊。」

劍樂的盛宴即將開始。

這是純粹的遊劇，也是至高神聖的劇場表演——

「這就是我的做法！誰要是有意見，就下來和我戰鬥！」

貝爾想到了詛咒，想起了自己就是爲了能理解這個詛咒才接受了

決鬥許可證

。

沒有任何的

假動作

，貝爾直直地揮下了劍。這理所當然般的一擊卻是如此的強烈。基爾迅速躲開的樣子，看上去反倒是被劍風的強壓吹飛了一樣。木製的舞臺的地板被粉碎，整個大廳都被震撼了。

是貝爾的劍嗎？是基爾的劍嗎？想來雙方的劍都在因這聲音而興奮吧。直到其中一方完全沉默爲止，兩人的劍都會一直互相揮下，一直互相影響吧。這正是「存在」的形態之所在，也是握劍之人之所以握劍的緣由。貝爾的劍中，蘊含着這種自覺，以及爲此而「存在」的哲學。

——噢！

（哎呀，能想起來真是太好了。實在是讓人在意得不得了。）

那是在過去，她與「

咆哮劍

」初次相遇的時候——

所謂劍樂，便是劍士們用

劍擊

向世界質詢自己的存在，

將世界穿孔

的行爲。通過明確地證明自己的存在，世界便會被那存在的影子所穿透。此即真正的

花開

，也是最能取悅這個國家的神明的行爲。

基爾的口中發出尖叫。那是讓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的悲痛呼喊。

加普點了點頭。

對於青年的問題，加普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不過，他沒能探清這種感覺的根源，只得這樣繼續說道，

倚着劍，貝爾勉強站着。她雙手環抱劍身，手上已經連握住劍柄的力量都沒有了。她渾身冒着冷汗，喉嚨乾巴巴的。

她悚然意識到，「

咆哮劍

」已經將劍刃收回了圓角的形狀。雖然只是握着劍柄而已，但是她的手上卻傳來猛烈的疼痛。燒傷非常嚴重，她甚至不敢去看。事到如今，貝爾不覺得自己會輸。但是，也不覺得能贏。不斬殺對手就不可能取得勝利。貝爾拼命尋找着破局的方法。

基爾踉蹌了一下。他的右臂從肘部直到肩膀都彎成了奇怪的形狀，斷裂了。儘管如此，他的手還是久久地握着劍。但是，他也不能把劍再舉起來了。慢慢地，劍尖從他的手中滑落，插在了舞臺上。

當時在最後，她正是擊碎了這個男人的劍，逃出了城堡。

青年微微一笑，朝着兩位劍士所在的舞臺揚了揚下巴。

6

他們跺着腳，敲着劍與鐵，提高音調，高聲吟唱，圍在舞臺旁，一片歡樂。

（只能這樣了……）

「住手——」

不知是第幾次，在兩人擦身而過，互相揮劍的瞬間，貝爾提前一刻扭轉了身體，從側面砍向基爾。這是一旦搞不好，自己就會被斬殺的半自殺式襲擊。但是，貝爾沒有給對手留出出手的餘地。

（相當認真啊…）

這個詞像是字面意思一樣束縛住了貝爾。她的動作停止了。那一瞬間，她失去了氣勢。而基爾沒有錯過這一瞬間。他咬緊牙關，忍着疼痛，站起，跳了起來。

「只能這樣做了啊。」

「

恐怖從四方逼近

！」

忽然，貝爾看着他那紅色的軀體，想起了曾經的「

八手

」。回想起來，她之所以會斬殺「

八手

」，與其說是受了村人的拜託，不如說只是因爲她「存在」於那裏而已。不僅如此，迄今爲止，貝爾之所以一直在揮劍，也只是爲了「存在」而已，絕不是在惡作劇般地炫耀自己的本領。

合唱不知何時變成了咒罵。

很規矩的回答。

（成了…！）

基爾嘆了口氣。貝爾的劍絕不只是在胡亂轉動，其中有着紮實的技術和哲學。她揮劍的力量、角度和速度，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無形而又無比分明地匯聚成了攻擊。無論其中的哪一種都不一般。而且，她對握劍的原因有了清楚的自覺。基爾的聲音承認了這一點。

「阿德尼斯…」加普的聲音中帶有些意外。「居然有不喜歡劍樂的人，真是罕見。」

讓世界穿孔吧

不斬殺對方的身體，卻強行打碎對方的劍。這是違背原則的行爲。最重要的是，不能殺人的劍還能被稱爲劍嗎？這個人還能被稱爲是劍士嗎？

這音樂不僅僅是爲神而奏，更是爲取悅神明的自己而奏。取悅所有的人，讓天地之間的一切萬物都化爲交響——這就是劍樂。彼時，世界將成爲一體，沉醉於秩序與混沌的境界線中。

（火焰…）

劍與劍相互碰撞的聲音演奏出粗暴而又美妙的音樂。那音樂到底是由誰奏出的呢？

青年的語氣很平淡。他直勾勾地盯着貝爾，喃喃自語。

每個人都這麼想到。這是如此巧妙而刁鑽的一擊。更重要的是，貝爾身上洋溢的自信讓每個觀衆都確信了貝爾的勝利。

「不試試的話，不知道。」

這洪亮的聲音足以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剛剛這場劍斗的激烈程度前所未有。在觀衆面前，貝爾緩緩舉起「

咆哮劍

」。與此同時，劍也發出劇烈的吼叫，令舞臺周圍的人毛骨悚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走上舞臺。說起來，本來在沒有國王的許可就擅自登上舞臺就是滔天罪行，沒有理由去犯。

突然，她發現基爾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着那張留有痛苦陰影的臉上的堅定意志，她慌忙把笑聲吞了回去。

基爾抬頭面對王，大聲叫道。

「爲勝者獻上榮耀！」

雙貌的王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臺上的兩人，然後兩張口同時宣佈，

「契約之儀式所規定的試煉已經完成。年輕人啊，讓我們稱頌你吧。」

大廳裏一陣騷動。但是，沒有人會對國王的話提出異議。

「是我輸了。」

基爾看着貝爾，淡淡地說。

「你很強。」

他用碎裂的手臂，勉強抱起碎裂的劍，背對着貝爾，用不穩的步伐走下了舞臺。目送着他的背影，貝爾再次倚在了劍上。

「沒有那回事啊。」

她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真可憐。」

阿德尼斯一邊盯着舞臺，一邊低聲說道。

加普正要說些什麼，

青年

打斷了他，將目光轉向加普。

「每個人都多少有着可憐的一面。每個人都是啊。他很清楚自己可憐的一面的什麼，所以很有趣。我並不是在可憐他，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加普知道，只有在自己面前，這個青年纔多少會表露內心世界。而且，這絕不意味着信任。

「真有意思啊。」

青年望着舞臺，重複道。這句話表露了這個青年的行爲和動機所在。他既遵循着世界的「樂」之

法則

，同時也是個會在斜後方看着遵循

法則

之人，對其加以冷嘲熱諷的男人。加普靜靜地轉身背對這個男人。

「你要去哪裏？」

赤色之刻——令人心痛的時刻。

「就這樣放一段時間，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在這期間千萬不要揮劍。」

（真想大鬧一場…）

她這麼想到。比起觀衆拙劣的咒罵，這個堪稱詛咒的想法才更爲要命。無論是貝爾自己，還是貝爾的劍，都已經確實有了「區別」的概念。什麼能殺，什麼不能殺，在實際揮下劍的那一瞬間之前，她都是不知道的。貝爾不明白詛咒的意義是什麼。爲什麼殺不了了呢——爲什麼，明明她直到今天爲止都能毫無「區別」地掠奪生命呢？她不明白。只要還不明白，就不難想象，她會一直沐浴在像今天這樣的咒罵之中。

國王重複着這句話。

神樹依然沒有看向貝爾。

「旅行的最後，你到底得到了什麼？」

國王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道他的脖子在哪裏，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然後，他低頭看着神官，莊重地說道。

「以基爾爲對手，你做得很好。我也很自豪。」

「我不是爲了什麼劍樂纔來到

都市

的。」

「被遺棄的我的身體…應該毀滅嗎？就像傳說中的衆神拋棄了

聖星

，去了無窮無盡的彼方一樣…。是嗎，曦安。」

「愚蠢。」上面的臉說道，「向身爲柱的我們質詢理由又能如何？」

「怎麼了？」

男人一直沉默着，彷彿在忍受着什麼似的，緊閉嘴脣。他盯着雙貌之王看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下了舞臺。終於是一句話也沒說。王的兩個聲音對着他的背影告別。

但是，神官依然保持沉默。

加普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青年的背影。青年的身影逐漸被離席的觀衆淹沒了。

「沒錯，所謂偶然，就是指自己明明已經擁有，卻至今還沒能映入自己眼中，傳入自己耳中之物。」

這次，只有王上面的臉開口說話了，下面的臉則因貝爾的樣子而撅起了嘴。

貝爾從國王的聲音中，窺視到了一個背對着陽光佇立的男人。那是一個像影子一樣佇立的男人。是離去之人的身影嗎？那隻手握着閃耀着銳利光輝的利刃——

「叩響旅行之門的人啊，等待使命的到來吧。」

有一半是謊言。她確實不在意詛咒本身。應該沒有人會拿詛咒爲把柄，敢於實際上把劍指向貝爾。即使有，也不會是什麼厲害的對手。貝爾的劍就是那麼的可怕，更重要的是，「正義」的劍士不會允許這麼無法無天的行徑。

不知不覺間，咒罵成爲了無法逃避之物。想到這裏，貝爾突然笑了起來。又是這樣。明明沒什麼好笑的。很奇怪。反而是無處發泄的憤怒越積越深，而自己竟然笑了。真奇怪。

加普眯起眼睛。周圍開始被嘈雜的人羣圍得水泄不通。他迅速轉身，快步走向貝爾。已經哪裏都看不到青年的身影了。

她感到好像自己自從出生就一直受到這種咒罵一樣。爲了不被忌諱，不被恐懼，她立志踏上旅行，因此背上了詛咒，反而遭到了更多的咒罵。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呢）

王的上下兩張嘴異口同聲地說道。加普感慨地點了點頭。

她的腳邊靜靜地坐着一個孩子。貝爾不知道他之前到底去了哪裏，但是當她回到房間後，他就理所當然地在這裏了。貝爾也毫不在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心緒之中。

（爲什麼…）

「來當我的劍的對手吧。只要一會兒就行。」

「我在這裏的話，可能會把那個詛咒帶進來哦。或者說，已經——」

神官什麼也不答。不知道他那青色的面具之下是怎麼樣的神情。

「那個人要去遠方了。理由之少女…要去我等無法想象的遠方了。」

貝爾知道，王的語氣和語言都是虛僞的，他並不是想要留貝爾在這個國家，僅僅如此而已。這樣就足夠了。王的聲音讓她非常安心。所以，她纔會說出這樣的話。

當加普來到候場室時，貝爾正在接受

黃牙

神官們的燒傷治療。所謂的治療就是使用聖灰，對貝爾來說，這經驗還是第一次。只要塗上一層透明的灰色粉末，疼痛就像騙人的一樣消失了。疼痛消失得如此迅速，讓貝爾嚇了一跳。她反射性地縮回雙手，拒絕了進一步的治療。

（在

都市

裏，似乎連疼痛都是一種謊言。）

他帶着一絲嘲諷說道，然後就離開了。

「你打算爲了自己的私慾犧牲那個少女嗎？」

王的雙貌仰望天空，異口同聲地說，

站在一旁的加普訝異地盯着貝爾的臉。

「那將是我的責任，小傢伙。」

貝爾驚訝地看着雙貌的王。

「你不明白。」

面對這樣請求的貝爾，

男人沒有回頭。

國王的聲音就如詠唱一般——

「通過成爲

教導者

，逃避神明。」

銳利的聲音響起。那是男人的面具被劈成兩半的聲音。顏色過於固定的青色面具從男人臉上脫落，掉在舞臺上，摔得粉碎。男人已經不是舞臺之上的人。舞臺上的他已經死了。

她冷淡地回答。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個人，甚至連加普都沒有把這當成暴言。

貝爾冷淡的道了謝，拿着劍站了起來。她本想回到房間後就把胳膊洗乾淨，但這麼做實在是對不起加普。

國王的兩張臉異口同聲地說道，平穩地點了點頭。

困惑的加普親手在貝爾的手上塗上聖灰，讓她實在是無法拒絕。

（完全被當成異端了啊。）

「會留下傷疤的。」

被他這麼一說，她的心情稍有好轉。但是，她現在實在是沒有餘力回應他的稱讚，只得草率地點了點頭。不知怎的，她開始焦躁起來。

7

「是嗎？」過了一會兒，上面的臉低聲說道。「你回到這裏，是爲了道別嗎？」

「我不介意哦。」

「比賽後的事，別放在心上。」

「偶然…？」

「在你的手痊癒之前，不行。難道你覺得以後再也不能揮劍也無所謂嗎？」

「謝謝。」

（是誰……？）

「你想向神復仇嗎？想向爲你降下了如此咒縛的神復仇？」

「你究竟培育出了什麼樣的人？」

「什麼？」

「去找貝爾。我很擔心她的傷。而且作爲師兄，我也得對她獻上讚揚。」

「也就是說要看運氣？」

（爲什麼呢…）

（永遠，永遠都在重複同樣的事情——）

治療結束後，貝爾立刻走出了房間。

從城堡回到房間，貝爾立刻感到一陣疲勞襲來。她簡單擦了擦身子，沒有洗澡。她躺在牀上，茫然撫摸着手臂。她用指甲在繃帶上撓了撓，感覺有一點痛。

無面的面具，和王的雙貌在沉默中靜靜相對，就好像彼此之間有着一堵彼此都無法跨越的障壁，然而，似乎正是在這堵障壁上，他們才能夠接觸到彼此的內心。

「現在，就是你真正得到解放的時候。身爲死者活下去吧。沒有人會去追逐死去之人，即使是神也一樣…在你當初成爲

旅行者

的時候，就這樣做就好了。」

「哼哼，擔心她的傷嗎…那樣的話，不管你怎麼誇獎她，她都不會高興的。」

（這樣一來，就只能打碎對手的劍了——）

貝爾突然很想哭，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從剛纔開始，她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動搖之中。她壓抑着從心底湧上的感情。突然，她注意到，自己對王的這份安心感，是自己早已在什麼地方知曉的感情。

「使命有三個。遵從「劍之國」的紋章，去完成三種安撫神明的遊樂吧。但是，僅僅這些還不夠。去和「偶然」相遇吧，小傢伙。」

「是嗎？」過了一會兒，下面的臉低聲說道。「你回到這裏，是爲了毀滅我們嗎？」

Lin，

時計石

發出聲響，由黃色變爲紅色。這是宣告時間變化的聲音。

「徒勞。」，下面的臉說道。「完成旅行的你要去哪裏？」

「沒什麼。…這樣就行了，之後就我自己來吧。」

「通過成爲

旅行者

，逃離國家。」

「永別了，弟弟。」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她從神官手中搶下繃帶，自己纏上。手還疼的厲害，被灼熱的利刃燒傷的地方滲出了血，看起來很是悽慘。

「睡吧。」

「歡迎你成爲

劍樂者

，小傢伙。」

「生爲王族。」

王說道，他的聲音中有着毫不留情的尖銳。

但是，

她好不容易纔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默默地看着加普靈巧地替自己包紮。

身體疲憊不堪，但是，一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她就陷入了無處發泄的激烈情緒之中。加普似乎也察覺到了貝爾無法排解的心緒。這個聰明卻又有些性子剛直的師兄，在這種關鍵時刻說道，

「看一看施加在你身上的詛咒吧，看一看詛咒的原因吧。這樣以來，你就會得到祝福。」

「是我的責任。」

他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大廳中迴響着。這是「

劍與天平之間

」之一的「玉座之間」。位於東方，是掌管青之刻的大廳。在舞臺的下方，一個身穿青衣的神官正與國王相對而立。這裏除了國王和這個神官之外，再沒有其他人。

但是，貝爾把頭扭向一邊，說道，

「生爲神官。」

她和加普一起回到了「玉座之間」，只見國王和身穿青衣的神官們在一起等着他們。

加普不由分說地把貝爾逼到了牀上。可惡，雖然心裏痛罵着，但是面對真正擔心自己的人，貝爾卻無法將這種話說出來，頂多只能在心裏咒罵。儘管如此，

明明要是事情能順利進行下去的話，自己就完全不必在意了纔對。那麼，爲什麼會這樣呢？

（快點完成使命吧。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一定能一掃剛纔的沉悶心情吧。又或者，還是隻能重複剛纔的心情而已嗎？她抓着傷口的手指自然而然地用力，繃帶上滲出了淡淡的血。她在上面又撓了一下，傳來了銳利的疼痛。

（變成怪物好像也沒有那麼不好。）

她突然這麼想。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是擺脫痛苦的最好方法。嘴角向上揚起，做出笑容的樣子。差點兒真的笑出來了。

（怪物嗎…）

突然，一陣激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那是「咣」的一聲悶響。

貝爾嚇了一跳，爬起來環視四周。

聲音的來源是那個孩子。他的頭竟然狠狠地撞在了牆上。貝爾無語了，只能凝視着孩子那瘋狂的舉動。

突然，孩子看着貝爾笑了。那是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的臉上一點兒笑意也沒有，只是單純把臉塑造成笑容的形狀而已。就像是把鐵絲隨便彎曲，做出微笑的表情一樣。然後，他再次用頭撞向牆壁，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笑着。

眼前的景象讓貝爾脊背發涼。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劍。

（…空虛的笑容，是復仇的苗牀。）

貝爾的腦海中響起了另一個聲音。那是另一個自己，也是貝爾心中的

指引者

的聲音。

「住手。」

貝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不要讓憤怒發酵。）

孩子的頭撞在牆上，鮮血順着額頭流了下來，從下巴上低落。但是，他還是帶着微笑的神情，導致本來就面無表情的他，反而顯得更爲悽慘。

「別這樣，喂！」

貝爾受不了了。她抓住孩子的雙肩讓他停止動作。一縷紅色的血滲進了他乳白色的體毛中。貝爾的手感到一陣劇痛。

（……憤怒的美酒將你慰藉，然後讓你癡狂。）

「嗯…確實，不至於握不住劍。」

貝爾打算把它砍斷。她的手上傳來一種奇怪的手感，不，應該說這纔是本來的手感纔對。伴隨着一聲清脆的聲音，劍整齊地砍斷了鐵籠的門。

（老了啊…）

貝爾邊跑邊想。被抓走的是農樂者們，還有樂器和作物。在「外面」，這些東西實在是太稀少了。爲了生存，「正義」與「惡」互相掠奪，將整個城堡捲入其中，不斷地戰鬥着。永遠不會產生結果的爭鬥之種，在被收割後，又會被重新播種。

「在不等待選拔就去參加劍斗的情況下，如果能被選上還好，相反，如果沒有被選上的話，就要支付與自己的劍相同重量的

硬幣

作爲懲罰。」

對此，剩下的兩人錯開時機，從左右兩方分別揮下了斧子。不管貝爾是選擇接住還是還擊，其中都有一個人能盯上她的破綻，從背後偷襲。平時的話，身爲

水角族

的他們不可能採取這種戰術。與個人力量很弱小的

弓瞳族

不同，他們沒有必要這樣做，也認爲這是一種卑鄙的行徑。但是，在如今的他們眼中，貝爾已經是一隻可怕的獸花，以至於他們無暇再顧及自己的身份了。以獸花爲對手，就沒什麼卑鄙不卑鄙可言了。

劍發出高亢的吼叫。貝爾對着隊列最後方的男人毫不猶豫地揮下了劍。

貝爾無視了他，一溜煙地跑過了門外廣闊的農場。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貝爾一轉身，居然用手隨隨便便接住了斧柄。揮舞斧頭的男人一臉茫然，急忙想要甩開貝爾。但是，卻被不知強大到了何種地步的巨大力量阻礙，他始終沒能甩開貝爾的手。就在他的驚訝轉爲恐懼的瞬間，他的身體被貝爾單手揮動的「

咆哮劍

」打了個正着。男人鬆開了手，身體在空中翻轉着飛了出去，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貝爾也嚇了一跳，想往後跳去。剎那間，菸頭上的火劇烈膨脹，破裂了。在火焰向四周散發熱量之前，貝爾果斷地站住了。

「看，沒問題了吧？」

「什麼…」

貝爾瞥了一眼「

咆哮劍

」。

老人喃喃說道。他身上有一種身經百戰的無畏氣質。老人拿起叼在嘴裏的薄荷煙，迅速在空中畫起了

記號

。這是他的種族特有的

筆記魔法

。貝爾想要看清那個

記號

的真面目，卻被

長腳族

們巧妙地擋住了。

老人瞪大了眼睛。

老人用手指彈了彈菸捲，火光劃出一道弧線，滾到貝爾腳邊。

貝爾一下子就打倒了三個

水角族

的人。接着，她轉向了

螢族

的老人。但是老人並沒有拿起武器——那是按照老人的指示，包圍貝爾的

長腳族

的任務。雖然貝爾的跳躍能力比他們更勝一籌，但是他們有着人數上的優勢，各自的位置把握也很好。貝爾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同時，她也明白了這個

螢族

的老人就是襲擊的主謀。因爲在他的命令下所形成的包圍圈是那麼漂亮。

「斷吧！」

「這裏的人呢？村子裏的人呢？」

加普說道。他的語氣似乎很悠閒。貝爾突然意識到，加普之前正是因爲這件事，才執拗地讓她去和養父母見面的。他之所以沒有說出理由，與其說是爲了不觸犯

法則

，不如說是爲了不違反自己的心中的公正。貝爾目不轉睛地盯着加普，想要看清加普心中的公正在此刻會做出怎樣的判斷。

她來到米莫札夫婦的門前。房子的門被破壞了，房子本身沒有損毀。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了一個逃跑中的

月瞳族

男人，便抓住他問道，

8

貝爾一臉茫然地凝視着加普。

貝爾總覺得自己被耍了。在做那種事的時候，事態肯定會惡化。不管什麼違不違反

法則

，她必須趕緊趕去養父母所在的村落。

養父深切地說。貝爾一時語塞。就在這時，

貝爾驚慌地離開了孩子，用毛毯矇住了頭。

被砍傷的幾個人的蹲在地上。一瞬間，貝爾彷彿在其中看到了養父的身影。嚇了一跳的她繼續用力跑着。

很漂亮的逃跑。但是，這也是有理由的。

嘰……有東西在上面嘎吱作響。一瞬之後，傳來了關門的聲音。貝爾望着緊閉的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上的花上。

（在爭奪

大地的演奏者

嗎…）

好幾只

甲檻花

排成一列走着。籠子裏塞滿了村子裏的人，周圍則是圍着一羣強壯的「

惡

」之劍士。

看到她的樣子，加普笑了。這樣貝爾就確信了，加普假裝來阻止，實際是來慫恿她的。快走！他一定是在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大叫的衝動。

不是「惡」之劍士，而是「正義」的劍士們終於到達了。場面瞬間變成了一場混戰。話雖如此，大部分人已經被貝爾打倒，結果已經註定。貝爾無視了這場戰鬥，而是向

甲檻花

走去。她跳到那隻慢吞吞行走的巨大烏龜背上，對着活生生的籠子揮下了劍。

「等被襲擊之後就晚了，傻了嗎！」

長腳族

們一齊跳了起來。不是朝着貝爾，而是後退了。

不出所料，村落已經遭到了襲擊。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人們都向着與貝爾的前進方向相反的方向逃跑了。那是城堡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探出頭來，才發現孩子已經不見了身影。

（能砍下去…）

她輕輕地鬆開了孩子的手，用手掌上的繃帶爲他擦去了血跡。她親吻着孩子額頭上的傷口，舔了舔，有鐵的味道。雖然這是貝爾下意識之間的舉動，但是孩子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不知在想什麼的面無表情的情況。，連是否真的是在看着貝爾都無法判斷，那雙眼瞳只是像一面紅色的鏡子一樣映出了貝爾的臉。

終於，她說了出來，但是，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呢？

「好像被「外面」那些傢伙…抓走了…」

那朵花以師父留下的言語爲苗，綻放出美麗的青色花瓣，散發芬芳。

「能及時治好真是太好了。現在正是「惡」之劍士們進攻

下位東

的城區的時候。」

貝爾跑了起來。

「只是…太沉重了。」

「不等選拔了嗎？」

花已經不會做出任何回答了。貝爾看到言語之葉的殘骸在嘩嘩聲中逐漸凋零。

「上了！」

閃着

白銀

光輝的劍刃轟然挖開地面，將火焰劈成兩半。烈焰在被粉碎的

記號

上留下些許火星，散發點點光輝，隨後像雲霞一般消失了。

她朝着魔法的核心猛地揮下了劍。

果然，加普開口了。

養母感動地一個勁兒地叫着貝爾的名字，用手撫摸着她的臉頰。原本剛強的她如今眼眶溼潤地凝視着貝爾的臉。養父站在一旁滿懷喜悅地摸了摸貝爾的頭。那是曾經教貝爾如何切割

時計石

的厚實而溫柔的手。

「去哪邊了？」

沒想到，貝爾所希望的機會很快就來了。

「襲擊的計劃，神…王已經知道了。但是，在實際遭到襲擊之前，絕對不能發起劍鬥。不能無謂地擾亂秩序。」

此時，貝爾已經高高跳起，在空中與

長腳族

交起了手。每當「

咆哮劍

」發出厲吼，就會有一個人被砍飛，摔到地上。

「你說啥…？」

（到底是爲了什麼…）

「那當然了！」

貝爾驚呆了。她還以爲他在開玩笑。但是，他的表情告訴她不是在開玩笑。她反過來質問加普，爲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她這件事。

「你父母住的地方，正好會被盯上吧。」

「謝謝你。」

三個

水角族

的男人擋在了貝爾身前。他們的體格也比之前的人高大許多。男人們手裏拿着巨大的戰斧，在斧刃的腹部有着原創的

刻印

。光看這一點，就能知道他們的實力比其他劍士高出好幾個位階。

他平靜地說出了可怕的話。然後，加普又若無其事地說了一件荒唐之事。

她很快就穿過了

都市

的大門。大門雖然平安無事，但負責監視的人被砍傷，發出嗚嗚的叫聲。

——EEERRREEEHHH……！

果然不出所料，貝爾在朝着一把戰斧反擊的瞬間出現了破綻。但是，男人們失算的地方在於選擇用一把斧子去迎擊能與三把斧子勢均力敵的劍。男人的斧子被砸得粉碎，雙臂以奇怪的角度彎曲，失去了戰鬥能力。這時，另一把斧頭向貝爾揮了下來。

貝爾在心中叫道。她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嗚咽般的嘆息。

孩子一動也不動，用紅色的眼睛靜靜地捕捉住貝爾。

她踩在

嫩草色

的磚塊上，朝着目的地的

村落

前進。

戰吼的聲音傳了過來。

貝爾忍不住當面痛罵。加普則是面無表情地沉默着。

這時突然響起了鐘聲。那是設置在劍士們的村落中，讓劍士們去城堡集合的鐘聲。簡直就如同喪鐘一般。

貝爾將一切疑問揮去。劍士們排成一列，其中一人拿着樂器。那是養母的樂器，當然也有可能是別的人的。但是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了。貝爾像是野獸一樣叫了起來，手裏緊緊握住「

咆哮劍

」。

「何等荒唐的小鬼。」

男人正要拔出劍的時候，「

咆哮劍

」巨大的重量從側面直直擊中了他。片刻不到的工夫，男人的身體輕鬆飛到了空中，拔出的劍也連同劍鞘一起變成了碎末。僅僅一擊，男人就像一塊破布一樣摔在了地上。

（我知道啦！…不，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那是違法

法則

的。」

這個男人應該是受到了非常劇烈的衝擊吧，他甚至無暇驚訝貝爾的外貌，不停地發抖。貝爾把那個男人扔了出去，朝着男人手指的方向跑去。

「到那時，我就身無分文了啊。」

「聽說

都市

裏進了個鬼之子…真倒黴。瞧吧。」

落到地面的貝爾尋找着

螢族

的老人。在主謀被抓住之後，整個集團就會毀滅。但是老人已經不見了蹤影。貝爾環視四周，只見幾個

長腳族

正抬着他一溜煙地逃跑，轉眼間就不見了。

在這期間，貝爾又揮下了第二擊、第三擊。劍士們陷入了恐慌。若是「

正義

」的追擊的話，來得也未免太早了。他們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只知道她非常強大，如果與她正面交鋒，連劍都會被擊得粉碎。而就算從遠距離放箭，也會被她一躍之下，瞬間追上箭的射程，然後被擊潰。

「意外的機靈啊…那傢伙」

隨着一聲吼叫，三人同時行動起來，甚至連報上姓名的時間都沒有。因爲，貝爾像是獸花一樣揮舞着劍。無需多言，三名

水角族

的斧子竟然被貝爾一擊打了回來。竟然用一擊就擋住了三個人的攻擊，

水角族

的男人們臉上浮現讚歎的神情。如果這是一場劍斗的話，他們一定會坦率留下幾句讚美的話語。但是，立刻就有一個人被貝爾的劍打飛了。一擊接着一擊，貝爾這邊的速度明顯快了不止一個量級。

「用劍解構了火焰…」

「貝爾，貝爾…！」

她的口中還有孩子的血的味道。

在她砍開了最後一個

甲檻花

的門之後，果然，一個

月瞳族

的女性跑到貝爾身前，不由分說地抱住了她。此時此刻，貝爾感到了無上的幸福。自己那曾經一度被拒絕的力量，如今拯救了他們。她的心中有着這種自豪感。

（爲什麼——）

這是她對多年未見的養父母的真實感想。

那個瞬間，貝爾彷彿看到了某種意志的存在。但是，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原本，她也沒有認真考慮過這種事情。思考是將憤怒點燃的柴火。那是原本就存於她心中的憤怒，絕對不是爲了安慰身爲異端的自己才產生的。

「如果提前告訴你，你一定會事前去攻擊「惡」之劍士。」

那是在與基爾的劍鬥僅僅過了兩天的午後。當時，貝爾正在向來到房間的加普展示自己的手臂，繃帶已經取掉了。

農樂家們「哇」的一聲從籠子中得到了解放。在找到養父母之前，貝爾先去了其他的

甲檻花

。被關在籠子裏的養父母肯定看到了貝爾戰鬥的樣子。那是他們曾經養育的孩子，這一點應該是一目瞭然的。不是由貝爾這邊主動去找他們，而是讓養父母來找到她——如果他們沒有主動打招呼，貝爾就打算在確認了養父母的安危之後，默默地回房間去。

貝爾繼續前進，看到了被破壞的建築物。應該是使用了什麼魔法吧，詳細的種類僅憑一眼是無法判斷的，但是，沒有時間停下來一一調查了。

看到了。

注意到貝爾身影的劍士們的表情堪稱精彩。只見一個「無面」的少女，扛着一把從未見過的巨大的劍，猛地衝了過來。他們呆呆地看着她。

放棄了養育自己的養父母們，值得自己這樣去拯救嗎？貝爾心底有這樣的疑問，但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不需要理由。要保護。要用這份力量去保護養父母們。貝爾拿着劍站了起來。

雖然前鋒部隊也派來了掩護人員，但是想要包圍僅僅只有一人的貝爾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當一羣人圍上去的時候，貝爾早已經輕鬆地跳到了包圍圈的另一邊。

「王會在「

劍與天平之間

」傳達神言，選拔騎士團。你要去嗎？」

「你回來真是太好了，貝爾。」

「爸爸！媽媽！」

一個孩子的聲音重重地敲打着貝爾的耳朵。那是一個幼小到連尾巴都還沒有脫落的

月瞳族

的少女。她跑到米莫札夫婦面前，當着貝爾的面抱住了他們夫婦。看到夫妻兩人抱起了那個少女的樣子，貝爾不禁愕然。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因爲，這對夫妻怎麼可能生下孩子。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小時候，貝爾和「

咆哮劍

」被關入牢裏的時候，她就知道養父母絕對不會來接自己。因爲，那時的養母已經懷上了孩子。她明明知道，只是忘記了而已。至今爲止，她一直把這個事實塵封在內心的角落裏，自己把它藏了起來。現在，她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不能去養父母那裏了。她感到渾身的力量都在慢慢消失，呆立原地。

對於

城內的居民

而言，孩子就等同於至寶。孩子的誕生就是如此艱難。和親生孩子相比，自己又有什麼價值呢？夫妻倆似乎想說些什麼。貝爾不得不聽，卻無論如何也不想聽。如果被說了什麼的話，她一定會立刻逃離這裏。這一點似乎也傳給了夫妻兩人，他們閉上了嘴，不安地看着貝爾。

少女轉過了頭，露出天真的無邪的笑容，感謝貝爾。

「劍士姐姐，謝謝你。」

貝爾無處可逃。用驚歎的目光盯着「

咆哮劍

」和貝爾的少女，在她眼中顯得可愛而伶俐。劍士團從城裏來了之後，她也跟着他們過來確認養父母的安危，實在勇氣可嘉。更重要的是，她的手一定能很好地演奏樂器吧，一定能在沒有任何懷疑和壓抑的情況下，悠然大方地奏響大地吧。貝爾受不了了。

她忍耐着這種痛苦，摸了摸少女的頭。少女害羞地紅了臉。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貝爾蹲在少女面前，努力地平靜問道。

「貝爾

莫特

。」

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名字，以及爲自己取名的父母一般，小女孩元氣滿滿地回答。

貝爾受到了衝擊。一瞬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貝爾的妹妹

。這個少女是如此自稱的。

她反射般地看向養父母。養父母輕輕點了點頭。

貝爾的大腦麻痹了，有什麼東西迅速湧上心頭。貝爾一味地壓抑着它，差點兒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她猛地站起來，轉身面向養父母。至於他們想要說的是什麼，貝爾已經大致猜出來了。一起生活吧。他們的眼睛是這麼說的。同時，這也意味着讓貝爾捨棄手中的劍，讓她早早放棄外出旅行。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對貝爾而言，眼前的情景已經足夠了——已經足夠讓一個

野蠻

的異端之子，離去了。

「能報答養育我的你們，真是太好了。」

養父母們看着貝爾的樣子，悲痛地搖了搖頭。他們也明白，雙方已經再也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了。雙方都想說些什麼，但是卻什麼都沒說。語言本身，已經沒有任何力量了。

她反射般地轉過身，想要跑出去，卻頓時停下了腳步。恐怕是鏈子在戰鬥的時候斷了，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或者說是她在哪裏跑着的時候掉了嗎？天空中，繁星閃爍，

聖星

已然浮現。但是僅憑這點光亮，幾乎不可能尋遍整個農場。貝爾咬着牙仰望夜空。自己應該再也找不到

時計石

了吧，她有這種感覺。反過來想，這樣一來，她也徹底和養父母離別了。

「我要成爲一名

旅行者

。」

「算了。」

她喃喃說道，嘴角開始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只剩下一句離別的話語。

即使如此——自己已經要吞下憤怒，嚼下被人當作異端之事，避免受其毒害，在此之上，還要啜飲寂寞嗎？這麼一想，貝爾對於自己孤零零一人在

聖星照耀

之下站立一事感到無比憤怒。自己明明只是存在於這裏而已，爲什麼就要不得不被施加如此貪慾呢？

回到

中位東

的城區之後，貝爾才發現

時計石

不見了。

「過不了多久，我就把它們全都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