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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被玻璃牆壁隔開的世界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1.6萬 字

要想做夢就要閉上雙眼,讓自己無法看到現實。

要想看到現實就要張開雙眼,將夢深藏心中。

所以。

要想抓住夢,就要張開雙眼,拼命將手伸向那稍微有些和要追逐的夢幻相似的現實。

————出自羅亞·馬爾索『皓月的幻影』

(1)

小時候,少年曾幻想着能成爲超級英雄。

不論是面對外星人還是來自地底的怪獸,在令常人束手無策的災難前,無私的英雄總是一往無前,少年曾無比憧憬這樣的英雄。

相信這世上曾懷揣這種夢想、卻又在成長途中放棄的孩子不在少數,然而在這些孩子裏,宗史屬於是比較倔的那一個,他在家附近讀完小學中學,高中則是多少努力了些,

填了個還算不錯的志願,最終考上了和兄長同一所大學。

都到了這個年紀,該懂的宗史自然是都懂的。人類是沒辦法在天上飛的,也沒辦法徒手砸爛混凝土牆,人類沒辦法一念生火,也沒辦法從手心射出元氣光線。倒不如說外星人和地底怪獸來襲這種蹊蹺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要英雄有什麼用?

這些道理少年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兒時的夢想卻早在少年的心中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跡。

如果有一天能幫助某個人,替這個人伸張正義,那該多好。少年始終無法徹底拋棄這種白日夢一般的想法。

——不管過多久你怎麼都這麼幼稚啊。

兄長如是說道,他對少年有些傻眼了。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着?少年想不起來。

——這不也挺好嗎,至少不用擔心他學壞了。

父親如是說道,臉上掛着笑容。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着?少年想不起來。

——以後可千萬不能再打架了,我們家族是堅決不能容忍這種事的。

聞言,少女卻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但是……不給料理調味的話,好像就不是,人類該有的樣子了」

「因爲你說,不管發生什麼都會救我」

「我,沒有放,調味料」

少年沒想到阿爾吉儂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不由有些喫驚。

少年雖說清醒過來了,但是卻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他呆愣了幾秒,

戀人如是說道,她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昨天,自己確實對少女說過這樣的話。要求她在不走出這棟建築物的前提下,做好所有日常中該做的事情。

她穿的不是昨晚的那件睡衣,而是少年沒見過的一身便裝。

宗史一邊把牛奶加到咖啡裏,一邊開口問道。

「硬要說的話,你就當我是在表揚你吧」

「噌」得一下,阿爾吉儂的神色莫名變得認真起來,

「這樣的我,能和宗史一起度過,日常生活嗎」

一粒鹽甚至都沒撒,質樸無華的蛋黃與蛋清的味道。

——前輩的這點我還挺喜歡的,但是很難讓人打心底支持呢。

少女雙手攥在胸口,彷彿在講述她心中最寶貴的東西一般。

「爲什麼?」

少年再一次問道。

「我在看你」

「但是……」

「你要做飯?你行嗎?會做人類的食物?」

烤吐司、切碎捲心菜做成沙拉、還有稍微有點燒焦的太陽蛋。

「盯着我看也不會覺得多有趣吧?」

沒有人會喜歡噩夢初醒後那種心煩意亂的感覺。

少女的表情中流露出些許決意,她點頭答應道。

「你……跑我這兒來是想幹什麼?」

這是誰,宗史心想道。

「哈?」

儘管這毫無疑問是少女最直觀的感受,可是那明明不是屬於她的記憶,少女卻用「想起了」這個詞來形容,總讓宗史覺得有些不妥。

「反正……怎麼說好啊」

少女停下了不斷啃捲心菜的小嘴,點頭回答道。

——我是不想對別人的愛好說三道四,但咱還是差不多得了吧,撞了南牆想回頭就晚咯。

輕輕點頭回應後,宗史咬了一口太陽蛋。

(我?)

宗史昨晚坐在沙發上睡着了的緣故,現在身體非常僵硬,他簡單舒展了一下身體,皺着眉頭說道。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着?少年想不起來。

「行了行了,你也不用想太多,沒放調料也一樣能喫,能填飽肚子就行」

「嗯?……哈?」

從牙縫裏擠出些許不快的聲音,宗史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說話還真是流暢了不少」

「嗯」

(哈!?)

「或許吧」

「在紗希未的記憶裏,能找到料理的做法。簡單些的,絕對做得出來」

早餐後的咖啡是宗史泡的。

氣氛不知爲何變得有些尷尬,宗史開口說道。

「沒有的事」

還有少女那泛着些許青藍的黑色瞳孔,以及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的白茶色秀髮。

「宗史說的,最開始的那天晚上說的」

「……?」

「早上好」

朋友們掛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如是說道。

「那你就試試吧」

「就是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執着?」

不知是不是還沒能走出噩夢帶來的不悅感,少年的腦袋有些轉不過來。好一會兒才終於搞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之間隔了最多也就50釐米,這個距離雖然不至於說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但說個悄悄話之類的肯定是能聽的一清二楚。

少女做的飯,不帶任何誇張或貶低,確確實實是非常簡單的東西。

「……嗯」

「你沒也必要在乎這些無所謂的事吧」

出現在視野中的是一張女孩子的臉。

「…………」

宗史不禁撓了撓頭,隨即催促道。

「好像是,吧」

「我知道」

嘿嘿,阿爾吉儂輕笑兩聲,站了起來。

阿爾吉儂加了好多好多糖到杯子裏,她說紗希未喝咖啡時一直是這樣做的。

「這樣是不是,就能幫宗史,減輕一些負擔了」

阿爾吉儂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她沉默了好一會,看樣子大概是在翻閱紗希未的記憶吧。

「你做的這早飯還算能喫,不好不壞」

宗史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

「也就是說,我該感到高興嗎?」

……啊,原來如此。

「誰說的?什麼時候說的?」

——別管他,他一直就那個熊樣。可能是以後想當警察吧。

阿爾吉儂點點頭說道。

少女揉着肚子說道。

我有說過這話嗎?少年在心中暗想。

「早上……好」

「從昨天開始你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別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唯獨跟我回來這件事,沒有任何人命令過你,是你自己決定的。你沒有選擇跟着老婆子或者孝太郎,而是

少女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少年聲音中帶着些許困惑,斷斷續續得向少女回以問候。

「你起得真早啊」

少女斷言,然後沉默了一會,隨即補充道「大概」

——人家可不想幹這行,真幹了這行誰還伺候他的英雄家家酒。

母親如是說道,她非常擔心。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着?少年想不起來。

優先選擇了我。對吧?」

「想起了」這個詞讓宗史感到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這樣啊……」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明白」

隨即,少女露出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站起身來,向着冰箱的方向走去,她從冰箱裏取出什麼東西,關掉冰箱門,轉身回到餐桌前,然後把手中的番茄醬擠到了自己的那份太陽蛋上。

「我想試試」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着?少年想不起來。

「可以允許我,去準備早餐嗎?」

不等他得出結論,少女便輕聲問候道。

「……嘶……」

「睡着的時候,想起了,許許多多,紗希未的記憶」

「這具身體,讓我感到了空腹感」

「宗史對我說,絕對會救我,不用再擔心了」

畢竟也不是發生了很久的事,少年沒費多大勁,昔日的回憶便一一浮現在眼前。

——求……你……。

——救、……救……她……。

紗希未痛苦的表情,求助的聲音。

緊握着她的手,少年確實如是約定了。

——放心吧,我一定會的。

——我一定會救你的,不用再擔心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少年終於明白了。

原來那個時候,紗希未身體中的阿爾吉儂也聽到了少年的話語啊。

「我那些話是對紗希未說的,可不是對你說的」

「是這樣,嗎?」

沒錯,少年點頭道。

「你可別搞錯了,阿爾吉儂,你和紗希未,完全不一樣」

「……這樣啊,說的也是」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絲像是苦笑的表情,腦袋也耷拉了下去。

「那如果,宗史。如果現在,我再一次求你「幫幫我」的話……你會,答應我嗎?」

「那還用說嗎」

少年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液體。

「我自然會好好保護你的身體,畢竟那可是紗希未的東西」

「據本人所說,這是因爲她讀取了宿主的記憶」

少年激動不已,一次又一次頷首致謝。

被這麼一問,宗史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

(……媽的,真該死)

少年深深行了個禮,老女醫生卻不知爲何有些不愉快似的,把頭扭向了一邊。

不知少女是又想起了什麼,亦或是單純在思考什麼。

沒在問診室和接待室逗留,宗史直接被叫到了院長室。雖說在這種街頭小診所裏單獨設置一間院長室多少有些小題大做,但或許對「黑醫生」來說,一間人流量不怎麼大的房間也算是工作上的必要之物吧。宗史的猜測或許是對的,院長室不僅沒有窗戶,房門也很厚實……爲了不讓外面的人聽到裏面的談話,裝修成了一間簡單的隔音室。

「可即便如此……」

「什麼意思?」

「我也不好說這算不算問題,講也講不明白……你乾脆直接看看吧」

「現在就跟我道謝還太早了吧?」

宗史站在診斷室的門口,點頭回應,隨即開口問道。

身着護士裝的中學生——伊櫻終於抬起了頭,注意到了站在另一邊的宗史。

坦誠的態度讓宗史有些困惑。

說着,女醫生從宗史手中取回平板電腦。

「但話又說回來,小白鼠在實驗中花費了十天才完全恢復,換成人類到底要多久誰也說不準,若是單純以新陳代謝的速度爲依據進行計算的話,這個過程需要耗費數個月也完全不奇怪」

「這樣啊……」

「沒錯沒錯」

「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順帶一提,小姑娘的知能測試成績乃至答題傾向,都已經恢復成了原本的模樣——語罷,女醫生又補充道。

女醫生抬頭望向天花板繼續說道。

「按自己……喜歡的來……嗎」

伊櫻瞥了一眼身旁阿爾吉儂的臉。

「你喜歡番茄醬嗎?」

「謝謝您,大夫」

宗史仰頭看着天花板。

「我自然是還沒告訴她,到底要不要說,就由你親自決定吧」

「嗯,這我知道,她也親口告訴我了」

亦或爲人,亦或爲非人之物。看着少女似人非人的一舉一動,宗史覺得心裏有些難受,隨即移開了視線。

她把堅果塞到嘴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

少年臉頰抽搐了兩下,隨即笑了起來。

老女醫生環手於胸,眉頭緊鎖。

「……人生。去充實人生,是人類,該有的樣子嗎」

伊櫻狠狠點頭說道。

女醫生聽完輕輕哼了一聲,隨即說道。

「嗯~」

「你還挺誠實的……那小白鼠活體實驗的後半部分你現在大致瞭解多少?」

他明白自己剛纔說的話只是毫無意義的挑釁。這彷彿就是在告訴少女,在自己看來,重要的只有紗希未而已,名爲阿爾吉儂的存在並不被包含在內。換句話說,這簡直就像是在宣告,想要拯救紗希未的話,阿爾吉儂只是單純的絆腳石罷了。

「這麼喫很奇怪嗎?」

「我本來想試着讀一讀來着」

到底怎樣才能救紗希未,直到昨天爲止少年還找不到一點頭緒。然而就在剛纔,少年終於看到了一絲光明,視野一下子變得寬闊起來。

她在液晶屏幕上「噠噠」點了幾下,找出另一張照片,再一次遞到宗史面前。

「通過模仿宿主的細胞實現與宿主的一體化,這確實是非常可怕的生存方式,然而在生命力的強弱上,似乎宿主纔是佔據主導權的一方。報告上甚至還給出了假說,他們將這種現象解釋爲,在自然治癒和新陳代謝的交替下,宿主的細胞會將喧賓奪主的假細胞逐漸取代。」

宗史微微俯首表達歉意。

「鮮奶油……」

「或許吧,啊哈哈,沒想到我也有高高在上談論人生的這一天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

說的沒錯,少年點頭回應到。

「這樣也好,至少沒費多大勁就完成問診了」

阿爾吉儂把手伸向盛着堅果的碟子,從中取出一顆。

然而作爲另一位當事人的阿爾吉儂卻對伊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能幫到你就好……啊,江間先生回來啦」

一如既往,今天的門崎外科醫院也沒有多少患者。但這對那些有着難言之隱的人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她難道沒能理解自己剛纔話中的含義嗎,還是說……

聽着,宗史便瞪大了眼睛。

「謝謝,你,我,學到很多」

(2)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影響這個過程的變量並不是代謝速度,花費的時間或許比想象中的要短得多」

「你身邊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以現在的結果來看,這就是小姑娘的身體里正在發生的事」

「看來你們聊得挺開心的,都聊了些什麼啊?」

「那倒沒有,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喜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講究嘛。就比如有的人喫太陽蛋只能接受蛋黃醬,有的人反而覺得醬油纔是永遠的神。你看我家,奶奶是胡椒黨,老爸是味噌黨,老媽是柚子醋黨。我有個朋友甚至喜歡拿鮮奶油來配太陽蛋」

但不知爲何,只有自己一人,無法打心底認同這種做法。

「所以呢,你是怎麼想的?」

「我是說患者自然恢復所需要的時間,十天零四個小時,只需要這麼點兒的時間,宿主就能將體內的異物徹底排出體外」

「被取代的假細胞,會以溶解到血液中的形式被排出體外」

「沒有的事,這都多虧了您」

「難道是出現了什麼別的問題嗎?」

「這才過了一天,那孩子的變化也太大了。明明昨天她還安靜的像塊石膏像,今天已經能正常接受問診了」

「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知道是什麼味道,但是,今天早上,第一次親口嚐到了」

「你居然是番茄醬黨啊,番茄醬配太陽蛋好像有些黑暗呢」

「有的人喜歡煎熟後再淋醬料,有的人卻偏愛烹飪前先調味。當然,也有不少人喜歡不加任何調味料的原汁原味。只要不影響到其他人,按自己喜歡的來就好啦」

「剛纔那些話,阿爾吉儂知道了嗎」

沒錯,或許這個過程要花費一段時間,可即便如此,也讓少年看到了一絲可能性。

「原來是,這樣嗎」

「那自然都是女孩子之間的閨房密話,纔不跟你這種大男人講」

說着,宗史聳了聳肩。

「陰影,慢慢變小了?」

「所以你也絕對不可以說哦,祕密越多的女孩子才越有神祕感哦~」

「這倒是沒關係,我就是想知道‘患者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究竟是什麼原因,雖說身爲醫生我也不好對患者的情況說三道四。可這也太蹊蹺了」

「你和奶奶談完了?」

數秒過後,阿爾吉儂抬起了頭。

女醫生手中拿着病歷,一邊看,一邊用圓珠筆後端的戳着自己的太陽穴。

宗史接過醫生遞來的平板電腦。

「你給我的那份材料我姑且過了一遍,似乎植入之後還需要經過二百四十四小時」

少女不知爲何露出一副釋然的模樣,頷首道。

糟了,少年心想。

她是在理解了一切的前提下,接受了這一切呢。

「嗯」

「如此看來,所謂的‘科爾·瓦達埃’若是處於擬態成其它生命體細胞的狀態下,是無法正常進行細胞分裂的,也正是因爲它的這層矛盾性,才引發了實驗中的現象。」

「沒錯——您說的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既然如此,那不如多嘗試幾種調味的組合吧!不親自嘗試的話很難找到新的愛好哦。但是經過一番努力,最終找到真正喜歡的東西的那種感覺最美妙啦,有一種人生豁然開朗的感覺」

「覺得好喫嗎?」

「我連這部分在第幾頁都不知道」

「嗯……說的沒錯。這樣纔好,這樣就好」

「沒錯,之前的那個研究記錄,你讀過了嗎?」

「剛過了一天就又來叨擾您,真是抱歉啊,大夫」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啊——認識少女的人都這麼評價道。倒也沒差,少女的一舉一動,在旁人看來毫無疑問是「懂事」的。可這不過是在用人類獨有的感性,來解釋非人之物行動罷了,如此一來,像評價人類一樣評價非人之物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照片上的是一隻小白鼠,在它不遠處的地面上,還能看到一團小拇指甲大小,黏糊糊的紅色果凍狀物質。

顯示在11英寸畫面上的是一張X光片,這張照片大概是10分鐘前剛剛拍攝的,乍一看和昨天的那張也沒有多大區別。但是定神細視,便能找到一處細微的變化。

「原來如此」

看着喋喋不休說個不停的伊櫻,阿爾吉儂雖然有些困惑,但不知爲何,她的樣子隱隱約約看起來有些開心。

「……你沒教她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吧?」

「纔沒有呢~人家一直在談論女孩子的修養而已呢~」

伊櫻嘟着嘴說道。

兩人間的對話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隔閡,簡直就像是年齡相仿的朋友。

「那傢伙的真實身份可是未知的生物哦」,「不慎重和她接觸很危險的哦」,類似的話語在少年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沒等說出口就被拋在了腦後。取而代之的話語是……

「我們該回去了,孝太郎還在外面等呢」

少年催促道,阿爾吉儂聞言,緩緩地站了起來。

(3)

「咱們要不找個地兒整點冰點喫吧?今兒這天能熱死個人」

坐在駕駛位的孝太郎掀起胸前T恤衫的布料「呼哧呼哧」扇着風,哼哼唧唧地說道。

耀眼的日光,滾燙的柏油路。海風更是不甘寂寞,給這個海濱小城帶來了極致的溼度。綜上所述,今天的天氣只能用「熱不可耐」來形容了。

「想法是不錯」

宗史一邊透過擋光玻璃望着車窗外的風景一邊回答道。

「可話又說回來,有哪家店是咱們能去的?海邊這一帶可是梧桐手下的地盤,車站附近的美食廣場又人多眼雜。想找個不怎麼顯眼的地方可沒那麼容易」

「……嘿~」

孝太郎卻不知爲何,略帶感慨似的輕輕哼了一聲。

「我想想哦,五丁目河邊那塊地兒,有家冰點做的很不錯的咖啡廳,咱們就去那兒咋樣?但畢竟是家個體戶,能選的口味沒有那麼多就是了。」

「聽起來不錯,就去那兒吧」

其實說白了——孝太郎停頓了一下說道。

「進入沙希未的身體裏的,寄生生物對吧。小梅說了。」

把孝太郎的廢話當成耳邊風,宗史輕輕嘖了下舌。

「搞什麼啊——」

「前所未有的寄生生物,將沙希未的意識封鎖了,還把身體奪走了對吧。」

「你們倆看起來都挺開心呢」

「抱歉抱歉,完全忘了這檔子事了。我總覺得金魚這種東西哪怕沒魚缸,丟到洗臉盆之類的裏面也是能湊合養的嘛」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彷彿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

「你在做什麼?」

「正因爲是緊急事態,才更要保持內心的平靜,你看我多關心你」

「就是那個醫生。」

「邪惡的怪物,應該被消滅。你的願望,並沒有錯哦。」

毫無虛飾,也沒有辯解的餘地,實實在在地將宗史的願望完完全全地說中了的話語。

一番思考後,少年回答道。

的光彩。

少女輕輕將手貼在玻璃上。

在紅燈的十字路口停下車,孝太郎從駕駛位扭過頭來。

爲什麼,能笑得出來呢。對這個問題,宗史並不知道答案。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少女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開口回答道。

「哈?」

「——在研究樓找到她的時候,沙希未已經負傷了。是可能會變成致命傷的部位。如果你沒有偶然間進入她的身體的話,她可能已經死了。」

「不知爲何有這種感覺,這樣。」

宗史想起了最初看過的,X光照片的圖像。被白影覆蓋的地方,也就是被「萬能細胞」修復的地方,看起來有相當一部分和重要的臟器的位置重合了。

「小梅?」

孝太郎不滿地撅了噘嘴。

宗史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若是一直宅在家裏什麼都不做,人就容易開始胡思亂想,尤其是江間你這種性格的人。所以我就尋思給你整幾條魚照看着,好讓你有點事幹」

「那個房間裏,爲什麼會有金魚缸啊?」

恍然間,宗史突然想起有件事還一直沒問。

「感性,我也不清楚。我——」

「……啊,原來如此。那邊好像是放了套金魚缸來着」

「我很感謝你。但是……在那之上,我……」

「來做個,約定吧。」

吹着徐徐的冷風,少年緩緩呼出一口氣,感受着全身的燥熱被一點點帶走的感覺。

「你注意到了啊。」

還用的着你瞎操心嗎——三分認真,七分玩笑,少年在心中嘀咕道。

「最近發生什麼好事了?」

「也就是,邪惡的怪物,對吧。」

「……真是的」

「是嗎」

眯着眼睛,宗史開口道。

「你在看街景?」

「畢竟那裏是我的藏身處嘛,平時又不會過去住。所以有一段時間就被我拿來堆放雜物了,估計魚缸就是那段時間放進去的」

宗史說不出話。

「我知道的。你想要,幫助沙希未,對吧?」

「這樣啊……我,有幫上忙啊。這讓我,稍微,有點高興呢。」

然而、

孝太郎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

車子再一次平穩地跑了起來。

故意壓低了聲音,用硬漢派主人公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然後,發出「呼呼」的聲音開心地笑着。

那是。

「什麼叫‘原來如此啊’。你都不知道有沒有魚缸就整了幾條金魚給我養嗎?」

於是孝太郎又把期許的視線轉移到了阿爾吉儂身上。

「街景」

她伸出手指,壓在了宗史的嘴脣上。

「啥?」

少女不知道怎麼向外界表達自己,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能使用的,僅僅是名爲真倉紗希未的女孩曾經知道的那些詞彙罷了。用來描述自己的話語,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少女的腦海之中。

走到少女身旁,宗史將目光投向了她正在看的地方。太陽正欲西沉,此時此刻,不論是近處街道的灰白和深綠,還是遠處大海的湛藍,直到視野盡頭的世界,都閃耀着絢爛

宗史一時停止了呼吸。

她嘴裏,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行行行」

「而且還配了一套過濾器,準備得這麼齊全你到底是爲了什麼啊?」

宗史開口問道,聽到聲音的阿爾吉儂慢慢轉過頭來。

「難道你也會覺得這樣的景色很美嗎?」

啊啊。那個老年女醫生啊。居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名字啊。

「就爲這點破事?在這種緊急狀況下?」

「是我沒錯啦……但是原因可能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你和人類,在感性上果然還是不太一樣嗎?」

「是這樣啊。」

說到這裏,阿爾吉儂臉上浮現出了無力的笑容。

然後,宗史盡力將難以訴說的話語聚集起來,用它們編織着聲音。

「關於你自己的事,你多少了解一些了嗎?」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感受。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表達出來」

「啊啊,不對。這種時候是那句話,應該說那句話纔對吧。【畢竟是自己的身體的事情,自己是最瞭解的】。」

點了點頭,阿爾吉儂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呼……」

學上好像有另一套說法,因爲魚也有脊椎骨所以也屬於脊椎動物?道理我懂是懂,但是總感覺有點……怎麼說呢,還是有點接受不了?」

並不允許宗史做出反對,不對,並不允許宗史做出反應,阿爾吉儂單方面地做出了宣言。

這也太隨意了吧——宗史不禁想道。

「別這麼擔心啊。我也,思考着,同樣的事。」

這該怎麼回答他啊,宗史在心中暗想道。

「……那你,讓我養金魚又是爲了什麼?絕對是你唆使的伊櫻……妹妹吧?」

孝太郎哈哈笑了起來。

陽光透過落地窗,躍動在窗簾上蕾絲鏤空的縫隙中。少年的眼中映出了站在窗邊的阿爾吉儂的背影。

「保密」

說完,宗史瞥了旁邊的阿爾吉儂一眼。少女依舊緘口無言,而眼神卻熠熠生輝。

「我也,保密。聽說,祕密越多的,女孩子才,越有神祕感」

帶着溫柔的,透明的表情說着。

「我也,不是很清楚」

少女悠然轉過身來,因爲兩人間有身高差距的緣故,看向宗史的少女正微微仰着頭。

她微笑着。但是,果然,那個表情裏並沒有力量。

「對於這一點,我是很感謝你的——謝謝你。」

回到房間後有許多事情要做。先要洗手漱口,然後簡單確認一下有沒有人進來過的痕跡,等把這些事全都做完後,少年纔打開了空調的製冷開關。

雖說確實是發生了令人開心的事,但是這件事的具體內容宗史還暫時不想讓阿爾吉儂知道。

孝太郎喋喋不休地聊起了沒有營養的話題。

這還真是巧了,沒想到真有一套魚缸啊——孝太郎事不關己似的說道。

「行了行了我的司機先生,別看我們了快看路,綠燈馬上要亮啦」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

「話說回來,讓病人養金魚好像是叫個什麼‘動物協助療法’,該怎麼說呢,你不覺得聽起來有種違和感嗎?一提到動物,大多數人都會聯想到阿貓阿狗之類的吧?但是生物

「我不會說要馬上就做。現在我離開的話,沙希未的身體會壞掉的。但是,不久之後時機就會到來吧。到那時……」

阿爾吉儂的指尖,離開了宗史的嘴脣。

「我會,盡力做些什麼,將這個身體還給沙希未。」

「但是,這樣的話你會……」

「是啊。我,單獨的我,並不是生物。如果不附身到別的生物身上的話,就連繼續模仿生物都做不到,但是……」

她如跳舞一般轉過了身體,背面對着宗史。

白色裙子的裙襬,微微地躍動着。

「到那時候,再進入別的生物的身體吧。」

「哈?」

那是,宗史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提案。

「能做到嗎?那種事情。」

「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

「我啊,對我自己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沒有辦法回答。但是……」

阿爾吉儂的手,將覆蓋着窗戶的窗簾,拉上了。

將越過窗簾蕾絲的陽光都遮住了,房間之中,頓時變暗了不少。

「如果是邪惡的怪物的話,一定會有這種程度的頑強吧。」

什麼啊,她說的。

根本搞不明白,毫無道理的說法。但是。

「……我知道了。」

「真倉沙希未,是怎樣的人呢?」

「啊……」

「嗯?嗯-……那個人啊。該怎麼說呢,對了……是個喫了很多苦的人。」

想起來了。同居者突然增加,他不知所措的那個樣子。那是,因爲把獨自一人當作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而造成的啊。原來如此,可以理解。

乾脆地,伊櫻轉過身去,

「啊啊,那真是,幫大忙了。」

「哎呀哎呀,小中田,你想想我們之間的關係?嗯嗯,那邊的事情儘可以放心交給我,嗯,不用擔心,已經完全ok了。對對,所以對你那邊的老闆,對,之前說的那件事————」

「喂喂。」

拿着一根受潮的薯條,伊櫻問道。

「對吧?滲透出來的大人的威嚴,會讓你這麼想對吧?」

「我對此表示同意。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就算過度追求刺激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用手指指着……這麼做太不講禮儀了,所以用一根薯條指向了面前的男性。

「哈哈,嘛,畢竟我是那個人的大粉絲嘛。稍微找到了一點近路。」

但是,伊櫻將此束之高閣。她就是這樣的壞女孩。

「說我像騙子還真是意外啊,我可是在討論表裏如一的正經的合同的事喲?」

在忙碌的日子,真的是非常忙。

渡瀨附屬中學,現在正在放暑假。

出乎意料地被戳了一下,大個的男性狠狠地向後仰了一下。

歸根結底,篠木孝太郎正是「聊天專家」。背對着這邊,用手機正在和誰說話。

「但是有條件。如果是在不違反華盛頓條約的範圍內,我就幫你。」

「和小儂,是差別很大的類型啊?」

「喂。」

「JC的想象力,真是可怕啊。他真的是那種會讓周圍的人都對他冷眼相看的人哦?他做了錯誤的事情會把手收回的哦?」

「就算是這樣,孝太郎你,光是說話看着就很像在詐騙了。」

「並不閒哦,被大家愛着的【話癆】無論何時都很忙的,忙到連擦汗的時間都沒有的程度。」

「就算你這麼問我啊。我也沒見過那孩子喲。」

「和他做了個約定,在危急時刻一定會背叛他。」

捏着一根薯條,孝太郎一臉無趣地說道。

「江間先生是個怪人這點,我知道了。還有,孝太郎和他是同類這件事也是。」

「嘿嘿,對吧?」

「你真是說了很過分的話欸?」

「呼嗯。」

「————嗯嗯,那麼就這樣。拜拜嘍。」

伊櫻噘起了嘴。

伊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背。

「……江間先生的話,是什麼樣的人呢?畢竟我並沒有和他說過太多話。」

但是,會使用那個奶奶的病院的人們,大家都有各式各樣的難處。在人生中沒有經歷過苦勞的人,應該基本沒有吧。所以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說明,聽上去並不怎麼特別。於是她等待着後續。

「啊,但是啊。」

可樂流進了喉嚨。雖然並不是符合禮儀的喫法,但是這裏並沒有那種會對此做出指責的正經的大人。做到了就是勝利。

「喂喂,小伊櫻,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這是約定。到那時候,幫你尋找下一個身體這種程度的事情,會幫你的。」

「哼-嗯?」

伊櫻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畢竟是生活不如意的大人的範本嘛。」

「……不不不,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因爲嘴裏塞滿了食物,所以首先用鼻子來回復。

用指尖彈着咖啡杯,孝太郎回答道。

雖然是這麼說,但他看起來就是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非常普通的青年。還算挺認真的。有點懦弱的。稍稍溫柔的。就是這樣,隨處可見的類型。

伊櫻並沒有等回覆,啪嗒啪嗒地,邁出了步子。

「就算這樣,我也很開心。我會考慮的。」

「他們以前交往過!?」

嘴上看着是在抗議,但臉卻在哈哈地笑着。

那個奇怪的東西是將頭髮染成銀色,看着很輕浮的青年。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孝太郎?」

「孝太郎你,自稱是他的好朋友對吧?這點不是很奇怪嗎?」

……唔嗯,總覺得,試圖理解這件事本身就是錯誤的。

同學們正在大海,山裏,或者考試學習之間來回奔波,門崎伊櫻則增加了自己在祖母的病院的幫忙的排班。雖然也不是沒有盡孝的想法,但目標是打工工資。還是給了一個不錯的工資數額。

門崎伊櫻知道,如果是要說話的話,那裏的三樓很合適。可能是原本是吸菸區的原因,與樓下相比,三樓稍微空位多一些。

(4)

用輕飄飄的語氣將某種對話結束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這樣的正論會傷害到人喲?」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和那個小儂是不同的人對吧?是個好人嗎?」

「真倉沙希未,十九歲,大學生。渡瀨大學文學部的二年級學生。朋友不多。畢竟是那樣的美人,像是被嫉妒啊被誤解啊之類的事很多,看着像是厭倦了和人交往的類型。比起一個一個地解除誤解,一個人待著更輕鬆愉快的感覺。」

伊櫻把視線移向斜上方,開始思考出現在話題裏的,江間宗史的事情。

剛從正門出去,立刻就碰上了奇怪的東西。

在他呼地喘口氣的時候走了過去,

從深路站南口走兩分鐘,在一棟小居民樓的一樓到三樓,開着一家人盡皆知的超大連鎖漢堡店。一樓有十七張桌子,二樓有三十八張桌子,三樓有三十二張桌子。雖然以前三樓是能吸菸的,但或許是時代的潮流的緣故,不久之前變成所有樓層都禁菸了。

「她是以前江間先生還在當家庭教師的時候的學生。然後,時隔多年再次相見時,就變成這樣了。」

「嘛,確實啊。非要說的話,更像江間。」

「那麼,爲什麼在這種地方討論那個合同的事情啊。不是找我家醫院有事嗎?」

關於門崎外科病院的風評,當然只是單純的自作自受。

「誒誒,真無聊。」

「哈啊?」

將看着完全不像被傷害到了的孝太郎的抗議,用一臉不知道的表情搪塞了過去。

和現在在對話裏聽到的真倉沙希未給人的印象相比,並沒有多相似。

將期間限定的牛油果W漢堡,用力咬住。

「呣……那句話,孝太郎來說的話,還挺有說服力的……」

「就這樣,讓他相信了。篠木孝太郎是,一定會在危急時刻把江間捨棄遵從私慾的人這件事。哎呀,那個時候真是好開心啊。」

「他以前,發生過很多事呢。因爲一種像是對人恐懼症的東西,他沒法和別人結下信賴關係。如果沒有利害的一致性,交易的對象之類的表面上藉口的話都沒辦法和別人交流。」

「聽到了聽到了。那個,還有優惠券嗎。」

伊櫻歪了歪頭。

爲什麼聽到這話,會很開心地揉自己鼻子啊。

「……呀,小伊櫻。今天天氣真好啊。」

「那是什麼。」

說什麼背叛,也就是說,那個,是那種事情對吧。變成了敵人啊,從背後捅刀子啊,這種事情。不是什麼好事,也不是什麼值得歡迎的事情,應該也不是值得自豪或者被稱讚的事情纔對。啊啊但是確實,這可能確實是和信賴關係完全相反的一種關係,不對啊這樣的話提前說要背叛的話就沒意義了啊也不是什麼像約定的東西啊,啊啊果然完全搞不懂。

「先不說天氣。別再這樣在別人面前打像是騙子一樣的長電話了。就算看着不像騙子,我家的醫院也會被人覺得有點可疑。」

「啊-嗯。有一個我在想能不能拜託小梅的案件。但是就在剛纔,聯繫上了別的渠道,就沒必要再找小梅了。」

「再磨磨蹭蹭的話,我就丟下你了哦?」

背對着宗史,保持着不讓他看見自己表情的姿勢。

就算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但是宗史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回答了。

當然,如果是在正經的醫療現場的話,她知道作爲初中生能幫得上的忙有哪些。但是,在並不正經的祖母的病院,能做的事情意外地挺多。書籍的整理啊,掃除啊,飲水機或者觀賞植物的保養之類的。也包括在這個過程中,和找自己搭話的患者們聊天。然後就是----防盜攝像頭的確認和影像的管理之類的。

「因爲不能結下信賴關係,所以不被信賴就行了。很簡單的。」

兩個詞語在伊櫻的舌尖打轉。她突然恍然大悟。

「嘛,在工作層面上,姑且還是稍微調查了一下。」

「呼嗯……」

這個,確實是給人這種感覺。

「去喝茶吧。我肚子餓了。」

說着這樣的話,阿爾吉儂離開了窗邊。

「那,你現在就是做完了工作很閒了對吧。」

「哦哇!?」

然後,在不忙碌的日子,嘛,並沒有那麼忙。到那種時候,祖母會說「今天已經可以回去了喲」。然後伊櫻就會毫無顧慮地,立馬脫下護士的制服,離開病院。

「家庭教師,學生……」

「哼-嗯?」

(男孩子的想法,真是搞不明白啊。)

一邊滋滋地啜飲着剩下的可樂。一邊想着這樣的事。

伊櫻這個時候並沒有考慮孝太郎實際的年齡。因爲他和班上的男生同樣像小孩子,所以她認爲用男孩子來形容他很適合。

噔噔得咯得咯,噔噔得咯得咯。

想着突然響起的聲音是什麼,原來是手機的來電鈴聲。

「……不好意思,我稍微離開一下。」

「啊,嗯,去吧。」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孝太郎在座位上站了起來。

《砂上的微小幸福》網譯 第三日 被玻璃牆壁隔開的世界插圖(1)
《砂上的微小幸福》 · 網譯 · 第三日 被玻璃牆壁隔開的世界 · 第1張插圖

(……和剛纔不一樣的手機……)

在醫院門前孝太郎使用的手機是紅色的手機殼。然而,現在在他手裏的手機卻是綠色的橡膠手機殼。

這件事本身,對於需要分別使用多個聯繫方式的工作的話,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他說的【話癆】也是,恐怕也是那一類的工作吧。所以,這完全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情纔對。

在聽到來電鈴聲的那一瞬間,孝太郎的表情,很明顯地浮現出了緊張感。

僅僅對於這件事,不知爲何伊櫻感到非常在意。

(5)

不要改變自己的態度,宗史對自己這樣說道。

阿爾吉儂並不是敵人。在幫助沙希未這一點上她確實是個阻礙,但是她本人對此有所自覺,並且就連宣佈自己主動退出這種事都做了。如果相信她的說法的話,她豈止不是敵人,她簡直就是同伴,是同志。

所以已經沒有對她再抱有敵意的理由了。

進一步說的話,阿爾吉儂還是老樣子。會聽宗史的話,會遵從宗史的指示,如果有想要做的事情會說出來。宗史被她完全地信任着,依賴着。至少,宗史是這麼感覺的。

就算這樣,但是。

不要馬虎大意,宗史再次這樣命令自己。這傢伙是未確認生物這點並沒有改變。會在什麼時候,變成什麼樣子的危險,包括她本人在內誰都不知道。所以,警戒是必要的。

青年吸血鬼將作爲主角的少女擄走了,並向她說明了狀況。渴求刺激的吸血鬼們的享樂盛宴,比賽誰能得到被盯上的一個人的血的競爭遊戲。少女激動地說着「這是什麼事啊」,用力地擊打着吸血鬼的臉龐。然後她們開始吵架,這時別的吸血鬼對他們進行了襲擊,兩個人一起逃了出去,一邊相互罵着一邊在街上奔跑。

宗史越說越激動,阿爾吉儂打斷了他,

當屏幕上在滾動製作人員名單的時候,宗史聽到身邊的阿爾吉儂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畫面之中的劇情接着發展。

連續看了三部電影之後,太陽已經理所當然地西沉了,夜也深了。

宗史用餘光觀察阿爾吉儂的樣子。

「好的。」

她帶着認真的表情點頭。

縱向搖動,橫向搖動。

這是稍微有些意外的話。宗史知道的沙希未是個喜歡讀書的人,非要說的話是個偏向文學少女的形象。

「你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突然說些什麼啊,宗史這麼想着。

「和小沙希未相比,果然,差別很大啊————」

以二十世紀初的巴黎作爲舞臺,厭倦了無聊的不死的吸血鬼們,以一個少女爲目標相互爭奪。不管怎麼說都是不會死的同類之間的戰鬥,做的所有事情都很粗暴,街道的各個角落都被塗上了鮮血,人們發出了悲鳴。

「明天再看吧。好了,快去寢室吧。」

「……難道說,你現在還想再看一部嗎。」

就算是沒有別的能做的事情,宗史還是想着自己是度過了多麼墮落的一天啊。

「有什麼,推薦嗎?」

(嘛……如果這傢伙都沒有動搖的話,我一個人對此有反應也挺奇怪的……)

因爲不管怎麼說阿爾吉儂自己就是驚悚電影般的存在,所以帶着一絲開玩笑的想法宗史這麼搭話之後,

「駁回啊駁回。好了快一個人去睡覺吧。」

「這種事情,是指什麼?」

像是被彈了一下,阿爾吉儂的頭猛地轉了過來。帶着熱量的視線,直直地,貫穿了宗史的雙眼。

「這樣,啊……」

「還有續作,要看嗎?」

「宗史,和道德,和常識,和社會,和法律都這麼說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啊……」

記憶中的真倉沙希未是個聰明,要強的孩子。伶俐,能把話說得很清楚,同時還是個很擅長裝老實的孩子。看上去和同年代的孩子們無法打成一片,對欠缺協調性的自己抱有自卑,但就算這樣她還是挺起胸膛說那也沒關係。

「……原來如此。」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穿着睡衣的阿爾吉儂,卻還坐在沙發上。

接下來連續播放的是,看起來成本並不高的CG。

阿爾吉儂沒有動。

無意識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想看電影,阿爾吉儂這麼說道。

她低下頭,轉過身去。

「……OK。」

阿爾吉儂回過頭來,

難道說這傢伙,戰鬥也好浪漫也好,都沒辦法區分的嗎。畢竟她並不是人類,從根本上感性就和人類不同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沒有。不對,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心意相通的兩人通過超羣的合作跨越了危機,將敵人擊敗。然後是分別的場景。朝陽自塞納河的另一邊升起,當少女回過頭時,她身邊已經沒有了青年吸血鬼的身影。

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在她的那個反應裏感覺到了違和感。

「我也,想在這裏,休息。」

洗完澡刷完牙稍微做了一點體操,接下來只剩下躺在牀上了。

這麼想是一回事,畢竟是被關在安全屋裏,空閒過頭的人。沒有拒絕的理由。打開了智能電視,將遙控器交給她。阿爾吉儂的藍眼睛閃爍着,撲向了屏幕。

不好,宗史想到。

「超怪力啊,背上長出羽毛啊之類的。」

「從簡單易懂的動作片開始看吧。有驚悚要素的你能看嗎?」

房間的照明被稍微調暗了一些。手上拿着裝有麥茶的玻璃杯,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沒有爆米花這點稍微有些遺憾。

「能聽到,宗史的呼吸聲的距離,就好。不然的話,更近一點吧。」

「好的。」

「嘿……」

(這裏我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對啊……)

「沙希未她,並不怎麼看這種故事。所以,對我來說,這些都,很新奇。」

「我不知道。先看看,如果不能接受的話,我會說的。」

她用認真的表情這樣說道。

並沒有預想中的反應。用和看之前的動作場景幾乎一樣的姿勢,注視着畫面。

認真說的話,雖然她擅長撒嬌,但並不是會依賴誰的孩子。這一點,留在了宗史對她的印象裏。當然她已經經過了六年的成長,恐怕性格也一定程度地改變了吧。但是即使如此,和以前的她相比,無論如何展開想象,都無法將她和現在的阿爾吉儂的身影重合。

阿爾吉儂沒有回答。

宗史一邊往玻璃杯裏倒入麥茶,一邊稍微考慮着。

「……這樣啊。要放棄的話早點說哦。」

「不是和你交換。在一起就好。」

在尋求這種無關緊要的煩惱的解答而不得的過程中,電影的故事還在繼續。

到底還是累壞了。宗史打着哈欠進行着睡覺的準備。

旁邊,阿爾吉儂的肩膀開始小幅度地搖動。

說什麼奇怪的話啊,宗史想着。

當被這麼問了之後,她先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接上了一句「是的」。

「這裏就好。」

雖然怎麼說都是度過了一段充實的時光,但是還是稍微有些遺憾。

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不知從何而來的罪惡感,刺痛着宗史的心。

順便一提的話,身旁的阿爾吉儂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悲傷,能感受到這一點,也讓宗史感到開心。這或許就是兩人共有了時光的實感。

宗史按下了遙控器。

「我說啊……」

「不,那個……」

「……」

「這樣啊。」

帶着曖昧的笑容,她這麼回應道。

「……說起來。」

「無論如何嗎?」

「……明天見。」

吸血鬼中的一個,變成了蝙蝠在夜晚的霧氣中飛舞着。無數的鐵樁不知從什麼地方傾盆而降。雖然他拼命地避開,但還是被一根鐵樁貫穿了心臟,被釘在了像是凱旋門的石壁上。

接着,將小小的拳頭握緊鬆開,向着上下左右揮舞。

在近幾年的電影裏雖然數量減少了,但在以前的電影裏像是約定一樣會被加入的一連串固定發展。也就是所謂的,牀戲。

這樣問了之後,得到了「是的」這一回復。

如果不這樣想的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是重新回想一下,好像是有喜歡非虛構作品的傾向。就算是喜歡閱讀,但她是那種並不那麼喜歡被創作出的故事的類型嗎。宗史也一下子無法理解這個事情。

「無論如何。我,道德,常識,社會,法律都在說你應該在寢室裏睡覺。

「明天,再見。」

阿爾吉儂的詞彙量增加了,變得能夠順利進行對話了,這也讓她的性格變得更明顯了……總算是,能夠將她和沙希未進行比較了。

「這裏是我的地盤。你的在對面。我不想交換。」

「————啊?」

故事進入了後半部分,狀況發生了劇變。開始行動的吸血鬼獵人,被狩獵的吸血鬼們,逐漸明晰的陰謀,受傷的青年吸血鬼,少女的吶喊和眼淚,接下來,在蒙帕納斯的盡頭,一棟陳舊的便宜旅館的房間裏,兩個人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然後,在牀上倒了下來。

「是這麼讓你高興的事情嗎?」

雖然宗史只是隨便問了一下而已,但她很認真地回答了。雖然沒能回應期待的當事人對此感到很遺憾,但是不如說她要是成功了就麻煩了。這樣就好。

顯示在畫面裏的是,稍微有些老氣的動作電影。

「就算你這麼問我。我最近也沒怎麼看啊……」

「你這麼喜歡嗎?」

「怎麼做到,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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