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兇行。愈演愈烈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6萬 字
1
天空中下起了雨。
這是一場弔唁之雨,同時,也是爲了清潔大戰留下的痕跡而舉行的一場儀式。
爲了寬恕一切的鮮血和怨恨,在「
氣象樂者
」們所演奏出來的音色的引導下,無數的水滴傾瀉而下。地面上,劍士們渾身沐浴在通透的雨水中,揮舞着弔唁之劍。
此處是位於
中位東
的城區中的訓練場。同時,這裏也是劍士們爲了進攻卡塔庫姆而組建
樂隊
並訓練的地方。在這樣的雨中,衆多的劍士們或是成對切磋劍藝,或是獨自默默揮劍,或是在賭博比賽中讓花綻放,每個人的腳上都是泥,渾身溼漉漉的。
對他們來說,這既是弔唁,也是慶祝自己活下來的最好的做法。
貝爾也在其中。
她的對面是加普。
兩人劍擊的音色格外響亮,衝擊着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在之前討伐提香的戰鬥中,立下了最大戰功的拉布萊克=貝爾和「
劍之國
」的首席劍士夏迪=加普。這兩個人演奏的劍樂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聽衆。
因爲這並不是一場賭局,所以沒有聲援和吶喊。然而,每當兩人的劍刃相撞之時,周圍都會發出嘆息般的感嘆之音。
兩人的劍不是一般的鐵塊,而是得到了劍的形狀,進而得到成長的生命,其本身就是一個果實。劍士,只有具備能夠捕捉迴響在劍所演奏的聲音中的無數意象的能力,纔有揮劍的資格。這也意味着要擁有能夠正確地聽到礦物聲音的能力。
對於看着貝爾和加普的劍樂的人來說,兩人的所演奏的劍樂之豐富令人讚歎,聽着這樣優秀的劍樂本身,就是對身爲劍士的自己的一種鍛鍊。
突然,劍樂聲停止了。
貝爾收回了劍,意外地說道,
「你受傷了。」
她指的是加普。聽衆們都瞪大了眼睛,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
貝爾閱讀劍擊中迴響的意象的能力出類拔萃。藉由劍擊之音,她能夠與自己手中的劍融爲一體,也能夠讀出對手的心理和身體情況。
對此,加普似乎也喫了一驚。
「已經不疼了。真沒想到會被你發現。」
貝爾點點頭。原來自己已經有名到這種程度了啊,她想到。這麼說來,就連貝爾那毫無任何種族特徵的異樣姿態,這個女人也毫不在意。然而,當她再次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時,貝爾頓時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一想到這個可以說是「可愛」的代名詞般的女性和身爲異形本身的自己面對着面,她就無法釋懷。
她一口氣說道,眼神中充滿着羨慕。
「貝爾…」
「所謂城市,就是充滿疼痛的地方啊。」
再次放下手的時候,她那如同在珍珠般的白色的邊緣鑲上了淡紅色的
淺蓮紅
體毛上已經沾上了愚蠢的泥土手印。
伸出手的同時,貝爾爲自己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氣息而感到羞愧。之前,她完全沉浸了在自己的思緒中。依加普的說法,
「…等那個傷治好了,再來找我吧。」
加普呻吟般地說道。他似乎明白了事情已經瞞不過去,放下劍走到貝爾身前,小聲說道。
看着自己沾滿泥土的手,貝爾心想。
(我背叛了他們啊……)
她的手直指加普,手中的劍帶着憤怒的吼聲。
看到這四個人從洞窟裏出現,之前爲了守住入口而變得暴躁的劍士們的表情明顯變了。每個人的臉上都表露出讚歎之情,就連爲了守住洞口而飽嘗心酸的舞臺監督也親自來迎接四人,爲他們治療。從這四人的身影就可以看出,他們經歷了一場相當慘烈的戰鬥。
「就你一個人嗎?連傘都不帶,你想去哪裏?」
(是城堡中的主族嗎…?)
貝爾模糊的視野中,清晰地映出了加普的劍。
「爲什麼,你…。那場戰鬥,不是應該已經結束了嗎?」
但是,初次見面的人不可能理解貝爾的感情。她知道,對方只是單純地在描述自己遭受的痛苦而已。
「什,什,什麼?」
她決絕地說完,轉身就走。邁着大步。但是,她還是在走了之後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胸口頓時一陣刺痛。
貝爾沒有理會對方好奇地的目光,掏出
手帕
,擦了擦自己的手,順便擦了擦對方臉上的泥和血。血已經止住了。而對方竟然這麼老實地讓她擦臉,讓貝爾不禁思考着她是什麼人。女人的態度也不是完全的順從,而是給人一種讓別人來擦是理所當然的感覺。
「我殺死了他。」
但是——
(應該不是在故意報復吧…)
加普的表情上帶上了些許苦澀的顏色。
「沒事嗎?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嗎?」
加普明確地點了點頭。
王國
是隻有肩負王位的人才能被賦予的
刻印
。
「可能是因爲不習慣在街上走吧,我已經摔倒過很多很多次了。不是撞到人就是在樓梯上摔倒,但受傷還是第一次,嚇了我一跳。從鼻子裏竟然能流這麼多血。」
貝爾彎着腰,低着頭走着,不過步伐卻很快。
貝爾張大了嘴,終於說不出話來。這應該可以理解爲被愚弄了吧,但是無論怎麼看,對方都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似乎有着如荒野中開放的鮮花一般的心靈。
這句話說出來,感覺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揶揄。不過,貝爾本人是帶着和哪邊都不沾邊的心情說出來的。
她的聲音極其沙啞,走出洞窟時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非常勇敢,威風凜凜…你一定很強吧。就和夏迪說的一樣。」
「還沒有結束。至少在那個時候還沒有結束。」
女人用手捂住了嘴,導致她的下巴下又沾上了泥。這傢伙是笨蛋嗎。死心了的貝爾又給她擦了擦,女人像是看着認識的人一樣看着貝爾。
「哎呀。」
貝爾無語了。不明白傘怎麼打開?不明白?話說,你明白「不明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但是,即使她這麼說,對方也不可能明白。貝爾確信,這個女人毫無疑問是城中主族的女兒,大概是支撐着這座城市的
建築樂者
中的一員吧,也就是所謂的深閨千金。而且,她之所以如此天真爛漫、毫無戒備、漫不經心,一定是因爲在城堡中被賦予了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說,她是像在籠子中的小鳥一樣被養大的。
獨自一人淋在弔唁之雨的加普的身影,似乎佇立在非常遙遠,非常遙遠的地方。
「你明白我的意思,貝爾。這就是身爲城堡主族的我的宿命。」
貝爾張大了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湯姆=科林斯呢?難道你……」
「不好意思,今天我不想再和你互相揮劍了。」
「…
都市
的王,大概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吧——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那個,劍士大人?」
但是,現在的貝爾根本沒有餘裕聽他說這些。
——EMOCLEW。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獻身於那棵神樹。」
女人依舊天真地笑着。
「對不起…我沒注意…」
阿嚏。女人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貝爾這纔回過神來。
也就是所謂的出身高貴,什麼事都有侍從來幫助,很少出城進城,所以才形成了超脫常識的漫不經心的人格吧。
「…我可不想被你的那把劍砍傷。」
「嗯?」
「王的神言,將戰鬥的預定,調和到了最後的樂隊。」
她用連自己都覺得暴躁的聲音回答道。貝爾做夢也沒想過會被這樣的大小姐叫做劍士大人。
多麼天然的人啊。突然注意到了貝爾伸出的手的女人,用戴着沾滿泥土的手套的雙手握住貝爾的手,站了起來。
貝爾嚇了一跳,走出洞窟的那一瞬間的情景頓時在腦海中消散。
沒有任何不正當之處。加普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行爲。想到這裏,她的心就更加顫抖。
女人出神地看着言辭粗魯的貝爾,開心地點了點頭。
「…經過之前的戰鬥,你似乎更加精進了。」
說着,他隔着訓練用的腰帶摸了摸腹部。
「對手是,卡塔庫姆的神官。名字叫湯姆=科林斯。」
「多麼美的人啊。」
「這樣下去會感冒的。你回去之後,學一下怎麼開傘怎麼樣?」
加普寂寞地微笑着。
「啊,對不起,都怪我愣愣的。能站起來嗎?」
女人突然說道,貝爾嚇了一跳。她覺得對方突然看穿了自己的內心。
「叫我貝爾就行了。那是我的名字。」
貝爾真的非常擔心。本來她的心情就不太好,再被這麼無聊的事糾纏,她實在沒有自信剋制自己。
「有鐵的味道。」
「沒關係的。」
「好厲害,好大的劍啊。你是劍士嗎,怎麼看都不像呢。」
但是,女人皺着眉搖了搖頭。
可是,女人卻沒有接過貝爾伸出的手,而是好奇地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她帶着非常柔軟的手套,手套純白的布料上滲着紅色的血。她不知在想什麼,突然舔了一口。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注意到。怎麼了,你是和誰發生劍鬥了嗎?我覺得,應該沒有人能靈活到斬了你的手腕之後,還能從側面捅了你的腹部吧?」
面對頭一次看到的加普那懇求般的姿態,貝爾猛然發現自己的手正緊握着劍。
那是刻上了意味着
王國
的
刻印
的,如
淡紅
寶玉一般通透、純粹而險峻的劍刃。從神之樹中直接削出來的那把劍,意味着加普正是「
正義
」之劍士團的首席,也身負統帥掌管着「劍鬥之間」的
黃牙
神官團的職責。
所有的怨恨都不復存在,剩下的唯有分擔痛苦和悲傷的同胞意識。而且,通過與這種意識的接觸,貝爾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戰鬥已經結束了,之後,就等着在得到報酬的同時,去彙報在洞窟中的戰鬥是如何進行的了。
加普說道。貝爾第一次聽到加普發出這樣的聲音。那是既像在忍耐着什麼,又像是在誇耀什麼的複雜聲音。
「因此,我纔會留在這個國家,目的正是爲了考驗自己心中的「
劍與天平
」。所以,無論是你的師父,還是鍛造出你的那把劍的人,我都無法追隨。」
當她從提香的赤之空間出來的時候,凱蒂已經不在了。所以,與「
惡
」之勢力分別,走出洞窟的人只有阿德尼斯、貝爾、被砍掉左臂,失去意識的基尼斯,以及扛着他的獨眼的貝涅,只有這四個人。這就是由百餘人組成的大樂隊僅剩的倖存者。
貝爾準確地指出了他受傷的部位,而且連過程都猜到了。
而且,對方還一屁股坐在了街上。
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在拐角處,她突然撞上了人。貝爾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坐倒在地上捂着臉,鮮血從她貼在臉上的指縫間流了出來。看來是「
咆哮劍
」的劍柄正中了她的鼻尖。女人眼含淚水,抬頭望着紋絲未動的貝爾。
這確實是一種天賦,是她與「
咆哮劍
」心靈合一的證明。
「你就是拉布萊克=貝爾嗎?」
她把手放在臉上,嗤嗤地笑了。
但是女人似乎大受感動。她把手放在胸口,發出感嘆的聲音。
「…即使是在最終樂隊的攻擊下,卡塔庫姆也沒有淪陷。和預想中的一樣。但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能違抗神言而收起劍。身爲在成爲神官之後就被封印了手中之劍的衆多同胞的代表,我必須揮劍。」
這句毫不做作的話,讓貝爾感到腦袋嗡的一下。她一時之間無法相信加普的話,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被雨淋溼的臉。
加普的聲音紋絲不動。
做出如此宣告的加普的態度,堅定得令人憎惡。
她是一位
月瞳族
。方纔的情景,讓人聯想到一個人不小心用手將在掛着
熒光石
的路燈後面紛飛的蝴蝶打飛的場面——女人的惹人憐愛讓人不禁生出這種想法,而這讓貝爾更加過意不去。
「我是第一次得到許可,說可以一個人來街上走走。我出城堡的時候是帶着傘的…但是不明白怎麼打開,所以就扔掉了。」
加普如今所說的話的性質,和貝爾要出門旅行這件事,或者說,和阿德尼斯對神的懷疑的性質是一樣的。
不耐煩的貝爾看了看四周。在「
咆哮劍
」的幫助下,她將與生俱來的敏銳感應力發揮到極限。有了,在這位大小姐周圍,暗中緊緊地注視和守護着她的視線,絲毫不亞於這正在下的大雨。
這種心緒無可奈何地湧上心頭。
已經無話可說了。貝爾感到心中思緒萬千。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被雨淋溼的臉上,流淌着一股熱乎乎的暖流。
(我不會突然被逮捕吧…罪狀就是這個鼻血,之類的。)
當然,貝爾本身什麼也沒做。但是,即使只是暫時的,曾經一起並肩作戰過的人們,卻在貝爾自己認爲事情已經徹底結束而感到安心的時候,還在繼續着戰鬥,而她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事實刺痛了貝爾的胸口,化爲一種異樣的心痛。
是一樣的啊。貝爾如此想到。
認爲自己是一個人在走的,其實只有這位大小姐一個人。
女人看着貝爾,無憂無慮地笑了。她的鼻子還流着血,表情卻十分欣喜。
貝爾猛地搖了搖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盯着加普。
太乾脆了吧,說不定她的本性出乎意料地倔強。
「只是因爲剛纔碰到了鼻子,所以才顯得有些滑稽而已。我不認爲這場雨是我的仇人,因爲這是我用自己的歌聲喚來的雨。」
嗯,貝爾正要點頭,卻突然意識到,
「自己的歌聲…?」
女人點了點頭。貝爾呆若木雞。這個人,確實是個深閨千金。
弔唁之雨是氣象樂者、農樂者以及建築樂者等衆多領域的「
演奏者
」們聚集在一起舉行的重要而盛大的儀式。與此同時,這場雨稍有不慎就會對
都市
的農工造成打擊,是一種危險的,需要細緻作業的行爲。
而負責統籌整個儀式的城堡歌士團,只有具備非法的歌樂能力,以及與天地萬物相通的感應能力的人才能勝任。她們需要擁有能將所有的「
演奏者
」演奏出的聲音納入自己歌中的力量。
而這個女人卻說,「用我的歌聲」。
聽起來有些傲慢的這句話,是隻有歌士團的首席才能說的話。
「難道你…」
而貝爾更加震驚的,是這個女人之前提到的劍士的名字。
「夏迪…」
女人的眼睛突然瞪得圓圓的。
「哎呀,不行。對了,我是來找夏迪的。」
然後,她不安地環視街道,懇求般地望着貝爾。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才能到劍士們訓練的地方。」
沒錯了。儘管如此,貝爾還是問了一句。
「作爲撞到你的補償,我可以帶你去。不過,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還有那個叫夏迪的傢伙是什麼人嗎?」
哎呀,女人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臉上。
貝爾連阻止她的時間都沒有。
「喂,你們倆。」
貝爾坐在牀上,毫不在意地說。
「雪莉?」
貝涅聳了聳肩,貝爾突然覺得自己不該說這句話。
她自幼就以歌士的身份生活,如今是司掌所有歌樂者的首席。
「貝爾,你要負起責任告訴她,這明顯是錯誤的。」
「唱歌嗎?」
「啊——…雪莉?」
貝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
屋內一片寂靜,唯有一個疲憊地吐着氣的歌姬的身影。
雪莉嚇了一跳,做出了微笑,簡直就像是勉強做出笑容一樣。
「要是有傳言說那位大人穿上了我的衣服可怎麼辦啊…總感覺很沉重啊。我也是有着社會人的一面的啊,貝爾。」
「那就唱歌吧。」
而她的背後也傳來了同樣的讚美聲。
「一起進去吧?」
在這雨中,凱蒂=「
愚者
」不知去哪裏漫步了,不在房間裏。
2
「我也一樣,是僅僅一人的貝涅迪庫丁而已。」
她的語氣彷彿自己是個非常無力的存在。這實在不像是身居歌士團首席之人會說出來的話。
貝爾鬆了口氣,聳了聳肩。爲什麼會鬆了一口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貝爾抱起了頭。而雪莉正赤身裸體地站在她身邊。
一走進貝爾的房間,雪莉就懷念地用手摸了摸桌子。
「要打碎嗎?」
「這樣的我,要是能給你一些回報就好了。」
雪莉一臉欣喜地點了點頭。貝爾完全輸給了她那燦爛光輝的笑容。
「快看,貝爾。我一個人就穿好了。」
「夏迪…!」
而更加讓她無可奈何的人是雪莉。雪莉還在
浴室
裏,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似乎是不捨得很快就洗完離開的貝爾,惋惜地看着她,說着「再待一會兒吧」,不肯離開。
獨眼的弓箭手一臉無奈,也一臉爲難的樣子。
「沒辦法啊。因爲加普不在,那麼能適合那個女人的衣服,也只有在你這裏纔有了。」
「我自己也沒辦法。」
「那樣地話你可就徹底顏面盡失了,貝涅。如果是城中的主族還好說,不過換成你的話,只會讓人想到這傢伙竟然敢對城堡裏的主族出手吧?到時候就全是有眼不識泰山的你的錯了。」
本來,貝爾是因對雌雄同體的貝涅迪庫丁抱有期待纔來到這裏的,但在場的卻只有兩個醉漢。貝爾把男人們推到房間的角落,總算是強行佔據了通往
浴室
的道路和附近的小房間,但是,雪莉又開始發言了。
貝爾聽得入了神。不知不覺間,雨聲與歌聲交融在一起,跌宕起伏,然後逐漸沙啞,最終消失了。隨後,貝爾耳邊響起的只剩下了雨聲。
「可是,該唱什麼好呢?這個房間沒有什麼損壞的地方,柱子也很牢固……也不能讓雨停下來。」
「嗯。」
有什麼動了起來。雖說只是目不可見的微小動作,但是,在雪莉的歌聲引導下,確實什麼東西形成了自己的形狀,即將出現。比如作爲桌子的材料的木片,鋪在地板上的地毯的線,還有散發出朦朧光芒的
熒光石
表面。連劍和貝爾胸前的
時計石
都隨着歌聲的振動而共鳴,貝爾自身也感到皮膚和頭髮都變得澄澈明晰。
有形之物啊,回想起你的本質,然後重生吧——雪莉的歌聲有着如此含義。「形」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意志,藉由木、石、肉等獲得了質,終於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那一瞬間的喜悅和悲傷混雜在一起,化爲了能引起物質本身之情感的歌樂。
而雪莉如今正在浴室裏,洗去身上泥土,溫暖寒冷的身體。而這一過程也很艱辛。
時而平靜,時而激烈,美妙的歌樂聲在房間裏迴盪,讓人聯想到這確實是率領着神之巫女所組成的歌士團之人的力量。
「是我從他那裏借來的。我從加普那裏得到了很多照顧。」
也就是說,甚至會讓人誤以爲這是貝涅對戀與愛的謳歌。
「貝爾,這樣熱水還不夠嗎?」
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低語着,回頭瞪了過去。
貝爾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貝爾有點喫驚。她一直認爲這位公主所欠缺的就是「受人照顧」這一觀念。
貝涅堅定地說。
雪莉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她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被貝爾拿劍指着一樣,充滿了恐懼。雪莉面色蒼白,讓與她面對面的貝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兩個男人倏地逃走了。
「你偷窺得可是挺厲害的。有這麼有趣嗎?你不是也有一半是女人嗎?」
這麼說着的貝涅臉上帶着一絲哀傷。如同貝涅的左眼一樣,或許身爲女人的貝涅迪庫丁真的已經死了。這麼一想,即使是貝爾,心中也自然而然地湧上悲傷。爲什麼呢。明明她只是一個一見面就只會對人惡言惡語的討厭傢伙。
圓桌
上有着兩人份的酒瓶和菜餚。
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雪莉直接就把整個浴缸的份的水晶球重重摔在了地板上。那是混入了泡沫果實碎片的水晶球。轉眼間,濃霧滾滾,熱水從房間的門下溢出,到處都是香波的香氣和白沫。
「哎呀,和夏迪的傢俱一模一樣呢。」
貝爾帶着雪莉來到這裏的時候,這兩個人就已經是這樣了。他們針對城堡裏還有「
正義
」的騎士團中存在的矛盾和不滿,正在侃侃而談。這時,可以說是城堡的代表的雪莉公主一登場,貝涅就憐憫地凝視着她,而基尼斯更是爆發出了盛大的笑聲。總之就是一副讓人哭笑不得的樣子。
站在更衣室中,貝爾看着雪莉晶瑩剔透的裸體,不由得發出感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同性很美麗。與身爲劍士的自己的身材明顯不同,雪莉的身體雖然談不上豐滿,但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纖細、柔和、清秀。
這次輪到雪莉露出驚訝的表情了。
她名爲雪莉,竟然是羅海德國王的愛女。
「我說晚了。我叫雪莉,是爲了見掌管劍士團的首席劍士夏迪=加普纔來到這裏的。」
而這個雪莉,如今正在貝涅的房間裏。
門開了,一位有着魁梧身軀的
月瞳族
出現了。
然後,她脫口而出。貝爾連自己口中說出了話語這件事本身都沒有注意到的,完全是無意識的。
雪莉無止境的怪異行爲最終導致貝爾和貝涅及基尼斯站到了同一陣線。給她準備的襯衫和褲子都是貝涅的,被染成粉紅色的皮膚上微微冒着熱氣。而對於眼睛放光偷窺着那邊的兩人,貝爾驚訝地想到:這倆人可真是讓人無可奈何。
基尼斯笑着說,他的語氣中帶着嘲弄。
「這是在爲你近些日子的那些做出來的毫無節操的戀啊愛啊之類的事情找藉口嗎?」
據此,即要老化腐朽之物,經由其自身的「形」與「質」的意志而重獲新生。這絕不是回到過去。不可思議的是,桌子上的劃痕消失了,但是,只要一看就知道那裏曾經有過劃痕。傢俱已經變得和新的一樣,但是蘊於其中的古老心靈依舊未變。倒不如說,曾經受過傷的記憶,反而爲重獲新生之物蒙上了複雜的氛圍吧。
聲音化爲了歌聲。這是一個戲劇性的瞬間。在那之前僅僅只是單純的聲音之物,從雪莉的口中化爲歌聲流了出來。就像是一條精緻的線,將無數的聲音連到一起,共同奏響了同一個樂聲一樣。
「你也太刻薄了。明明你對那個「
惡
」的女孩也很執着。說起來,你最近確實是變得和那個女孩一樣,說話越來越不中聽了啊。」
「那東西要打碎。然後裏面就會有熱水…」
「我也受了你很多照顧呢。」
貝爾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快活的
長腳族
女孩的身影。
貝涅皺着眉頭看着他。
「感覺你唱得很痛苦啊。」
「吶,貝爾,這是做什麼用的?」
貝爾追上去,慢慢地來到房間裏,瞪着一臉醉意縮成一團着的兩人說,
聽了貝涅的話,基尼斯忍不住笑了出來。太陽還沒下山,而他已經手握酒杯歡快地笑着了。
貝爾剛說到一半兒,兩人的表情就「嘿嘿」地垮了下來。
敲門聲打破了兩人之間不知何時形成的緊張氛圍。
水族
的服裝大多是男女通用的。不過,貝涅的房間中女性的東西特別多。這表明到目前爲止,他身爲雌性的時間比較長。
城中的歌姬兩頰沾着泥印,毫不猶豫地回答。
就在這時,雪莉從
浴室
出來了。
「把歌當作謝禮,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拜託。」
看來她確實是一位歌姬。
「謝謝你。真是太棒了。」
雪莉裹着貝涅的衣服說道,一臉發自內心的欣喜神情。
看着微笑着聳了聳肩的雪莉,貝爾不知爲何突然產生了憐憫之情。
「你們倆,既然敢進那個房間,就要做好相應的覺悟。」
「怎麼說呢…總感覺被捲入了麻煩之中…」
她說自己脫不了衣服。她身上確實是一件複雜的禮服,但應該不至於脫不下來吧,所以貝爾就沒管她。結果,她聽到了一聲從未聽過的淒厲慘叫,貝爾還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走進房間一看,發現雪莉就像是一隻被蛛網抓住的蝴蝶一樣,被沾滿泥土的裙子纏住,正在掙扎着。貝爾無語了。
「酒鬼給我閉嘴。你不瞭解一個只能作爲雄性生存的
水族
的苦惱。」
「總之,加普那邊由我去轉告。我要親自去和他說。我可不能因這種事情被首席劍士盯上。你就和那位大人一起在我的房間裏等着吧。」
「嗯,我想聽聽你的歌。」
雪莉不可思議地看着醉意完全清醒的貝涅和哈哈大笑的基尼斯,說道,
貝爾撲哧一聲笑了。因爲她想起自己也曾對凱蒂=「
賢者
」說過相同的話。那時,凱蒂說,那個女人只是在唱歌而已。
貝爾不安地站了起來。她擔心對方會不會就這樣突然哭倒在地或者失去意識,而雪莉的腳微微後退。
她很想把衣服一刀兩斷,但還是忍住了,替她脫了下來。
雪莉歪着頭,似乎在努力理解貝爾的話。過了一會兒,她好像有了自己的理解,挺直了身子,站在房間中央閉上了眼睛。
他遺憾地說。自從卡塔庫姆一戰以來,他就無法憑藉自己的意志成爲女人,只能以男性的身份生活。這對
水族
來說是刻骨銘心的打擊。他如今一定是一直在與一種身爲殘疾者的虧欠感戰鬥着吧。
貝涅慘叫了起來。如果說水晶球是高級品的話,那麼,鋪在房間裏的
地毯
之類的東西就是最高級的東西,絲毫不亞於阿德尼斯在班布的房間裏所擺放之物。而在水晶球的一擊之後,這樣的最高級品瞬間陷入了永劫不復的境地。
「沒關係啦。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歌而已。即使它什麼作用也沒有。」
突然,貝爾猶豫着要不要把卡塔庫姆之戰的事情告訴他們兩人——在大家都以爲事情已經結束的時候,還有人在繼續戰鬥的事。
雪莉手裏拿着一個裝滿熱水的水晶球。她缺乏羞恥心,彷彿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貝涅和基尼斯的視線一般。平時,雪莉把一切的穿戴都交給侍從,再加上向來就被格式與規則束縛,所以在缺少了這兩點的地方,她心中的一切常識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貝爾驚訝地把她推回房間,回答道,
「哦哦,雪莉,沒想到你在貝爾這裏……」
「對不起,是我硬要逼她帶我過來的。不過正如你所說,她很強大,很快樂,而且……」
雪莉突然回過頭看了看貝爾。
「我還深深感受到了,她那可怕的敏銳。」
雪莉的表情,讓貝爾覺得在微笑的深處所隱藏着的,是真正的恐懼。
「對不起,貝爾。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沒事兒。」
貝爾揮了揮手,儘可能明朗地回應。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纔是,要向你道歉。」
「謝謝…」
加普的手抱着雪莉的肩膀。那個瞬間,貝爾纔對至今爲止一直與自己在一起的人,是城堡中主族的公主的自覺。
兩人結伴走出了房間。
房間中只剩下貝爾一人。她坐在牀上,下意識把手伸向「
咆哮劍
」,抱在懷裏。
耳邊響起了Lin的聲音。
時計石的顏色變爲了
紫之刻
的顏色。看着呈現出
鈍紫色
的石頭,貝爾突然感受到一種難忍的不安。就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被丟下了一樣。
3
傍晚,陰冷的雨下個不停。有個人沒有帶傘,在雨中佇立着。
話雖如此,他的身體卻絲毫沒有被淋溼的跡象。
從他的腳下直到頭頂,都有「
式
」正在進行精密的演算,讓他得以避開雨滴。
是凱蒂=「
賢者
」。
這想法太瘋狂了。
嘆息之音在黑暗中反覆迴響,陽光無法觸及的陰溼地面逐漸擴大。
男人回應凱蒂的目光,說道,
「被誘入煉獄之夢中的人們,無論如何都…」
「你說我愛上了加普?不不不,不可能的,這一點我心裏明白的很。」
阿德尼斯的語氣似是在耐心勸說。
「那位公主大人…」
這兩個人心中堅信自己的感情最終一定能由自己了結。所以他們就盡情地調侃,告訴貝爾那種煩惱只需要一笑置之。
「
機械裝置之神
,總是欲求着遺棄其身的劍士。」
「那麼,如果我認定想要這個的人是邪呢?」
她只知道,在雪莉來訪之後,她的心情就變成這樣了。
「在即將到來的時代的
Paradise·Shfit
中,硬要讓這樣的人…」
這兩個人在這裏吊兒郎當地喝酒,對前來請求商談一方的貝爾反而糾纏不放的樣子,反而給貝爾帶來了不小的自豪感。大家都因在卡塔庫姆的激戰中倖存下來而感到驕傲,同時心中也充滿了對在那裏失去之物的堅定意志。這絕不是帶着黑暗感情的傷兵們在互相喝酒消愁。
「這樣就行了。」
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貝爾不知爲何感到非常困擾。
只需如此,貝爾就明白了。她心中咯噔一下。簡而言之,貝爾對自己外表的厭惡就是罪魁禍首。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當她和雪莉並肩站着的時候,她確實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異形。即使這並沒有完全解釋心中孤獨感的由來,但貝爾想到,這一定是主要原因之一。
他們一整晚都在很有精神地捉弄着貝爾,貝爾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這足以證明他們對貝爾很是親切,也確實讓她很是感激。不過事情變成這樣的話,原本商談的意義也就沒了。
「可是閣下,您不是把理由之少女稱爲希望嗎?爲什麼?」
因此,在和兩人喝完酒的第二天,貝爾就去了阿德尼斯的房間。
「也不是不可能。」
凱蒂突然把手放進紅色背心的一個口袋中。
貝爾嘆了一口氣,說不出話來。這樣的對話已經進行過好幾次了。她知道這兩個人並不是認真的,他們只是因爲找到了捉弄別人的素材而感到高興而已。特別是能夠戲弄貝爾的機會,對他們來說是最美味的下酒菜。簡直毫不留情。
在加普抱上雪莉的肩膀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什麼。但她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只是感到徒然的鬱悶。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
簡短的回答。
貝爾抱頭嘆息。
瑣碎的戰鬥每天都在展開,但按照加普的說法,只有大型的戰爭纔會選上貝爾。貝爾自然而然地避免了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增加了與基尼斯、貝涅等人交往的時間。所以,貝爾第一次找人相談的對象就是他們。
凱蒂回頭望去,在他那冷峻的紅色瞳孔中,映出一個已過壯年的
月瞳族
男人。
阿德尼斯輕輕說着,認真地陷入了沉思。
「希望是開在絕望之泥潭中的花,是不久就會以風爲媒起飛的,寄語之花的名字。」
「哎呀,你是真的想要把它拔出來嗎?在那個叫卡塔庫姆的洞窟裏,我可是喫了不少苦頭呢。也多虧於此,我更接近那個理由之少女了呢。」
凱蒂低聲問道。
「你是說我愛上那個公主了?」
凱蒂瞥了一眼男子腰間掛着的劍——那可不是用半吊子的鍛鍊方法所能造就的產物。這把剛強的劍之銳利,彷彿隔着劍鞘都能感受到。
這個世界很無趣。但是,具體無趣在哪裏,她並不清楚。
「就算是軍師大人,這個難題也很難解決吧。」
「不不,看似明白,實則不明白…對吧?」
「那麼…理由之少女由神樂所賦予的使命就只剩下一個了,那是什麼?」
4
男人突然爽朗地笑了。
「與理由相對,懷疑者也是存在的。總有一天,他的存在會變爲必要。」
「我也不想說的啊。…聽好了,我要說的是,你是絕對不可能成爲那個公主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弄到的,不過希望你能在近期把它交給我。」
男人點點頭,臉上浮現出無畏的微笑。
「差不多得了…」
「你也差不多該把思維從什麼愛與不愛之類事情中跳出來了。剛剛,我可是想象到了相當可怕的畫面。」
「什麼意思?」
但是,貝爾連自己在煩惱的是什麼都不知道,自然不能一笑置之。說起來,「我到底在煩惱什麼」——這樣的商談本來就很勉強,但是她又不得不去找人商量。
「致死之灰嗎?那麼…如果我告訴你,那個實物就在我這裏呢?」
幾人正在「
擱淺
」酒館。
兩人現在正在班布的
房間
裏。在此之前,貝爾也曾多次被請入這個房間。這個事實本身就讓貝爾非常安心,她感到心中的某處微微溫暖起來,卻又感到很癢。她甚至覺得,在商談的事情得到解決之前,促使她來商量的寂寞的緣由正在慢慢地消除。
阿德尼斯開口了。他的語氣似乎是在謹慎地挑選着用詞。
基尼斯把僅剩的右手放在額頭上,「嗯」了一聲,慢慢地敲着桌子。
聽着這暗號般的話語,凱蒂那紅色的眼睛在黑暗的雨中閃閃發光,形狀優美的兔脣上浮現出殷勤的笑容,不過,根據觀察角度的不同,也可以認爲那是極其刻薄的表情。
「無面。」
過了一天,她不可思議的孤獨感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
這些違背這世上最高最大的
法則
——「樂」,拒絕一切心靈之光,在黑暗中蠢動的人們,彷彿正在呼喚存在於牆壁的另一邊的,應該成爲他們的一員的人一般。
他用紅色的雙瞳冷冷地環繞着東側三個城區的牆壁的一角。
凱蒂輕輕說道。就在這時,他的背後突然傳來一股氣息。
「是你來找我商量的,我沒有理由被你抱怨。」
但是,阿德尼斯坦然地說出這種話,也太殘酷了一些。
如果國王最後的使命就此下達的話,貝爾的這種心情也會隨之一掃而空吧。但不巧的是,現在整個城中都在舉行弔唁的儀式,而且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季節。
失去左臂的基尼斯和獨眼的貝涅,再加上與任何種族都不相稱的無形之姿的貝爾,坐在一起的三人,在旁人看來,就像是被排斥的傷兵們在互相舔舐傷口一樣。確實,失去手臂和眼睛對劍士來說是致命的。但是,在他們本人看來並不是這樣的。對他們來說,殘疾確實帶來了種種困難,但絕不是不幸。
卡塔庫姆戰役結束後,大家在貝爾的帶領下知道了這家不可思議的店,而且很快就習慣了這個地方。凱蒂和阿德尼斯有時也會過來,不過更多的時候,圍坐在
圓桌
旁的,是基尼斯和貝涅,或者加上貝爾三個人。
「原因不是加普,而是那個公主吧。」
阿德尼斯現在正把紅色的
頭巾
墊在膝蓋上,坐在牀上「嗯——」地哼着。
獨臂的
劇本家
基尼斯將在卡塔庫姆戰役中表現出的佈陣進一步的磨練,從而逐步獲得了鬼才的評價。甚至有傳言說,他手中握着的劍不久就會變成指揮劍。從
劇本家
向
指揮者
轉變,就等同於獲得了高級劍士的地位。而且如果是指揮劍的話,即使他只有單臂也能施展。在這一點上,基尼斯的執念和才能綻放的樣子,從他如今在這裏喝酒的糗樣是絕對想象不到的。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貝爾連「咕」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貝涅發出陣陣喝彩。
同時,獨眼的弓箭手貝涅作爲
導演
重新磨練了技藝,擯棄了一切過去的雜念,掌握了堅實的結界術。這個看似平凡的結界,堪稱守護劍士們生命的鐵壁,有着無與倫比的重量。同時,能夠遵循基尼斯所佈下的陣法去使用結界術的人,如今只有貝涅。正因爲貝涅的結界術是如此堅實而自然,所以無論是多麼奇特的陣型,他都能立刻做出反應。現在有傳言說,只要貝涅擔任
導演
,即使是本應該輸掉的戰爭,死者也會減少一半。
在卡塔庫姆戰役之後,貝爾不清楚他們渡過了怎樣苦悶而悲傷的日子。但是,和他們同席的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去知道種事情。因爲他們此刻都充滿了用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殘疾的堅強意志。
他一動不動地瞪着天空,好像是被人問了個難以理解的問題。
「但是,消滅「
機械裝置之神
」的不也是邪和
魔
嗎?衆所周知,有記錄的最初的
Paradise·Shift
就是
魔法
的誕生。世界通過召喚「
魔
」來完成變革。若是能達成這個目的,我…連養育出的理由,也不惜背叛。」
「邪嗎…。令人懷念的「
硬幣之國
」的語言啊。在這個國家,它被稱爲「
魔
」,也就是指啃噬神樹之根,使之枯萎的人。然後,因「
魔
」而死,反而永遠失去了死亡的,就是「
機械裝置之神
」啊,流浪王子殿下。」
「現在的我還不能拔出這把劍。流浪王子殿下啊,我想要暫時請求您的幫助。」
凱蒂也看了看那些影子,喃喃地說,
「能聽到您所寄託的言語之葉的亡骸的鳥花嗎…?」
男人從髮梢到指尖全都溼透了。但是,似乎是因被這冰冷的雨水拍打而感到愉快一般,他的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男人拿起叼着的菸斗,而從他口中吐出的煙霧是魔法所生的幻影。真正的煙,他已經很久沒有品嚐過了。
NNOOWWHHEERREE……!
那個時候,貝爾之所以爲他們買單,只是爲了向被雪莉糟蹋了房間的貝涅道歉,但兩人那一副用心良苦的架勢,已經到了恨不得讓貝爾把「
咆哮劍
」都換成
硬幣
來支付商談費用的程度。
「是戀愛啊。」
在那邊,有一羣影子聚集在一起,不斷髮出妖異之聲。
阿德尼斯果然苦着臉擺了擺手。
「這個嘛,是讓首席劍士加普,和我們的鬼姬貝爾順利結合的劇本嗎…」
「…你不用解釋了。」
男人任憑紅色的瞳孔映出自己毫無防備的身體,將目光轉向那羣影子。雖然漏洞百出,但他的微微一動就給人可怕的威壓感。
「哎呀呀,你還真是喜歡在別人背後出現呢。」
「哼…就像傳說中的衆神捨棄了
聖星
,自己毀滅了自己的身軀一樣?」
男人說道。就像是因凱蒂完成了他上次戰鬥的委託而將這句話作爲回報說出來了一樣。
貝涅直截了當地說道,語氣十分堅定。
「你是說感到寂寞的理由嗎?」
「您太不坦率了。我很難理解。」
「別戳我痛點啦。你呀,稍微注意一下說話的方式不行嗎。」
基尼斯說道,然後他笑嘻嘻地回頭看向貝爾。貝涅也點了點頭。
「是啊。可是,那棵
神之樹
卻因那致死之灰,正在達成它的目的。」
其實這個男人一直都很耿直。近來,貝爾也理解了這一點。他不會說謊,做不到巧妙地隱瞞什麼事情。因此,對於認爲必須隱瞞的事情,他就會固執地一直隱瞞下去,簡直就是要讓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
這兩個人都喝醉了,而且賬還是貝爾付的。
「正是。而且,總有一天她會成爲世界上
違背神言之人
的先驅,無論那傢伙是否如此希望…」
在這個男人看來,向別人詢問自己感情的緣由,本就是一種不可理解的行爲。儘管如此,他還是皺起眉頭拼命思考。這足以證明他對貝爾的親切,也證明了這個男人的耿直,甚至可以說是出乎意料的固執。
而且,貝涅那運用超絕的聽覺,不依靠眼睛,而是靠耳朵射擊的箭術,據說可以射穿黑暗中甚至是牆壁對面的敵人。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毫無意義地被排斥和孤立的。
「這個嘛…也許是因爲身爲
教導者
的我,讓我這麼做吧。
「切,用外表來判斷他人的又不是我。尤其是男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而已。我就很喜歡啊。」
「你說你喜歡什麼…?」
笑着笑着,貝爾心中有些驚訝。
「我有時候會想把耳朵,鼻子和須都削掉,變成你的樣子。」
「好瘮人啊。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阿德尼斯自嘲般地笑了。也不全是自嘲吧,他的表情不可思議地有些害羞。
「話說回來,那位公主,
青年
的年紀都已經過了一半了,才終於一個人走上街道啊…」
阿德尼斯抱起胳膊,感慨地低語道。他所說的正是雪莉。在「外面」,從
幼齡
就開始工作的情況很多,至於深閨的大小姐究竟是如何成長的,他還沒有完全理解。
忽然,阿德尼斯碧藍的眼眸轉向了貝爾。
「說起來,你的年齡是…?」
他像是現在纔想起來似的問道。
誰知道…貝爾也只能歪着頭。自她從「石之卵」中誕生開始,已經經過了多少年,這是可以知道的。但是,若是問她以一個種族而言成長到了何種程度的話,因爲完全沒有與她相同的種族,所以無法判斷。體毛長出,耳朵豎起,尾巴分離,腳蹼消失等特徵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體現,所以也無法套用其他種族的例子。
「你已經過了赤齡了吧?還是說難道還沒有嗎?」
年過赤齡,是身體可以生孩子的證明。
從阿德尼斯認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疑問並不是出於低俗的好奇心。
即使如此,這也是一個過於坦率的問題。貝爾皺起眉頭瞪着對方。
「當然過了啊…。這不是可以面對面問的事吧,笨蛋。」
「是嗎?我認爲這很重要。」
「
旅行者
的血可以繼承詛咒。請相信並流傳下去,詛咒終將變成祝福…」
貝爾說不出話來。她在那一瞬之間無法看清對方的真意,頓感腳下搖搖晃晃。心臟的跳動聲就在耳邊響起,簡直就像是耳鳴,渾身火辣辣的。儘管如此,她的內心卻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乾涸。
「那樣的話…也許我的孩子,就會有像你一樣的姿態。」
「旅行的詛咒…」
「不知不覺間,在我完全放下心之前,我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說過了…。你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他淡淡地說道,把碎裂的劍扔了出去,劍連同碎片一起消失了。好像是班布處理的。在貝爾看不見的地方,化爲亡骸的劍究竟是如何被遺棄的呢?一想到這裏,她就脊背發涼。
「我可不是帶着隨隨便便的心情問出來的…」
不可思議的是你吧,貝爾真想這麼對他說。這就是所謂的撲了個空的感覺吧,提問時的緊張一下子消失了,她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
她渾身雞皮疙瘩,耳中彷彿還回蕩着劍那無聲的叫喊。
按照約定,老人的遺體被埋葬,並被播下了
告死鳥
的種子。在他遺體上綻放的花朵,飛向了他在旅途之中遇到的許多人。
「是旅行的詛咒…」
「什麼?」
作爲被科林斯一族埋葬的報酬,
旅行者
提出要在死亡之前幫助科林斯家族。科林斯家族明白了這一點,和他約定在短短的時間內一起與侵害卡塔庫姆的人戰鬥。
這是因爲,不同種族結合時,大多是男孩繼承父親,女孩繼承母親的性狀。
看到貝爾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他的表情越來越詫異。
說起來,阿德尼斯從一開始就心情很好。
就在貝爾身邊,「
咆哮劍
」發出了微微的低吼。
「怎麼會這樣…」
看到這一幕,父親湯姆=科林斯呆然說道,
面對貝爾瞪視的目光,阿德尼斯撲哧一笑。他異常平靜,揚了揚下巴,催促着貝爾回答。
有一次,一位年老的
旅行者
造訪了這裏。
「是旅行的詛咒。」
「我是爲了成爲
旅行者
而誕生的。不過,我爲什麼要去旅行呢?我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在不斷敲響旅行之門的過程中,我上升到了
最高階級
,卻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其中的任何意義。我一邊害怕其他劍士發現這個詛咒,一邊身爲盜劍者活下去,最終我明白了,在日復一日的空虛爭鬥中,到頭來,任誰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活了下去。旅行的門還沒有打開,我開始懷疑那棵
神之樹
到底是爲了什麼纔要永生…」
「不,不是的。這麼說來,我還什麼都沒跟你說過。」
另一邊,阿德尼斯似乎很驚訝。他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好像在問她「你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阿德尼斯低聲說,
「
惡
」之所以熟悉這裏的地理,單純是因爲他們都是「
外面
」的人而已。若是出於一己私利侵害卡塔庫姆的人,即使是「惡」也會被卡塔庫姆的管理者科林斯一族擊退。另一方面,凡是來卡塔庫姆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義」,他們也會鄭重歡迎。
「想想也是。」
他突然揮起了劍。噹啷。隨着乾巴巴的垂死之音,鋼打在牆壁上折斷了。劍刃從中間開始碎裂,破碎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多麼脆弱啊,剛纔還露着年輕劍肌的嬌嫩的鋼,已經完全腐朽了。現在就連鋼的意志都消失了,變成了真正的亡骸。
他笑眯眯地說道,一臉在談論愉快事情的表情。心情非常好。
「不能碰我的血。」
這時,貝爾終於恢復了自我,可以開口說話了。
在黑暗的洞穴中,發現老人被劍斬斷的身體的,是當時與他在同一區域戰鬥的湯姆=科林斯,也就是阿德尼斯的父親。所謂的同一區域,指的是卡塔庫姆洞窟被劃分成的幾個區域。科林斯家族並不是血脈相承的血親,而是守護着各自領域的人的總稱。
「班布。」
「總之就是想抱你。」
「…愛上的話,可以哦。」
他沒有說要流傳給誰。不久,他就死在了湯姆=科林斯懷中。
她的語氣中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尖酸,阿德尼斯若無其事地搪塞了過去。
阿德尼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微微一笑。
他屬於不存在於「
劍之國
」中的種族,科林斯一族一看就知道那個老人是一位
旅行者
。
阿德尼斯結束了
幼齡
,尾巴自然脫落,隨着年齡的增長,他接受了成爲
城內居民
的考驗,併成功地突破了它。這也是湯姆=科林斯的指示。
貝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個時候一樣詞窮。但是她必須回答些什麼。
阿德尼斯拿起了這把劍。他只摘下了右手的手套,用裸露的手握着劍。
她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對貝爾來說,這是她自遇到阿德尼斯以來就一直抱有的疑問。話一說出口,貝爾就感到就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壓在心裏。
湯姆=科林斯也在激烈的戰鬥中身負多處重傷。他感到一陣戰慄,彷彿有什麼東西藉着傷口流了進來。可以說,正是這種戰慄的心情拯救了湯姆=科林斯。那個人的血液帶來的,既是咒縛,又是試煉,只有克服一切恐懼,接受它,才能發揮血液的效果。
「什,什麼啊。不想回答的話也沒關係哦。」
如果是平時,他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商談。他的內心之中本就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是將種種思緒封閉、隱藏之處。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接受他人的想法和煩惱。
阿德尼斯揮了揮手。
卡塔庫姆是超越了「
正義
」與「
惡
」的中立的聖所。
咔啷一聲,劍和掛釘一起出現在牀邊的牆上。
EEE…
是意識到自己的死期將至的
旅行者
。一遇到科林斯一族,老人就告訴他們自己是爲了尋死而來到卡塔庫姆的。他希望科林斯家族能夠弔唁他。其理由之一,就是
告死鳥
之花。爲了宣告死亡而起飛的
告死鳥
之花,會綻放與死者的遺屬數量相等的花朵——是會爲留在了那已逝之人再也回不去的故鄉的人們,帶來其訃告的鳥花。因旅行而生,同樣死於旅途中的人們,最後所追求的唯有如此。
那把劍還很年輕。它有一隻手臂那麼長,淡藍色的劍肌也很清新。鋼的柔韌之姿,讓人想到若是施以適當的鍛鍊,有着成長爲優秀的劍的可能性。劍身上,在其本來的
刻印
之下,被刻上了「
?
」的,彰顯着阿德尼斯身爲盜劍者的由緣的
刻印
。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也確實知道了你是認真的。」
「我不是鬧着玩的,是認真的。」
老人說道,聲音中充滿了悲傷。
「爲什麼會這樣…」
「不如說如果不是認真的話,我早就發火了。」
但是,阿德尼斯似乎理解般的點了點頭。
阿德尼斯觸碰過的東西會逐漸腐朽,枯萎,腐爛。每個人都在內心某處感到奇怪,但從來沒有明面上表現出這種懷疑。其實,阿德尼斯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手有異常。但是,他自己並沒有把那當成是異常。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的吧,他想到。所以,他沒有和任何人說。
「啥,啥,啥…?」
「重要什麼啊,跟你又沒有什麼關係。」
一陣沉默。這與之前卡塔庫姆戰役前兩人並肩而坐時的沉默似是而非,充滿了既安靜又惱人的奇妙氣氛。
隨着鋼的腐朽,阿德尼斯的手也發生了變化——準確來說是他的指甲。對劍的感應力越強,他的指甲就越是變得像是生鏽的顏色一樣。
在阿德尼斯開始學劍之後,所有人心中都確認了這是異常。可以說,正是他非凡的劍術才能諷刺般地將詛咒的形狀清晰地展現了出來。阿德尼斯握着劍,指甲上第一次浮現出鏽紅色。同時,劍眼看着開始腐朽。
她忍不住賭氣般地嘟囔道,
貝爾呆住了。
貝爾聽到了悲鳴——是劍的悲鳴。被阿德尼斯的手所觸碰的礦物的苦悶,化作了不成聲音的吶喊,迴盪在貝爾的腦海中。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你。關於你的劍…」
但爲時已晚,湯姆=科林斯把他那沾滿鮮血的身體抱了起來。
阿德尼斯的種種思緒化作一道灼熱的泥流,通過握劍的手流入了鋼中。那是對劍的驚人感應力,劍徹底化爲了阿德尼斯肉體的一部分。因此,劍直接受到了那異常力量的作用,絕對無法逃脫。
「你是沒有辦法培育劍嗎?」
這下就連貝爾也瞠目結舌。
但是,自己爲何要接受它呢?這是阿德尼斯所要尋找的第二個目的,也是他的宿命。踏上旅途。生來就帶着旅行之詛咒的阿德尼斯,想要把自身上的詛咒變成祝福的話,只有敲響旅途之門,並打開它。但是——
劍在腐朽。劍肌慢慢地變暗,出現了裂紋,完成了肉眼可見的扭曲的成長。
阿德尼斯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非常平靜地說,
阿德尼斯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
然而,它卻唯獨在今天敞開了。在沒有窗戶和門的房間裏,貝爾感覺到阿德尼斯的心靈之窗正在大開。自從他從卡塔庫姆戰役回來後,臉上就一直帶着一絲陰鬱,但今天的他卻是一副爽朗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情。不過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她都支持阿德尼斯坦白自己心情的行爲。
「我知道。兒子和女兒我都想要。」
「劍…」
他的目的首先是尋找聖灰。如果說有什麼藥能治癒阿德尼斯的手的異常的話,那就只有聖灰了。但是,聖灰並沒有治癒阿德尼斯的手,這也明確表明了阿德尼斯的手不能歸類於疾病,而是一種詛咒。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變成我這樣嗎?可是孩子又不是你自己。」
「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生下我的孩子?」
浮着紅鏽的五根指甲刺進了劍柄。阿德尼斯的眼中流露出悲傷的神色。他始終坐在牀上,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緊緊地握着膝蓋。
一開始誰也沒注意到這一異常。
一瞬間,貝爾大腦一片空白。
幾年後,阿德尼斯出生了。
「就像你說的,我培育不了劍。這就是理由。」
這位使用無法命名的特殊武器,以戰鬥作爲對守墓人的贈禮的
旅行者
,在死期來臨之前,在戰鬥中死去了。亦或是,這也是他所期望的嗎?
只有現在。是的,貝爾的直覺告訴她。錯過了這個時機的話,就沒有其他機會去接觸阿德尼斯的內心世界了。她還沒來得及思考,就先開口了。
彷彿爲了將聲音沁入這沉默中一般,阿德尼斯開口了。
那個
旅行者
臨死前的話語,無疑證實了這一點。
「…你啊,是怎麼想的才說出這種話。」
阿德尼斯罕見地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之後,他把手伸向牆壁,瞥了一眼貝爾,眼神中帶着毫不隱瞞的意志。
關於老人的一切都不清楚,到現在,除了他是個男性之外,也沒有任何其他信息。名字、種族、出生地,老人什麼都沒說,只知道他是一個
旅行者
。
「哎…?」
在湯姆=科林斯看來,在同一領域戰鬥的人就是一族的同胞。悲從中來。老人的周圍躺着無數劍士的遺體。一想到他孤身一人一個人面對這麼多敵人,湯姆=科林斯心中就湧起一種「這遠遠超出了弔唁的答謝」的想法。
阿德尼斯會進入到「
裏面
」,幾乎可以用宿命來形容。
她好不容易纔回答出了這麼一句話。而且沒有說是誰愛上誰。
所謂詛咒,就是指作爲逃離神之手的代價而帶在身上的,另一種維度的秩序,也可以說是隻適用於個人的
法則
,是無法治癒的,是可以接受的。是必須接受——並且克服的。
「這就是我的詛咒。自降生到這個世界起,我就一直帶着這個詛咒。」
「是嗎」
看着應該稱之爲劍友的男人,湯姆=科林斯拼命地想要護理他。但是,當那個人看到湯姆=科林斯想要把他扶起來的時候,卻說出了不可思議的話。
似乎阿德尼斯想要觸碰它的思想越強烈,就越能使對象劇烈地腐爛損毀。貝爾想起了凱蒂在卡塔庫姆洞窟中說過的話。
「劍怎麼了?」
阿德尼斯說道。他的聲音平淡得可怕。僅此,貝爾就能感覺到阿德尼斯的感情其實像平常一樣激動。他所抱有的所有懷疑,其緣由均在於此。
他的那雙
棉貓
般的眼睛,帶着淡而通透的疑問的眼神。不可思議。我是爲什麼而生,爲什麼必須是在這裏?明明我連踏上旅途的理由都沒有。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這個問題本身就是詛咒吧,這不是能心甘情願接受的詛咒。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貝爾明確地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孤獨感的消融。
雖說那是她在看到抱着雪莉肩膀的加普才第一次有的自覺,但其實也是一直藏於她心底的感受。現在,貝爾終於清楚地知道了其真面目。
(我,要去旅行了啊…)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基尼斯和貝涅的面孔,凱蒂也在其中。她不是一個人,現在的她絕不是一個人。貝爾有着同伴,有着無可替代的劍友。想要離這些人而去的,反而是她自己。
(我不是一個人。這個事實,現在竟讓我如此痛苦…)
她想起了自己在國王面前講述旅行之理由時的情景:想知道自己的由緣,想遇到和自己相同的種族,想要成爲自己能與之交合的世界中的一員。
那是因爲,自己是一個人——貝爾是這麼想的。但是,當自己不再是孤獨一人的時候,自己踏上旅途的決心是否有了動搖?——不。倒不如說,她嚮往旅行的想法更強烈了。之前,她是出於近乎於走投無路的感情上的渴求才會去旅行,而現在,她有了確切而堅定的意志。
這並不是說因爲她一直在追求着旅行,所以即使如今沒有必要了,也會覺得不得不去旅行。追求旅行這件事的意義,是喜悅,是悲傷,是某種明確的意志。貝爾逐漸對此有了自覺。
「去旅行吧,阿德尼斯。」
貝爾說道。阿德尼斯訝異地看着貝爾。
「和我一起,打開旅行之門吧。」
貝爾下意識間脫口而出。不知不覺間,她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
忽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柔和地微笑起來。
「什麼啊…。不願意就直說。」
「不是不願意。」
阿德尼斯盯着天花板,他的眼睛,似是在凝視着某種未竟之物。
「你的意思是,那個試煉者如今來找我了嗎?」
阿德尼斯那雙碧藍的眼眸望向了貝爾。
最後,阿德尼斯道出了自己心情愉快的原因。
「你還記得那隻
棉貓
嗎?當我發現你在給他們餵食的時候,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你光給它們餵食卻不養它們呢?爲什麼要給訓練用的
棉貓
餵食呢?爲什麼你只要讓
棉貓
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就會露出那麼幸福的表情呢?爲什麼…即使自己會受到詛咒,也要去旅行呢?我甚至覺得自己也是
棉貓
中的一員,似乎在替
棉貓
們提出疑問。當我意識到的時候,荒唐的事情發生了,我真的代替那個要被用來試劍的傢伙,捱打了…」
基爾那本來一本正經的臉,現在看起來卻有些滑稽,真是不可思議。
基爾的目光轉向桌上提香的劍。
他訝異地說。不過,他應該已經知道貝爾的情況了纔對。果然,阿德尼斯點了點頭,馬上解釋道。
「我想把全部都告訴你。」
「可怕的
劍擊
。」
贏不了。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內心一定還在思考該如何取勝。這是一個爲劍而生的人最自然的姿態。即使手裏的劍全部被打碎,他也會拿着劍刃的碎片,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思考如何取勝。這就是他的性格。並不是執念過深,而是爲劍而生的人的誠意。他的執念,就是在與貝爾的第二次戰鬥中,暢快淋漓地被一刀兩斷。基爾如此告訴阿德尼斯。
「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一邊拒絕別人的觸碰一邊揮劍很辛苦吧。就是這樣。」
阿德尼斯諷刺地笑了。他戴着硬質的皮手套和紅色的
頭巾
,隱藏起一切表情,毫不鬆懈地窺視着對方的真心。
「那纔是正確的居合之道。隨着劍擊,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同時存在於我的心中。身爲青年的我失敗了,接着,現在的我也失敗了。剩下的只有永無止境的未來,而以「我」的身份繼續下去的,就是現在存在於此處的自己。」
「真單純啊。」
「你知道被稱爲
試煉者
的存在嗎?」
「可是,我可不想像你那樣帶着潔癖揮劍。」
基爾將視線轉回阿德尼斯。從他的表情來看,與其說是在疑問,不如說是早早就猜到了阿德尼斯想要說的事情。
基爾微微張大了眼睛。
「嗯…」
「作爲得到聖灰的交換條件,我同意成爲國王的試煉者。」
基爾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察覺到阿德尼斯的表情意味着他要進入正題了。阿德尼斯始終保持着自然的緊張,甚至連身體都沒有向前探出。在短暫的沉默中,基爾沒有催促對方,只是靜靜地看着阿德尼斯紅色面具般的
頭巾
無聲地落在地上。
「如果這是拉布萊克=貝爾乾的,那麼她已是我無法匹敵的對手了。至少,現在失去了親手養育的劍的我,是贏不了她的。」
「對。而如今,我正擔當着這個角色。」
依舊是絲毫不帶揶揄的語氣。對於阿德尼斯不遜的態度,他似乎並不生氣,也不想勸誡,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正值
青年
的青年。
「什麼意思?」
「這是不久前還被自身的亡靈附身的人所說的話。是逆耳的忠言。」
基爾的眼神中充滿了懷念。
「…和你出去旅行的話,應該也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試煉是指…?」
「你真的願意和自己的血親戰鬥嗎?」
貝爾並不是刻意尋問,而是調侃般地說道,阿德尼斯回答到,
基爾是一位
四蹄族
。他的馬身不需要椅子。在坐的時候,基爾就把膝蓋折起來,直接坐在地板上。房間的地板上,燈心草編制的毯子呈長方形並排鋪着。
阿德尼斯繼續說,
5
「潔癖…?」
「和貝爾的居合嗎…」
撲哧。阿德尼斯進入房間的第一次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地笑了。
房間的主人,是「
劍之國
」的四大劍士之一,基爾=盧瓦爾。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應該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刻薄的笑容,明顯帶有嘲諷的色彩,甚至可以說是憐憫。
「該確認的事情已經確認完了,就這麼簡單。意外的是,我心裏很平靜。」
「是「
魔
」嗎…」
他的語氣很不甘心,但是毫不做作,和這個男人很相稱。
這不是揶揄,也不是感嘆。他的語氣更像是在安慰對方。
「我聽說過。指的是會去去造訪劍被打碎的劍士的,從屬於王的考驗者吧。」
「那麼,是你讓被加普擊碎的提香的劍復活了嗎?」
既不是「正義」也不是「惡」,而是身爲神之樹的仇敵的邪惡存在而遭到抹殺之人的名字,正是「
魔
」。
阿德尼斯告訴他,自己無法培育劍。這是旅行的詛咒。以
最高階級
的劍士而言,這是令人驚愕的真相。但是基爾始終默不作聲,每當阿德尼斯停住話頭,他就靜靜地等待,實在是非常善解人意。
桌上有一把被劈成兩段的劍。在即將枯萎的劍肌上,勉強可以看出LEGNA的
刻印
。那是
使者
的印記——是提香的劍。
「你…仇怨消失了啊。」
「你不記得了嗎?」
「是你的師父,原本是城中的主族,身居
弟王
之位的男人。原本是神官的他,因爲成爲了
教導者
而被解除了神官的職責,接着成爲了
旅行者
,逃離了這個國家。他是遠比我強大的,懷疑着這個國家的人的名字…」
「我的心中存在着相互對立鬥爭之物。有一件事,我必須要確認。」
那是一個完全沒有椅子之類的東西的房間,阿德尼斯這麼說道。這並不意味着房屋的荒廢,恰恰相反,房間裏很乾淨,完全沒有多餘的東西。光是坐在那個房間裏,心就會自然而然地繃緊,有種令人舒適的緊張感。以劍士的住所而言,這是非常完美的空間的存在方式。這裏和加普的房間、班布的房間的風格設計完全不同,是會讓人覺得「原來這就是
最高階級
的劍士」的房間。
「提香因復活的劍墮入了「
魔
」中。這是我在卡塔庫姆得到的確信,也是懷疑。」
阿德尼斯說道。接下來的話纔是正題。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嗤嗤地笑了。
「我從出生起,就一直找不到旅行之詛咒的任何意義。我只能說,我從出生起就是這樣了。我一直渴望着尋到旅行的理由,渴望着尋到自己的理由。」
一陣沉默,
「我現在要讓你的劍和提香的劍一起復活。這就是神官們發出的命令。」
「就是要測試一下的意思。測試一下,復活的劍是不是就是「
魔
」本身?也就是說,復活的劍的目的是否就是將握劍之人墮入「
魔
」之中呢?…我認爲恰恰相反。劍會考驗握劍之人的真心,而在試煉中失敗的人,就會墮入「
魔
」。」
亦或是,通過阿德尼斯,他看到了自己的
青年
年華吧。
「被拉布萊克=貝爾消去了嗎?」
「嗯。」
但是,貝爾已經沒有任何實感了。只有模糊的記憶片段,在意識之光無法觸及的心靈之底飄蕩。
貝爾歪着頭。阿德尼斯窺視着她的側臉。
「質詢?」
阿德尼斯說道。他淡然的語氣中,迴盪着這是他苦思冥想之後的決定。
基爾點點頭,灰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訝異的光芒。
「現在在這裏的你,是什麼人…?」
「那個人確實是個天才。與她的劍擊,簡直就像是對自己提出的一次質詢。」
基爾第一次開口問道。
「聽說你是卡塔庫姆出身的。是科林斯一族嗎?」
「這麼說來,你知道之前戰鬥中不斷傳出的不好的傳聞嗎?」
「你今天心情怎麼這麼好?」
「這個嘛,不好的傳聞一直在傳入「
裏面
」,從來沒有斷過。」
「這是血親間的禮儀。負責殺了父親和兄弟們的人,是我。我沒有打算饒過任何人。我是真心想要戰鬥的。至於爲什麼要和他們共同戰鬥,是因爲敵人只有提香一人。況且提香死後,戰鬥的理由和必要也就消失了。」
他清爽地笑了。
他的聲音乾涸而平淡,其中帶着幾分真實,又帶着一絲哀切。
無論什麼樣的語言無法表述自己的內心,也都無法將之傳達給阿德尼斯。基爾的語氣裏透着焦急。
這是至今爲止的基爾從未有過的視線。阿德尼斯推測,這種視線是他在與貝爾戰鬥中劍被擊碎之後出現的。
「但是,隨着你的出現,有些東西改變了。」
基爾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低聲說道。
此時的阿德尼斯打從心底裏羨慕基爾。他忽然有些生氣,有些衝動。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用手按住了紅色的
頭巾
,一絲銀白的頭髮倏然掠過眼前。
「是的。我以
試煉者
的身份執意來找你,也是因爲我想確認關於提香的劍的事情。」
基爾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語氣中帶着忠告之意。
沉默之後,阿德尼斯的話沁人心脾。
基爾毫不掩飾感嘆。
以這樣的開場白爲始,阿德尼斯繼續說道,
果然,基爾說道。
「條件是,聖灰只能對自己和家人使用。然後,我得到了一個與聖灰似是而非,被稱爲試煉者之灰的東西。我造訪了劍被打碎的人,接連對「正義」與「惡」施加試煉。」
基爾凝視着他的樣子,慢慢地搖了搖頭。
阿德尼斯的聲音中明確地帶着罪惡的迴響。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雖說是在阿德尼斯不知情的情況下,但他就是讓提香墮入瘋狂的罪魁禍首。這種想法真正威脅到了這個青年的心靈,這種疑慮無論怎麼擦也擦不掉,即使他全力殺死了化爲「魔」的提香,救出了真正的提香,他的精神仍然受到如此強烈的壓迫。在「玉座之間」的神官團爲他下達新的身爲試煉者的使命之前,阿德尼斯必須確認一切。
「笑什麼?「
他的眼前是一張散發厚重的黑光的桌子。他和阿德尼斯隔着那張桌子相向而坐。
「曦安…?」
基爾也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阿德尼斯用尖銳的語氣回答,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一副斷然拒絕被人用無聊的好奇心窺視內心的表情。
「被打碎的劍在重生之時會考驗握劍之人。試煉者的角色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空白。在我之前,有一個叫曦安的男人擔當着試煉者的角色。你也知道,那個男人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話語變成了嘆息。
「傳聞的內容是,正是因爲你引導了科林斯一族,才導致我們在先前的戰鬥中敗北。」
「如果復活的劍,僅僅是爲了讓握劍之人墮入「魔」的東西的時候…我想再次把它打碎,然後向神官們詢問一切的是非。到那個時候,希望你能允許我再次擊碎你的劍。」
基爾沉默了。他似乎察覺到阿德尼斯的懇求是毫無紛雜的真心。因此,他甚至覺得阿德尼斯很可憐。
「太痛苦了…」
基爾喃喃說道。
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阿德尼斯將揹負可怕的罪孽。提香的狂亂,以及由此引發的所有悲劇,以及卡塔庫姆的種種慘劇,都會將阿德尼斯的心無情地撕碎。
對於這個青年來說,如果無法確認真相,他將無法釋懷。
「阿德尼斯啊,王的神言總是能對所有戰爭施以預定調和。你完全可以考慮成是能夠將「魔」誕生於世的邪劍被放到了這個世界。一切都是神的意志。你完全沒必要爲此感到愧疚。」
但是,阿德尼斯明確地否定了這一點。
「不這麼做的話,我就會和那些神官一樣,變成神的傀儡。」
精神上的苦痛,也可以說是一個有着獨立意志之人的證明。阿德尼斯這樣說道。
「我想問你的是,如果發生了什麼狀況,你會怎麼做。」
「只要是王的神言,無論是什麼邪劍,我都願意握在手裏。」
基爾也堅定地斷言道。
這便是基爾對於揮劍這件事的驕傲。被賜予了邪劍,這也是被神選中的證明。墮入「魔」吧。根據神言,爲了神明,化爲神的仇敵,爲了神明而戰鬥。這纔是「魔」的正確存在方式。
「不行!」
阿德尼斯激動地叫道。他的模樣堪稱憤怒。
「我不能允許。那種事我絕對不能允許。至少在與我相關的地方,我絕對不能允許那種東西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越往後說,他的聲音中越是帶上了哀切。
「打碎嗎…」
基爾憐憫地看着阿德尼斯。
更令人喫驚的事情發生了。
雪莉能加入這裏全靠貝爾。
「貝爾?」
基爾笑了。這把劍,並不是讓握劍之人墮入「
魔
」的劍。它給予了身爲劍士的基爾無限的力量,那個力量不沾染任何邪惡,甚至可以說是天真無邪,是力量本身的意志。
基爾站了起來。
「哦哦…!」
那天,雨在黃之刻就停了。當
時計石
染上了赤色之時,就已經只能看見零零散散的雨滴滴落在水窪中了。雪莉再次造訪貝爾的房間之時,正好是黃赤相半的時刻。雪莉一個人右手拿着傘,左手拿着從貝涅那裏借來的衣服,整齊地疊好,放在了絨布包裏。她有些懊惱地說,其實她很想親自洗完後還回來,但因爲自己實在太笨拙,結果還是讓侍女給洗了。
劍的感應如咆哮一般,堪稱是力量的爆發。握着那把劍的基爾,不自覺間揚起了臉。那正是兩把劍重生成一把利刃之時發出的第一次喜悅的啼鳴。
兩人興奮地叫了起來。
貝爾微笑着點點頭。她之所以笑,是爲了緩解對方的緊張感。
貝爾猛然回過神來,和雪莉不安的雙目對上了視線。
阿德尼斯從懷中摸出幾個小瓶子。
她是羅海德國王的愛女,是執掌城堡中歌樂士的首席,是一位集歌士們的憧憬與讚美於一身的
月瞳族
女性。
基爾說道。爲了不把灰打散,他小壓低了聲音。但他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基爾說道。那便是劍上
刻印
的含義。
「應該能和你的劍好好地一決勝負吧。我覺得那根本就不是常人能駕馭的劍。」
最終,基爾說道。
阿德尼斯用戴着硬質手套的手按住胸口,聲音顫抖。
在這裏,除了與貝爾一起在卡塔庫姆戰鬥過的人,還新加了一張意外的面龐。如今坐在一起的,是已經成爲這家店常客的基尼斯和貝涅,以及難得主動邀請貝爾的阿德尼斯,還有凱蒂=「
賢者
」。在卡塔庫姆戰役中立下大功的第一樂隊,華麗地聚集在了一起。而加入其中的意外面孔,竟然是雪莉。
阿德尼斯小心翼翼地說道。基尼斯他們應該也在,他辯解般地補充道。但貝爾根本無暇注意阿德尼斯的樣子。
LIVED和LEGNA,這兩個
刻印
被分解得七零八落,重新組合。
「我不會輸的。」
兩人呆然地喃喃自語。
此時,是比紫色更深的時間。
兩個人都發自內心地驚歎。劍自己將自己的
刻印
表現出來,並將之傳達給握劍之人,這是前所未聞的事。僅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這把劍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意志。握着它的基爾幾乎陷入陶醉。
「想要自如地施展那把劍是非常困難的,但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做到。在弔唁之雨停下之前,你應該就會看到那把劍的。」
她打開門,確實有客人在。竟然是阿德尼斯。貝爾瞪大了眼睛,阿德尼斯那紅色的
頭巾
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撇了一眼房間裏的情形。
他將劍刃插在桌子上。咔。響起了宛如野獸獠牙相咬的聲音。
意爲「
活着的人
」的,基爾的LIVED——
意爲「
使者
」的,提香的LEGNA——
提香的狂亂絕不僅僅是因爲劍。阿德尼斯悲哀地確信了這一點,顫抖着幾乎要掉下眼淚,心中只剩下悲傷,懷疑消失了。
此外,還有一張圖紙。是一張描繪着魔法陣的圖紙。這是一種既不同於
筆記魔法
,也不同於
演算魔法
的,可以說是
試驗魔法
的特殊的文法形式。
隨着灰按照圖紙被灑下,兩人都注意到一種看不到的力量開始發揮作用。既是劍士,同時也瞭解魔法的文法構成的二人,明白那毫無疑問是鋼和
試驗魔法
之間的共鳴。
「前幾天,我在這個房間裏唱歌的時候…你看了之後,說我很痛苦吧?」
「是夏迪教我的。一開始真的很難呢。」
「
傳播福音者
…是已經毀滅的神代的詞語。」
「其實…我今天想見你,是因爲有事情想問你。」
雪莉說道,她的全身微微帶着緊張感。
等到第二個瓶子空了之後,因爲頭髮和汗水阻礙了工作,阿德尼斯戴上了紅色的
頭巾
。這工作就是如此的細緻。基爾沉默地凝視着由灰勾勒出的明確的紋樣。他那灰色的眼瞳,突然染上了驚愕的神色。
實際上,在那一段時間裏,貝爾一直在迎合着她的話。雖然也有凱蒂=「
愚者
」一直在一起爲她們提供話題的緣故,但他也在雨不再下開始,不知不覺間不知道去了哪裏。
應該會是一場純粹的劍樂遊戲吧。
「照着這張圖紙,把灰撒上。」
這是LIVED和LEGNA被分解、重組而成的未知詞彙。
兩把劍開始四分五裂,鋼之細胞一個接一個翹起。在呈現崩潰之勢之前,細胞們順着魔法陣的形狀,像是有意志的別樣生物一樣移動起來。
基爾的手像是被誘惑了一般伸向了劍柄。阿德尼斯連阻止他的時間都沒有。嚇了一跳的阿德尼斯連忙想要發聲阻止,那聲音卻在中途變成了感嘆。
在「
擱淺
」酒館中。
僅憑劍刃的意志便斬開了桌子。這是多麼銳利的劍啊。阿德尼斯因感動而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僅僅是貝爾的一句話,就讓這位才華橫溢的歌士如此動搖,這讓貝爾大喫一驚。她更加心痛對方了。這個問題,她必須給出回答,她強烈地這麼想。這是貝爾的直覺。這是雪莉周圍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現在在這裏的貝爾自己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到底是爲什麼呢?要怎麼回答?說起來,她真的痛苦嗎?僅僅只是自己之無意中想到的事情,對雪莉來說卻如此重要,是爲什麼呢?如此這般不成形的思考盤旋在貝爾的腦海中。
阿德尼斯的手沒有停止。他在崩解的劍上撒上更多的灰,調整着線條和刻印。他的樣子,就像是在對着碎裂的劍唱着無言的歌。用灰燼描繪出的無聲之歌,將已經失去意志、腐朽殆盡的劍分解成碎片,然後在重新組合的過程中,注入了完全不同的新的意志。
「你的猜想是錯的。」
「和我的懷疑一起…」
基爾以跪坐的姿態從桌子上探出身子,用灰在被打碎的劍上畫線。按照神官團的指示,阿德尼斯一邊參照圖紙,一邊仔細地把灰擦掉,將兩把劍以互相交叉的形式放在魔法陣中。
這兩把枯劍竟然重生了,並且呈現出究極之刃的形狀。
那不就像是怪物一樣嗎。貝爾苦笑道。她用手摸了摸身旁的「
咆哮劍
」。它彷彿因剛纔的話而興奮起來,發出微微的低吼。
這個灰與聖灰似是而非——兩個
最高階級
的人都對這一點心知肚明。聖灰總是給人一種精煉而成的印象,而如今被撒在劍的周圍、形成圖形的灰看起來卻很粗糙,給人的印象仍是某種原料。
「但是,不僅如此。簡直就像是利用了這個再生的過程,將物品改造成了其他東西一樣…」
「你會開傘了嗎?」
拿提香作爲理由,體現了基爾的溫柔。基爾這樣說是爲了減輕阿德尼斯的負罪感——爲了弔唁被邪劍操縱的可憐的提香,纔要打碎邪劍。絕不能將讓阿德尼斯死者的罪惡負於自己內心之中。但實際上,兩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對之後的兩人來說,都變爲了無法逃脫的陷阱。
復活的劍,如果是能生出「魔」的邪劍的話,無論是打碎還是視而不見,對他而言都只有痛苦。無論如何,阿德尼斯都必須獨自承受無盡的罪孽的苦悶。倒不如說,只有這樣,他才能承認自己是有着意志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拿着自己那邊破碎的劍,再次坐了下來。
「有客人先來了嗎…?呀,那個,我還想叫你去那家店喫飯呢。」
「爲什麼,你會說我痛苦呢,貝爾?」
「這麼美妙的劍,是邪劍嗎?」
「死去的劍友得到了真正的弔唁,而失去了養育之劍的我,卻得到了新的劍。這一切都是因你勇敢的決斷。感謝你,阿德尼斯。」
看着他的樣子,基爾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貝爾立刻察覺道對方已經下定了決心。接下來自己不管被問出什麼問題,都不能以玩笑的心態回答吧。她的臉頰自然地緊繃起來。
而在赤之時刻過了一半的時候,雪莉的臉上突然蒙上了陰影。
「竟然有這種事…」
「怎麼會這樣…」
6
貝爾的表情難掩驚訝。因爲,在親耳聽說阿德尼斯被孤獨逼到這種地步之前,她完全不知道。同時,她也置身事外地想到,這是多麼充滿波折的生活啊。
聽到如此讚美,阿德尼斯鬆了口氣,全身的力氣似乎都在慢慢消失。看着基爾握劍的樣子,他甚至產生了一絲羨慕,心中很舒服舒坦。
雪莉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她那走投無路的雙目盯着貝爾。
基爾呻吟道。
最後一個瓶子空了。灰都沒了。圖紙完成了。阿德尼斯和基爾一起,注視着異形的魔法陣。
這以往每次只能得到一個的東西,僅限這一次,阿德尼斯從神官團那裏得到了數個。
「看,
刻印
…」
雪莉說道。貝爾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兩把劍
刻印
都是被貝爾的劍擊碎的。阿德尼斯在無意中感到了某種因緣,甚至可以說是神的意志,有一種模糊的聯繫。但是,當時的阿德尼斯並沒能有意地去思考這一點。
屬實是個悲哀的青年。
阿德尼斯若無其事地說,貝爾抱起胳膊呻吟。
她的話語隨着顫抖消失了。一陣沉默。這樣子真令人心痛,貝爾心想。
「我知道了。是你見證了提香的最後一面。爲了哀悼提香,就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吧。」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說。每個人都…因爲,唱歌就是我的全部。爲了城堡,爲了人民,我從小就一直在唱歌。不再唱歌的我,又有誰會回頭看我呢?要是連唱歌都被說成是痛苦的話…」
「那把劍有那麼厲害嗎?」
其實貝爾對於自己爲什麼會覺得雪莉痛苦的理由也很模糊。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類似於憤怒的心情。不對,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偏差。但是,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現在這兩把劍已經面目全非。鋼鐵的細胞吞噬着被描繪的線,化爲了羣生的細胞羣,沿着圖紙將灰吸入其中。圖紙也隨之發生變化,慢慢地向着什麼收縮,就像是花開、凋零、結出新的果實一樣。
桌子上並排放着兩把已經腐朽的劍。
「再生之歌…」
阿德尼斯說道。
與此同時,厚重的桌子被一刀兩斷,轟隆一聲倒在地板上。
貝爾調侃道,雪莉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DILLEGNAVE
至於難在哪裏,貝爾沒有問。因爲雪莉已經一臉高興地徑直說了下去。
「是客人來了嗎?」
就像是在對圖紙進行解讀一樣,阿德尼斯撒着灰說道。有形之物啊,迴歸其「形」與「質」的記憶,重新誕生吧——具有這種含義的歌,被複雜的圖紙上的紋樣中精妙地編織了出來。這是城堡裏的歌士們所掌握的最基本的歌樂。
有時傘柄會滑掉,有時會承受不住其重量,就像經歷了一場離奇的冒險一樣,雪莉滔滔不絕地說着。貝爾也漸漸習慣了,甚至露出了微笑。這是她們之間的第二次交談。儘管如此,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相處得很融洽了,就像是老朋友一樣。貝爾雖然心中覺得很不可思議,但說出來的話卻越來越親切。這並不是因爲她厚臉皮,也並不是單純地不再對雪莉客氣,而是對雪莉產生了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爲什麼呢?兩人的立場明明如此不同——這樣的疑問,也不知何時被對方天真無邪的態度模糊了。
「就在剛纔,提香才終於在我心中死去了…」
又重又厚,又長又巨大,充滿了可怕的銳氣,是極其厲害的絕品。彷彿要吸走觀者靈魂的漆黑劍肌上,刻着鮮紅光輝的
刻印
。
「傘這種東西,打開需要很大的力氣,一直撐着也很不容易,承受着風和雨的重量,即使胳膊都麻了也要努力。」
「基爾那傢伙,打算近期再次向你提出劍鬥吧。」
變化加快了。如今,兩把破碎的劍融爲一體,化爲蠕動的異常鋼鐵細胞的狂舞。灰已經一粒也不剩了。爲了把鋼之細胞誘導成某種形狀而撒下的灰,全部被鋼吸收。鋼在新的意志下收縮成一團。
「就是這個!」
她不由得叫了起來。這是僅次於直覺的直覺。阿德尼斯說的那家店,就是「
擱淺
」酒館。那裏應該有着一切的答案。至少,如果去了那裏,貝爾應該就能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覺得雪莉很痛苦。
在阿德尼斯呆住了的間隙,貝爾回頭朝房間裏喊道。
「雪莉!也許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然後,她再次轉向阿德尼斯。
「你好厲害啊,阿德尼斯。」
貝爾就像總是在關鍵時刻對「
咆哮劍
」做的那樣,親吻了對方的臉頰。這完全是無意識的動作。阿德尼斯像是受到了衝擊一般搖搖晃晃地後退,後背靠上了走廊的牆壁。這時,貝爾已經消失在房間裏。她催促着雪莉,轉眼間,兩人並肩站在了走廊中。
「什麼啊,這傢伙?」
阿德尼斯百感交集地低聲說道,
在路上,阿德尼斯和雪莉互相做了自我介紹。在三人暢談着的時候,凱蒂=「
賢者
」出現了不知從哪裏出現了。貝爾告訴他他們要去「
擱淺
」旅館,凱蒂也高興地參加了。
到了店裏之後,不出所料,基尼斯和貝涅都在。他們一看到貝爾就向她揮手,讓她坐下。
「你想讓雪莉公主也一起嗎?」
貝涅瞪大了眼睛,高興地給她安排了坐位。這些人對城中的主族和
長耳族
毫不畏懼。氣氛立刻沸騰起來。
雪莉沒怎麼喫東西。她本來就喫得少,再加上有規定,絕對不能喫有礙唱歌的食物和飲料。
花茶
對喉嚨不好,強烈的香辛料也不行,酒也不能喝,果乳也不適合。雪莉喫的東西只有一碗湯和一小塊麪包的果實。這是
風媒花
的食譜嗎?真是令人喫驚。坐在旁邊的貝爾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大胃王。不過,貝爾倒是不會顧慮這種事,盡情地喫着。雪莉深感佩服地盯着她。突然,雪莉對貝爾低語道,
「原來你有這麼多這麼好的朋友啊。」
她的聲音中迴響着無盡的羨慕。彷彿是在說自己的手絕對無法觸及一樣,遠遠地望着座位上的熱鬧場景。
(那是什麼眼神啊…)
貝爾的心中閃過一絲近似憤怒的想法。
「只要你願意,這裏的所有人都無論何時都是你的朋友。」
貝爾毫不客氣地說道。語氣絕不溫柔。但是雪莉睜大眼睛盯着貝爾,簡直是一副陷入愛河的表情。她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微微顫抖的嘴脣露出了無法抑制的笑容。
(舞會指的是歌樂士與其他衆多的樂者一起奏響神樂,謀求城堡的堅固與
都市
的安寧的活動。劍樂士若被邀請到舞會之中,就等於獲得了上級劍士的地位。其中也有很多人把舞會當作邂逅的契機,藉此和城堡中的主族結合在一起。)
你呢?阿德尼斯問道。這似乎就是三個人討論的內容。聽了他的話,貝爾不由得笑了。
「真失禮。明明你也意外地會哭鼻子。」
但是,雪莉突然抓住貝爾的手,緊緊抱住了她。
「嗯。」
真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實貝爾的話有一半是開玩笑,但是對這位歌姬來說可不是開玩笑。這是一句貫穿了她的心靈的驚天動地的話語。
「哭有什麼不好啊,笨蛋。」
貝爾悄悄在雪莉耳邊說。
青年
年華已經過半的歌姬,摟住貝爾的脖子,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無法取回…感情…嗎…?」
阿德尼斯低聲問道。這不是對城中的高貴種族該使用的尊貴語氣。但貝爾知道,對現在的雪莉而言,這反而是一種溫柔。
聚集在這裏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度過了漫長時間的人。
是要吞下憤怒,咬住異形的自己,再在此基礎上消除寂寞嗎…。當時的自己這麼想着,僅僅存在於此,就要強行揹負如此貪慾嗎,當時的自己咬牙切齒地想着。
雖然並非雪莉所願,但當時的貝爾確實嫉妒了。看着雪莉,她強烈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異形姿態。然而,她卻發現自己心中充滿了喜悅與憐憫,甚至還有優越感。她感覺到自己對這位公主所懷有的如此複雜的感情,就像是在看待身外之物一樣。
旅行者的女人舉起酒杯,彷彿在祝福雪莉,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她那透明得令人喫驚的眼睛浮出微笑,沒有說話。見對方沒有任何回應,雪莉疑惑地看着她。
Lone…女人溫柔地撥動琴絃。以此爲信號,店裏慢慢安靜下來。衆人的心中充滿期待。女人張開黃脣,絲毫沒有因被視線注視着而畏縮。
貝爾環顧四周,大家都聳了聳肩,讓她來回答。貝爾輕輕點頭,回握住雪莉婀娜的手。
貝爾的目的地是貝涅的房間。似乎是因爲對方是同性,所以她先來到了這裏。但是,身爲雌性的貝涅迪庫丁此時仍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基尼斯、阿德尼斯在與貝涅一起討論雪莉的口信。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之好,讓衆人完全把他當成了外交派。
「對了,貝爾第一次在這裏聽歌的時候也哭了。」
有誰會覺得這個過於純粹的歌姬的眼淚很難看呢?
但是,想要過上這樣的生活,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才能呢?貝爾現在甚至認爲這樣的生活纔是必然的生存方式。對於自己現在存在於此這種事情,難道還需要什麼
法則
嗎?一切都是無,無即是一切。爲了活出真正的自己,把虛僞的自己全部喫個精光,又有什麼不好呢?每當在這家店聽到旅行之歌時,她都會這麼想。但是,貝爾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內心暗流湧動的這種想法,正是自己被稱爲
野蠻
的原因。
因爲放棄,因爲憤怒,或是出於某種別的意志——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這裏的每個人都是孤身一人。倒不如說,他們將孤身一人當成自己的歸宿,除了心甘情願將之接受以外別無他法。
說着,她鬆開手,雪莉跳起來抱住了她。
「她不能說話——除了唱歌的時候呢。她的耳朵也聽不見,這是旅行的詛咒。」
(這個女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原來是如此可愛啊…)
基尼斯嗤嗤地笑了。他胳膊肘抵在了一旁的貝涅身上。
「嗯。」
「你也會哭嗎?」
制服
上,破碎的地方就按照破碎的形狀得到了修補。拼死戰鬥的痕跡反而被修補成了圖案。在因沾上了飛濺的血和自己的血而變黑的地方,還特意用金色鑲上了邊,實在是惡趣味。看着三個人的臉,貝爾知道他們是認真的。這確實是對國王無言的批判,不過更重要的是,這也是三人
幽默
的體現。
該說是惡作劇還是調皮搗蛋呢?在與戰鬥毫無關係的「舞蹈之間」裏,這樣的打扮一定會引人注目。他們的動機應該僅僅如此。
歌聲響起。那是一首旅行之歌。與貝爾和凱蒂那時聽來的不同,她所歌唱的是聚集在這家店裏的人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本都有旅行的理由…有着這樣的歌詞,以及悲喜相交的旋律。
「我們打算穿着卡塔庫姆戰役時的
制服
去。」
跨越了種種因緣,平等地理解了孤身一人的重要性與悲哀,亦或是想要去理解——這便是立場、種族、意志、能力和追求都完全不同的異質者們的聚會唯一的共同點。
「舞會是什麼?」
貝爾率直地點了點頭。最近她已經完全習慣了
指引者
的存在,甚至有時候還會自己向自己發問。
看來想要征服這個詞語,並不如她所想象的那麼簡單。
凱蒂突然說出了意外的話。在貝爾驚慌失措的時候,男人們的眼神瞬間變了。捉弄的對象一下子鎖定在了貝爾身上。貝爾也快哭了,公主大人也是完全中了她的圈套。這傢伙一哭起來不殺了兩個人是不會停的。如果你想哭就把我的胸借給你吧,不過先把劍放在地上。這三個人輪流說着,實在是不留情面。
雪莉凝視着離去的女子的背影,喃喃說道。
「……嗯。」
可以說,這是一種想要從被神與
法則
所支配的
都市
的「樂」之秩序中擺脫出來的危險心態。儘管如此,他們也不願將自己的悲痛和苦悶寄託在
都市
和
法則
這種身外之物上,反而選擇將所有痛苦都歸於自身。這是一首充滿危險的生之讚歌。
簡直就是小孩子吵架。貝爾撲哧一笑。受其影響,雪莉也擦着眼淚笑了起來。
「因爲,那個女人絕對不會哭泣。我,討厭自己。同樣作爲歌士,我嫉妒那個女人,懊悔,悲哀,但是…一想到我也還能哭出來,就非常高興…」
是雪莉送來的。她想要邀請貝爾參加城堡裏的舞會,兼做前些日子的回禮。訴說着如此話語的言語之葉,盛開在宛如與送來它的人一樣惹人憐愛的
淺蓮紅
鳥花之上。
阿德尼斯強忍着笑意說道。
凱蒂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你那是什麼意思?你是經常對着女人哭訴嗎?「
她如此重複着。每當雪莉重複這句話時,貝爾就能從雪莉身上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重量。
「那是當然的。我也會自由地生氣、哭泣的。越是不這樣做的人,就越是會把自己的感情寄託在別處,無法取回,不是嗎?像是神啊人民啊之類的。」
反正聚集在那裏的人都是些趾高氣昂的主族和高貴種族。無論階級如何,一介劍士既然收到了公主的消息,就必須做好受到相應的非難的心理準備。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與養父母分別時的場景。
雪莉凜然說道,儘管如此,眼淚還是靜靜流了下來。
把送來口信的花擺在桌子上,貝爾思索着該如何是好。然後,就像是在回應她的疑問一般,她腦海中的
指引者
立刻開始展示那龐大的知識。
旅途中的
吟遊詩人
在歌唱。他們永遠都是一個人。孤身一人的人們,爲了讓彼此的意志和思念交融而聚集在一起,爲了終有一日再次孤身踏上旅途。這是爲了讓旅行的食量和意義發生變化,他們不斷去發現。其實,活着就是一場旅行。即使不出門,他們也是旅行者,也是這家店的客人,是供旅行者們聚會的「
擱淺
」酒館的客人——就是這樣的歌。
(…舉行舞會的「舞蹈之間」是構成「
劍與天平之間
」的三個大廳之一,位於
上位西
,是掌管
紫之刻
的大廳。在那個地方,以城市的建樂爲主,伴以氣象樂和農樂的交響曲,與劍樂共同支撐起了
都市
,成爲了奏響神樂的場所——)
「啊——也就是說,我也和你一樣,那個,也會想要被人需要的,你明白嗎…雪莉?」
歌聲訴說的,正是因爲有着實際要踏上旅途的貝爾,以及已經是旅行者的凱蒂的存在,才讓在座的人都同樣地成爲了旅行者。送走的人,迎來的人,旅行的人,都是不斷地尋找着自己的
所在
,並不斷守護着它的旅人。
「我討厭哭泣。…太卑鄙了。我不想因爲哭而感到輕鬆。」
而現在,當有人需要身爲異形的自己,自己也想要接受對方的時候,貝爾卻又感覺到了辛苦的滋味…。這種茫然的想法,與自己不知何時要去旅行的孤獨感結合在一起,讓她感受到雪莉的身體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我剛剛點了首歌。」
「謝謝…」
燕尾族
的女人看向了座位。四目相對——女人透明的眼睛從遠處凝視着雪莉。雪莉被那雙眼睛深深吸引。女人從雪莉的眼睛中,看透了她想要的歌。這就是這個女人的力量——如今,貝爾也明白了這一點。
明白了之後,貝爾爲了確認其他人是否也收到了這個消息,走出了房間。
那還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阿德尼斯暫且不提,獨臂的基尼斯和獨眼的貝涅如果穿上這樣的衣服,他們那曾經跨越慘烈的修羅場的身姿,就會形成一種無言的壓迫,讓周圍的人爲之顫抖吧。如果口出惡言的話,說不定馬上就會被拔劍相向——如果能讓對方這麼想,那就大功告成了。也可以說是一種扮醜。
差不多得了,貝爾用一句話結束了荒唐的對話。雪莉的反應很敏捷,也可以說是很驚訝。
「就是這樣,你逐漸忘記了你自己也需要他人。」
「我想要被人需要。哭泣,就意味着我也想要需要什麼人嗎?」
「哼。」
有一天,醒來的貝爾發現有一條
口信
傳來.
「很痛苦吧?」
阿德尼斯輕輕笑了。
「謝謝你,貝爾。」
「總而言之,就是要像你一樣,試着被當作
野蠻
之人來對待。」
她的語氣可以說是漫不經心。
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輕輕擦拭着眼角的樣子,卻沒有一個人說出來,只是繼續着暢談。如今,任誰都明白了貝爾邀請這位寂寞歌姬的真意。在雪莉看不見的地方,衆人給予了她支持,給予了她正在追求之物。倒不如說,是在得到了給予之後,雪莉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是什麼。
「爲什麼?」
也許是這句話成爲了導火索。雪莉這次真的哭了起來。
其中有着因爲在種族上處於弱勢,所以經常隱藏自己的能力,一直隨聲附和的人;有着把自己的心完全化爲他人的虛像,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半身,明明可以得到幸福,卻始終孤身一人的人;有會向周圍的人露出獠牙,故意主張自己的存在,卻因而使得自己被更加孤立的人。
「我太卑鄙了。」
「聽見沒,哭是卑鄙的行爲哦。」
殷殷的歌聲不會產生任何東西,反而因此會在聽者心中引起某種別的東西。聽到這裏,貝爾終於確信了雪莉的痛苦的緣由,以及自己爲什麼一定要把她帶來這裏。貝爾心中有了答案。
「來了,貝爾…」
「我覺得你已經不會再繼續痛苦下去了。」
雪莉驚訝地問道。
凱蒂拉了拉貝爾的袖子。終於來了。貝爾興沖沖地回頭看向了那邊。在了。她急忙叫來店員,問了問是否合適。想點一首歌…貝爾這麼說道。然後,店員接過貝爾遞去的
硬幣
之後就離開了。
不知內情的人只會覺得她在自言自語。果然,另一個貝爾——也就是
指引者
在貝爾腦海裏展現了正確的知識。
「那個,我說過頭了,對不起。」
「嗯,不過要是雪莉的話,應該沒考慮那麼多吧。」
停不下來。她那纖細的身體裏,究竟湧動着怎樣的感情呢?雪莉只是靜靜顫抖着。儘管如此,她還是一邊維持着凜然之姿,一邊無心地哭泣。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最後,琴絃顫動,歌聲彷彿融化一般停止了。掌聲響起,這首歌至今也沒有在現實中產生任何作用,但它在人們心中引起的波瀾,一定能引導聽衆做出某種行爲。貝爾一邊拍手,一邊想,雪莉她又從歌中得到了什麼呢?一定不會和自已一樣,也不可能用語言相互理解吧。儘管如此,貝爾還是強烈希望彼此的思念能夠相通。
不是徒然地讚美孤獨,也不是盲目地否定孤獨。毋寧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孤獨。而且正是因爲自然而然地接受,所以才能看清原本難以看清的東西。
貝爾太過於喫驚,不知爲何笑了起來。
(朋友,嗎…)
貝涅驚訝地回答。這些
水族
有着一喝醉就愛哭的習慣。
她一邊溫柔地撫摸着雪莉的背,一邊想着這些。
就連貝爾也察覺到了對方非同尋常的樣子。
回過神來,雪莉已經淚如雨下。縱使她用手捂住臉,眼淚也從手指的間隙落下,旅行者的女人站在她的旁邊,雪莉羞愧地伏下了目光。
一段平平無奇的日子過去了。
「對不起,我說過頭了。」
「胡說!絕對不是。我寧願把哭泣理解爲勇敢。」
7
雪莉的眼睛漸漸噙滿了淚水。貝爾按住了她想要捂住臉的手,雪莉哀傷地低下頭,眼淚撲簌地落在貝爾的膝蓋上。雖然是很微弱的答覆,但雪莉還是說了出來,
果然,雪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阿德尼斯。
「笨蛋。」
貝爾一臉無奈地回答,內心中有些羨慕。
關於服裝,只有貝爾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雪莉說,想由她來準備貝爾舞會上的服裝,希望貝爾能穿平時的衣服去城堡。這句話聽上去就像是在諷刺她沒什麼像樣的衣服一樣,但看得出來,雪莉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她的目的很單純。與其說這是在感謝貝爾帶自己去「
擱淺
」酒館,不如說只是出於姐妹般的親切感。
「在身爲主辦者的公主大人看來,像你這種男裝笨蛋不太能適應那種場合吧。」
阿德尼斯又笑嘻嘻地說,這是在諷刺她不善於打扮自己。
「我纔沒有扮成男人的愛好,只是這樣穿比較符合我的性格而已。」
貝爾有些生氣地回答。
對此,貝涅嘆了口氣。
「不過,我也能理解公主的心情。不知不覺…就想要這樣玩弄一下呢。」
「嗯,我明白我明白。」
基尼斯迎合般地笑了。
「你們在想什麼啊?真噁心。』
看着貝涅的手不停地亂動,貝爾產生了實際被觸摸的感覺,渾身雞皮疙瘩。她吐了吐舌頭,斜着抱起了胳膊,生怕被碰到一根手指。她的樣子引得大家鬨堂大笑。真是一羣愛笑的傢伙——是啊,她自己也笑着這麼想。
然後,她突然注意到了卡塔庫姆的服裝這件事。
(這些傢伙,其實應該知道吧…?)
在卡塔庫姆,就在貝爾自己認爲事情已經結束的時候,戰鬥卻還在繼續這件事。
也許吧。她下定決心問了出來,而衆人的回答卻再次令她震驚。
「你已經知道了嗎…」
阿德尼斯的表情既驚訝又抱歉。基尼斯和貝涅也是如此,這種期待落空的感覺,讓她非常失望。
「那個,我覺得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嗯。」
三個人接連道歉的樣子讓貝爾心中相當痛快。她不由得得意忘形起來。
「貝爾,加普沒對你說什麼嗎?」
「謝謝。」
「不等我的命令就擅自帶路,這是怎麼回事?」
雪莉揮了揮手,讓陪同的神官們退下。
貝爾無言地拿出印有王女的
刻印
的花瓣。
「你是?你是知道這是哪裏還進來的嗎?」
「什麼嘛,真是壞心眼。我打從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吧?」
「…嗯。」
看着打扮完畢的鏡中的貝爾,雪莉發自內心地發出了感嘆。
一進休息室,就有人攔住了年幼的少女神官。少女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至於這位手持禮服的
水族
的
服裝師
,貝爾覺得很是眼熟。原來,在卡塔庫姆戰役時,就是她爲貝爾設計了衣服。一問才知道,阿德尼斯他們穿的衣服也都是她特意修補的。他們甚至說,能穿得那麼合身,都是這個
服裝師
的功勞。
(這件事,他還不知道嗎…)
與「玉座之間」和「劍鬥之間」不同,大廳裏幾乎沒有觀衆席。
但是,這三個人都是不會聽的,貝涅還笑着問道,
「多麼
野蠻
啊…」
她高亢地說到。事實上,她是打算對休息室中的所有人都這麼說的。在貝爾看來,這種程度的刁難已經是習慣了。她已經不打算再一一理會,也不打算爲此而煩惱了。她已經習慣了
都市
中的生活方式。
「真漂亮!簡直就像是天鵝之花一樣。」
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非常好,但這說不定反而會成爲災難的種子。心情只會處於狂躁和抑鬱兩個極端的阿德尼斯,根據與加普之間的對話,近來心情愉快的他,可能會變得極度低落,或者勃然大怒吧。
「這個…」
雪莉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她的動作很自然,一點兒都不讓人討厭,非常可愛。
「去吧,雪莉。我已經很滿意了。」
她戰戰兢兢地招了招手,領着貝爾開始前進。在進入休息室之前,包括進入休息室之後,貝爾都一直備受矚目。無論怎麼說,她背上的東西實在是過於巨大。無論什麼時候,她都不願放下「
咆哮劍
」。它永遠是自己同心的夥伴,而它那一種異樣的震撼力讓周圍的人不斷髮表看法一事,則實在是不足掛齒。
從貝爾拿着刻有王女的
印記
的花瓣,向掌管着「舞蹈之間」的神官請求指路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開始了。
兩人身影消失的瞬間,休息室裏頓時充滿了歡笑、讚美、屈辱和怨恨,如繁花盛開一般五彩繽紛。
第一個被貝爾搭話的神官,從體格來看,應該是個小女孩。實際上,這個悄悄摘下面具的
月瞳族
小姑娘,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的外貌,那是一張讓人不禁懷疑尾巴是否還尚未脫落的稚氣未脫的臉。
傳來了竊笑的聲音。
貝爾陰着臉說道,語氣也自然而然變得嚴厲起來。
兩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時而表情嚴肅,時而神采奕奕。貝爾試穿了無數的手套,各式各樣的貴金屬,各式各樣的鞋子、髮飾、指甲油、在臉上刷上紅印、在脣上塗上口紅。無數的小小道具像山一樣堆在了一起。
「這個嘛…你還是聽他本人來說比較好。」
「很漂亮呢。不過,這款更好吧?」
「那可不是你這種無賴能拿到的東西。仔細說說你是怎麼拿到的。」
她確信了。這是多麼微妙的巧合啊。但是這樣的話,貝爾就什麼也不能說,也什麼都不能做。她只希望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間的風波不要過於激烈。
「加普嗎?要讓阿德尼斯在「舞蹈之間」跟首席劍士幹場架嗎?」
「你的頭髮真漂亮,如果用上銀的話會更好看的。耳朵也配上吧。」
十有八九,加普要說的是阿德尼斯的父親的事。
那是一種特別尖銳的、嫌棄貝爾的聲音。看樣子是年長的神官。她們乾脆地摘下面具,就像髮飾的一部分一樣將其戴在頭上,可見紫色神官們與其他大廳的神官相比,對於要不要戴面具的自由度更高。
貝爾啞口無言。
「確實,感覺好像變成了一隻鳥一樣,腳下輕飄飄的。」
也許是察覺到了貝爾的內心,基尼斯說了一句讓她嚇了一跳的話。
貝爾大喝一聲,周圍的幼年和壯年都嚇得後退一步。一瞬間,整個休息室都陷入了沉默。
不如說,她所受到的讚賞與侮蔑的視線比阿德尼斯他們更甚。
「這是我最喜歡的裙子,和你的年齡正相襯。非常合適」
看到貝爾微微一笑的樣子,她頓時紅了臉,慌忙重新戴上面具。
「如果打起來的話,貝爾,你會支持誰?」
「公主大人在這邊,請跟我來…」
她似乎看穿了貝爾的心思,拉起她的手,就像是要捉弄貝爾一樣。在其他歌樂士還在換衣服的時候,貝爾被她不由分說地帶走了。
竟然被她當成了強盜。或許,她的心中其實已經察覺到了貝爾是被邀請來的吧。但是,即使那真的是公主的邀請,也只會讓她更加不悅而已。貝爾隱隱覺得她有些要嘴硬到底的意思。即使是確認了邀請的真僞,她也不會道歉,只用說自己不知道這回事就行了,甚至可以說自己這是在盡職盡責。果然,這位壯齡的
月瞳族
女性執拗地盯着貝爾。
她故意直接叫出了這個名字。壯齡的女子瞪大了眼睛,嘴脣在顫抖。
她站在大大的鏡子前,身前擺着一件純白的禮服。
「不必了!」
「別這樣。你們想讓雪莉丟了面子嗎?」
在信念的歸宿上,加普和阿德尼斯有本質上的差距。
「吶,這個很漂亮吧?很適合你的手。戒指的話,這個最好。」
「你叫的那麼大聲,我好高興哦。真想再躲一會兒,讓你再繼續叫叫我。」
(不過,也只有現在了吧。)
兩人的聲音都充滿了享受。
「絕品啊。」
「不好意思,貝爾。」
阿德尼斯辯解道。仔細想想,即使經常把自己關在「
殼
」裏,身爲
最高階級
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情。
「對了,聽說加普爲了那件事,有話要對我說…」
她大聲呼喊的樣子又確實像個盲流之輩。但她的態度中充滿了要自己選擇應盡禮儀之對象的意志。於是,在場的人們的態度被分成了讚揚與污衊兩個極端。不過,這與貝爾無關。
不久,服裝師對自己所完成的工作做出了滿意的評價。
這次,她轉向貝爾,冷冷地說,言語間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
「謝謝你的指引。」
「我確實是個粗人,雖然粗野,但不卑鄙,你要記住。」
也許是感受到了她的這股殺氣,三個人都像是因惡作劇被責備的孩子一樣聳了聳肩。儘管如此,臉上還是笑着,真是一羣不知悔改的傢伙。
貝爾就像稻草人一樣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在茫然中,她漸漸被打扮起來。沒有插話的餘地,她能做的,只有對雪莉的呼喚做出反應而已。
然後,她迅速離開兩位神官。
舞臺分爲上下兩層,高的一層像是露臺一樣,歌樂士們的頭陣早早就到達了那裏,莊嚴地表演着國家的「
劍與天平
」之歌。那裏至今沒有雪莉的身影。打扮怪異的阿德尼斯等人早早就受到了大廳中的矚目,有人在竊竊私語,其中半是稱讚半是污衊。而此時,貝爾和雪莉正在休息室裏。
「嘿嘿,到這邊來,貝爾,我有件衣服想讓你穿。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逃的哦。」
其實她們從剛纔開始就在叫雪莉了,但是雪莉卻半無視了她們,形影不離地糾纏着貝爾。她本身是負責率領歌士的忙人,和加普一樣,本不是在這種場合埋頭於私人交往的時候。
她對少女神官行了一禮,言行舉止充滿了禮儀、英姿颯爽。一瞬間,少女在面具深處呆住了。
「什麼啊,原來煩惱的只有我一個人啊。」
時間由赤色轉爲紫色。隨着時間的推移,「舞蹈之間」的門被打開了。
「笨蛋!」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父親湯姆=科林斯戰鬥,並且殺了他。
貝爾深深地嘆了口氣。
「輕裝上陣對跳舞很有幫助。今晚請好好享受吧。」
貝爾努力平靜地回應,卻感動心中騷動不安。
「那個,對不起。」
「我在這裏哦。」
萬一劍倒了就不得了了。因爲沒有人能舉動它,也沒有人能移動它。萬一掉在歌樂士柔軟的腳上,骨頭就會被砸得粉碎。僅僅耗費一張長椅代價已經相當小了,劍貫穿其中的樣子也讓後臺的人有種被收進劍鞘的感覺,讓人感到安心。
「雖然知道這樣太見外了…」
咆哮劍
已經從她背上卸了下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後臺的角落裏。劍身刺穿了長椅,陷進了地板中。因爲是珍貴的劍,所以才特意放在了長椅上,結果卻因爲劍那超乎尋常的重量變成了這個樣子。也正因如此,纔有了這頗顯合適的劍架。
貝爾回頭一看,是穿着華貴的雪莉。這位女性爲什麼能打扮得如此雍容卻又不失清秀呢?這就是貝爾的第一個想法。
「長度好像剛剛好,不過她好像穿這件比較合適…」
貝爾壓低聲音說道。男人都是小孩子,也不會理解別人的想法。一旦發生狀況,她就打算就用自己的劍把所有的人都懲罰一遍。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來般說道。這當然是爲了岔開話題,但貝爾不由得嚇了一跳。
貝爾已經說不出話了。她既疲勞又困窘,她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光是呆呆地站在這裏就會這麼累。然而,也許是回報吧,貝爾自己也感到了一種人靠衣服馬靠鞍的感覺,心中既驚訝又發癢。看着如今的自己,她心中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雙方都不要說多餘的話就好了…)
對方似乎更加嫌棄她了,眼角一下子上揚。
那位
服裝師如今
一邊「嗯嗯」地說着,一邊在貝爾身上來回試着。
聽着貝爾那彷彿是被喚上戰場的語氣,紫色面具深處的神官彷彿嚇了一跳。「舞蹈之間」的神官,衣服和斗篷都是紫色的,而且全都是女性。這也成爲了對貝爾的評價分爲了反對和讚美兩個極端的原因。同性之間特別容易表露感情,這一點無論男女都一樣。
「嗯…不過,公主大人,考慮到頭髮的問題,這個顏色比較合適。」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要背上劍,但是雪莉沒能理解。
「哈哈,那可真是棋逢對手啊。」
這時,神官們突然來叫雪莉。
「讓我去見雪莉,這件事情就過去了。」
「我是拉布萊克=貝爾,應雪莉公主的邀請而來。」
「哎呀,是呢。」
「雪莉,你在嗎?」
只有供人歇息的豪華長椅沿着大廳的邊緣排列着,中央全是廣闊的舞場。天花板上懸掛着巨大枝形吊燈,牆壁、柱子上到處都是閃爍的
刻印
,再加上鑲嵌其中的無數
時計石
,簡直可以用絢爛來形容。
聽了貝爾的話,雪莉反而寂寞地皺起了眉頭。剛纔還像姐姐一樣給貝爾換衣服的她,不知不覺間就對着貝爾撒嬌了。貝爾終於笑了起來,似乎是意識到了這一點,雪莉臉上微微泛紅。
「貝爾,剛纔被你怒吼的神官,一直對我說唱吧唱吧,無論我唱得多麼大聲,她都不會讓我停下來。」
雪莉低聲說道。
「一定是因爲她自己不會唱吧。不過從現在開始,我也要學着像你那樣做呢。」
說完後,雪莉撲哧一笑,輕飄飄地退了出去。
貝爾露出了苦笑。她瞥了一眼鏡子,看到自己宛如純白花朵般的可愛模樣,差點笑出聲來。這是什麼不好笑的笑話嗎。在地上馳騁的狼,要天鵝的翅膀又有何用?她是這麼想的。
進入「舞蹈之間」的瞬間,貝爾感到可怕的漂浮感襲來。腳下就像是空着一樣,不由分說地就讓她意識到自己與大地的聯繫很稀薄。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如果阿德尼斯在身邊的話——僅僅在身邊而已,自己的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吧。但是她沒能如願。
阿德尼斯似乎有些醉了。
「就像一朵鳥花一樣,看起來很好喫。」
剛一見面他就說了很沒節操的話,側腹部捱了貝爾的一記鐵拳。
緊接着,加普也來了,和貝爾打過招呼之後,他就立刻把阿德尼斯帶走了。
至於基尼斯和貝涅,他們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讓周圍騷動起來,被女性包圍着,一副忙碌的樣子。基尼斯以獨臂的姿勢,靈巧地將盤子放在膝蓋上,津津有味地喫着食物喝着酒。他的左袖耷拉着,絲毫感覺不到獨臂的悽慘,反而充滿了幽默感。他的周圍自然而然地聚集起劍士以及對戰鬥感興趣的高貴種族,大家一起喫,一起喝,一起談論指揮和劇本。
另一邊,貝涅的獨眼表現出了無盡的憂愁,他以以淚洗面的方式吸引着自己喜歡的女人。他絮叨着傷口的來源的樣子,在旁人看來,確實是吸引到了少女們的心。若是考慮聚在貝涅周圍的女人們的心情的話,就不由得會這麼想:她們應該是是明明知道他在騙人,卻還是心甘情願受騙吧。
兩個人半斤八兩。隨你們的便吧。貝爾有些賭氣地一個人邁開步子走了。
不過,讓人喫驚的是,向貝爾打招呼的男人不止一兩個,全都是邀請她去跳舞或者喝酒的,甚至還有人邀請她去外面的露臺上吹吹夜風。唉,你們還是找個別的對象吧——貝爾不由得想要如此忠告。剛開始的時候,爲了不失禮貌,她還會禮貌地拒絕。但慢慢地有無禮之徒出現了,對此,貝爾也已經完全習慣了。
「哦,你就是那個用剛劍的女人嗎?據說你還有個外號叫碎劍者,和傳聞中不一樣,真是纖細的手腕啊。」
一個男人突然握住了貝爾的手,貝爾則迅速地將身子靠過去,笑得像花兒一樣燦爛。
兩人彼此靠得很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貝爾擺出一副要靠在對方身上的架勢,對方的表情頓時恍惚起來。男人真的永遠是個孩子。貝爾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男人的臉立刻變得鐵青。猛烈的劇痛讓他瞪大了眼睛,想甩也甩不開。最後,男人整個手腕的骨頭開始嘎吱嘎吱地作響。再被捏下去,手肯定會碎的。男人被恐懼支配了,而貝爾依舊露出純真的微笑,在男人發出尖叫之前,她突然鬆手。男人搖搖晃晃地往後退,好不容易纔沒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想要碰我的話,就得做好一隻胳膊的覺悟哦。小心別被我咬死。」
「…一開始擊碎了提香的劍的人,是你吧。」
加普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
「你不知道被冠以輕盈之名的自己的由緣。我打心底裏羨慕你能從名爲重力的桎梏中半解放出來。」
凱蒂微笑着,什麼也沒有說,繼續引導着貝爾的
Step
。藉着他所展現的動作,貝爾就那樣用全身歌唱、飛翔。
「旅行中的
長耳族
和碎劍的女劍士…他們的舞姿簡直完美!」
這些話,伴隨着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傳入貝爾耳中。輕鬆,流麗,婀娜——貝爾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得簡直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說,輕得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確實就在那裏。翻飛,跳躍,牽手,鬆開,微笑,頭髮流動,禮服化爲翅膀。在這高揚和舒暢的感覺中,貝爾突然感到自己正在與大地訣別。此時此刻,曾經那麼不幸、那麼無情的大地,彷彿是在留戀貝爾一般,伸出重力之手,輕輕抓住了貝爾的身體,繼而離開——在閃爍的光芒和流淌的演奏中,彷彿一切都凝固了。貝爾心中產生了一個唐突的念頭。
凱蒂當即說道。
話雖如此,貝爾已經大致猜到了。當注意到雪莉和歌士團一起登上了上層舞臺的露臺之上時,她確信了。
她規規矩矩地坐在了長椅上,口中不禁說道,
(總有一天,我也會與「
咆哮劍
訣別吧…)
「像你這樣的人,在「
硬幣之國
」中被稱爲「空」。」
那美麗而可憐的身姿,如今帶上了神聖的色彩,打動了貝爾的心。
在夜風的吹拂下,阿德尼斯聽着對方的話,說道。他將酒杯貼近脣邊,嘴脣略帶嘲諷地向上翹起。
「我妨礙了本應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原諒我的不解風情,阿德尼斯。」
來者身材嬌小,身穿
正裝
,形狀優美的兔脣露出殷勤的笑容。
「榮光永存。以神之
御枝
之業,在尊貴的「
劍與天平
」之上,吟唱永久的光榮吧。」
但是,貝爾如今真的化爲了有着翅膀的狼。雖然她的全身都在歌舞,但她不是一個歌樂者,而是一個劍樂者。狼雖然還是狼,但同時也在扇動着翅膀。
「那是因爲,你不能抱她嗎?」
「「空」是什麼?」
露臺上,站着兩位
最高階級
的人。兩個人都是
月瞳族
。一個是金黃色的體毛和威風凜凜的身軀,充滿了壯年之人的威嚴。另一個是銀白的體毛和纖瘦的身體,猶如水鋼打造而成的「
彎劍
」那樣,讓人感受到年輕人的柔韌。
雪莉連續唱了幾首莊嚴而華麗的、頌揚王國與神明的歌曲。
(是這個嗎…)
雖然夾雜着奇怪的評價,但是因此才顯得毫無虛假的讚賞落在了貝爾他們身上。有一半的人在喝彩,另一半人則露出厭惡的表情,發出輕蔑的聲音。被貝爾無情甩開的男人們也在其中大聲叫嚷着。看着將大廳一分爲二的觀衆,貝爾的心情非常舒暢。平衡,也不錯啊。真心喜歡和真心討厭的人各佔一半正好。
「你總是這麼唐突。凱蒂=「
賢者
。」
貝爾注意到了他的樣子,但什麼也沒說。貝爾以天生的敏感察覺道,凱蒂對自己的態度不僅僅是出於好意,更是有某種期待。說得不好聽點,就像是想利用貝爾完成某種任務。但無論如何,凱蒂什麼都沒說,貝爾也什麼都沒問。她默默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凱蒂輕輕伸出那隻乳白色的手,動作非常自然。
這時,貝爾注意到了掌聲。在那之前,她的耳朵似乎也捕捉到了遙遠的聲音。隨着距離越來越近,終於響起了幾乎爆裂般的掌聲。這時,她才終於明白.
「那就是空嗎?」
「你知道提香傾慕你嗎?」
「我一直被她當成小孩子。結果得到了安慰的反而是我這邊。」
雪莉說出足以與神言匹敵的尊貴巫語。
「沒錯。」
貝爾確信了,不禁熱淚盈眶。雪莉想讓貝爾看的就是這個。話雖如此,這並不是身爲歌士團首席的雪莉想要展現她身爲王女的威嚴,而是想明確地回應貝爾對她說的「既然你已經認識到痛苦的由緣,那麼就沒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的這句話。
他說了和之前的基爾相似的話。總之,其中沒有絲毫揶揄的色彩。
「你的影子,讓我想起了年輕的我…或者說是,提香。」
露臺是戀人們交談的場所,同時也是政談和共謀的場所。
「自由自在。」
「不不,這個判斷過於草率。理由,常伴於你的影子之中。」
但是,凱蒂停下了腳步。貝爾也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如鳥兒一樣的漂浮的不安感變得更加強烈,激起了貝爾類似於嫉妒的對抗心。自己終究是一匹馳騁在大地上、露着獠牙的狼。鳥兒華麗的飛翔和歌聲,並不屬於自己的領域。只要在這裏,自己就一定無法勝過雪莉。貝爾有着這樣的想法。這不是爲了爭強好勝,而是爲了認識到自己的弱點——爲了無論到什麼時候,彼此都能平等相待。這無疑是貝爾和雪莉所共同期望的。
凱蒂微笑着說道。他用身體把貝爾慢慢引進了舞會之中。一直以來關注着貝爾的人們的視線都被他吸引住了,而他似乎毫不在意,凱蒂一邊繼續說,一邊配合着音樂,讓兩人的身體沉浸在動態的某種旋律之中。
「你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太荒唐了。他們可不是說了就能明白的人。我也沒想過要他們明白。」
「即使是花兒和野獸也能起舞。更何況是我心愛的姑娘呢。難得來到了這裏,還準備好了衣服,總不能沒體會過舞蹈的喜悅就回去吧。」
貝爾笑了。她正想着是不是有着這個可能——果然這個男人也接受了邀請,應邀而來了。
他一步一步地把貝爾拉回大廳中央。可以說,凱蒂的領舞從這個階段就以及開始了。接下來就是跳舞了。像是被風吹拂的花兒,又像是追逐獵物的野獸,凱蒂完美而自然的表演,就像曾經在卡塔庫姆之戰中發出的結界信號一樣。
凱蒂端着兩個被注滿了的酒杯,眼睛微微有了反應,兔脣帶上了些微的緊張感。爲了緩解緊張,他微微一笑,就像是把貝爾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一樣。
「
Step
是偶然,但也是必然。不踏出步伐,就沒有「生」。而踏出步伐,就意味着邁向「死亡」。一切都是「空」。萬物得到解放,同時連結在一起。沒有怨恨,也沒有希望。花兒在飛舞,野獸在追逐。只是在移動,只是在流逝。」
「你纔是吧。外面不是一直在傳你和她之間的戀情嗎?」
「你是在說貝爾嗎?沒有任何值得你說到這種程度的事,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晚上好,拉布萊克=貝爾。你的打扮真漂亮,很適合你。」
「你還是老樣子啊。」
是一樣的啊。雪莉和基尼斯,貝涅,還有阿德尼斯他們是一樣的——就像他們也曾經在貝爾不知道的地方過着痛苦的日子,而有一天,他們終於抬起頭來,對一直以來遭受的痛苦毫不避諱,難爲情地說,「原來這樣的事也能做到啊」是一樣的。而站在那個奢華的舞臺上的雪莉,實際上並沒有失去親切之感。半閉着眼睛的她一副沉醉的表情,隱約而確實地感受着貝爾的存在,以此爲支撐,她不知不覺間甚至忘記了痛苦本身。雖然身處被人規劃好的桎梏之內,但雪莉確實是在竭盡全力地自由歌唱。這讓貝爾喜出望外,也羨慕不已。
「覺得我傲慢嗎?」
「看到了嗎,那悠然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打破了高貴舞會的規矩一樣,不是嗎!」
(我也不能輸啊…)
她像跳舞一樣從那些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想向她發出邀請的男人們手中溜走,快步走向出口。然而在門和貝爾之間,有一個人突然闖了進來。
加普微笑着。也許他的內心是在思考對方是否是值得託付自己的師妹的人,纔會仔細觀察着對方吧。他的眼神這樣是說的。阿德尼斯撲哧一笑。
她並沒有表現出輕飄飄的浮游感,也就是說,她沒有讓對方看到自己的任何弱點,也沒有任何供人趁虛而入的機會。她只是飄飄然地在等待着。具體在等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貝爾只是等待着而已。等待的對象則是雪莉。她爲什麼邀請自己來這裏?貝爾必須看清其意圖。
對着目瞪口呆的男人,貝爾微微一笑。
慢慢地,大廳中的嘈雜聲彷彿融化在了外面的黑暗一般,安靜了下來。
加普喃喃地說,
加普罕見地用問題回答了問題,阿德尼斯苦笑道。
「「空」,指的是那些知道自己的由緣,知道自己所在之處,卻不爲之所困,想要掙脫一切束縛,甚至想要做出掙脫束縛之事的人。」
輕盈,貝爾切身體會到這個詞所包涵的諸多深意。
此時,貝爾知曉了鳥兒的喜悅。在那之前,她確實有一種變成了鳥的感覺,但不併感到欣喜,有的只是違和感。如果,曾經馳騁在大地上的狼被奪走了獠牙和強韌的四肢,取而代之的是婀娜的翅膀,會變成怎樣呢?恐怕,狼會臉翅膀的用途都不知道吧。因爲過於不協調,所以只能自己把背上的翅膀咬斷吧。即使狼失去了身爲狼的緣由,想要在空中飛翔,這也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失去了自我的狼,結局變是連想要追求之物也一併失去了。
加普搖了搖頭。
「你只需要要告訴他們,你真正想要的是不同的東西就行了。」
不知不覺間,她的
Step
變慢了,周身的歌突然以一定的音調流淌着,彷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一般,漸漸與現場的氣氛融合在一起,變得模糊起來。
「我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女人。」
「和天平一樣啊。說不定,每個人心中都有着一座天平。」
聽了這話,加普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喜悅與不安,悲傷與憤怒,優越感與羨慕,這個詞就像是將這些都混雜在一起的琥珀結晶。正因爲如此,大家纔會忌諱輕盈。也正因如此,大家纔會嚮往輕盈。貝爾完全理解了他們的心情。
也有不計其數的因她這樣的行爲而感到興奮,或者認爲這是一種挑逗的男人。當然,也有同樣數量的男人侮辱她是個
野蠻
的女人。在這裏,貝爾得到的評價也是兩個極端。
他用非常滑稽的態度說道。貝爾撲哧一聲,回以笑容。
「哎呀呀,我心愛的女人好像是要回去的樣子呢。明明宴會還沒有結束。」
最重要的還是那首歌,很有張力,聽起來很愉悅。在殷殷的莊嚴歌聲中,有着一屢嚮往着「樂」的堅定意志的光芒。歌聲中幾乎沒有貝爾曾經在無意識之中感受到的悲壯感,而是飽含着光彩奪目的光輝。
「我沒有再待在這裏的理由了。」
「那就和我一起跳舞吧。」
哇…大廳中充滿的歡聲,也隨着雪莉再次舉起的手,慢慢地靜了下來,僅剩微微的喧囂強烈地撞擊着耳朵。一種舒暢的緊張感油然而生。就在徹底的沉默即將來臨之際,低沉而安靜的歌聲開始響起。聚集在「舞蹈之間」的各種樂者們開始了演奏,接着,大廳中突然充滿了高亢的
詠唱
。顫動。貝爾感動得興奮不已。由百餘名歌士、樂者組成的團體,隨着雪莉的一舉手一投足,彷彿跳動般彈奏出音符。他們的演奏很是出色,不過,現在站在那裏,彷彿如率領全軍的劍士之長一樣唱着歌的,真的是曾在「
擱淺
」旅館悲痛地埋膝哭泣的雪莉嗎?
(啊,真煩人。)
對於剛剛學會如何扇動翅膀的狼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而凱蒂很好地理解了貝爾的狀態。深鞠一躬之後,他們走向了空着的長椅。
「其實,一切都是「空」。所有活着的人,本來都是真正的自由之人。而注意到了這一點的人,被特別稱爲「空」。」
貝爾本人則完全不在乎。反正這些男人都是些出於無聊的好奇心而靠近自己的。她的外表、異常的出生、手中的剛劍、充滿波折的人生…作爲好奇的對象,貝爾是十分夠格的。即使她答應何男人們一起跳舞,也只會變成庸俗話題的種子吧。對方的甜言蜜語,和與她在戰場上以劍交鋒的敵人的狡詐策略相比,不過是顯而易見的戲言罷了。一切都是這麼可笑。
阿德尼斯收起了笑容,在紅色的
頭巾
下瞪大了眼睛,彷彿要看清對方的真意。
「太棒了!多麼
野蠻
的美啊!」
「如你所見,是我將之擊碎了。」
凱蒂自言自語般說道。他的語氣雖然垂頭喪氣,卻豎起了長長的耳朵,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盯着貝爾的臉。
雪莉出現了。她率領着歌士們、立於城中的建築者們,以及氣象樂者們,背後映襯着巨大神樹的威姿,以凜然的姿態舉起了手。
從那以後,聲音就安靜下來,以演奏者爲優先,舞會再次開啓。
(真努力啊。)
不知不覺間,貝爾跳起了舞。她的行動既像是劍樂,又像是居合,但又不同於任何一種。那是飛翔般的歌舞動作。凱蒂繼續低聲說道。
「話說回來,光是我和你在這裏這件事,就少不了被人過度解讀吧?」
雖然嘴上拒絕,但是貝爾的那隻手卻不知不覺拉起了凱蒂的手。凱蒂的動作,讓她覺得這麼做纔是理所當然。
事實上,在晉升到
最高階級
之前,阿德尼斯也曾多次利用過這個地方。
剎那間,她的胸中因悲傷而蒼白不已。沉鬱的話語,像是滾落一般脫口而出。
與此同時,貝爾也意識到自己沒有必要再待在這裏了。她乾脆地轉過身去。
在自娛自樂的過程中,他不知不覺間就升到了
最高階級
,這在其他劍樂者看來,實在是一種荒唐而憤憤不平的做法。這也是他被大部分劍士討厭的原因之一。
「不行…至少現在,我還不能感受那種自由,不能得到那種自由。我太孤獨了…太寂寞了,甚至變得奇怪了。」
「…我只在小時候的
村落
慶典上跳過舞哦。」
那純粹是因爲這樣做很有趣。阿德尼斯與其說是出於出人頭地的慾望,不如說是出於一種「無論什麼都好,只要有能讓自己沉迷的東西,自己就能安心」這種無賴的動機。
歌曲結束了。演奏進入了短暫的休息。不過,爲跳舞的人所準備的演奏是由輪班人員組成的。如果想要繼續跳舞的話也能做到。
「那是什麼啊。」
「我知道。提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說起來,
水族
會有這樣拙劣的戀愛行爲本身就很奇怪。——提香她,只是感到了寂寞而已。」
「是嗎…」
「嗯。」
「我不能理解那個人的哀傷。所以,我無法拯救那個人。很遺憾…」
說出如此話語的加普,並不是想強調提香墮入了邪惡的「
魔
」之中,而是在表述即使自己擊碎了至今仍是劍友的提香的劍,卻也沒能將她從心靈的困境中拯救出來的遺憾。
阿德尼斯也明白這一點,紅色
頭巾
下的表情無意識間放鬆下來。
「以首席劍士來說,你實在是太軟弱了。被你擊碎的劍,已經由我復活了。沒能拯救她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啊。」
回過神來,阿德尼斯的語氣變成了像是在鼓勵加普一樣。以前,他總是和加普對着幹,現在卻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來這裏,就是爲了說這個嗎?」
「並不全是,但也不是毫無關係。」
然後,加普直截了當地說。
「在卡塔庫姆,我和你的父親…湯姆=科林斯戰鬥,並殺死了他。」
他的話語如鐵一般沉重,但是,阿德尼斯就連這些都隨着夜風隨意接受了。
「我知道。」
他的嘴角帶着平靜的微笑。在淡藍色的
聖星照耀
下,阿德尼斯手中的玻璃工藝酒杯響起了冰塊融化的聲音。
「是
告死鳥
爲我帶來了口信。」
「是嗎…」
「這也是父親的願望吧。他至死都在守護卡塔庫姆。而且他的對手還是城堡中的首席劍士,這可比被死亡的瘴氣侵染而死要奢侈得多。」
短短的時間緩緩流逝,阿德尼斯突然抿嘴一笑。
「你不是那種會來祈求劍鬥對手的遺屬的乞討的男人吧,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拉布萊克=貝爾在等着我。」
8
「怎麼,不戰鬥嗎?」
黃牙
之衣的神官們騷動着保護了加普。雖然他們手握着「
鎖之劍
」,但是,即使是要等待加普的命令,現在的加普也沒有說話的餘裕了。一名神官取出小瓶,急忙給加普用上聖灰。就在這時,叮,隨着一聲鈴聲般的聲響,封着神官們的劍的鎖鏈一齊被解開了。但是,加普還什麼都沒有吩咐。這也就意味着是神明本身向神官們展現了讓他們舉起劍的意志。神官們驚愕不已,接着發出宛如歡呼的吼聲,一齊拔劍,跳了起來。
基爾說道,他的聲音無憂無慮。基爾那精悍的壯年的臉上,浮現出瞭如同少年般的笑容。
加普原本就察覺到了基爾異樣的氛圍,他留出了十足的時間從利刃中逃了出來。就在他想喝止這種如旁若無人般突然揮劍的行爲時候,異變發生了。
「不拔劍…?」
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他目光的前方,是溶解在酒杯中的冰塊,絕非加普。那是一種拒絕被他人理解自己想法的冷漠目光。
「你,怎麼…爲什麼…」
噌,就像是追逐着劃過的利刃一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響起了聲音。在一陣讓人牙齒打顫的猙獰餘韻之後,加普的胸口突然被一把無形的利刃貫穿。
阿德尼斯的眼睛注視着神官們,同時追隨着加普的視線,喃喃道。
阿德尼斯突然鬆開了手,酒杯和冰塊一起碎裂在露臺上。淡淡的紫色光芒瞬間瀰漫在兩人腳下。酒是紅色的,是像血一樣的顏色。剛剛融入那紅色液體中的冰塊,被阿德尼斯的腳踩碎了。
「什麼啊,這個國家不需要不握劍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加普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接下來就隨你便吧。要殺要剮都是你的自由,就當作是我給你的禮物吧。」
「怎麼會…」
阿德尼斯看到另外一位神官捧來加普的劍,小心翼翼地將劍柄轉向他的樣子,冷冷地說道。
「這就是首席劍士的裁決嗎?」
單方面的屠殺。基爾的外套每次翻動,劍技可與
最高階級
的劍士相匹敵的「劍鬥之間」的神官們就會被輕易橫掃。
「多虧了你,阿德尼斯。沒有你就沒有這把劍。」
「阿德尼斯不是拔出了劍嗎?」
傳播福音者
——指的正是被神傳達神言之人。這把會向握劍之人傾訴話語的劍,此刻正將神樹之神言,顯露在如祭品一般被奉上的劍士身上。
話音剛落,阿德尼斯腳下的冰塊和酒杯更加碎裂。
「只要你不鬆手,我這邊也絕對不會放手。」
阿德尼斯悲傷地呻吟起來,強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這是宴會的餘興,希望首席劍士閣下能夠以一名劍士的身份握住這把劍。」
如今已經滅亡的神代文字,正在不經意間嘲笑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和加普都對那異樣的打扮瞠目結舌。
他的馬蹄每次拍打水面都會濺起水滴。露臺的地板上滿是鮮血,血泊中,唯一活下來的加普正喘着粗氣呻吟着。
「那就去死吧。」
歌聲突然變得微弱。某個瞬間,歌聲突然唐突地中斷了。
不…!
「沒錯。」
這句話真正地束縛住了阿德尼斯。因爲恐懼和悲哀,他全身的體毛豎了起來,接着浮現出了瘋狂的死相。然而,他的身體卻不能隨他的意移動。阿德尼斯僵在血泊的地獄裏,用絕望的目光目送基爾颯爽地走向了大廳。
阿德尼斯第一次回頭,用冰冷的眼睛冷冷地凝視着加普王者般的雙眸。
「等等,你要去哪裏?」
會被殺…就在阿德尼斯抱着必死的覺悟準備發出最後的劍擊的瞬間,基爾突然轉過了身,就這樣走向了大廳。
阿德尼斯戰慄不已,哭嚎着一臉悲痛地舉起了劍。這是本能的動作。當劍尖穩穩立起之時,阿德尼斯的顫抖不可思議地停止了。阿德尼斯轉眼間化爲一把全身繃緊的弓,冰冷的殺意將恐懼和悲哀冷冷地包圍。迷惘消失了。
我還沒有拔劍。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你們倆怎麼了?劍鬥嗎?」
「太無聊了。」
「我不能告訴你。」
「話還沒說完呢。」
有着紅色馬身的劍士帶着愉悅的笑容來到了兩人中間。
噌,聲音響起。阿德尼斯幾乎沒有感到任何衝擊感,劍就斷了。他立刻從「
殼
」中抽出另一把劍,但在握住劍的瞬間,劍卻被無形之刃從根部咬碎。正當他再想拔劍的時候,無形的利刃劃過了阿德尼斯的臉,紅色的
頭巾
在額頭處被撕開,從阿德尼斯的背上滑落下來,掉在血淋淋的地板上。銀白的頭髮掛在臉上,被淺淺劃開的額頭上滴落着鮮血,變成一條線從下巴滴落。明明是阿德尼斯發起了斬擊,卻在瞬間被逼入了絕境。動的話就會被殺死。阿德尼斯縱然殺氣騰騰,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基爾…不是這樣的。」
「我不打算接受
即興劍樂
,改日…」
加普驚訝地打斷他。他以一副「不要一大把年紀還幹這樣的事」的勸誡目光盯着基爾。
——DILLEGNAVE。
漆黑的
外套
翻飛,深紅色的內襯尖銳地劃破了
聖星照耀
下淡淡的夜色。那個瞬間,從基爾那外套的影子出現的比夜色還要昏暗的利刃,猛地揮向了加普。
其他樂者們都屏住了呼吸,歡談着跳舞的人們也都停下了動作,閉上了嘴。整個大廳被異樣的寂靜所包圍,每個人都儘量隱藏疑惑的神情,仰望着舞臺上的雪莉。雪莉臉色蒼白,顫抖着。
阿德尼斯顫抖的指尖,卻被基爾理解成了別的意思。
不僅如此,一衆神官翻動黃衣,堵住了大廳的入口,堵住了想要去往他們所在的露臺的人。阿德尼斯被完全孤立了。
「來玩吧。」
「什麼爲什麼…?」
基爾笑了。他撫摸着被劍吞噬的手臂,滿懷愛意地撫摸着黑暗之刃。
「啊啊…基爾…」
「就算被稱爲盜劍者,你又爲什麼要收藏劍呢?我對這一點…」
但是加普紋絲不動,取而代之的是幾個
黃牙
的身影迅速登上了露臺的樓梯。是跟隨在加普身邊的「劍鬥之間」的神官們。轉眼間,他們就成爲了加普的盾牌,擋在了阿德尼斯面前,讓阿德尼斯連先發制人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早早拿起被鎖住的劍,等待着加普的神言去命令他們討伐這個無法無天的人。
簡直太荒唐了。基爾幾乎是抱着玩的心情殘忍地殺害了神官們。
「我保管着你父親的劍。」
「你果然很敏銳啊。」
「…我要怎麼做,你纔會把那把劍給我?」
就在阿德尼斯做着同歸於盡的覺悟準備再次揮劍的時候——
剛纔還帶着燦爛笑容歌唱着的她,突然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渾身顫抖。她的眼中充滿了畏懼,彷彿眼前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事實上,雪莉看到了那個東西。她感覺到了它的存在,也聽到了其無以言表的意志。那是神的意志,是絕對支配的意志。雪莉停止歌唱巫言,接着領悟了神言中的內容,愕然顫抖。
基爾歪着頭,表情依舊是笑眯眯的。突然,他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感情。
基爾每一次揮劍,神官的數量都在確實的減少。就像是小孩子把玩具玩壞一樣。神官們的身體被砍飛,
黃牙
的外衣就像裝滿鮮血和臟腑的氣球一樣被打碎。哈哈!基爾狂吠般地笑着,笑聲中甚至夾雜些許天真。每次被對方濺出的血沾染,基爾身上的外套的表面就會變得更黑,內襯就會變得更紅。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動也不動。從第一眼看到基爾握劍的手臂的瞬間起,他就一直壓抑着那被心中強烈的恐懼所驅使的想法。動不了。顫抖的阿德尼斯呆呆地看着眼前展開的殺戮。那景象,實在太過異常。
「這把劍,很漂亮吧?」
基爾的劍倏地揮了起來。
不知他使用了怎樣的魔法。每當基爾揮動那把劍時,無形之刃就會緊隨劍刃經過的地方,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疾馳而去。擋不住,逃不掉,神官在揮下劍的瞬間反而被打倒在地。無法取勝。每個神官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死了。
悲痛襲向了雪莉,舞會會場一片茫然,抨擊着雪莉。在會場的一角,她發現了貝爾的身影,眼神頓時變得像是在求助一樣。貝爾也早早察覺到了異常,準備一有必要就準備跑到舞臺上。雪莉盯着貝爾,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他戰戰兢兢地指着基爾的手臂。基爾握着劍的右手已經完全被劍吞沒,已經分不清手和鋼的界限。黑暗中,黑色劍身上那未知的
刻印
閃爍着點點深紅色的光芒。
雪莉叫道,而實際上她只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嘆息,那是非常悲哀的聲音。
咔啷。伴隨着聲響,看不見的空間被一分爲二。那是無形之刃的聲音。有人在彈回基爾之劍的瞬間被砍成兩半,有的人雖然一下子跳了起來,但在再次舉起劍的瞬間,雙臂卻被咔嚓一聲斬斷,滾到露臺的地上。
加普喃喃道。阿德尼斯沒有理會,繼續等待。
接着是咚咚的馬蹄聲。
加普的話就像沒說完一樣突然消失了。
「通過居合來奪回劍嗎?」
有人說話了。
基爾竟然穿着一件水鋼製成的無袖外衣。水鋼之衣是
水族
最喜歡的戰場裝束。其表面被染成黑色,內襯則是燃燒般的
猩紅
。下面是
四蹄族
絢爛的鎧甲。他的雙臂被外套的下襬遮住,雖然看不見,但是卻如同在衣下握着出鞘利劍一般,給人一種異常銳利的感覺。四條馬蹄上也穿着釘有鐵片的蹄鐵,可以說是明顯的戰鬥服裝。與阿德尼斯他們的
詼諧
從根本上不同,他渾身散發着兇殘的戰鬥氣息,甚至豪壯到了不詳的程度。
「那麼,以劍士之名,我要向你申請居合。」
「…是劍。」
不久之後,基爾回頭看向阿德尼斯,露出開心的微笑,呼吸沒有絲毫紊亂。
他的斬擊實在是太唐突了。
「什麼?」
阿德尼斯壓抑着聲音制止了他。他雙臂交叉,隨時準備用雙手拔出雙劍。
「怎麼樣,這把劍很厲害吧?爲了讓它成爲我的所有物,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他欣喜地回答。就像是去參加婚禮的新郎,同時也是不可阻擋的死神。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男人去大廳。
然後,他那聰慧的目光從阿德尼斯身上移開,投向了神官們走過的階梯。
「條件是,你必須把之前從各種各樣的死者手中奪來的劍,全部還給死者的遺屬。」
「班布。」
既然不能用語言互相說明,那就用劍來說嗎…可是,爲什麼?」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眼睛同時瞪大了。
這個純真卻又充滿邪惡的基爾,讓阿德尼斯汗毛直豎。
「要在這裏戰鬥嗎?沒有觀衆,也沒有證人,太可惜了。」
「呀啊啊!」
「呶?」
噌,阿德尼斯從虛空中抽出了劍。劍尖上充滿了冰冷的殺意。阿德尼斯的劍鬥總是以殺死對方爲前提。因此,像那種不涉及
硬幣
的無益劍鬥,他無論受到多大的痛苦都不會參與。在那裏的,只有單純的悽絕意志。
迅猛的劍擊擦過了地板,瞄準了基爾的馬身。阿德尼斯打算砍下他的腿,接着將他的右臂一刀斬下。
即使是首席劍士的加普,也伴隨着滴落的鮮血跪下了。伴隨着一聲呻吟,他吐出了鮮血,發不出聲音。雖說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僅僅一記劍擊,就讓加普連站都站不起來。
儘管如此,基爾還是笑眯眯地對着對峙的兩人說。
裂帛的呼聲從阿德尼斯口中呼出。
奢華的窗內,盛大的宴會還在繼續。儘管發生了這樣的殺戮,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露臺的異常。與光明舞會僅僅一窗之隔的地方,便是黑暗的修羅場。
「基爾…」
「我將以我的聲音傳達神諭。今夜,想要蠶食神的根基的「
魔
」與邪惡之劍一起誕生,妄想在這個舞會中揮劍。」
在寂靜的大廳中迴盪的,正是絕對的神言。
在突然緊張起來的大廳中,雪莉那沒有任何感情的乾枯聲音持續響起。
「有着「
魔
」之名的劍士,名爲基爾=盧瓦爾。是身爲
最高階級
卻沉醉於兇暴之力的人…他擊碎了身爲神之御枝的神官之劍,對首席劍士夏迪=加普揮動邪惡之刃,想要奪走他的性命。」
雪莉的眼中充滿了悲痛,淚水從雙目溢出,滴落下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澈、也更加乾涸。
「在此下達劍斗的使命。討伐「
魔
」基爾=盧瓦爾,將其殺死吧。在這場戰鬥中,執劍者的名字是,決意叩響旅行之門的人,拉布萊克=貝爾。」
雪莉渾身顫抖。在那一瞬間,貝爾彷彿看到了掛在蛛網之上的蝴蝶的悲哀。這是一個天生就被宿命之網所束縛的人。
「拉布萊克=貝爾,僅有一人!」
雪莉高聲唸誦神言。
頓時,從雪莉身心內側控制着她的絕對的神之手鬆開了。雪莉爲了承受自身的重量,輕輕傾斜身體,就那樣緊緊抱住舞臺的扶手,屈膝跪下。手腳用不上力量,她剛從極度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但猛烈的頭痛繼而襲來。紫衣的神官們迅速跑來,用處理易碎品的姿勢想要把雪莉抱起來。
「快逃!」
但時,她推開神官們的手,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地叫道。
「快逃,快逃!」
身穿紫衣的神官們一齊抬起面具,瞪大了眼睛。神言是國家的基礎,是絕對的真理。然而,頌唱神言的人卻想要否定神言。神官們懷疑雪莉是不是瘋了,慌忙上前勸誡,甚至是制服了她。
另一邊,會場中的貝爾完全不明所以。
大概是神命令自己和基爾戰鬥吧,她只理解到了這種程度。
但是看到雪莉的樣子,她明白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貝爾回頭看向旁邊的凱蒂,怒吼道。
「什麼「
魔
」啊,逃跑又是什麼意思啊。是讓我在這裏戰鬥嗎?」
彷彿將凱蒂當成了那所謂的神一樣,貝爾大聲叫嚷起來。聲音中自然地帶上了急迫。
「神言將爲了踏上旅途所需的最後使命交給了你。」
基爾比凱蒂更早地回過頭來。
明顯異常的基爾邁步走向大廳,撞到了一個因過度恐懼而站在原地不停喊叫的婦人,婦人頓時發出了慘叫。婦人的衣服和體毛都被彷彿從腥風血雨中走出來的基爾的
外套
染紅了,慘叫不止。
「
乾杯
。」
走出休息室,廣大的大廳在貝爾眼前展開。羣衆的喧囂,踏在地板上的自己的足音,劍擊的聲響,劍友們的吶喊——貫穿這一切的,是貝爾的劍發出的吼聲。
「你的劍在哪裏,拉布萊克。現在馬上拿起劍,否則我就殺了你!」
貝爾此時終於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在那之前,她只覺得是走火入魔的基爾想要強行向她發起劍鬥而已。而這樣的事態卻突然轉變,變成了一場沉重的戰鬥壓在貝爾身上。
「說得真難聽啊。」
「你要我殺了沒有劍的你嗎!你要背叛我嗎!拉布萊克!」
貝爾的禮服輕輕翻飛。
凱蒂向悠然露出破綻的基爾噴灑了
演算魔法
的火焰。基爾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斷了他的演算,一瞬間,變得毫無防備的凱蒂遭到了無形之牙的襲擊。
「謝謝你,凱蒂。」
但是,基爾的眼中已經沒有基尼斯和貝涅了。他的馬蹄轟鳴,徑直朝着貝爾慢悠悠地走了過去。誰也無法阻止他。舞會現場的羣衆爭相從貝爾面前讓開。貝爾和基爾之間,形成了一條類似婚禮花道的道路。
「是嗎…」
基爾呆住了,接着就露出開心的笑容。
基尼斯當即將阿德尼斯的存在從戰鬥的框架中移除。雖說是戰鬥,但真正與基爾戰鬥是貝爾的任務。因爲神言就是這麼說的。如果基爾主動收劍的話,那麼基尼斯和貝涅都不能出手。至少,在貝爾拿到「
咆哮劍
」之前,必須要制止這狂亂的劍士。這樣一來,也說不定就能略微揭露對方來路不明的劍質。
基尼斯將神官的劍扛在獨臂的肩上,說道。
「礙事!」
看準機會想要跑出去的貝爾,看到凱蒂所展開的演算全部被基爾的利刃擊飛,也看到了操縱着無形之牙的劍,以及握着它的基爾的手臂。
貝爾迅速跑進了凱蒂準備好的運算的間隙之中。站在基爾面前,像是在保護凱蒂一樣,形勢和剛纔完全相反。
香薰中夾雜着強烈的血腥味。基尼斯潛入了基爾的身後,打開了露臺的窗戶,將慘狀大白於天下。血腥的場面讓他面目嚴肅地皺了皺眉頭,但他還是飄然地拿起了神官的劍,籌集武器。
她有一種
未視感
,彷彿現在才第一次看見這把劍一樣。曾經,在城堡的寶物庫中被鎖鏈鎖住,只能逐漸腐朽的劍的身姿,現在就在這裏。與它初次見面的那一瞬間所感受到的強烈情感還在心中歷歷在目,這絕不是在懷念童年時的心情,而是剛剛產生的心情,讓貝爾很是喫驚。
貝爾一回頭,人羣就一下子分散開來。就連那些想要從狹窄的門裏事先一步逃出的人,也在周圍的帶動下慌忙從貝爾面前退了下來。
(加普說過,從第一次拿到劍那時候起,我就和基爾結下了淵源…)
而且,現在與基爾對峙的人都明白,基爾的劍會放出看不見的獠牙。這個謎團,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揭開。
在朝着基爾徑直而去的長椅周圍,烈焰飛舞。
在那把巨大的劍面前,貝爾感到很驚訝。
被完全切成兩半的長椅呈縱向左右分開,把左右的玻璃門都打碎了。與飛濺的玻璃碎片一起,「
式
」被切斷,變成被分解的演算,化爲細小的光屑在空中飄散,火焰也同時熄滅了。凱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神言選擇了你!這是你最後的使命!爲了踏上旅程!」
「等、等一下…」
殘留的只有揮劍的意志。那是戰鬥的意志,是叩響旅行之門的意志。貝爾心中所有的感情和感覺都遵循着那個意志,收斂,沸騰。因此,貝爾此時的微笑甚至可以用平靜一詞來形容,然後,她輕聲低語。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失去了意識的婦人頭上傳來。
劍發出低吼,像是在回應貝爾的手一般。當她的手觸碰到劍上的
刻印
的瞬間,原本暗淡的劍肌突然閃耀出
白銀
的光輝,被其貫穿的長椅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劍展現出銳利而優雅的姿態。這把用尚未結出果實、尚未誕生的鋼所製成的劍,彷彿無時無刻不在重生,充滿了無盡的力量,在貝爾眼前發出低吼。
基尼斯突然叫了起來。
「是最近傳說中的獨眼弓箭手嗎?」
「阿德尼斯…」
「貝爾,這傢伙的牙!」
貝涅竟然用那隻酒杯擋住了基爾的劍。準確地說,是以酒杯中的液體爲媒介,構成了小型結界,擋住了劍尖。雖然媒介僅僅是這種東西,但由貝涅構成的結界仍然宛如沉重的鐵塊一般擋住了基爾的亂劍。
基爾叫道,簡直像個在耍賴的孩子一般。
——EREHWON。
「看來我果然還是不能沒有這把劍。」
突然,基尼斯發現了生還者的存在。
「在劍斗的雙方都在拿到劍之前,我來當你的對手。」
這時,貝爾忍不住叫了起來。她一邊叫喊,一邊像扔石頭一樣把坐着的長椅扔了出去。
就像上次和加普前往「劍鬥之間」一樣,她感覺自己終於合而爲一了。貝爾邁開步子的腳、握劍的手、凝視着的眼中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力量,互相聯繫,互相協同。
「竟然,切斷了演算…」
「根據神言,你的對手不是我…!」
那是一把不亞於「
咆哮劍
」的可怕的劍。
休息室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
咆哮劍
」以長椅爲劍鞘,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裏。
「可惡!」
身爲旅行中的
長耳族
的凱蒂,適用於身爲
旅行者
的豁免權,能夠做出違抗神言的行爲。基尼斯揮劍表示喝彩。
無何有鄉——這個如今已經失去了意義的舊神代的
刻印
,超越了相遇之後的漫長時間,現在在這裏再次以初見般的身姿面對着貝爾。
基尼斯舉起了劍,這無異於宣告違抗神言。而就在貝涅想繼續繞到基爾身後時候,有一個人攔住了基尼斯和貝涅,也擋住了基爾的去路。
聽到基尼斯的聲音,基爾微微回頭。基尼斯和基爾四目相對。
而杯中流出的半凍結的液體追着那把劍,就像植物的藤曼一般,以猛烈的速度生長、纏繞,纏住了基爾的劍,接着向上蔓延而去。液體像蛇一樣在劍柄上彈起,尖端變成了銳利的箭,精準地射向了基爾的臉。這出乎意料的奇襲,就連基爾也似乎無法避開。剎那——
「退下,凱蒂=「
賢者
」!這傢伙的對手是我!」
「趁我阻止他的時候,快去拿劍!」
噌。貝涅聽到了不詳的聲音。因爲閉着眼睛的緣故,他反而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了那顆牙的存在。這拯救了貝涅。他在感到異樣的同時,用一隻胳膊抱着婦人,用力往旁邊一跳。然後,有什麼東西撕碎了貝涅所在的空間,同時,襲擊基爾的冰蛇也被斬飛,化爲了霧,散在空中,散發着酒的香薰。
「喂,你沒事吧,阿德尼斯。嗚哇,加普殿下…」
「那是帶有
飲食魔法
效果的劍!是撕裂次元之刃,無法阻擋!」
這是理所當然的。那個男人的身影正是死神的化身。黑色的
外套
,深紅的內襯,一身豪壯的鎧甲,渾身濺滿了鮮血,那帶着異樣的微笑環視四周的樣子,彷彿是在挑選下一個殺死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凱蒂雖然沒有失去冷靜,但語速還是加快了。
基爾的目光轉向了倒地大叫的婦人,就好像現在才注意到大廳中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一樣。突然,他的外套翻飛,右臂向婦人伸出。那隻看似是爲了扶起她而伸出的手臂,揮舞着銳利的劍刃,筆直地向婦人的胸口刺去。
「貝爾!」
凱蒂一邊用新的演算來保護自己,一邊叫道。他的呼吸急促。貝爾從廣間消失的短短時間內,他似乎比在卡塔庫姆的戰鬥更加疲勞。凱蒂的樣子,正是基爾如今力量之可怕的證明。
實在很難說他神智是否清醒。
貝爾愕然站在原地。
基爾猛地跑了起來。但是凱蒂的演算阻止了他。火焰升起之後,他又以地板上的石頭爲媒介築起一道牆,封住了基爾的行動,緊着冰刃之雨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基爾叫了起來。無需用出無形之牙,他就能接連把兩人的劍擊落。不是自己培育出來的劍,實在是缺乏韌性。
「走吧,夥伴。客人們應該都等得不耐煩了吧。」
(爲什麼——)
「基爾!我在這裏!」
貝爾跑了出去。
面對着展露喜悅神色的基爾,貝爾在心中低語。在衆人戰慄的目光下,她將自己置身於孤身一人的戰鬥中,心情卻平靜得出奇。
「那傢伙,手腕…」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
魔
」,就是因聽聞神言而陷入瘋狂的人吧…」
基尼斯再次斥責般大叫。阿德尼斯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呆然地看着基尼斯,一副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表情。
說着,他把劍扔了出去。在扔出去的瞬間,他就轉身逃走了。基爾輕鬆避開了被扔出的劍,一言不發地向基尼斯的後背揮出了劍。而在基爾身後,有一記斬擊襲來。竟然是貝涅。原來基尼斯把劍扔向了貝涅的方向,自己只是誘餌而已。基爾轉過身,迅速地擋住了貝涅的劍,而本應逃走了的基尼斯卻撿起另一把劍襲擊了基爾。
貝涅端着酒杯,就像戰鬥時那樣閉着雙眼。沒想到他能在瞬間製造出如此堅固的結界,而且還能利用超常的聽覺準確地對準對方的劍尖舉起酒杯。
「阿德尼斯!」
貝爾跳躍着接近和能夠和基爾互相擊劍的位置,靜靜地對着他。
是貝涅。他從背後抱住婦人,另一隻手向基爾舉起酒杯。
凱蒂的聲音被大廳一角突然響起的慘叫聲湮沒了。與兩人所坐的長椅呈對角位置的露臺出口處,剛剛還在暢談的婦人們注意到了在自己背後的黑暗中發生的慘劇,用尖銳的慘叫告知了殺戮者的存在。這一信息傳遍了大廳,一時間一片譁然。
凱蒂呵斥道,貝爾的身體顫了一下。
噌。牙齒鳴響,演算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挖開一樣消失了。被切開的火焰描繪出了獠牙的樣子,然後,獠牙就那樣深深剜進了凱蒂的肩膀。
露臺的玻璃門打開了。從黑暗中突然出現的
四蹄族
引發了更加尖銳的叫聲。
貝爾明白了,凱蒂是故意給基爾露出了破綻。
他背對着貝爾大喊。在這段時間中,他不斷地進行演算,聲音裏不再有平時的泰然從容。
「改變了的,是我嗎。」
「雕蟲小技!」
一聲近似劍擊的激烈聲響淹沒了婦人最後的叫喊。雙目圓睜的婦人安靜了下來。
貝爾背對着凱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他喃喃着迅速抽回了劍。
貝爾呆住了。不用基爾說,她就已經在尋找能夠跑去拿劍的時機了。但是,她在轉身跑去的一瞬間,基爾也許會火冒三丈地追上來吧。就算讓他等一等,他也不會聽吧。
貝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手伸向了「
咆哮劍
」。
咔啷。兇猛的獠牙激烈地撕咬的聲音響徹大廳。
貝爾的手滑過劍腹,劃過劍柄。劍在顫抖。劍柄朝着貝爾的手飛了過來,貝爾握住了它,另一隻手扶住劍,如一匹露出猙獰獠牙的狼一般提起了它。
說着,她向演算外踏出一步。凱蒂迅速消掉了「
式
」,基尼斯一隻手拿着裝滿聖灰的小瓶子從背後跑了過來。貝涅站在一旁,和正在接受治療的凱蒂一起看着貝爾。
但是,阿德尼斯盯着基爾的後背,如僵住了般,一動不動。
(這就是因緣嗎…)
是凱蒂。話音未落,他便在腳下的地板上展開了「
式
」,開始演算。
在空中飛翔的長椅上,凱蒂的「
式
」展開了精妙的運算。長椅化爲了火焰的鐵錘,朝着基爾砸去。
她的臉上浮現出恍惚的笑容,心中對基爾的異變已經沒有絲毫動搖。
貝爾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種種思緒。忽然,她想起阿德尼斯提到基爾的劍之時的笑容。想起了提香破碎的身軀。想起了怎麼砍也砍不死的那個身體。那個從內側完全被劍吞噬了的那個悲哀劍士的身姿,支配了貝爾。
彷彿是在嘲笑這麼想着的基尼斯一般,基爾猛然揮下了劍。
貝爾突然看到了基爾背後那巨大而沉重的門之幻影。那和曾經自己拿着「
咆哮劍
」逃離城堡時,看到的門很像。
(…爲了獲得叩響旅行之門的權利,我和基爾戰鬥了。「劍鬥之間」…是掌管
黃
之刻的地方。那時候,我的力量大都來源於寂寞與憤怒。)
基爾緩緩舉起劍。他已經沒有所謂握劍的手了。他的臂膊從肘部直到尖端都與劍同化,鋼與肉正在互相吞噬。
(是
黃之刻
的戰鬥嗎…)
基爾突然低語道,
「這就是居合,你知道嗎?」
貝爾舉着劍,靜靜的看着基爾。
(是
紫之刻
的戰鬥啊…)
貝爾悲從中來。
(此時此刻,在這
紫
之刻,在這「舞蹈之間」,我,正準備與如
晝
夜
般改變了形貌與心靈的基爾戰鬥。…不…我也同樣改變了嗎…)
貝爾覺得就像是自己讓基爾陷入了這樣的狀態一般。回想起來,從第一次擊碎基爾的劍開始,這個男人生命的齒輪就開始錯亂了吧。因爲與自己的相遇,與自己劍鬥,這個男人陷入了瘋狂。如此感嘆的貝爾的腦海中,另一個貝爾,也就是
指引者
,發出了警告般的抗議。
(——不要無謂地沉浸於悲傷。)
貝爾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被夜露濡溼的花朵一般哀傷無比。
(——悲傷之雨,會將你凍結,讓你陷入飢餓之中。)
「我知道了啦。」
寥寥數語之間,盤旋着無盡思念。貝爾高聲回答。
基爾理解般地點了點頭,臉上充滿了惡鬼般的殺意。
兩人在沉默的舞會會場上對峙着。
實際上,兩人持劍相對佇立的時間極短。
出乎在貝爾背後觀看戰鬥的三個人的預料,兩個正面相對跑了出去。
「我,能殺了你。」
她低聲說道。雪莉發出笛音般的哭聲。紫衣的神官們說了些什麼。「
咆哮劍
」在沒有人握住的情況下自己回來了。就像是追着它一樣,全身破爛的基爾跳了起來。他從貝爾頭頂高高躍過,降落在她身後。他的
外套
化爲了碎布,鎧甲碎裂,左前腳消失了,傷口沒有流出血來,反而是長出了類似於神樹一樣的閃爍之物。
自己能夠斬殺他這件事,讓貝爾非常悲傷,心中非常蒼白。
雪莉發出細微的聲音,跑向貝爾。然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貝爾那低語般的聲音被劍擊淹沒了。
那聲音是這麼說的。貝爾單膝跪地,慢慢回頭,看到了基爾的後背。那精悍的背影,充滿了自豪的氣息。
「貝爾…」
「不要後悔。」
「基爾!」
雪莉戰戰兢兢地走向貝爾。接着大聲呼叫神官,讓他們治療貝爾,她的聲音幾乎是在尖叫。在貝爾眼中,雪莉也充滿了憤怒和悲痛。她抽泣着,用不成聲的聲音道歉。
貝爾注意到,在那繁雜的思緒中,有一個確切的劍語構成了核心。
基爾發出最後的咆哮。
基爾剛剛接住了超重量的貝爾的劍,卻沒想到貝爾的劍竟然彈開了他的獠牙,由於貝爾的劍的面積過於巨大,那獠牙甚至無法觸及握劍的手。
EERREEHH…!
突然,無聲地,基爾的右臂掉落了。暗黑的劍身上刻着的
刻印
泛着鮮紅的光芒,發出垂死掙扎般的聲音,在舞臺上粉碎了。
——EERREEHHWWOONN
用雙手捂住臉頰是雪莉的習慣。她真的是下意識之間就會做出這個動作啊。視線模糊的貝爾對着舞臺邊緣伸出手,呼喚着劍。這已經是她無意識之中的動作了。必須做個了斷,這是貝爾心中唯一確定的想法。世界處於灼熱之中,一切都變得朦朧。
互相接住對方的劍的同時,兩人各自左右跑動翻身,再次放出劍擊。接住後,再揮起劍來。穿着鎧甲的基爾蹄聲轟鳴,貝爾身上純白的禮服鮮豔翻動。這是居合之舞。擊、彈、流、閃、跳、動,經過強烈而銳利的研磨,人馬和翼狼這兩種野獸在咆哮,美妙而戰慄的劍樂在交響。兩人的劍樂舞蹈讓羣衆恍惚,與此同時,劍樂之銳利也讓他們渾身發毛,彷彿只要遠遠伸出手,手指就會被砍飛。
基爾的聲音響起。
真正的神之樹就在基爾身後。巨大的劍之樹身上,閃爍着無限增殖的
刻印
,在神樹佇立的這個舞臺的天花板上,有一個仰望天空的巨大空洞。氣象樂者們便是在這裏向天空演奏。多麼像卡塔庫姆中的天道墓地啊,貝爾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心中有無數不成形的思念在漩渦中翻滾。
獨臂的基爾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繼續揮舞着劍,貝爾哀傷地接住了劍擊。
「誰來救救她!」
「你唱得很開心呢。」
(真像她啊…)
「你這混蛋!劍士不是你的食物!」
但是,基爾把活生生的左臂當作盾牌舉了起來。他的左臂從手肘根部被砍飛,滾落下來,引起了羣衆的恐慌。貝爾一臉兇相地盯着對方。
「說啊!你的劍,連說話都不會嗎!」
基爾背對着貝爾,說道。
這也是貝爾的真實感想。即使是被這把劍斬殺,她也絕對不會承認這種東西。這樣的劍既沒有帶來任何感動,也沒有帶來互相擊劍的喜悅。
與劍擊之音一同,貝爾叫了起來。基爾露出憤怒的表情。
雪莉用雙手捂住了臉。她通過指縫窺視的視線釘在了貝爾支離破碎的左臂上。貝爾那純白的禮服被紅色濡溼的樣子,讓雪莉差點兒昏過去。
「啊啊…貝爾…怎麼會…」
雙方都大致看出了對方的劍質。接下來就是在此基礎之上比拼策略的勝負。
這種劍帶來的,唯有哀傷。劍與劍每次相撞、奏響劍樂之時,貝爾心中都會堆積起沉鬱的悲痛。如此一來,她的劍擊就會變得更加鋒利,更加不再留情。而這再次讓她感到無可奈何的悲哀。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他朝着舞臺一口氣跳躍起來。
那實在是驚人的跳躍力。基爾高高躍過人羣的頭頂,從空中向雪莉放出了毫不留情的劍擊。
(竟然…!)
「我心愛的姑娘,連切斷次元之刃都能反過來切斷嗎…」
她推開想要按住她的神官,發出悲鳴。
她一邊接住一旦沒能接住就會立刻被殺死的劍擊,一邊呼喚着那個名字。
伴隨着高亢的吼聲,被研磨到極限的「
咆哮劍
」的劍刃準確地擊中了基爾的破綻,朝着他的劍疾馳而去。之前,她向着基爾身體發出的劍擊,也只是爲了能在在那一瞬間轉而瞄準了他的劍的假動作而已。貝爾的這一擊完全出乎意料,無法迴避。
「你要玷污這場戰鬥嗎!」
羣衆們早已發出絕望的聲音,並預想到貝爾被殘忍殺害的模樣,紛紛述說着噩夢。而之前只是關注着貝爾戰鬥的雪莉,對此的反應非常激烈。
——吾乃
傳播福音者
。
他舉起漆黑的劍,朝貝爾跑去。他的身體大幅向右傾斜,是因爲他只剩下了三個蹄子。貝爾也如滑行般奔跑起來,而她的身體大大右傾,則是因爲左臂疼痛難忍。
她回頭看向雪莉,溫柔地說。血珠在雪莉的面前滴落。
剎那間,在貝爾的眼中,那漆黑的劍肌上閃耀着的深紅的
刻印
,纔是應該斬殺的真正敵人。
黑暗終於降臨,貝爾目不轉睛地盯着被完美切開的基爾的上身和馬身,彷彿要把那樣的光影帶到夢中一般。
「原諒我,貝爾…請原諒我…讓你如此…」
這是充滿了無盡驕傲的聲音。也就是說,基爾是知道了自己會化爲「
魔
」的命運,也仍然拿起了劍吧。他注視着大廳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芒。基爾的上半身慢慢扭曲,倒了下去,殞命了。馬體還在舞臺上用三蹄站立着。連同那把劍,連同那右臂,貝爾真的把基爾的身體斷成了兩半。撲通。基爾的上體隨着潮溼的聲音落下,破爛的外套和紅色的內襯覆蓋在他的屍骸之上。
在如沉入深海之底的寂靜中,貝爾仰望着神之樹。她猛揮下去的劍,彷彿要斬斷神之樹一般。她的視野突然被染紅。咔啷。聲音響起。貝爾的臉頰兩側,斷成兩半的髮飾掉落下來,盤起的頭髮散開了,額頭上的血濺到了眉毛上,在眼瞼上撒下了硃紅色的水滴。
咔啷…。一聲鈍響,「
咆哮劍
」掉在了地上。劍柄,還握在手裏。貝爾倒在地上,單膝跪地。
它是這麼說的。
「這就是你引以爲傲的劍嗎?沒比之前的劍強多少啊!」
福音,指的是神所降下的神言——
但是,貝爾所認識的基爾已經不在了。現在在這裏的只有可憐的劍士和噬身的劍。既是取悅神明,同時也是取悅奏響神樂的自己——最後,奏響神樂的劍將基爾的身心都吞噬殆盡。這種悲慘絕對無法容忍。
貝爾甚至不惜捨身,僅在一紙之隔躲開了基爾的劍和它發出的無形之牙,跳了起來。那是一種確切而又危險的激情,是她在卡塔庫姆得到的,向死而生之人的覺悟。對死亡的思緒沁入身體,反而使她全身都燃起了生命之火。激烈的躍動之中卻又混有死亡的靜謐,讓熾熱之物更加熾熱,清冷之物更加清冷。
凱蒂睜大了眼睛,驚訝無比。
貝爾也一瞬之後就跳了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而且雪莉完全沒有逃跑的意思,她的臉因恐懼而繃緊,但她還是決定用身體接受基爾的劍擊。在領悟到這是雪莉爲了讓神官團全體殺死基爾而做出的決心的剎那,貝爾幾乎反射性地舉起「
咆哮劍
」,在空中瞄準了基爾扔了出去。
從基爾那切斷的手臂上僅僅流出了些微的鮮血,取而代之的是從傷口上長出的如神之枝一般閃爍的東西,讓基爾化爲了異形的姿態。貝爾悲痛之餘,不想再傷害基爾的身體,只想要打碎那把劍。她要把那右臂從基爾的身體上切斷。但是這樣的覺悟卻反而把貝爾逼上了絕路。目標越是有限,防禦就越容易,計策也變得單調。被早早讀出了接下來的兩三步動作的貝爾連連後退。
吼叫。握着劍的手與手,被揮下的劍與劍,誰都沒有退讓一步,奏響衝擊的交響曲,大廳中響徹着劍擊之音。僅僅一次凌厲的劍擊,就足以讓整個大廳爲之震撼。
「…你,很強…」
「我沒事的,雪莉。」
神之樹到底要降下什麼樣的神言呢?明明不存在能夠傳達神言的花。那麼,便把劍當作傳達神言之花,以劍士的身體爲苗,癌種之劍在不斷重複着生長的過程。神之樹在成長的同時也永遠地枯萎着,讓目不可見的支配之意志——即神明本身寄宿其中,讓王棲息其中,同時貪食着國家中優秀劍士們的身體。這就是神嗎?這種東西就是這個國家的神嗎?所謂的「
魔
」,不就是這棵神之樹用以傳達神言的花嗎?「
魔
」之所以要蠶食神之樹,也就是說,神之樹能降下神言的對象只有「
魔
」而已嗎?在思念的間隙,貝爾似乎聽到了
指引者
的聲音。本來,貝爾的腦海中只有與基爾對決的事。此時,模糊的思念伴隨着強烈的悲痛在貝爾心中形成了漩渦。而從那個漩渦之中湧現出的一個確信,將貝爾推向了最後的劍樂。
DILLEGNAVE。
凱蒂的低語被劍樂的聲音淹沒了。
基爾歇斯底里得怒吼着,揮舞着劍。「
咆哮劍
」將劍的吼聲準確地傳達給了貝爾,其內容只能用悽慘一詞來概括。
「以前那把劍不是更好嗎!現在的你卻拿着這麼拙劣的東西,你連身爲劍士的靈魂都被它吞噬了嗎!」
與基爾互相擊劍,與此同時還必須躲開斬斷次元的無形之刃。與「
咆哮劍
」之間的深切感應,使得貝爾準確地看到了無形之刃。那劍刃的數量在逐漸增加,而基爾的劍也變得越來越迅速。每一次劍擊,基爾發出的切斷次元之刃就只有一個。現實中的劍刃,和來自其他空間的影之刃成對襲來。就當是同時在面對兩把劍就行了,貝爾心想。然而,由於斬擊的速度過快,在影之刃還沒有消失的時候,現實之刃的下一次攻擊就襲來了,與此同時又產生了新的影之刃,而在其消失之前,現實之刃就再次揮舞起來。因此,結果就是貝爾不得不交替地同時避開三四個現實與影之刃。而且,每一把利刃都能切實地奪取貝爾的生命。現實與暗影無比協調,不可能露出破綻。基爾巧妙地分別使用現實和虛空的雙劍,製造幌子。貝爾的劍一瞬間指向了天空,這是致命的失誤。基爾的現實之刃向貝爾襲來。漆黑的劍刃向着貝爾的胸口刺去。已經不可能毫髮無傷地躲開了,在不到一瞬間的時間裏,貝爾放棄了左臂,頓時鮮血四濺。基爾的利刃狠狠地斬裂了貝爾的上臂,緊接着,無形之刃襲擊了貝爾的脖子。貝爾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死亡。劍刃劃過了貝爾的頭頂,在基爾和貝爾之間,「
咆哮劍
的巨體緊貼着對方的身體插了進去。按時間計算,兩人幾乎同時揮出了劍。貝爾的左臂被砍斷,基爾鎧甲的前胸板被砍碎。貝爾的左臂奇蹟般地還連在一起,骨頭也沒有完全被打碎,只是肩膀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手臂在着火。過度的疼痛變成了灼熱感。貝爾的眼前一片空白,而在一片空白的世界中,基爾那暗黑的身姿鮮明地映在了眼前。貝爾只用右臂揮起了劍。她的世界被灼熱包圍了。基爾的鎧甲散落着碎片,就像是在白熱的世界中撒下了一場黑色的雨。貝爾耷拉着的左臂沾滿了鮮血,白色蕾絲手套、戒指和禮服全都被染成了鮮紅。反過來,她的意識敏銳到了極限。貝爾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心,等待着將深藏於「
咆哮劍
」之中的力量無限釋放的那個瞬間。到了那個瞬間,貝爾的右臂說不定也會和基爾的劍一起被炸得粉碎。那樣就好。那樣就行了。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想不了,全身都處於灼熱的漩渦之中。
神之樹,至今也沒有看見自己。不只是自己,這棵樹,沒有看向任何人……
面對着這位既是神之巫女,又是公主的可人兒僅僅身爲一個女人的懇求,貝爾用出最後的力氣向她露出了微笑。
雪莉叫了起來,神官們騷動起來,羣衆們都屏住了呼吸。舞臺上,貝爾和基爾的影子在一瞬間交錯。剎那間,高亢的劍樂生響徹天道之舞臺,穿過彼此的身體。
「救救貝爾!求求了,誰能救救貝爾…!」
飢餓。飢餓。飢餓。強一點,再強一點。瘋狂的、強烈的慾望。喫。喫。殺。殺。快樂。欣喜。歡喜。想要浴血。什麼都沒必要想。只要隨心所欲地揮劍就行了。對。無論何時何地,完全隨心所欲。因爲沒有人能比得過自己——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純真卻又充滿邪惡的思念。
視野模糊。在完全失去知覺的前一刻,基爾的屍體映入了她的眼簾。
而基爾對此做出了反應。他突然放出用於牽制貝爾的大幅度劍擊,向後跳躍,拉開距離後,竟然以憤怒的表情向雪莉發出怒吼。
悲哀和憤怒讓貝爾的劍加速。接着,她更是將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對方的劍前,猛地踏了過去。身上禮服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但無論哪一處都只是淺傷。即使這些全都是傷到骨頭的致命傷,貝爾也不認爲自己會停下來。她再次向前邁步。無形的獠牙不僅僅切開她的手腳,更是切開了她的全身。只差一點點,劍樂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在貝爾要被大卸八塊的瞬間,基爾的劍尖有些微微的亂了。
在這殷殷的餘韻中,時間凝固了。貝爾和基爾,兩人都背對着對方,保持着各自揮劍的姿勢,紋絲不動。
「
咆哮劍
」發出淒厲的怒吼,猛地向仍在空中的基爾逼近。基爾翻動劍,擋住了從側面直衝過來的「
咆哮劍
。剎那間,爆炸般的力量向基爾襲來。基爾的馬蹄打在地板上,地板上出現了龜裂。接住了——基爾維持着接住「
咆哮劍
」的姿勢,被猛烈地向後推去,從舞臺之前斜着滑過。基爾的四蹄發出刺耳的聲音,挖開了地板,後背撞到了舞臺的扶手,將其撞得七零八落。扶手隨着基爾的後退被打飛,舞臺的正面一瞬間就被毀滅了。基爾咆哮起來,那是伴隨着夾雜着憤怒和悲痛的叫喊。從樓上的舞臺上,貝爾與「
咆哮劍
」一起落下。基爾從舞臺上消失的同時,貝爾也降落在了舞臺上。
「基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