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舞臺佈景般的引言人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1642 字
今年又迎來了夏天。
◇
梅雨季過了。
但溼度和令人不適的感受絲毫沒有降低。黏膩的空氣緊貼着肌膚,往來人羣彷彿奮力泅遊其中。
我,也是當中的一人。
我身穿白色連身裙搭配淺色開襟毛衣,無論怎麼看,感覺都能視爲氣質高雅的女性。平常我基本上並不這麼打扮,雖然要問適合與否,我想是肯定的,只是純粹不太符合個人風格。而刻意如此打扮的原因,也不是爲了想讓特定的某人欣賞,目前我身邊並沒有這樣的人。
我走在強烈的陽光下,就算撐着傘也會讓人體力不支。更慘的是穿着不習慣的衣服,一路上我好幾次在陰影處停下腳步。
各種蟬正拚盡全力地大聲喧囂。
彷彿嘲笑着我:
「在這般酷熱之中,妳還打算去哪?妳想前往的地方早就不存在了,那個人也已離去,那段時間再不復返。此刻不過是與所謂的夏季重疊,妳只是沉浸在過往的回憶當中,不是嗎?」
當然,照理說這不可能。
蟬就是蟬,牠們有大聲鳴叫的原因,又怎會在意我呢?是我擅自曲解牠們的意思,這全都是心中的恐懼所致。
──沒錯,的確呢,就是如此。
面對這些僅存於妄念的嘲弄,我大方承認。
我不再找藉口。接下來的我的確只是想不成熟地伸手挽留逝去的時光,打算沉浸於過往回憶。
儘管沒有被人催促,我依舊稍微加快了腳步。
我爬上白色石頭階梯。
不知名的行道樹散發的濃烈香氣,薰得讓人有些窒息。
我走在鋪滿陳舊地磚的坡道上。
被曬黑的小學生們與我擦肩而過。植物的氣息裏,瞬間有股刺鼻的氯味參雜其中。
我轉過街角的陳舊煙鋪,映入眼簾的──
我沒有……這個資格。
對他們而言,我是個和他倆距離極近的局外人。在他們的故事中,我並非什麼登場角色,單純是件舞臺道具,換句話說便像是背景板那樣的存在。在他們痛苦、歡笑、悲傷,甚至彼此心意相通之際,我一直陪在他們身邊,卻完全無能爲力。
我確信自己是唯一有資格擔綱開場引言的人。
在一個炎熱夏夜所發生的事──
原本似乎指的是擔任舞臺劇開場白的演員。在故事正式開始前,由擔任序幕解說的演員向觀衆說明「接下來故事要開始的舞臺是這樣的地方,有這樣的角色會出場」。
我嘆了口氣。
你們說的沒錯。我想前往的地方早就不存在了,那個人也已離去,那段時光再不復返。而我能再次取回的,唯有這個不斷隨着四季循環的夏天。
──啊……
我佇立在門牌508號門前。
並與門拉開了一點距離。
沒錯,我認識他們,知道那年夏天的事,但這段關係不過是建立在單方面的。我瞭解他們,他們卻不瞭解我。
公寓的共用玄關沒有上鎖,我直接朝樓梯走去,往上爬時眼角餘光瞄到「使用公共空間時請保持肅靜」的告示。爬累了的我稍作休息,接着繼續往上。
我吸了口氣,旋即吐出,接着朝門鈴伸出手指──
然後……我想──
把手縮了回去。
通常在劇中擔任說書人的角色,似乎很常接下這個職務。儘管他與故事主體沒有直接關連,卻在最靠近事件之處旁觀了發生的種種,因此由他來解釋會更適合……差不多是這樣的概念。
那是前年的八月。
我熟知這扇門後的空間配置,是個傢俱不多的房間,淺綠色窗簾後方有扇大窗戶,外面是芳賀峯市的街景,再遠一點還看得到海。房間牆邊放着矮櫃,上面有個圓形金魚缸,裏面養着隨波搖曳的水草和兩條紅色金魚。她就坐在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彷彿缸中搖擺的水草般,邊搖晃身體邊望着那個人的背影。
是一棟平凡無奇的公寓。
蟬鳴叫着,彷彿在嘲弄我。
◇
若要將那些時日所發生的經過串成一個故事──角色就是一名笨拙的青年和一隻聰明的白色老鼠──若要回憶這一人一鼠同在那彷彿金魚缸的房內所度過的夏天……
「……唉。」
打算從人去樓空的這個地方開始回憶。
不能進入這扇門。
站在這個地方的我,重新被自己就是個局外人的事實給當頭棒喝。
一層樓有四戶人家,共八層樓,理應是相當有年歲的建築物,怪的是白色外牆看起來卻相當新。一間擁有開放式露臺的小咖啡店開在一樓,或許是因爲和車站有一段距離,裏面沒什麼客人。
有個詞彙叫引言。
我恍恍惚惚地走了進去。
沒有觀衆之類的也無妨,我想獨自沉浸在回憶之中。
我停下動作。
正因如此,現在,我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