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尚無名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1.9萬 字

(1)
宗史打開向孝太郎借來的筆記型電腦。
電腦裏已具備相當堅固的沙盒(sandbox)(注:爲一種安全機制,爲執行中的程式提供隔離環境)。他插入USB隨身碟。儘管姑且設置了要求使用者輸入簡單密碼的措施,然而光是以蠻力攻擊(暴力破解)(注:爲一種密碼的分析方法,主要透過程式逐一測試可能的密碼,直到找出真正的爲止)就能輕易破解,可說是相當單純。他執行了工具程式,不到兩秒就解開密碼。
宗史在列出的幾個檔案中點開了命名爲「簡易報告」的檔案,這恐怕就是理應提交給公司上層的報告吧。附着簡易研究數據的各項研究報告一覽無遺。
「喂喂喂喂……」
正是爲了毀掉這份研究,研究大樓纔會被燒燬。更害得真倉健吾死去、真倉沙希未昏迷,自己還被梧桐給盯上。
昨晚沙希未便是帶着這個,也極可能是她造訪研究大樓的原因──爲了送「爸爸忘記帶的東西」。儘管宗史當下聽到她講的時候就嚇了一跳,但現在知道里頭其實存着這種資料,更讓人震驚不已。
防護軟體理所當然般地毫無動靜,完全看不出有夾帶病毒的攻擊性程式要運作的跡象。總覺得這東西連誘餌都稱不上,似乎真的只是機密文件。
「居然把這樣的東西帶回家嗎……」
感覺頭都要痛了起來。哎,事到如今,就算再怎麼感嘆該處的保全措施鬆散過頭也無濟於事。而他目前也沒有能耗費在這種事上的時間。
他重新轉換心情,瀏覽資料內容。
『我……是──什麼──?』
方纔組織出那麼一句話後,真倉沙希未──至少在昨天傍晚以前還是──看似痛苦地蹙起眉頭,昏厥過去。
燒已經退了。
宗史呆望着她的睡臉片刻,並在回過神後爲了掌握事情現況,立刻展開行動。
他當然無法輕易接受直覺傳來的結論──「她已經不是原本的沙希未了」,那隻不過是根據自己接收到的第一印象歸納而成的,該說是太過荒誕不經,抑或脫離現實?倒不如把這種行爲歸因於暫時性的記憶混亂還比較恰當,或者說是唯一切實的解釋。
爲此,他必須尋求能證實此論點的線索。
「……來歷不明的神祕肉片。」
宗史並非專精於生物領域,只得跳過專業的論述,瀏覽看得懂的部分。即使如此,他仍獲得了許多情報。
「高爾•媧達耶……幽靈的心臟(高爾•媧達耶)?」
原來如此,看似的確具備商業價值。話說回來,上頭寫的幾乎都是科幻電影當中會出現的情節。假設能夠實現,想必也會賦予人類的未來巨大影響吧。
知道他們將實驗大鼠取名爲「阿爾吉儂」,他輕輕地笑了出來。就這樣了無新意地直接借用世界上最爲人知的實驗大鼠名字,也未免馬虎過頭了吧?他想着。
「妳也能讀取宿主的記憶嗎?」
「若是……一點一滴的話。」
看來真倉健吾懷抱着這份恐懼是正確的。
現實世界照理說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以指尖碰着外包裝。
所要尋找的答案,就在這裏。感到絕望的宗史仰頭嘆息。
「我正一點一滴地借用着沙希未。」
但是說到底,那只是個架空的概念。
也碰了塑膠栓口,壓進去,還試着帶節奏感地敲了敲。
早上了。
倘若以剛纔的回答來解讀──她似乎無法判別自己腦中的知識是「想起來的」,或是依循別種途徑浮現的。
(真是的,搞什麼啦!這種事態發展……)
宗史思索着。
非人存在並未具備獨立的人類精神構造,說起來的確合理。儘管想要模仿卻做不到。然而若是在可以支配人類身體的情況下,或許就有可能模仿。
說完,他扔了一包過去給她。
「是的。」
「妳的目的是什麼?是打算就這樣完全支配那副身體之類的嗎?」
阿爾吉儂接收了那個叫高爾某某的謎團細胞,成爲一隻再也不同於以往的實驗大鼠。
接着輕輕握拳,按在自己的胸前。
「喫──東西──」
然而眼下聽到這樣的問題,只覺得既沉重又錯綜複雜。
宗史認爲這樣很危險。
只需要經過一段時間,她就會習慣沙希未的記憶。假使這番推論沒錯,屆時她也能作爲沙希未行動,完全不會被周圍的人察覺,甚至能奪走沙希未的整個人生。
◇
這個房間本來就是準備給意外長期滯留的人士的,因此儲放了符合需求的日用品。儘管稱不上色香味具全,然而現在也不是能挑三揀四的時候。他想了想,從牆邊瓦楞紙箱裏取出幾瓶運動飲料與能量凍飲。
又壓又摸又揉。
(啊……)
「我──」
具體來說,就是無法使用將無數記憶相互連接起來的突觸(注:即神經元與神經元的相接處,細胞間的訊息能經由突觸傳遞)這類。必須逐一確認記憶的存在,耗費精力與時間提取,否則無法接觸到各個項目。
宗史不小心講得有些刁難。不過女孩的心情當然並未因此受到影響,只是愣愣地盯着能量凍飲。
無論如何,此時此刻再繼續問下去,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試了好一陣子,她終於發現瓶栓可以轉開,或者該說是她總算挖出沙希未腦中的知識了吧?總之隨着瓶栓轉開,裏面的東西也灑了出來。
宗史對於該如何與她應對有些不知所措。
宗史歸納出這個結論後,疲勞便一口氣湧上全身。這也是當然的。他從昨天開始就東奔西走、淋着大雨、抱頭苦思,最終迎來了眼下的早晨。而這段時間裏他粒米未進。宗史可不是鐵打般的超人。
「妳聽得懂我說的話呢。」
據說它擁有類似萬能細胞的特質。
「意思是……」
披着少女外觀的存在,喃喃問道。
「從沙希未的記憶中,我學習到了人類的心。雖然還沒形成?還沒完成?但……我正在……模仿。」
他曾聽過「細胞記憶」這個詞彙。
指的是當內臟──好比眼球、肝臟、心臟等器官被移植到其他個體上時,原持有者的記憶或情感會遺留在器官上,進而影響這名接收者的一種現象。他也看過幾部這種題材的虛構故事。
她面無表情,像是略作沉思。
他想喫點東西果腹,於是站了起來。
「妳也先喫點吧。畢竟不能讓那副身體衰弱下去。」
總覺得這東西被取了個奇怪的名字。他繼續讀下去。
一般而言,人類的記憶理應收納在腦內,而思考時也會使用到腦部。在沙希未體內的這傢伙恐怕是借用她的大腦來進行思考。然而借來的腦終究是借來的,沒辦法像持有者一樣地運用它。
一旦讀取,或許就能把它當成自己的所有物。隨着時間推移,這傢伙便會將真倉沙希未的知識及經驗化爲己用。
宗史打開臥室房門。「沙希未」沐浴着透入窗簾的陽光,面無表情地在牀上撐起上半身。
「我──」
「……妳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我沒辦法區別。」
「────喫……東西──?」
宗史思考着。
她微微歪了頭。
「妳不是小沙希未,對吧?」
「……以大鼠做實驗是成功的,並在之後的智力測試上出現變化……」
「是的。」
宗史從筆記型電腦上抬起頭。
語彙量很少的她到底想說些什麼呢?要心領神會可不容易。
對方沉默不語。沒辦法回答嗎?宗史暗忖。
而接收了相同細胞的真倉沙希未,似乎也變成與之前的真倉沙希未不同的生物了。
──這樣的生物,真的還能稱之爲實驗大鼠嗎?
真要形容起來,就像是抱着巨大的百科全書吧。儘管知識的確存在,卻必須一頁一頁翻開才能讀取。
言外之意是她連本身的目的都不知道。
沒有回應。
他繼續往下讀。阿爾吉儂這隻有問題的大鼠,在後來的智力測驗中交出漂亮的成績單。雖說也有研究人員認爲這純粹只是腦力提升而已,寫下這份報告的真倉本人卻似乎對此抱持懷疑的態度。他認爲重點並不在於牠聰明或愚昧,而是這隻被稱爲鼠類(大鼠)的生物,看起來下了不符合此物種應有的判斷。
追問一個纔剛首度發現何謂「自己」的存在未來有什麼打算,根本毫無意義。
某個老派科幻作家曾說過:「既是人類想像能及之事,理當有人能將其實現──」倘若此話屬實,公司期待它接下來能成爲主力商品也好,被專務派系人士視作危險而加以擊潰也罷,全都可以理解。
一如昨晚,給人宛如人偶的印象。
「是那個東西嗎?」
恐怕是忘了刪除的備忘錄上,甚至潦草地寫着這麼一句話。
居然能與未知的生命體溝通……哎,這種體驗根本已經是科幻情節了吧。
(喔,是從那裏開始模仿起啊?)
「就是爲了維持身體狀態,經口攝取營養。」
「關於自己,妳能想起什麼來嗎?」
就這樣過了片刻。正當宗史打算拋出下一個問題之際,女孩開口了。
乍聽之下根本就像是青春期的迷茫。
他看見陽光自窗簾的縫隙中照射進來。
女孩的脣囁嚅着,看似怯弱地吐露答案。
「……與剛纔相比,妳的話說得更順暢了呢。」
所謂的「回想起來」,是針對自身記憶運用的詞語。而沙希未與並非沙希未的某個存在,不同主體間的記憶混雜交織,難以使用這個詞。應該是這樣吧。
他等了一會兒。
哎──原來如此,宗史想着。
一番思忖後,他說道:
「不知道。我……不瞭解……自己。」
他隔着一段距離詢問她。
女孩的頸部緩緩上下晃動。
的確也有不少像這樣的案例曾被提出,但是醫學上都把它們當作錯覺之類的現象。他們認爲只是在非器官移植不可,或是即將進行移植等情境下產生的心理壓力,讓當事人湧現這種感覺罷了。
宗史回想起在C實驗室發現的淡紅色不明生物。原本若是能研究得透徹,想必會肩負起人類的未來,如今卻可能全數化爲灰燼了。
「在這裏……」
或許是察覺到有人來了,她看向這裏。
「所謂的我……是……什麼?」
據說它會努力融入其他生物的細胞,與之融合,成爲當中的一部分。
說實話,他不知道她目前的身體能否進食,卻也不能因爲擔心風險而讓她持續不喫不喝,因此他打算先給予應該不會對消化器官造成太大負擔的東西,再觀察後續情況。
盯了好一會後,她開始用舌尖一點一點地舔了起來。
就像是隻小動物──宗史想着。
瞬間湧現這種想法後,他的表情旋即凍結。
她的舉動看起來就跟倉鼠一類的生物同樣可愛。
因此,他竟對她產生了好感。
明明在眼前的是個怪物,非人卻擁有超越人類的智慧,是奪取真倉沙希未身軀的害獸,就算對其懷着戒心也不過分,宗史是這樣理解的。話雖如此,光是看見對方做出一些惹人憐愛的舉動,他的敵意便降低了。

(開什麼玩笑啊?)
他站了起來。
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情況。
非得儘快採取行動不可──這樣的念頭強迫驅使宗史疲憊不堪的身軀。
「──喫東西──」
女孩小聲地一面自言自語,能量凍飲離開了嘴邊。她望向宗史。而他看似要擺脫女孩的視線,走出房間。
(2)
『要帶她去看醫生?喂喂也太朝令夕改了吧,你認真的嗎?』
不出所料,孝太郎嚇了一跳。
「認真的。事情有點複雜,詳細情況之後再談,不過事態緊急,因此我想知道目前梧桐的動態如何?」
『啊……』
他看似含糊其辭地頓了一下,隨即說道:
『目前還行,沒有大張旗鼓地像是在找人的動靜。然而就算在這種情況之下,依舊不能輕忽喔?』
「我知道。且戰且走、見招拆招吧。」
「妳剛剛說『能講的只有兩點』吧?另一點是什麼?」
關於這點……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既然如此,你就該放棄這女孩。」
她以手掌制止作勢要反駁的宗史。
唉,真是的。
「哼!」
一臉不悅的女醫師邊罵邊真的狠狠往宗史的屁股一腳踹去。
◇
爲什麼自己會過着這種人生呢?
「啊,那個啊……」
「我呢,認爲你目前的生存方式勉強算是在及格邊緣。『只協助主動求援的對象,並索取相對應的報酬』,這可是你爲了生存而劃出的重要界線喔。連這點都沒辦法遵守的話,笨拙如你,人生會過得很苦呢。」
「這是……」
那名女醫師看似傻眼卻又感佩地發着牢騷,口氣顯得有些微妙。
不明異物正大肆侵蝕着身體。
「喔……」
完全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
「最近作了點惡夢。」
說完,他便逕自掛了電話。
「你今天又帶來了令人相當頭痛的患者呢。」
她率性地做了結論,拍了拍手。
年邁的女醫師嗤之以鼻,攏起頭髮。
連這點都和孝太郎一模一樣,指出問題、提出忠告,最後選擇尊重宗史的意願。
「我的事怎樣都好。那女孩纔是重點。」
宗史只能重複着同樣的話。
她輕輕擺了擺手。
「根本就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很抱歉,老是要妳配合我。」
『說話給我客氣點喔,再講我就踹過去了。』
宗史接過年邁女醫遞來的信封袋,仔細確認內容物。
答案顯而易見。
「哎,如果只是想攝取所需的營養,應該沒有得把人給這樣那樣的必要性,人類的胃消化效率也差。當然,我不會斷言絕不可能。」
繼昨天孝太郎所說的,這也是一番相去無幾的合理論調。
設備齊全,醫生的醫術也沒有不好。然而或許是因爲地處偏遠,幾乎不會有一般的病患上門看診──相對地卻來了許多不一般的客人。
「……或許吧。」
儘管它顏色不深,要不是一開始就認爲那邊應該不正常,很容易就會被忽略了。然而它體積不小,以左側腹爲中心,宛如菌絲深深紮根延伸般地拓展。
宗史顯得有些沮喪,無力地問道。
像是要拋開什麼似的,孝太郎卯足勁地說:
「與其求我,還不如去拜神之類的比較實在。」
「我好心認真地提醒你,接下來要是沒有靠山就太危險了。」
他點了點頭,姑且又問:
「感謝妳,幫了我大忙。」
宗史在帽子與太陽眼鏡──算是最低限度的變裝配備──的遮掩下向對方致謝。
「關於那個東西,我能講的只有兩點。就肉體來說,她是個健康的人。視她爲近似一般人類的存在,照料她的喫喝穿睡吧。」
「近似?」
人生境遇一落千丈後,他習得了入侵、竊取一類的技巧,並活用作爲謀生之道。他背向太陽,朝着幽暗匍匐而去。
『與其見招拆招……按兵不動纔是最上策吧……啊真是的。』
江間宗史有時會思考起這個問題。
因此,他失去了一切。
「你有作過一次好夢嗎?這樣不用多久,你就會死掉喔。」
女醫師突然略微壓低聲音說道:
裏頭放着一張X光片。
……今天的他依舊問着自己,爲什麼會過着這種人生呢?
他朝智慧型手機鞠了個躬,但回應他的當然只有嘟──嘟──的掛斷提示聲。
他能明白。無論是誰怎麼想,理所當然地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而自己正是因爲無法理所當然地這麼做,纔會屢屢遭受指謫。
「……另一點呢?」
他心不在焉地聽着她解說,裏頭沒有新的資訊。
門崎外科醫院位在距離車站相當遙遠的商業區邊陲地帶。
「還真像是80年代的電影構想呢。你幾歲啊?」
「你也是老樣子,臉色很差呢。有好好睡覺嗎?」
「說起來,『一塊肉上有着人格』這種事乍聽根本令人難以置信。倘若是一個新的人格以這個白色的存在爲契機誕生之類的情況,縱使將其取出,新的人格仍會留在這副軀體裏吧。」
「光是看X光片就能瞭解吧?沒人被挖空那麼大範圍的肌肉及內臟後還能存活,更沒辦法以一般的醫學技術保住她的生命。說起來即使目前情況穩定,也不知道可以持續到何時,就算她明天溶解成一攤黏呼呼的黏液也不足爲奇。」
這樣的事態,居然被她以「令人頭痛」一詞輕輕帶過。
「我總是無法從過去的失敗學到教訓,真的很蠢……即使如此,我依舊沒辦法對她見死不救。」
他並非一開始就是這種人。六年前的他是個普通的大學生,深信幫助有困難的人是正確的,也身體力行。
耳邊傳來了開門聲。
「不可能。」
在這裏,只要顧客有需求,院方在診療過程中既不會探究傷病況的緣由,也不會留下任何紀錄。當然,這裏不適用保險,也無法使用正當管道取得的藥品,自然需要付上一筆封口費嘍──是以費用相當驚人。但對於懷着苦衷,說什麼都無法讓普通醫生看診的人而言,有這樣的地方只能心懷感激。
「哎,說的也是~~呢。那麼這話題就到此爲止。」
啊,的確,還有開車這招呢。宗史心想。他方纔就是焦急得無法想到這麼簡單的事。
「嗯?」
的確,這終究是對不明存在提出假設,一般而言給不出什麼保證。倒不如說光是能提出這樣的假設就很驚人了。
「也就是俗稱的密醫吧。」宗史曾無心地隨口發表意見。然而──
「它的X光吸收率接近實質上的器官,卻又有點不同,因此勉強能顯現在X光片上。令人喫驚的是除了一部分的微血管外,分佈在這個影子所在位置的血管和神經毫無異常,也沒有產生像是排斥反應的跡象。以人工器官的類型來說,優異得令人難以置信。」
或許該索性改變長相與姓名,過上另一種人生纔對。沒錯,宗史曾想過好幾次,也有人勸他這麼做,但他無法下定決心。江間宗史的人生照理說早在許久以前就失去了,他卻被殘跡給緊緊地攫住,想着自己之爲自己,是否仍有什麼能做的。因此──
現在也能透過網路觀賞以前的電影,電影的上映年代與觀衆的世代不見得會一致吧──儘管反射性地想這樣反駁對方,宗史終究還是把話給吞了回去。畢竟他喜歡看老電影的事實不會改變。說起來這話題也扯太遠了。
她馬上回答。
「請想想辦法。」
對方所言甚是,本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至少昨天一整晚沒睡。但對方所說的差應該不光是指一個晚上的程度吧。
這麼說着的他只能曖昧一笑。
「看是要拜託經營研究機構的那派勢力,或是將她轉交給發動攻擊的那方吧。假設兩邊都不想選,或許可以找個信得過的組織加入?至少像你現在這樣持續藏身,是不會讓局勢有所進展的。」
「欸──」
「我想問的是,可以把它取出來嗎?」
聞言,女醫師沉默了片刻,直盯着宗史的眼睛。不過──
「畢竟代謝方式似乎與人類不同嘛。那東西保留了本質,模擬成人類的細胞,多少也會消耗能量纔對。所以呢,食慾會顯得比較旺盛吧。」
「…………」
即使是外行人也能明白這張影像的奇怪之處。
白色的影子。
醫師看起來已年近七十,不過腰桿直挺、姿態端正,身高比宗史高出將近一個拳頭,因此未顯老態,但遍佈臉上的深邃皺紋及一頭白色長髮則與她的年紀相符。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邪惡魔女──事實上,宗史早已看過無數發表這樣的感想後就哭出來的孩子。
「……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呢……各方面都是。」
「沒辦法。對於似乎能優先拯救小沙希未的組織,我實在沒什麼頭緒。」
「我知道啦。」
「毫無背景的你,該不會真的打算獨自正面插手企業的鬥爭吧?連自己在做的事多危險都不知道的蠢蛋是活不久的。說來你也不是這種人吧?」
『好歹別用走的或搭電車。我現在開車過去,詳細情況路上再聽你說。』
「會發生每晚都跑出去喫人之類的事嗎?」
宗史抬頭向門望去,映入眼簾的是穿着護理師制服的女性,以及另一名被人拉着手,戰戰兢兢地走來,身着連身裙的女性──
(──咦?)
「就是要叫你別帶着只套了件運動衫、底下全裸、穿着詭異的妙齡女子東奔西跑啦!要是碰到警察盤查怎麼辦?」
「她穿我的便服尺寸剛剛好呢。」
穿着護理師制服的女性,看似得意洋洋地抬頭挺胸道。
「換洗衣物我也精心挑選過了,等等會送去。呃,費用可以請款吧,奶奶?」
「是啊,那邊的帥哥全都會買單的。」
「好~~的!那我會鼓足幹勁張羅齊全的。」
「嘿!」她擺出幹勁十足的動作……宗史卻沒有看到這一幕。
他正呆呆望着另一名女性。
一言以蔽之,那是套可愛的服裝。
感覺有些清涼的淺藍色連身裙,再罩了件萊姆綠的開襟毛衣,輕盈的淺色搭配完美地包裹着女孩似有若無的透明氛圍。
沒有華美的裝飾,整體而言相當樸素。但先前的運動衫造型當然同樣與裝飾什麼的無緣,昨天重逢之際她的穿着也很隨興。與之相比,眼下這種裝扮綜合了難以言喻的稚氣感,感覺比較適合她。
擺脫低調形象後的外表實在很可愛。
沒錯,非──常適合她。話雖如此……
「嗯?怎麼,看傻了?」
「呃,不是那樣的。」
宗史看向女醫師,表情略顯僵硬。
「該怎麼說,這完全就是個女孩子的模樣?」

「的確是個女孩喔?」
「畢竟江間先生至今總是爲了渣男而賭命行動嘛。」
「所以至今爲止的江間先生絕對有哪根筋不對。無論是輕視世間的臭小子、聽不懂人話的肥老頭,還是不可一世的眼鏡瘦皮猴……你老是在幫助這種人呢。揹負着根本不需要背的重擔,甚至感覺快死了。」
宗史不禁脫口而出。
希臘神話裏的賽普勒斯島國王比馬龍,愛上了自己雕刻的女性塑像,視她爲真正的人類。而女神見他如此癡情,便賦予雕像生命,使其成爲貨真價實的人類。
孝太郎說得篤定。
他看似要暢通憋塞在喉嚨深處的氣息,做了個深呼吸。
回頭一看,緊跟在後的女孩依舊一臉迷茫,或許是對氣溫變化產生了某些感覺吧──說起來,他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注意到。
「嗯,哎呀,勉強算是及格吧。」
「身強體健的年輕男性下半身運作邏輯有別於理智,不是嗎?」
「不不,怎麼想都很讓人困擾吧!你難道打算一直『喂』、『妳』地喊嗎?這根本就是隻有昭和時代的老夫老妻才能容忍的情境了。」
因爲如此,城市街道只有外觀是賞心悅目的。
言外之意是「唯有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哎,畢竟是自作自受,這也沒辦法。」
儘管眼下已過了幾十年,不輸大型觀光區而整建的外觀多半都已風化老舊,卻仍看得出往昔風光。
「江間先生該不會有隻把那種男人視爲女主角的癖性吧?我一直都有那麼一~~點懷疑啦。」
「隨便是怎樣?還有別講什麼愛,我可沒那種想法。」
不過這樣的變化爲時甚短。他旋即恢復一如往常的開朗,露出可疑的笑容。
渾身是血之際當然不用提,就連穿着運動衫時,宗史也認爲那是緊急狀況下的服裝而沒有意識到,因此只是換了套女孩子氣的服裝,便讓他湧現異樣感而陷入混亂。
女醫師這麼表示,聳了聳肩。
「哎~~呀,這是普遍的論調吧?男人之所以成爲英雄,就是爲了女主角。很自然啦。」
他啪地敲了敲額頭,把菸蒂按進隨身菸灰缸裏。
他感覺後面有人靜靜地跟了上來。
「謝謝妳們幫她換衣服,很適合小沙希未。」
順帶一提,那項「觀光業奮起」的計劃,理所當然地隨着泡沫經濟崩潰而煙消雲散了。原本預期聚集在城市街道上的喧鬧人羣會多達千人,但實際上走動的人數根本不到百人。
孝太郎滔滔不絕的戲言泰半都成了耳邊風,宗史看着窗外──一片澄澈漸層的藍。隔着車窗的深色貼膜望去的這片天空正晴空萬里,令人不禁想問昨晚的那場大雨是怎麼回事。
「虧我本來還期待她會大叫『這世上不存在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再拿機關槍掃射之類的。」
恐怕是這個緣故吧,普通之至的平凡街景,偶爾也會令人感到空虛寂寥。
「沒那個必要吧?畢竟也不至於造成困擾。」
宗史低聲回答。
「真倉家的小沙希未是這副軀體的名字,跟她要區別開來,對吧?所以得取個名字稱呼眼前的她纔行。」
「請節哀順變。」
「…………」
「別說了,快點開車吧。沒時間站着閒聊了。」
「哇~~江間先生真體貼。能聽到你這麼說,就算其他人不認同我也無所謂嘍。」
聽了在診所裏的互動後,孝太郎如此感嘆着。
他看似有些困惑。
同時喘不上氣來。
蟬鳴喧囂。即使知道夏天就是如此,內心的不耐卻漸漸膨脹。
儘管依舊摸不透她的情緒,但對窗外風景感興趣這點倒是看得出來。
「能解開你的誤會可真是再好不過。」
「好熱……」
「男人不是普遍都會懷着邪念,在心裏暗自選擇賭命奉獻的對象嗎?大前提是僅限美女或美少女。偶爾爲了友情或俠義之類的感覺也不錯吧。」
嗯,好喔好喔。
車窗外的景色向後飛逝而去。
「是這樣……沒錯啦……」
(3)
「哇哈哈!」孝太郎看似笑得開心,一邊轉動方向盤。
孝太郎的車停在離這裏只需步行幾步路的地方。而他本人正在緊鄰車旁的吸菸區吞雲吐霧。原本正低頭盯着智慧型手機的他,很快就注意到兩人走近而抬頭,「哇喔!」微微開了口。
想必是發覺自己失言了吧,孝太郎的表情瞬間暗淡下來。
「說的也是。」
好比說看得見海景的八層樓旅館、沿海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時髦名產店、附設於水族館的鄉土資料館、給人南國印象的棕櫚科行道樹,以及理應進駐了好幾間知名餐廳的美食廣場。
或許是察覺自己被提起,那傢伙收回看着窗外的風景的視線,轉而面向他們。
握着方向盤的他聳了聳肩。
「……沒那種東西。」
「要是變成那種發展,你就靠愛的力量隨便想辦法讓她活下去嘍。」
「自我意識薄弱的她是個單純的孩子。雖然不是賽普勒斯島國王的故事,但她身邊的你若是不斷期望着怪物,總有一天她可能就會成爲真正的怪物──爲了回應你的期望。」
「對了,結果要叫她什麼啊?」
「走這邊。」
「──纔沒那回事呢。」
講到這裏,孝太郎甚至輕輕笑了出來。
一踏出醫院,熱氣瞬間籠罩全身。
「……我明白了。」
「真是的,無論哪個傢伙都是一個樣。」
「不,她什麼都沒說。怎麼,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應對嗎?」
即使一臉茫然,披着年輕女孩皮囊的那玩意仍明顯表現得興味盎然,看着窗外風景。便利商店、新成屋、住商大樓、定食餐館、公車站、其他的便利商店、郵筒、精神奕奕散着步的狗和飼主……她的目光追逐着一個個所見之物,眼睛滴溜溜地轉着。
當然,神話只是神話,不過人對人的期望的確會影響表現。這種現象便以這位國王命名(注:即比馬龍效應),成了教育心理學上的專有名詞。
宗史瞬間感覺腦袋裏的血液在上湧。
甚至差點降低了他對待在她身體裏的不明怪物的警戒心。
「我說江間先生啊……」
「雖然我知道你很介意,但還是別過於拘泥那東西不是人類的這件事比較好。」
他將困惑化爲一口氣嘆出。
「期待什麼啦?那樣的話我們就會被打成蜂窩了吧。」
這個芳賀峯市有着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歷史。那是在過去經濟泡沫化之際,突然發展大規模的觀光區建設計劃,夷平古老的木造房屋,濫建亮麗而嶄新的建築物。
「什麼意思?」
「美的是小沙希未,不是這傢伙吧。」
「才──」
「擔心什麼?」
宗史一邊催促她,一邊邁開步伐。
「話說回來,婆婆有沒有提到我?」
他一邊露出沒什麼品味的賊笑,一邊說道。
「抱歉。」
「咦~~人家都搖身一變成這樣的美女了,愛怎麼可能還沒萌芽咧?」
「該說是我不知道怎麼應對她,還是正好相反咧?人家可是把我當小強看喔,對待我的方式也完全就是在對付一隻小強,像是拿揉成團的報紙丟我,或是用噴霧劑噴我之類的。」
突然感到靜得出奇的他看向後座。
孝太郎一邊問着,一邊操作車上的音響設備。略有年代的經典夏日歌謠自揚聲器中流瀉而出。
孝太郎車上的窗戶都貼着深色貼膜,只要坐上去便能降低被旁人盤問的風險。
「婆婆依舊厲害呢。即使帶了不明生物去,她也是面不改~~色地看診。」
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令他莫名煩躁。
女醫師湊到宗史耳邊悄聲道,彷彿看穿他內心所想。
「……你還真是突然搬出了相當極端的論點呢。」
「真令人喫驚,是個美人耶。」
「哎,即使如此,我還是相當擔心喔。」
由於她的身體是沙希未的,樣貌、姿態實際上就是個人類女孩。
既然這傢伙曾表示自己能讀取沙希未的記憶云云,顯然她尚未積累足夠的個人經驗,幾乎可以說就像嬰兒般缺乏相應的經歷。對她來說,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她初次看見並接觸到的。
聞言,宗史感到有些抗拒。
他稍作思考,說道:
「那份研究資料裏提到,與這傢伙一樣被植入肉片的實驗用大鼠,似乎命名爲阿爾吉儂。」
那是出自二十世紀中葉的小說,世上最聞名的實驗用大鼠之名。作品裏的牠透過腦部手術,獲得了──短暫的──高度智慧。而研究所裏的大鼠同樣透過外科手段(兩者能否相提並論暫且不提)提升了在智力測驗當中的成績,是以這樣的命名邏輯的確沒什麼問題,雖然感覺有點隨便。
宗史思考着。在同一個故事裏,還有個同樣接受了手術的青年。隨着智商增長,他知道了從前不知道的事、理解了未能理解的事、湧現了過去未知的心緒、忘卻往昔曾體會的情感,度過了一段彷彿成爲他人的時光。
或許能借這青年的名字一用?他如此打算。
「哦,不錯耶!」
然而搶在宗史提議之前,孝太郎便開了口。
「阿爾吉儂,簡稱小阿爾?小儂?小安?聽起來很像外國人,字數多的這點也滿中二病的,很好啊。」
「不,我說啊……」
畢竟本來就是出自美國作家的作品,名字聽起來……應該說本來就是外國人的。而字數多也只是音素(注:語音中最小的單位)不共通的語言進行詞彙翻譯時常有的事。說到底──
「那是白老鼠的名字吧。」
「拿老鼠的名字來用不是挺好的嗎?不過如果是黑、藍、黃之類的或許不太好,白色就OK。欸,妳也這麼覺得吧?」
孝太郎戲謔地問向後座的她。
「…………」
後座的她一臉茫然地想着。
「阿爾……吉儂……」
她咀嚼吟味着這個詞彙。
「我……叫……阿爾吉儂嗎?」
她詢問宗史。
原來如此,已經到了這個時節嗎?他心想。
他這纔想起自己現在並非隻身一人。要是吵醒阿爾吉儂也很麻煩,他於是關上窗戶,熱氣頓時被阻隔在外,聲音也消失殆盡。
想到這裏,有件事突然令他在意了起來。
如今他卻像這樣,已在構不到這些事物,但又聽得見那陣喧囂的遠方。
阿爾吉儂躺在沙發上,輕輕環膝睡着了。
她點了點頭。
她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傢伙與真倉沙希未是不同的個體。爲了避免遺忘這個事實,名字與形象有着極端落差反而正好。
她能夠讀取宿主沙希未的知識。換句話說,要是不去讀取記憶,她便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屋裏後非做不可的第一件事,當然是確認環境是否有異狀──在那之前得先洗手、把買來的食材放進冰箱纔行。
(4)
對講機鈴聲響起,有客人來了。
宗史沒什麼養寵物的經驗,或許迎接新養的貓狗就像這樣吧,他想着。要從零開始調教對人類世界的規則一無所知的生物,簡直累壞人了。
充滿活力的前奏響起,女子團體的歌聲感覺有些刺耳,音量幾乎與蟬聲不相上下。雙方難分軒輊,當然也沒有互相抵銷,兩邊都很吵。
阿爾吉儂同樣對這些話照單全收。她走進室內,坐在宗史指着的餐椅上。
接着轉頭朝向等在玄關的阿爾吉儂──
一臺車載着形色各異的三人,奔馳在夏日的街道上。
「…………」
──遠處傳來了笛子與太鼓的聲音。
「馬上就要去喔?」
或許是感到有趣吧,駕駛座的孝太郎笑了起來。
那傢伙點了點頭。
應該算是點頭吧?
是祭典音樂。
有着低沉嗓音的男性主持人口若懸河──接下來要播放一首充滿熾烈情感的熱門歌曲,非常切合即將到來的炎熱季節,還請盡情沉浸其中!「White Sheep Q」的「鎂(Magnesium)」。
唉,真是的。簡直就跟訓練狗貓一樣。
目送她的背影,宗史小聲地嘆了口重重的氣。
阿爾吉儂一如往常地思考片刻,回答道:
蟬聲於是提高音量,自緊閉的車窗外大量湧入。
如此喊道。
日落西沉。
「妳真的有聽懂嗎?真是的……」
望見眼前的景象,睡意也跟着來襲。宗史不禁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回憶湧現。
「日常……」
宗史用力地抓了抓頭。
看來沒辦法就這樣丟着她不管。
阿爾吉儂原本是男性的名字,語源記得應該是「鬍子老爹」那類的意思,與此刻模樣是十九歲女性的這傢伙可說是致命地不吻合。
轉頭望向宗史的她偏着頭,看似想確認:「這樣可以了嗎?」
這些事本來就是理應先做的,不過宗史同時也檢查了門窗、各種測量儀器及其周遭,還有插座附近,結論是現階段沒有外力入侵的痕跡。
(……剛纔的回答是哪種的?)
(…………)
無法決定臉上該掛着什麼表情的宗史陷入苦惱,最後皺起眉頭。
「嗯……」
這麼說來,宗史想起真倉沙希未是一名(極有可能相當認真的)大學生,倘若以她的記憶爲基礎,追溯其日常生活,勢必會涵蓋上課等行爲纔對?
她按照宗史所說的走來,朝洗手檯而去,隨即傳來了水流聲。
而宗史則顯得有些遲疑。
「妳知道怎麼使用洗手間嗎?」
她似乎無法自主行動。只具備倉促產生的自我意識,也還沒習慣該如何運用它,導致她光是要憑藉自身意志去決定做些什麼,都顯得困難重重。
微弱的聲音響起,他感覺到背後有人稍微挪動了身體。
一旦接收到該做什麼的指令,她就會讀取相應的做法並採取行動;然而若是沒有指令,她便沒辦法擺脫該做什麼的階段,進展至下一步。
「……可以進來了。記得脫鞋喔。」
阿爾吉儂輕輕站起身,安靜地走向洗手間。
宗史聽着屬於他人的喧囂,內心尋回了一絲平靜。儘管江間宗史隻身一人,卻仍離人類(人)不遠──他如此確信。
「知道。」
「…………」
(5)
「我是阿爾吉儂。」
無論是便宜的炒麪滋味、怎樣都中不了的射擊遊戲、隨處可見的珍珠奶茶攤販,還是存在感強烈的烤肉串香味。
即使回到裏頭,也沒有真正回到家的感覺。
「所以妳知道怎麼洗手、漱口和用毛巾?」
總覺得屋內十分安靜,他於是移動視線。
後座的阿爾吉儂則喃喃重複念着自己的名字。
儘管依舊面無表情,但她似乎很開心。
「是的。」
資料裏設有難解的密碼──如果是這種情況倒還好,只要不是太過頭的東西,花上時間與精力就能破解。但面對內容本身就很難懂的資訊,他無計可施。
宗史起身稍微打開通往陽臺的落地窗。
她反覆地說了好幾次。
他對她這麼說。
「不是挺好的嗎?」
總算鬆了口氣的他,整個人倒上沙發。
宗史深深地嘆了口氣,順口回答。
◇
車內音響設備流瀉而出的歌謠即將邁入尾聲。
「唉,真是的。」
究竟她是一開始就知道呢?抑或是在被問了不知道的詞彙後,讀取了沙希未的記憶呢?並非當事者的宗史實在難以區分。
言笑鼎沸不絕,裏頭有着他的年少時光。
阿爾吉儂究竟有沒有理解他的話呢?他無法從那愣愣的表情看出任何端倪。
「做完之後到這裏,坐在椅子上。」
沙希未的嘴喃喃道。
所以才說不出「我回來了」這種話嗎?宗史默默地走進門內。
宗史盯着筆記型電腦的熒幕。
她的視線很自然地轉向窗外。
伴隨着不帶情緒起伏的回應,阿爾吉儂微微點頭。
「過來這邊洗手、漱口、用毛巾擦手。」
(……到此爲止了嗎……)
芳賀峯市的夏日祭典規模不小,畢竟好歹也算是觀光區。儘管最近幾年基於傳染病防治政策,神輿並未登場,但攤販仍在主要街道上櫛比鱗次地排列着,也有小型的煙火大會。
上頭顯示着從研究大樓帶出來的神祕肉片的研究資料。爲了找尋有無其他線索,他再次試着解讀它,卻因爲欠缺這方面的專業知識,效率無論如何都很差。儘管耗費了大量時間在熒幕前,然而幾乎沒有成果,除了早上就得到的資訊外毫無斬獲。
女孩緩緩地脫去樂福鞋。
然後踩在玄關的踏墊上動也不動,呆呆地杵在原地。
別人的庇護所,總覺得就像是出去玩時的旅館。
「……阿爾吉儂。」
「啊……不過絕對禁止外出,沒有特別指令,不準到這棟建築物外面。除此之外的日常。」
「呼……」
「……今後即使我沒說,爲了這副身體的生命存續,或者該說成維持身體機能,妳得采取必要的行爲,也就是進行包括日常在內的一切活動。」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樣也好。
祭典的聲音伴隨迎面而來的夏日氣息,撲進房內。
訪客是早上在門崎外科見到的那名護理師。儘管未聞其名,但曾聽說她似乎是那位年邁女醫的孫女,好像也廣受那間醫院的患者歡迎。
以外表來推測的話,年齡約在二十五歲上下,與宗史算是同輩的人吧。儘管並非吸睛的美女,卻有着穩重而溫柔的氣質,是那種光是在場就能讓人覺得放鬆的類型。
「讓您久等了。我送來了換洗衣物與其他東西。」
那名女性在玄關前輕輕捧起紙袋說道。
這麼說起來,方纔她在醫院的確有提到要幫忙準備。
「幫了我大忙……妳是說換洗衣物與其他東西……嗎?」
「對,其他東西,包含各種應該能派上用場的用品──貼身衣物、皮膚保養品,以及一些女孩子需要的各種東西等。」
「啊……不好意思,是我思慮欠周。」
她所提到的這些東西自然是必要的。宗史又是感激她考量得如此周到,又是爲自己沒想到這些事感到汗顏。
「請別掛懷。除此之外,我還帶來了這個。」
「嘿咻!」她忽然遞來了一個上面打着結的塑膠袋。
袋中是澄澈的清水,水中似乎有什麼紅色的東西在遊動。
而那怎麼看都是──
「…………這是?」
「是金魚喔。」
沒錯,正是金魚。是尺寸約三到四公分,兩隻小小的和金金魚。
「爲什麼要拿這個給我?」
「這是剛纔同學硬塞給我的。找孝太郎商量後,他建議我把金魚送給你們當伴手禮,說是可以成爲很好的水療之類的。」
「嗯?嗯嗯?…………嗯嗯嗯?」
等等,給我等一下。一次湧入太多奇妙的訊息,大腦無法完全消化。宗史一時不知該從何處問起。
「哎呀呀呀。」
「那麼我們借用一下隔壁房間。不準偷看喔。」
「是~~這樣嗎?」
呃──即使對方想尋求認同,宗史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妳在做可怕的事呢。」
首先準備水,以中和劑去除次氯酸鈣後加入一點點的鹽,調整水溫。他單手拿着智慧型手機,反覆確認着步驟。這樣真的與步驟相符嗎?沒問題嗎?宗史如此苦惱着。
哎,我想也是這麼一回事。宗史暗忖。以國中生的觀點,所謂「看起來像二十幾歲的女性」就是這樣。
「喂、喂?」
「抱歉小儂,吵醒妳了。關於我帶來的衣服,有些細節希望妳可以記起來,像是換衣服的方式之類的。」
她看着宗史開始喝起自己的那杯茶,似乎這才發現那是飲料,看似模仿地讓杯中物流入喉嚨。
「隨意使用吧。另外姑且提醒妳們一下,如果發生什麼事就馬上叫我。」
伊櫻往阿爾吉儂望去,連連眨眼。
一陣輕微的暈眩襲來,他甩了甩頭。
「好的,拜託您了。」
「……妳說同學硬塞給妳是怎麼回事?」
她一如以往地雙眼發愣,凝視伊櫻。
「抱歉,在妳睡得正舒服時吵醒妳。」
這是說一句「看過動畫」就能輕易接受的狀況嗎?還是說在她的世代,這種想法是理所當然的?年輕人實在可畏。
十……四。
語畢,這位女性──應該說是少女──就回去了。
他以手背拭去額頭上冒出的薄汗。
「妳幾歲?」
宗史思忖了一陣。
「啊,雖然經常被誤會,但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幫奶奶的忙簡單打個工,也沒什麼執照喔。」
宗史只覺有些疑惑。
「喔……」
「沒錯喔。」
「我從奶奶那邊大致聽說過了,說是有不明生物進入並驅動身受重傷的身體?不要緊,我懂,上個月我纔剛看過那種動畫喔。」
少女眨了眨單眼,牽着阿爾吉儂的手往臥室走去。
「特別是佐崎家的爺爺,他非常喜歡嚇人呢。」
自己果然對生物很不在行。他再次體認到這點。
「十四歲。到秋天就十五歲了。」
宗史呻吟般地說道。伊櫻稍微抬起下巴,轉身回頭。
他歪頭問道。
明明這裏是緊急狀況下的庇護所,爲了讓逃亡者得以有躲藏之處,出現這樣的東西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之後再好好問問孝太郎吧。
他轉過頭去,用眼神示意沙發的方向。
阿爾吉儂愣愣地點了點頭。
不知爲何還附有投入式的海綿過濾器。
「小阿爾吉~~儂,妳可以起來一下嗎?」
宗史對照料寵物──該說是所有生物──完全不在行,又聽說在夏日祭典上撈到的金魚體質不會太好,也曾耳聞把牠們放入家裏的水槽後就不會動了云云的案例。
「當然是指『話癆』孝太郎嘍。你們是好朋友吧?」
「沒錯。明明對方是難以理解的未知生物,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虧妳還真能毫不猶豫地碰觸她。」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狀似低喃。
「是這樣嗎……?」
哎,我想也是。宗史心想。才十四歲就要取得國家考試的應試資格應該有點難。
「我常被人說看起來比較成熟。」
「嗯。」
「給妳。」
「但就算對象是人類,也一樣無法預測對方會做出什麼事吧?」
「等等。呃……妳說的孝太郎是那個孝太郎嗎?」
這麼說或許也沒錯。
「朋友還說:『一但喊了名字,感覺就像是認同牠真正成爲家裏的一分子~~』要是不在撿到的當下取名就錯失良機了,對吧?」
他把裝着冷泡麥茶的玻璃杯遞給她。
阿爾吉儂接過玻璃杯,但一臉不知道那是什麼的表情,沒有動作。
「阿爾吉儂就是她吧?已經取好名字了嗎?」
少女──是叫伊櫻吧──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穿着拖鞋啪噠啪噠地湊近沙發。
「是誰的同學呢?」
「茶放在那裏,還要喝的話自己倒吧。」
阿爾吉儂緩緩地起身。
兩隻魚霎時渾身顫抖。
「是我喔。渡瀨附屬國中三年C班的門崎伊櫻。」
儘管宗史深怕有哪個步驟出錯而害死牠們,不過這兩隻魚很快便活力十足地遊着。他如釋重負。
儘管多少有些在意這樣做到底有沒有涉及什麼刑法問題,但宗史實在也沒資格管人家守不守法,看來還是別繼續深究比較好。
她開始搖起比她年長的女孩身體。
宗史在屋內東翻西找,發現了一個圓形的金魚缸。
「…………那妳爲什麼在當護理師?」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後,宗史挪開目光。
是嗎?儘管不認識,總之還請堅強地活下去,佐崎家的爺爺。
她以手指輕觸脣角,笑得莫名優雅。
這麼說起來,也得替這些傢伙找個棲身之處纔行。
「附屬國中……」
「小儂……嗯,很可愛的名字呢,很像布娃娃。」
「對方說是撈金魚撈到的,然而即使帶回家也不能養。但我家也一樣呀。」
該說是一如方纔嗎?她環着膝縮成一團,睡得正香。
或許是受到了嚴格的指導吧,儘管阿爾吉儂的表情一如往昔,感覺卻相當疲憊。
「是的。」
「伊櫻小姐對這傢伙的狀況有所耳聞了嗎?」
「原來如此……」
「我接下來要和朋友去看煙火。」
「儘管聽起來有點恐怖,但阿爾吉儂很老實,會好好聽進去別人說的話,是個好孩子呢。」
雖然看在宗史眼裏,這也只不過是因爲她的自我意識很薄弱罷了。
「嗯,我喊嘍。」
「那麼,她在哪裏?」
與其以強勢來形容伊櫻,不如說她擅長將人給牽扯進來。十四歲,與當時的沙希未年齡相仿。這麼說起來,沙希未似乎也具有這樣的特質。那個年紀的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嗎?抑或是巧合呢?
「我……是阿爾吉儂。」
毫無防備地碰觸她不是很危險嗎?是否該阻止伊櫻?儘管宗史的腦海裏瞬間閃現這樣的念頭,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阿爾吉儂微微睜開眼睛。
「是、是這樣嗎……?」
他試着詢問塑膠袋裏的金魚,理所當然地毫無回應。
他把袋子裏的金魚放入魚缸裏。
「關於這點,你們覺得呢?」
「沒取名的話不太方便。」
◇
「啊~~我懂。朋友撿到的小貓裏有一隻一直沒取名字,據說要牠聽話實在很難。呵呵。」
原來如此,他總算理解事情的脈絡了。感覺那位年邁女醫的確會提出「只要有年輕女孩在,病患的評價就會好」之類的主張,讓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的孫女穿上護理師制服,成爲活招牌沒錯。
他眨了眨眼後再次確認。眼前的女性看起來應該與自己同輩纔對。
「妳在叫我嗎?」
「妳要找阿爾吉儂的話,她在那裏。」
「妳喊了……阿爾吉儂嗎?」
儘管他不記得彼此建立了那樣的關係,不過好歹確認了她所講的不是其他同名人士,就先當成耳邊風吧。
(……呼!)
宗史這麼說着,指了指桌上的茶壺。拿着空玻璃杯的阿爾吉儂只花了一點時間思索,隨即便伸出手。儘管動作顯得有些生硬,她仍試着將麥茶倒入玻璃杯中。
(……她能順利做出人類般的舉動了。)
阿爾吉儂有着沙希未的記憶。
她可以讀取它。
隨着讀取的內容逐漸累積,沙希未曾做過的事,阿爾吉儂同樣能實現。
而她模仿人類的完成度也會跟着提升。
宗史無從得知這是不是件好事,或許會化作引發駭人毀滅的導火線;反之也有可能成爲突破現況的銀色子彈。既然怎麼想都難以得出結論,以此爲基準來評斷是非便毫無意義。
(在這種情況下做最壞的打算,謀定後動,纔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不管怎麼說,對方都是未知的生命體,無論是何等荒誕不經的妄想都不能盡數否定,是以光是要「做最壞的打算」本身就是件困難的事。
既然如此,不如選擇讓眼下的生活能過得稍微順利些。早上女醫師提到了賽普勒斯島國王的故事,那就祈禱她能成爲塑像(伽拉忒亞)的化身吧,因爲他希望她至少能自行判斷要不要去洗手間而不用他提醒。
在宗史思考着這些事的期間,阿爾吉儂喝完了第二杯茶,並將視線轉向別的地方。
他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吸引她目光的,是矮櫃上那個纔剛迎來住客的金魚缸。
「那是……什麼?」
她主動發問。還真稀奇啊,宗史心想。
「如妳所見,那是金魚。可不準喫掉喔?」
「……金魚。」
阿爾吉儂一如往常地花了幾秒時間搜尋沙希未的記憶。
「好小隻。」
「因爲是金魚嘛。」
「牠們在玻璃缸裏……遊着。」
『噢東尼,請等一下,你誤會了!』
就是因爲這樣吧。
──他特別鍾愛虛構的故事。
彷彿悄悄溜進來般的淡薄氣息。
──背後傳來開門聲。
而漸漸地──
(…………)
他察覺到了。
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
「別看太久喔,因爲似乎會讓金魚產生壓力。」
混亂的場面看似來到白熱化的階段。畫面裏的年輕男子奪門而出,中年女性則緊追在後。宗史想不起之前都演了些什麼,一時有些茫然。
「都說過叫妳去睡了吧。」
『啊東尼,你終於理解了呢。真讓人開心。』
宗史愣愣地望着電視熒幕,依舊難以理解爲何又演變成那種情況。
由於自昨日的騷動開始便未曾闔眼、四處奔波,他的身體的確累到極點。明明如此,神智卻依舊相當清晰,毫無睏意。
開啓智慧電視。
接着,他愣愣地望着熒幕。
阿爾吉儂宛如人偶般動也不動的側臉,同樣牢牢地注視着熒幕。
「因爲是金魚嘛。」
『住、住手,給我住手……』
兩者間的確有着共通之處──對她而言,無論何者都是身在透明屏障後,不同世界的生物,即使伸手也構不到,唯有指尖被那冰冷的玻璃觸感給阻擋。
「好的。」
「在意什麼?」
(6)
她自言自語般地回應道。
宗史斜眼瞥向阿爾吉儂,想當然耳,依舊是那張面無表情的愣愣側臉。她正看着熒幕裏的影集。
(……這傢伙的……眼睛。)
『開什麼玩笑?這種鬧劇我還能忍受多久啊!』
『噢東尼,快等等!那也是誤會啦!』
然而阿爾吉儂對此懷着什麼樣的情感──包含是否具備那個足以稱之爲情感的心思──宗史都不得而知就是了。
「是的。」
說是這麼說,阿爾吉儂卻依舊持續盯着着金魚缸。
宗史點開影音串流平臺,登入自己的帳號,從琳琅滿目的推薦片單裏找到想看的外國影集──當下已經演到第六季的熱門系列。由於他看得很慢,目前只看到第三季。
『喔,神啊──我終於理解禰的意思了──』
缺乏與對方建立有效溝通的確切感。
連這種句子都出現了。
『不會吧!瓊斯那個白癡!』
『噢東尼,請等一下,你誤會了!』
他自言自語般地嘀咕道。
「因爲我……不是貓。」
宗史並不打算繼續玩問答遊戲,因此沒有說下去,身旁的那傢伙也不再開口。雙方的言語互動到此結束。
「呃,真的不準喫喔。」
隨後宗史在沙發上躺下,閉上眼。
「我不會喫。」
這算是在展現充滿她風格的機智感嗎?不,儘管有些偏離事實,但搞不好只是因爲在她讀取到的記憶裏,會喫金魚的=貓。
宗史的眼皮睏倦地闔上了。
對方靜靜走來,坐在雙人沙發上,緊鄰着宗史。
宗史嘆了口氣,撐起身子。
畫面上的女人揮舞着斧頭,驚恐的年輕男性縮在房間角落瑟瑟發抖。
而且爲了不讓隔壁房間聽見,音量調得很小聲。
宗史的人生早在久遠以前就已經毀了。長久以來,他總是對江間宗史(自己)還活着的這件事缺乏真實感。
在這間庇護所裏,只有一張位於臥室的牀鋪。儘管宗史並不打算顧慮阿爾吉儂,卻不能隨便對待沙希未的身軀,是以他像昨天一樣讓阿爾吉儂睡在臥室。
「但是……我很在意。」
深夜,兩人坐在一張沙發上,觀賞着虛構的他者人生。
然而唯有某些事是他可以明白的,那就是劇中兩人的情感,以及看起來都竭盡全力地過着自己的人生這點。即使不去深究故事情節,對宗史來說也已經夠了。

他沒有打開房間的燈。
什麼意思──
宗史愣愣地看着那幅光景。
「在意你……正在做些什麼。」
雖然想到儲備物資裏有葡萄酒,但他隨即打消念頭。他本來就沒有睡前小酌的習慣,也曾聽說在這種時候攝取酒精會有反效果。
他拿起手邊的遙控器。
夜晚。
阿爾吉儂一邊回答,一邊望向宗史。
眼見畫面中的年輕男子就要跳窗而出,中年女性則緊追在後。
睡不着。
像這樣遠觀着他人的人生,纔會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魚缸。
阿爾吉儂看着液晶熒幕裏的影集,與方纔隔着玻璃缸盯着金魚的眼神非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