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阿爾吉儂與金魚缸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1.4萬 字

(1)
根據後續報導指出,建築物本身有許多不完備之處──火災警報器有缺陷、難以排煙的複雜格局、大量囤積的易燃物,以及從未好好進行安檢的老舊瓦斯管路。這麼多年來,無論何時發生大火都不足爲奇。專家一臉嚴肅地發表意見。
然而當時,沒有人聽進去這番話。
事件大致上是這樣的:時間是五年前的六月二十九日傍晚,案發現場爲位於陽之裏車站附近的四層樓建築,許多商家林立的那帶發生了火警,起火點在二樓的古着店,起火原因不明。當時火災警報器不知爲何失靈,樓上在消防署掌握局勢之際已全部陷入火海,濃煙密佈。
死者六名,傷者十七名。
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悲劇,任誰都哀嘆不已。尤其是逝者家屬,突然遭受失去至親摯愛的衝擊使他們無法動彈,跪倒在地。
當中,有個青年勉強撐着,振作了起來。
被大火奪去雙親與兄長的他同樣懷着傷痛,儘管如此,他仍努力往前看,並向周遭的人們表示──儘管悲傷,儘管艱辛,但逝者想必不會希望看到我們永遠垂頭度日。擦掉眼淚振作吧。
相當積極正向、符合人道而認真的一番話。
但他大錯特錯。
『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振作,也太奇怪了吧?』
有人在社羣網站上說出了這種話。
陷入極端的悲傷與痛苦之際,什麼也做不了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除此以外的行徑根本是不在意死者的無情表現,甚至還要求旁人接受那番道理,再怎麼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
無關乎青年的言行舉止,這樣的論調迅速傳遍街頭巷尾。見狀,更有人天馬行空地加油添醋。
那傢伙有領到保險。
那傢伙應該很缺錢。
是那傢伙放的火吧?
絕對是那傢伙放的火。
火就是那傢伙放的。
罪犯。
「真是的,纔想說妳總算能順暢地說話了,沒想到淨講些無聊的事。」
「我贏嘍。」
「不能做嗎?」
如果討厭的言行及傷害只停留在這裏,江間宗史倒還不至於一蹶不振,能夠好好地活下去纔對。
「沒錯。」
「我是被波及的,完全不想再碰到第二次。」
「沒錯。」
◇
「是那樣嗎?」
阿爾吉儂以鼻子哼哼笑着。要看什麼就這樣決定了。
「我也喜歡那種的喔,畢竟殭屍本來就已經死了,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受到良心譴責。」
當下,他無法理解她那個問題。
「原來如此。」
作爲一部電影,它絕對不算乏味,無論是劇本、演出,還是演員的演技都無可挑剔。不過話又說回來,宗史對於電影的認識,也沒有詳盡到足以挑剔上述那些細節就是了。
阿爾吉儂出了布。
「這個呢?」
即使如此──
「那種是格鬥家的工作啦。我對逃竄與躲藏多少有自信,至於和對手互毆則與我的個性不合。」
「即使是個間諜?」
她看似撒嬌般地鼓起了臉頰。
「那不用槍的近身格鬥戰呢?」
事實上,如果只是這樣,他還能忍受。
「不,那倒不行。我受夠開槍射擊和被射了。」
「你沒說……做不到耶?意思是想做……就做得到嗎?」
「不行嗎?」
宗史抓着一片洋芋片,如此回答。
「我真的……那麼……不可愛嗎?」
「沒錯。」
只要訂閱任一種影音平臺的定期定額方案、備妥一臺支援播放的智慧電視,想看多少片都沒問題。在過去如果要這麼做,就非得往返於DVD出租店不可。
「那如果是孝太郎,你就能接受嗎?」
阿爾吉儂問得直接。
青年的家門上被人以噴漆胡亂噴上猥褻的塗鴉,信箱裏每天都被塞進恐嚇信。鄰居們原本大致上是同情他的,然而隨着時日一久,也都紛紛以眼神示意「希望你能儘速搬離這裏」,直接朝他扔石頭的更是所在多有。
表情比起昨天更加豐富的阿爾吉儂,看似迫不及待地坐上他隔壁的沙發,「快點──」地催促着。
「沒錯,不準再講第二遍,也別再那樣做了。」
宗史出了石頭。
順帶一提,因爲有平板電腦,宗史也曾提議兩個人各看各的,但阿爾吉儂拒絕了。她強烈希望兩個人一起看,彼此共享這段體驗而毫不讓步。
他之所以無法盡興的原因,與上面提到的幾點完全不同。他在理應情緒高漲的片段一臉嚴肅,在應該緊張不已的橋段卻不由露出了苦笑。
「我不想做,所以已經做不到了。」
更何況他前不久才做出類似於這一幕的事,當時還附加了被火焰追趕的情境。
「知道虛構作品的表與裏可說是有好有壞,有些人能更加享受,有些人則沒辦法。而我就是屬於沒辦法的那派。」
「沙希未好像喜歡玩用槍射擊殭屍的遊戲。」
與昨天跟前天不同,今天沒有急事需要外出。
「我收回剛纔的話。誰都不行。」
警察在幹嘛呀?殺人犯在那裏耶──
他按着遙控器,開始播放今天的電影。
「妳是指什麼?」
然而一旦當對手變成人類,情況就不一樣了。宗史搖了搖頭:
遭辱罵也好,被扔石頭也罷。
亦即專心觀賞電影或影集,度過這一天。
「──啊……」
「嗯?」
槍戰展開,主角一面跳過一棟棟建築物,一面連續開槍射擊。追兵一個個被橫掃擊敗。
宗史支手撐着臉頰,漫不經心地看着熒幕,一如預期地不怎麼開心。
「是嗎?」
另一方面,阿爾吉儂想看的則是間諜電影,是昨晚看過的電影續作,描述敵國的間諜偷走了某種能瞬間扭轉僵持戰況的最新軍事武器設計圖,必須趕在這些機密被帶往國外以前追回纔行。充滿了解謎、動作,以及浪漫的要素,是一部內容豐富的大作。
「唔……」
「也就是說,如果我看了這部電影,就能稍微瞭解宗史的人生嗎?」
他蓄力在中指上,朝她的額頭彈去。
「畢竟我是個偶爾也會從事間諜工作的民間人士嘛。」
「如果是這點程度,我勉強也能辦到──只要一這麼想,就沒辦法真心覺得電影有趣了啊,因爲親身體驗的當下絕對更緊張刺激,也會開始在意還原度這類的細節。」
宗史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撕開洋芋片袋。
總覺得這段對話有夠蠢。阿爾吉儂雖然一臉認真地說着,但就連這點看起來也像是在表演搞笑短劇。
「真是方便的世界啊……」
畫面中,精明幹練的間諜主角入侵敵方基地,鑽着守衛及攝影機的死角,鎖定了藏在深處房間的機密文件。
喔……
意思是,她想努力討好與自己實質上的飼主沒兩樣的對象吧?
阿爾吉儂稍作思考般地停頓了一會。
「總之,我對真槍實彈的戰鬥敬謝不敏。之前我曾出過一次手,結果下場相當慘,所以下定決心絕對不要重蹈覆轍。」
應該乖乖地待在屋裏。而宗史詢問今天打算做些什麼之際,阿爾吉儂率先提出要繼續昨天所做的事。
「爲什麼?」
「誰知道呢──?」
「是這樣啊……」
「宗史也勉強有辦法應付槍戰嗎?」
別給我想像那種事啦。
「倘若要看這種虛構電影,我想享受與自身經歷完全不同的人生。」
這舉動是打哪裏學來的?不,怎麼想都是從沙希未的記憶裏抽出來的。可是──
原來如此。儘管花了點時間,但宗史總算理解她想說什麼了。
那是個看似無意而自然的舉動。
「我只是偶爾會從事間諜工作的民間人士。動作片裏的間諜大致上都奉驚險刺激的行徑爲圭臬,而現實中的間諜則以平凡無奇爲信念。」
「砰咚!」阿爾吉儂的頭靠上宗史的肩膀。他立刻把她給推回去。
「我只能仰賴宗史的憐憫而活,所以……希望你能稍微對我有點感情。」
兩人的意見出現了分歧。
死刑。

「你做過嗎?」
「是是。」
「不行。」
本來只是臆測的閒言碎語,卻隨着謠言滿天飛而輕易成真。有人像是掌握了內情,做出分析青年罪刑的影片,被轉推、分享、轉發,隨後八卦雜誌更對此大肆炒作。
「這話很無聊嗎?」
阿爾吉儂微微偏着頭。
宗史想看戰爭電影──遭友軍見死不救而被迫留在最前線的小隊,想盡辦法尋求一線生機。儘管是個沉重的題材,卻充滿詼諧的橋段,後半段劇情更是賺人熱淚,有着諸如此類的特色,是自上映之際就蔚爲話題的一部作品。
「是因爲這是沙希未的身體嗎?」
「好痛。」
手足無措的阿爾吉儂顯得有些茫然。
接着,她抱起手邊的抱枕,緊緊摟着。
(2)
畫面轉到今天的門崎外科醫院。
沒有客人上門。
循規蹈矩的客人,想必本來就會選擇大街上的正派醫院,唯有因故無法前往就醫的客人才會來這裏,是以門可羅雀根本稀鬆平常。
昨天和前天都接連帶着病患跑來的江間宗史,今天似乎不見蹤影,這實在令人欣喜,表示目前沒有發生令人頭痛的事情。
「都沒客人來耶。」
閒閒沒事做的伊櫻在診間的牀上玩着遊戲掌機。這個房間裏的冷氣最強。
「妳還真慵懶呢。雖然我不會叫妳離開,但再稍微坐得端正點吧。」
「又沒關係,今年夏天的趨勢可是軟體女子喔,軟趴趴的感覺很棒呀~~」
她啪噠啪噠地揮舞着手腳。
「那是哪個世界的流行趨勢啊?」
「在無限的世界線裏一定有這種地方的啦。」
「那妳就等到了那裏再軟趴趴吧。這條世界線上的本日趨勢,可是儀態端正的出色淑女喔。」
「出色淑女這種說法感覺好老派。」
「畢竟我也上了年紀嘛。」
唔~~伊櫻不悅地碎念着,從牀上爬了起來。
她關閉遊戲,望向奶奶的辦公桌。奶奶理應與自己一樣閒,卻從剛剛開始就不停操作着滑鼠,閱讀着某種檔案。
「妳在看什麼?」
「中文?小儂會講嗎?」
宗史嘆了口氣。
披着沙希未皮囊的那傢伙似乎不知道何謂疲勞,總之就是渴望着各種電影和影集。從早上開始,除了喫飯和上廁所,她幾乎一直黏在智慧電視前。
宗史無法理解這傢伙(阿爾吉儂)的興趣。
「……該不會也有出現在漫畫之類的吧?」
(3)
「對方沒有放棄的跡象嗎?」
將一名完全不懂中文的英國人關在小房間裏,他手邊有一本相當厚的說明書。接着從房間外遞入畫着神祕符號的紙片,英國人從說明書中尋找該符號,再根據上頭的指示將相應的符號畫在其他紙上,遞出房門。反覆進行這個流程。
「嗯,麻煩妳了。」
「好~~的。」
按兵不動躲到風波平息爲止吧──這是他們目前的基本方針。倘若風波無法平息,他們就永遠無法採取下一步,是以宗史不太樂見敵方一直投入如此大量的行動。
十天又四小時,亦即「高爾•媧達耶」自老鼠(大鼠)體內被排出所花費的時間。換句話說,就是「高爾•媧達耶」所能停留在老鼠(大鼠)體內的極限。
「沒有,但似乎也沒有進入長期戰的打算。」
「模仿人卻非人呀……」
「這話我聽過了。」
伊櫻走出診間。年邁女醫以餘光目送着她的背影,又將視線移回熒幕上的資料。
「如果會怕這種事,我就不會在奶奶這邊打工嘍。」
「嗯~~?」
聽到孫女那句「我很喜歡她喔」,年邁女醫淺淺地笑了。
年邁女醫接連下拉卷軸,瀏覽着檔案。
在眼前的報告裏有個數字──兩百四十四。
伊櫻瞥開視線。
「就是這樣。好啦,妳有空的話先去冰箱把麥茶拿出來吧,差不多該冰好了呢。」
「怎麼可能啊?」
說起尋貓專家久保冢,在陽之裏這帶算是小有名氣的萬事通,從短暫的保母工作到維修簡單的機械,以及尋找失蹤的寵物──亦即她的稱號由來──工作內容可說是五花八門。而她與活動範圍重疊的尋犬專家西中的關係完全只能以「犬猿之仲(注:在日文裏形容關係水火不容)」來形容。周遭的人對此有些遺憾地表示:「不是狗和貓喔?」
「不,說起來那項研究似乎遇上了很大的瓶頸呢。看起來有用的資訊在昨天就已經告一段落了……爲什麼是青蛙?」
「她思考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人類吧?正是在探討這點本身的真僞。這世上也有動物會模仿獵物的聲音,進而誘騙牠們。而她或許也是對人類這樣做的一種生物。發出這種聲音,就會得到相應的回饋──說不定她只是因爲累積了這類資訊,纔會做出那樣的行爲。」
內容大致上與透過孝太郎掌握的情勢相符。也就是說,他在驗證孝太郎提供的情報的真實性。
說起來啊──伊櫻坐在牀上,接着說:
暗地裏的她主要以調查外遇等徵信社工作維生。而更深沉的一面則是所謂的情報商人。
如果因爲瀏覽了這份機密文件而置身絕命危機,「那你們就給我好好替文件加密啊!」她絕對能理直氣壯地這樣回嘴。真是個粗糙的寶物。
「沙希未是不看這種類型的。」
那是個冷淡的女人聲音。
「哦?你們上課有講到萊布尼茲(注:哥特佛萊德•萊布尼茲,十七世紀哲學家,在數學史及哲學史上有着重要地位)之類的嗎?」
「也是呢。」
『我先口頭向你報告,之後會再把整理好的檔案傳給你。』
年邁女醫嘆着氣,關閉檔案。
先不論有沒有提到青蛙,報告裏的線索似乎的確只與那孩子──阿爾吉儂──的個體資訊相關。
而這些不帶暗號的檔案資料,也只能讓人瞭解研究的概略過程,幾乎看不出詳細內容。倘若有人要求以這些資料爲基礎再次展開研究,只會被人出拳狂毆而已──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
阿爾吉儂看似落寞地喃喃回答。宗史背向她,按下通話鍵,接着走向隔壁房間。
「不用,我想應該會講很久吧。」
『是我。你委託調查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
「嘿嘿。」
「這樣啊。」
智慧型手機震動了起來。
『確實如此。即使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那邊的上頭依舊積極地交代任務,或者該說相比第一天,聲勢反倒增加了不少。儘管目前看似仍能維持現狀,但也許還是不要鬆懈比較好吧。』
「啊,是小儂的研究資料呀。」
伊櫻顯得相當困惑。
「這樣啊……」
就隨她去吧,宗史心想。哎,儘管的確不是什麼優良行爲,不過以大學生的年紀來說,像這樣消耗時間(與體力)倒也不怎麼稀奇。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曾像這樣,隨隨便便就打發了一星期左右的時間。
「裏頭有記載什麼有趣的事嗎?像是很會喫青蛙之類的。」
「不,這是對圖靈測試(注:以「機器能否表現出與人一樣的智力水準」爲目的所提出的思想實驗)所作的假設喔,是人類爲了評斷人類以外的存在能否像個人所進行的實驗。」
宗史聽取了關於現況的簡單報告。
「雖然我不太懂……」
「啊,該不會江間先生不是這樣吧?他是那種會在意她是不是人類而苛刻對她的類型嗎?妳是在講這件事嗎?」
「所以小儂實際上是人類嗎?」
「想起來了,我之前曾經讀過喔,是叫哲學殭屍(Philosophical zombie)吧?說是如果有那種外表與思考看起來和人類完全一樣的殭屍存在,大家不就都無從分辨了嗎?」
保險起見,她一面設想或許這份報告運用了暗號(隱寫術),一面仔細檢查了所有資料,結果卻是可笑地毫無斬獲。宛如從未想過會發生資訊戰,就只是將檔案丟進隨身碟裏的實驗資料罷了。
「問我怎麼想……呃,我覺得不怎麼有趣耶。」
「要先暫停嗎?」
宗史也喜歡虛構的故事,然而一言以蔽之,那不過是自我厭惡的另一面罷了,並不像這傢伙有着那麼恢宏的理由,是以無法感同身受。
「啊,嗯,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年邁女醫蹙起眉頭,不知是否在思考她話中的含意。
「也就是說?」
上述是明裏的工作。
而紙上的東西對這名英國人來說是意義不明的符號,實際上卻是中文。遞入房內的是以中文寫成的問題,說明書上記載的符號──亦即遞出房門外的紙上所寫的內容──則是相對於問題的答案。此時在房外的人看來,應該會認爲「房內的人是懂中文的」吧……這就是古典思想實驗「中文房間」的概要。
「那我問妳,聽了那個殭屍的故事後,妳怎麼想?」
隻手撐着臉頰的他正望着電視熒幕。
對此有很多反駁。而電腦發展至今,這個假設也顯得破綻百出。即使如此,在思考「所謂的意識到底是什麼?」之類的問題時,「中文房間」仍是具代表性的思想實驗。年邁女醫如此說道。
而距離它不再是鬧劇的日子,想必也不遠了吧。
奇怪的是她選擇作品的邏輯。起初是淺顯易懂的動作片及相關係列作品,但中途就不知爲何開始穿梭在完全不同類型的作品之間,好比說戰爭劇、家庭喜劇、貓飛狗跳的作品,以及敘述太空探索現場的非虛構片。
「哎呀,仔細想想,這不就像是理想的「中文房間(Chinese room)」(注:爲反駁通用人工智慧的思想實驗,由美國哲學教授約翰•瑟爾於1980年發表)嗎?」
別講些很難的東西啦……伊櫻如此嘟噥,隨即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
「小儂很可愛耶。雖然身體是大人的,但該怎麼說呢……就像一隻小小的幼犬。也許她的確不是人類,但我很喜歡她喔。」
在此時此刻,這的確是一出讓人微笑的鬧劇
哈哈!她嗤之以鼻。
「喔,原來如此?」
◇
「因爲我以爲那是漫畫的原創設定,想說或許是爲了彰顯『人類是很特別的』才創作出來的吧。」
對方的追緝比他原先所預想的還要執着許多,這代表那邊有頑強追殺他們的理由。
「……雖然我不太懂,但意思是他是個好人嗎?」
順帶一提,相比先前聽到的當下,總覺得阿爾吉儂所指的這種類型的範圍,正逐漸地拓展擴大。
而目前播映在畫面當中的,是身穿閃亮服飾的年幼少女們與邪惡侵略者的纏鬥──像這樣的動畫。
「一個故事裏有着很多人。隔着一道液晶熒幕的彼端,人類這個物種正不斷擴展,感覺……非常……厲害。」
『目前梧桐薰正在行動的手下有二十六人,全員手上都傳到了你們的通緝照片。但他們的活動都集中在鬧區,目前也沒有足夠的人手能徹底搜索市區,只要你們不靠近站前或沿海地帶,幾乎不可能直接被發現。具體而言,首先春紫苑商店街便可能是有危險的地點──』
「總覺得還滿可愛的。」
「這個嗎?呵呵,是某個研究所的機密文件呢。傳說一旦讀了,就會被暴徒們一個不漏地奪去性命的──」
「要真是這樣,事情反而簡單多了,不過並非如此。然而那小子卻深信自己是這麼想的,因此,至少在此時此刻,這還是一出讓人微笑的鬧劇喔。」
「這個實驗認爲『像人類般思考』與『只是假裝像人類一樣思考的某種存在』是難以輕易分辨的。」
「是那樣嗎?」
「──居然一點都不怕?這樣就沒有恐嚇的價值了。」
「這樣啊……」
「一旦把她當成人類看待,她便會積極表現出一個人類的模樣,對吧?像到任誰都無法分辨。既然這不代表她要騙人之類的,視她爲人類又有什麼問題呢?」
「妳的審美觀真難懂啊……」
「…………我講個電話。」
「意思是來勢洶洶嗎?」
儘管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說是不變的道理,但就這樣一直關在這裏,事態似乎也不會有所進展。
「妳知道他們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圍困我們嗎?」
『不,那部分我想要是不潛入內部,便無從得知。』
說的也是。宗史心想。
『……另外,這是我的忠告。先不論梧桐集團的追緝,請你暫且還是先躲起來吧。豪理社及德澤瑞克正在找你。』
「咦?」
他失聲喊道。
「爲什麼?」
『沒爲什麼。你不記得了嗎?去年底的御家騷動(注:指企業或家族等的內爭),你那招把密約紀錄給全盤奪走的高超手段。』
這麼說起來,好像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宗史這纔想起。
那是件非常棘手的工作。儘管中途他好幾次想收手,無奈直到最後都沒有機會,只能邊哭邊疾馳而去。
『不曉得他們是想做個了結,還是想延攬人才就是了。』
「不不不,給我等等,那份功勞並沒有算在我頭上吧。再怎麼說也是團隊工作,現身檯面上的應該只有宇賀和小黑姐妹纔對。」
『的確,你將功勞推給他們,自己則藏身起來。而那個小伎倆露餡了。』
「……真的假的?」
宗史無語問蒼天。
他只是爲了生存,運用了一點身上的技能罷了。畢竟不是值得拿出來說嘴的工作內容,他既不打算藉此出名,也沒有想要讓人肯定自己的手腕。從事這行的人可不是每個都同樣仰慕着詹姆士•龐德。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還有別的喔……」
饒了我吧──儘管宗史真心這麼想,卻無法拿來當成拒聽的藉口。只要有未雨綢繆的必要性,壞消息的存在便不可或缺。他於是催促着對方。
「沒什麼特別的喔。江間宗史是個獨立的業界人士,沒什麼豐功偉業,但小成就倒是爲數不少,或許他是因爲考量到出名的風險而刻意隱瞞重大功績吧?以個性來說就只是個好人。」
「給我好好珍惜那副身體,那可不是屬於妳的。」
阿爾吉儂茫然地愣在原地。
「我在想,妳手邊的情報該不會有着致命性的錯誤吧?」
玻璃杯破了。
此話一出,宗史這才察覺似乎有那裏不對而改口道:
「爲什麼還沒找到人?」
梧桐從椅子上起身。
梧桐望向牆壁。
拘謹而不失禮節的語氣裏,夾雜着帶有不悅與輕蔑的詞彙
「他應該不會想聽到真兇這麼說吧?」
「被對方先發制人就是喫虧呢。」
『這是我個人的忠告,你還是別太信任那傢伙比較好。』
梧桐恍然大悟而拍手出聲。
雖然宗史在她耳邊大聲斥責,但對方沒什麼反應。阿爾吉儂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傷口,以及冒出來的血。
儘管宗史提出抗議,久保冢卻聽都不聽便直接切斷通話。
「也就是梧桐先生的毀滅嗜好和趕盡殺絕主義。倘若對方知道這些,選擇在第一時間銷聲匿跡就不奇怪了。」
表面上,這整棟建築都是主打精釀啤酒的酒吧,開幕後短暫地經營過實體店面,卻在幾年前餐飲業因應傳染病防治政策而被迫自我約束後,宣佈無限期停業,此後再也沒有開門營業。
「妳!」
◇
「啊~~?啊……」
『祝你幸福。』
「看來那傢伙還是老樣子惹人厭呢。」
「那兩人在我們展開追緝前就一起躲起來了。原以爲他至少會想回家一趟做個準備,卻毫無跡象,穿着那身衣服直接銷聲匿跡,理所當然地也沒有求助於警方。這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
「我……哎,無所謂啦。我對懷着那種情緒多少也累了。」
「是這樣沒錯。」
「別呆站在那裏,快作處理!處理!」
梧桐往後一靠,將體重壓上木椅的椅背。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那裏?爲什麼認識我?爲什麼帶着這小丫頭逃走?目的又是爲了什麼?是爲了什麼樣的利益行動的?」
「或許是這樣吧……」
『啊,最後還有一件事。』
桌上堆着沾滿血漬、方纔拿來止血的毛巾。
被認定爲逃離熊熊燃燒的實驗室的兩名倖存者。
「被您的頂級興趣牽着走的現場人員更加辛苦就是了。您打算怎麼做?」
「……所以這男的到底是爲什麼?」
(4)
「原來如此,身爲名人還真辛苦呢。」
啊,原來是要說這件事啊?
小個子男人盯着智慧型手機的遊戲畫面,頭也不抬地答道。
「說的也是。這傢伙沒辦法分類在『通常』裏,是即使遭逢不幸也會活下來的那型,之所以投身這行也是因爲這樣呢。您還記得五年前的大樓火災嗎?他爲了受害者四處奔走,卻不知爲何被當成嫌犯,無法在正常世界生存下去,只得流落到地下世界討生活。」
面對宗史「還有什麼事啊?」的疑問,情報商人壓低聲音,語氣認真:
「哈哈……」
玩着遊戲的小個子男人抬起了頭。
這是阿爾吉儂看了自己被繃帶一圈圈纏着的左手後,所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然而也因爲這樣,自然無法期待他們辦事能有多好的品質,一旦與認真戒備的職業人士爲敵,便成了致命的弱點,人數之類的優勢毫無用武之地。
「啊……嗯。」
對此,宗史並未察覺。
「沒那種東西喔,芳賀峯市沒有那樣的預算。」
她略微顫抖地如此回應,再次點了點頭。
「現在不是該高興的時候吧?」
「他們爲什麼能做到?」
梧桐的手下多半沒有接受正規訓練,可說是連地痞都算不上的外行人,也幾乎沒什麼從事這行的覺悟,所以反而會隨隨便便就插手那些真正的內行人士絕不會做的蠢事。沒辦法以常識判斷他們會如何行事的危險性,正是梧桐集團最爲強悍之處。
「畢竟也相隔了一段時間,他們大概逃離市區了吧。這麼一來,想找到人就像是大海撈針。」
『爲什麼講得像是事不關己?你明明應該比誰都要痛恨他纔對吧?』
少許麥茶和着融冰與玻璃碎片。
「啥?」
他快步跑來,確認她的傷勢。
看板上頭以流麗的字體標示着「SUMMER FLAVOR BREWERY」。
一道長長的傷口在左手掌上斜斜橫裂開來,儘管傷口看起來不深,卻湧出驚人的血量。
「……喔……」
『雖然在我看來並非那麼回事,不過無所謂,我已經提醒過你了。要選擇招致怎樣的毀滅都是個人自由。』
「真是的,怎麼會突然這樣啊?」
「這種話還真虧您說得出口呢。」
「那招呢?不能駭進街上的監視攝影機去查嗎?」
「妳呀,給我多珍惜自己……」
是在看動畫時被某一幕嚇到嗎?這麼想着的宗史望向熒幕──一對悠閒自得的老夫妻在緣側(注:日式建築中連接居室外側繞房而建,長而窄的木質檐廊)喝着茶。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啊……」
他從靶上拔起一支飛鏢,投了出去,射中照片上「江間宗史」的額頭。
不一會兒,一條血絲滑落桌上。
阿爾吉儂點點頭,發出半像是夢話般含糊不清的聲音。
梧桐仰頭望向天花板。
「但他可沒消失喔?」
「我們的作風?」
「什麼怎麼做?」
他困擾不已。
無奈的他只好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強拉進廚房以冷水清洗傷口,確認沒有異物入侵,接着止血,卻不怎麼順利。他用力加壓到她手腕都變白了,耗費好幾分鐘、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才處置妥當。
阿爾吉儂直盯着那些污漬,亦即自己剛剛所流的血。
「也許是謹慎到有些偏執的地步,或是深知我們的作風吧。」
「我說他是個好人。那種人很多對吧?無法容忍身旁的人受到傷害,奮不顧身地保護對方。這種傢伙通常很快就會筋疲力竭而消失了。」
「小心點啦。」
「不……沒發生什麼事,我只是一時疏忽了。」
「所以才知道我啊……原來如此,這算是一場緣分呢!」
「真不好玩。」
「爲什麼是指?」
「還是有就此收手的選項在喔,客戶可沒說連那些逃掉的蟲子都要一起宰了吧?」
原本爲了張貼限定菜單等的軟木公告板上,貼着兩張印出來的照片,是一對年輕男女,同時也寫有兩人的名字──江間宗史與真倉沙希未。
『你或許想裝成自己寬恕了對方,然而鬆懈必要的戒心就只是怠惰而已。』
還真嚴厲啊。宗史笑了。
『你似乎仍與那個臭小子有所往來吧?』
說到底,本來就沒有經營店面接客的必要性,當成自己的招待所與不法活動據點來使用就夠了──這家店的所有者是這麼想的。
此時宗史正好回來,撞見了這幕。他立刻將方纔與情報商人之間的對話給忘得一乾二淨。
梧桐由影像及證詞等鎖定兩人的身分,下達了通緝令,派手下監視其住所,探查兩人可能停留之處,卻全都徒勞無功。
「…………的確,算是吧。」
「哎呀,那傢伙有夠可憐的!明明只是個出於好心的認真大學生,卻被輿論攻擊得體無完膚,讀了八卦雜誌專題的我都想哭了。」
「啊,嗯……」
「不要緊啦。說起來,我不是也像這樣拜託了妳這個情報商人嗎?代表我並沒有完全相信他所說的話吧?」
「咦?這裏居然沒有?這樣市區治安沒問題嗎?」
「……啊~~五年前!是當時的那個小鬼啊?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
「纔不是高興呢,我只是覺得有趣。在這一行啊,無論良緣還是孽緣,我都會好好珍惜的。」
「又說些聽起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的話。」
小個子男人轉動椅子,回頭面向桌上的電腦。
追本溯源,梧桐薰本來其實只是個不良少年集團的頭頭。
而現在其實也沒差多少。
他手下的人數的確有所增加,日漸猖狂的暴力行徑及事後掩蓋的小伎倆也變得更加廣泛,更累積了支持這些行爲的資金,甚至進一步壯大了能夠動用的人脈。
不過本質依舊毫無改變。
看不慣就摧毀,覺得好玩便湊上去,一旦事情不如己願就煩躁不已,看到有東西被破壞便拍手叫好。梧桐與他的跟隨者們延續着與小孩沒兩樣的作風,以此爲生存之道。
「追蹤狀況差不多是這樣。梧桐先生那邊如何呢?您正在跟客戶交涉吧?」
「啊……事情似乎變得稍微有趣起來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能煩惱的事嗎?研究大樓都燒掉了,沒辦法繼續進行研究,也該結案了吧?」
「看了現場的影像之後,客戶那邊的研究人員說了些奇怪的話呢。說是這位小姐的身體裏──」
飛鏢猛地射中「真倉沙希未」的照片。
「──搞不好被燒剩的實驗樣本給入侵了。」
「咦咦……」
小個子男人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聲音。
「那要是真的讓他們逃走,事情不就麻煩了嗎?該怎麼做纔好?隨便拿具屍體矇混過去?」
「有什麼好煩惱的?只要抓到他們就行了。直覺告訴我,這位好人先生不會跑太遠,我們還有出手的機會。」
「呃,您這自信是打哪來的啊?」
「而且呢,消息看起來有些擴散了──」
「嗯,或許也有那種情況沒錯。」
而這樣的人爲什麼會連絡梧桐?又爲什麼梧桐接到他的來電時心情會那麼好?
他刻意不去正視眼前,以及女孩的話中含意,抽離了意識。
「……爲什麼那個人會直接找上梧桐先生?」
耳邊傳來小小的水聲,是金魚缸裏的魚跳了起來嗎?
「──不是妳……而是小沙希未。」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的想法在宗史腦中一閃而過。
反應會變慢也是莫可奈何的。
只要情感沒有動搖,理性便會發揮作用,讓他察覺自己將情緒針對梧桐這個人本身是錯的。梧桐之所以會燒掉大樓是受人委託,委託人自然也有出此下策的理由。況且除了梧桐,他的手下想必也參與了行動,因此要視梧桐爲一行人中的代表來懲罰嗎?還是要向全員問罪?不,法律恐怕不會認定他們是犯罪者吧。那該怎麼做?要任憑情感及心緒擺佈,私自將他們定罪嗎?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一個。
宗史背後的門打開了。
「人啊……」
「還是涉入其中了……呢……」
說起的確有些讓人害怕,不過擅長從事破壞工作的團隊在這世上比比皆是。在這當中,梧桐的團隊則是以專門進行僞裝成中等規模意外的設施破壞爲賣點。
也是梧桐他們目前的僱主──谷津野技術研究所的專務派打算進行商業結盟的對象。那棟研究大樓之所以被燒燬,正是爲了多少提升結盟的條件。這代表對方雖然算是事件相關人士,卻理應不會直接與他們聯繫。
同時卻也這麼想──
他拿出響着來電鈴聲的智慧型手機,看了看熒幕,嘴角大大彎起。
他搖了搖頭,甩開這種想法。
但情況似乎不太對勁。她的氣息伴隨着衣服微微摩擦的聲響,朝沙發──亦即宗史這裏靠近。
閉着眼背對她的宗史反問。
(不,這怎麼可以。)
◇
「這就是所謂說曹操什麼的吧?」
「…………」
阿爾吉儂以小沙希未的容貌,做出宿主未曾有過的表情,表示自己是依靠感情生存的。而宗史似乎就要陷入對方的算計之中。
她喃喃地問了這麼一句。
自己應該是個無情的傢伙吧。宗史心想。
這句話絕非謊言。既然不是謊言,就不會被拆穿。宗史的確很珍惜真倉沙希未的身軀,只要存在着這個事實,便能掩蓋其他事實。
結論於是呼之欲出。
(5)
「無論是道德、常識、世俗眼光、法律,還是我都不準,給我一個人睡。」
宗史好幾次這麼想,接着卻又當場放棄。
「──喔!」
在一片黑暗中,宗史躺在沙發上。
宗史無法理解……不,該說是拒絕理解纔對。
製藥公司埃比森•環球公司業務部的第二主任。
諾曼•戈柏。
而梧桐之於宗史,則有着奪走家人的不共戴天之仇。
明明應該拒絕的。
然而那就是場災難,無關乎惡意,只是打在倒楣鬼頭上的一道落雷。他就事論事。
照理說他應該恨着梧桐、憎惡着他,卻怎樣都無法表露那種情緒。
或許是因爲煩惱更多了吧,失眠的程度有增無減。
「咦……」
「那是因爲……你視我爲一名女性嗎?」
是貝多芬的f小調第23號鋼琴奏鳴曲(注:被視爲貝多芬情感最強烈的鋼琴奏鳴曲,亦有「熱情奏鳴曲」之稱)。
他正思考着梧桐的事。
既然按兵不動也難以斷言會出現轉機,那麼在自己仍有餘力的情況下主動出擊反而比較好。只要接近梧桐、刺探情報,再擬定幾個對策就行,完全沒有正面衝突的必要。
(……她是要去廁所嗎?)
他將手機熒幕展示給小個子男人看。
「明明還不到勝券在握的地步,我們家老大該不會打算提高賭注(bet)吧……」
「會因爲愛情……而強大吧?」
「好了,妳別再說些無聊的話了。快給我回房間去。」
有人勸宗史靜觀其變,他也認同這種做法。
即使行事風格如此張揚,但梧桐本身絕非名人。
宗史瞬時語塞……應該說是腦袋當機。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小個子男人轉而面向電腦,搜尋起方纔看到的姓名,並點開檔案。
他出聲詢問。沒有回應。
情況在第五年大爲轉變。他一如字面所示地飛奔進火災現場,被盯上而成了遭到追殺的獵物。
宗史摸不透她的用意,隨口回答。
別逃進美好的妄想裏,又不是電影的男主角,這種胡來的舉動怎麼可能成功呢?他如此告誡着自己。
當然,宗史絕非饒恕了他們。
熄燈的房間裏──
隨後,他以在這之前早已說過無數次的話語來逃避。
延續昨天的行動,結果他們今天依舊整天都泡在電視機前。
(我不該涉入──)
合葉轉動的聲音響起。
「嗯,應該也有那種人吧。」
「唉──」
如此心想的他決定裝睡,企圖忽視阿爾吉儂。
小個子男人哀號。
在這五年當中,宗史想復仇的次數多到數不清。儘管梧桐的集團巧妙地隱藏全貌,但如今的宗史想必能強行揭開它的面紗。雖然梧桐本身對此也有防備,然而如果不顧前後,要竭盡全力對付他們倒也並非做不到。
「……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明明非拒絕不可。
倒不如說如果不這樣做,說不定目前的生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唔。
結果卻──
「我想……在這裏……在宗史的身邊睡。」
這傢伙突然在說些什麼?
阿爾吉儂默默地走近,緊鄰他站着。
「怎麼了?」
「不行嗎?」
她緩緩開口。
「對吧?事情變得有趣了吧?」
鋼琴曲突然響起。
一瞬間──
內心深處焦躁不已的他無法成眠。
「妳是指什麼?」
聲音是從梧桐胸前的口袋傳來的。
這傢伙到底想說些什麼?他暗忖。
他在狹窄的沙發上調整睡姿。
梧桐心情很好地走出房間。
「昨天我已經說過了吧?絕對不行。」
「倘若彼此能確認心意,也會鞏固那份強大吧?」
宗史沒料到肩膀會突然被用力抓住,迫使他改變方向,成了仰躺的姿態。他睜開雙眼,適應了黑暗的視野裏映着天花板,卻也只是片刻的事。
「──────────!」
朝着他的嘴脣……
炙熱而柔軟的存在──
撞擊似的緊貼而來。
「────」
阿爾吉儂究竟做了什麼?自己又被她給怎麼了?明明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結論。
然而都到了這種時候,宗史的腦袋依舊持續拒絕理解。
是以他無從抵抗。
究竟過了多久?那份熱度緩緩地離開他的嘴脣。
阿爾吉儂的臉龐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宛如卿卿我我的戀人們要再次交疊脣瓣般地──
(──唔!)
宗史的理性總算再度開始運作。他正確理解了在僅僅數秒之前,他們做了什麼。
接着──
──小宗學長!
耳中響起了不在此處的某人聲音。
胃像是要整個翻過來似的,強烈的作嘔感直竄喉頭。
──我最喜歡你嘍,學長。
明明忘了。
明明被遺忘了。
阿爾吉儂癱坐在地,輕聲問着。
「去一個沒有妳的地方。」
「宗史……」
「宗……」
「你要……去哪……」
啊──
她未曾體驗生而爲人的時光,只從虛構故事中窺見一斑,或許是因爲這樣,除了自電影或影集裏所見的方法,她毫無所悉。
對方呢喃着他的名字。
他強烈地命令道。
沙發的彈簧小聲地嘎吱作響。

他站了起來。
他陷入絕望。
「宗史……?」
「人……是像這樣來連結心意的吧?」
然而這傢伙──
「我正打算……色誘你。」
他丟下這句話,隨即走出門外。
儘管看似一頭霧水,但阿爾吉儂仍照着做了。
宗史向着星空如此宣告,快步邁進。
她以兩手撐着,在沙發上俯身而下。
宗史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因此無從得知究竟是什麼讓她露出了這種神情。但他對此也不怎麼感興趣。
「滾開。」
只是個才誕生沒幾天的人格。
「妳只是只害獸。」
想與人心心相印,明明還有其他很多方式纔對,愛的付出與回饋理應有着許多形式。作爲一個活在這世上的人,這本該是任誰都能理解的常識。
「給我閉嘴,怪物。」
他思考着梧桐的事,重新想起眼下照理說該按兵不動。應該要不斷重複着今天這般的日子,靜候時機到來纔對。
「啊……」
撐起上半身的宗史輕輕甩了甩頭,用力壓着胸口,好不容易纔壓抑住難以忍受的作嘔感。
在黑暗中依稀可見的阿爾吉儂眼裏,有着驚愕及恐懼的神色。
「……要開始了啊。」
「……妳到底……想怎樣?」
夏夜的蒸溽籠罩着宗史。
「給我離開。」
「這麼一來,就能孕育出那個吧──可以一起攜手跨越困難的……羈絆?不管怎麼樣,我都想得到它。」
他措詞強烈地推開了她。
◇
明明終於能不再想起了。
這樣或許也挺好的,這樣的念頭直到方纔都還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阿爾吉儂僵住了。
強忍反胃感的他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卻有些沙啞。
原本宗史就沒有穿着睡衣的習慣。穿上掛在牆上的上衣後,他看似就要出門。
此刻他總算察覺到,這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