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各自的漫長一日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2.9萬 字

(1)
這是五年前那場火災發生後的事。
江間宗史努力從失去家人的悲傷當中振作。
許多不相干的人紛紛譴責這樣的他。
發現大家都在譴責着某人,位於再外圍的人們更是聲勢洶湧。譴責罪惡不需要道德良知,毫無顧慮與猶豫的這羣人持續痛罵着,朝素昧平生的他扔石頭。
那的確是一段艱辛的日子。
但宗史咬牙撐住了。
周遭的親友守護了宗史。朋友與戀人都待在身邊,爲他張開保護傘,與他一同受到衆人譴責,撐過這波看似無止無盡的攻擊。然後──
……沒錯,宗史又錯了。
他確實撐得住,卻並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持續承受下去。
無論是遭辱罵也好、被扔石頭也罷,在那段時日裏,朋友們的心神都漸漸耗竭,特別是他的戀人顯然已衰弱不堪,形銷骨立,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她已接近極限。而宗史甚至覺得她會被逼上絕路。
我們分手吧。看不下去的宗史說。
『儘管我並不是想跟小宗學長一樣成爲正義的一方……』
但她充耳不聞。
『既然小宗學長還在奮鬥着,那我絕對要和學長站在一起。』
她如此主張,毫不讓步。
明明那時放棄他的話就好了。
或是背叛他也行。
信賴及親愛連繫着宗史與女孩,緊密不離。
既然如此──宗史下定決心。
「……………………」
他現在之所以會待在這裏的理由大致有二。
嗚吼!腳邊的拜爾萊因低吼着。
對方是五年前的戀人。
悲哀的現實是,這條王道約會路線不怎麼受到觀光客青睞。該怎麼說呢?太平凡無奇了。若問「會不會想專程造訪芳賀峯,來個雙人散步行程?」往往會得到「有那個錢和時間的話會去其他地方」的答案。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命令自己不準希望。
宗史並非想怪罪到她身上。
◇
重逢的話語已到嘴邊,她的身體卻突然大幅度地往前傾倒。
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被甩到石板路上,理應有些苦澀的內容物灑得到處都是。
痛楚在此處隨着回憶湧現,協助宗史剋制自己。
待在這裏相當痛苦。
因模仿人類而生,嚮往人類,不斷學習人類,然後希望成爲人類。要是如此勇敢的怪物所懷抱的願望能實現就好了,他不由這麼想着。
「──妳胖了吧?」
這是五年前那場火災事故的後話始末。
她的氣色不錯,看起來也笑得很開心。
因爲所有事物看起來都與從前如出一轍。因爲改變的只有自己。因爲失去的事實再度被粗暴地擺在眼前──在在都讓他的心變得無比沉重。
握在手上的牽繩稍微放鬆了些。
「高階?」
選擇的詞彙卻大錯特錯。
直至五年前的那起事件發生爲止,江間宗史都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大學生,有着父母、哥哥、朋友,以及小他一歲的戀人。儘管如今那段時光已遙不可及,這些人們卻確實存在過。
宛如要吹散這個場面的所有哀傷,拜爾萊因猛然飛撲而來,撞倒眼前的人類,然後傾全力瘋狂舔着宗史的臉。
要是她與他們不放開這條救命繩索,他就自己斬斷它。
而令人憂喜參半的另一個現實是,這條王道約會路線對當地的年輕人來說算是相當方便,逛起來很輕鬆,氣氛也還算不錯,相較遠行所花費的金額又很低。簡直是太棒了。
「……可惡!」
「那、那個……」
「好久不──」
(2)
而拜爾萊因卻露出一副「我做到了」的滿足模樣,坐在兩人腳邊不動。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好,但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昨晚他拒絕了阿爾吉儂。儘管她嚮往人類所說的「愛」之類的存在,想觸碰,甚至想得到它,宗史卻以強制而暴力的手段當面否定了她。
──不會吧……
再也不想重新經歷這樣的感受了,如此強烈企盼的他於是割捨一切,拋棄作爲江間宗史被培育長大的二十一年,在接下來的人生裏選擇獨自活下去。
因此,像這樣親眼見到她本人,讓他放下心來。
「果然……是小宗呢。」
傳來了像是發現奇怪東西的女性聲音。
照理說明明還有其他可以採取的方法,好比說冷靜地否定她一時衝動的情感,再曉以大義。邏輯上而言應該這樣做纔對。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江間宗史在五年前的那起事件後對所有人不告而別,消失在他曾活過的表面社會,就算泉子認爲自己死了也不奇怪。
宗史有些感恩。
「……小……宗?」
宗史猶豫着該如何開口。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女性看似無法置信地睜大雙眼。
芳賀峯市的沿海地帶,有着各式各樣的觀光景點。
眩目耀眼,而且屬於他所失去的時光。
到狗冷靜下來爲止花了幾分鐘。
大清早人煙稀少,只有奮力慢跑的人和帶狗出來散步的附近居民而已。
事實上,他對泉子後來的情況稍有耳聞,知道恢復健康的她似乎在生活上重新振作。但反過來說,他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他嘴脣扭曲,慢慢地回過頭去。
而實際站在這裏,宗史更覺得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濃烈的海潮氣味、平穩的海浪聲、朝陽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遠方飛着不知名的鳥羣。拉回視線的話,則會看見鋪滿白色石板的地面搭建着金屬柵欄,上頭有着禁止游泳的斑駁標誌、標示「前方有餐廳」的招牌,以及貼在招牌上的速食店傳單。若將目光稍微放得遠一點,能望見設置在步道出口的拱門,還有高掛其上的「創造光明的城市」廣告標語。
她帶着彷彿又哭又笑的複雜神情,如此說道。
其一是,他希望回想起這份痛苦。
爲了這樣告訴自己,宗史深深地沉浸在遍及此地而充滿荊棘的回憶當中。他走在懷念的道路上、到懷念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咖啡、坐在懷念的長椅上。正當他拉開拉環,準備要喝上一口時──
「好久不見……呃……」
因此,五年前,他們也常來到這裏。
拜爾萊因身爲高階家的一分子,是隻活力充沛、好奇心相當旺盛的中型犬,品種則是德國品特犬(German Pinscher),喜歡的東西是肉乾和每天早上的散步,興趣則是盡全力撲向初次見面的人。
對宗史而言,光是這點就是個非常值得高興的事實。
亦即五年前曾在這條約會路線共度美好時光的另一人。
如果想前往這些景點巡禮,導覽手冊上規劃了一條以年輕人爲客羣的王道約會路線。穿越純白而眩目的步道,以及飄散着海潮味的餐廳街後,有個祥和的海角噴水公園。
「咦?」
他無論如何都想將這份心情傳達給對方,腦袋拚命地轉着。
墜入谷底的有他一個人就夠了。
泉子起了話頭。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全是他咎由自取。
總覺得尷尬不已。
高階泉子──他叫着存在於記憶當中的名字。
「…………」
然而同時他也覺得這麼做未免太不切實際。
宗史重新坐上長椅,高階泉子坐在他的身旁。
懷念的聲音、懷念的面容。雖然印象在過了五年後多少有些變了,但宗史既不會認錯,也不會聽錯。
他制止自己不準企盼。
畢竟昨晚當下,他差點就要接受阿爾吉儂了。
這裏有着多如山高的回憶。
啊,原來如此。
是因爲覺得她本來就不是人類,抑或是因爲那副軀體是沙希未的?在這些念頭常駐心中的情況下,宗史對阿爾吉儂這個人產生了好感。
不經意與她重逢已經夠糟了。該說什麼好?該展現什麼表情好?宗史完全沒了主意。來到這裏的他,被拜爾萊因這隻狗搞得一身狼狽,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不能再有想幫助或支持他人的念頭了,做這些事到頭來只會產生痛苦。倘若只是獨自懷抱這些傷痛,無論如何他都撐得住,然而強迫無法承受的人們同樣堅強,絕對是錯的。
芳賀峯市是個沿海城鎮,同時有着平緩的丘陵,市區內幾乎所有地方都能俯瞰湛藍大海。明明身處看得到海的城鎮,他卻一直與海保持着距離。
江間宗史獨自沐浴在晨光下,走在沿海的步道上。
不想再被誰珍視,或是珍視着誰了。他將這份彷彿詛咒的決心銘刻在自己身上,決定了生存的方式。
蟬鳴喧囂。
既然失去的東西再也拿不回來,那就最好徹底遺忘;如果做不到,至少也該保持距離──他之前是這樣認爲的,因此儘量不靠近。
「給我等等!」
在他的背後──
她對自己是懷着這種程度的擔憂啊。宗史心想。
只見一名帶着黑色中型犬的女性站在那裏。
想爲這傢伙做些什麼,宗史開始思考起這樣的事。
因此,這五年裏,他一次都沒有接近過這裏。
她看來十分生氣。
篠木孝太郎是某政治家的第三個兒子。
他做起事來多半得心應手,不費吹灰之力費力就能完成,也不缺錢,一旦搬出父母的名字,大部分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只要看起來過得很快活,主動貼近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一個人過着這樣的人生,自然會輕易地成了敗子。高中畢業時的他,怎麼看都已經是個「輕視世間的臭小子」。
意外的是世道有好好地運行着,而臭小子有臭小子應得的報應。總是理所當然地陷害別人的他,也理所當然地被人陷害,失去了許多東西──他被趕出家門,被所有自稱朋友的人給拋棄,被敵人追殺,宛如成了在街上徘徊的野狗。
啊,這下完了。孝太郎如此想着,蜷縮在夜晚的巷弄裏,甚至做好了死亡的覺悟。或許他的心也崩潰了吧,比起哭泣反而先笑了出來。跟他之前所想的一樣,嘿嘿的笑聲怎樣都停不下來。
一名男子出現在這樣的他眼前。
孝太郎認識這個男人,是自己過去曾半好玩地毀掉的其中一人。而對方理應也認識孝太郎。
倘若對方憎恨着自己,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孝太郎如此心想。即使如此──
「請救救我。」
他仍懇求着眼前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對方沒道理接受他的懇求、我行我素也該有個限度,這樣的懇求也未免太難看了──儘管理解這些,他依舊無法不這麼做。
男人面無表情地望着這樣的孝太郎片刻後──
「走這邊。」
他自言自語般地如此表示,轉身就走。
「爲了應付這種情況,還是要時時備着庇護所比較妥當。亡羊補牢爲時已晚,雖然我也是最近才察覺這點。」
意料外的事態發展,讓孝太郎呆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你不來嗎?」
被這麼一問,他慌忙跑了過去。
自此,過了將近五年的時光──他就像是要不斷地追逐着那個背影般,活了下來。
◇
會被發現純屬偶然。
由於阿爾吉儂跑來這種地方,讓他的腦袋陷入一片混亂,是以這麼晚才注意到──她的監護人江間宗史在哪?
去看看那兩人的情況吧──篠木孝太郎往老地方的庇護所走去。接着,他站在公寓入口,不經意地抬頭一看。
人的死亡並非僅限於意外事故,更有人難以自拔地受到在眼前忽隱忽現的死亡吸引。他認爲這種事很難以言語清楚傳達,然而幾乎沒聽見說明的她卻正確地掌握了話中重點。
隨後便望見了那幅光景。
「妳剛剛說什麼?」
「喔,說起來妳睡得挺多的嘛……」
「的確呢,或許正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妳瞧,要是掉下去很危險吧?」
呼!
在那裏,他撞見了理應不該見到的一幕。
「只是這樣看着──就會覺得所謂的人實在是堅強的生物。」
「怎麼覺得有點複雜?」
「真的。」
女孩注意到他。
「啊……妳說的愛是那種……原來是這樣……」
「那妳爲什麼又會在這裏?」
那是當然的。
「從這裏看?」
隨後緊握。
阿爾吉儂看似稍作思考,隨即恍然大悟般地發出「啊……」的聲音,表情有些陰鬱地與鐵欄杆拉開距離。
感覺隱約有些不滿地說着的她,看起來與幾天前的她幾乎沒兩樣就是了。
阿爾吉儂昨晚企圖霸王硬上弓,宗史在拒絕她之後激動地奪門而出。
風吹拂着。
「腦,還有情感,這種東西是違反規則(作弊)的。即使保持了個體的獨立性,也能形成如此龐大的羣體,是任何怪物都無法勝過的無敵浪潮。」
「你在說什麼?」
「煩惱……啊……」
「看起來有防止墜落的措施喔?」
膝蓋和手肘整個撞上了有點髒的地面。
「要找人商量的話我可以奉陪喔。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口風可是意外地緊呢。如果是沒辦法向江間先生說的事,我會保密……」
「我色誘了宗史。」
「該說是煩惱?理不出如何達成目標的頭緒?或是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已經失敗的事實才對?」
取而代之說出口的,是常識性的指責。
若以旁觀者角度而言,倒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先跳過各種事不論,純粹就情境來分析,年輕男女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會演變成那樣的發展嘛……可說是再自然不過。
「……雖然我不是很懂,意思是妳有煩惱嗎?」
「還問我說什麼?妳不是邀他做那檔事嗎?」
孝太郎轉了個身,準備走向樓梯。阿爾吉儂朝着他的背影說:
徹底地跌了個大交。
孝太郎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啊,江間先生?」
在508號房──那間主人不在的屋裏,隔着桌子相對而坐的兩人交談着。
「我想要的是……愛。」
「………………………………咦?」
爲什麼?孝太郎動搖地想着,懷疑該不會是自己看錯了吧?他揉了揉眼,重新確認了好幾次,但結果全是白費工夫。
「……即使如此,要是想的話還是能掉下去呢。」
她露出百分之百純正、毫無添加物的困惑表情。
「呃~~意思是小儂也有那種……該說是慾望還是本能之類的嗎?」
她朝街道猛然伸出大大張開的手掌。
她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要說複雜……也許是滿複雜的吧。」
「那我們到樓下去聊吧。這裏視野太好了,搞不好會被敵人發現。」
……出現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什麼?
「是那樣嗎?」
「所以……妳是在同居時寂寞難耐,於是對江間先生的肉體魅力產生興趣嗎?」
阿爾吉儂落寞地說着,張開緊握的手。
「這裏禁止進入喔。」
孝太郎看似理解,卻又似乎並非如此。
真厲害啊,孝太郎心想。
聞言,他雙膝一軟。
看似覺得陽光刺眼而眯起眼睛的阿爾吉儂說。
純白的陽光下,亞麻色髮絲緩緩飄動。
推開門的瞬間,迎面而來的風勢無情地吹亂了孝太郎的瀏海。被這麼大量的空氣給衝擊,反倒讓人呼吸一窒。
我是很焦急沒錯啊!孝太郎差點就要向她抗議了。
「我也將沙希未體內生而爲人的衝動全傳達給他了,好比說想喫飯、感覺困了之類的。」
他反射性地閉上眼,然後慢慢睜開。
「嗯嗯嗯?」
「而人類甚至也因爲這份堅強而自討苦喫。就算隔着一片玻璃望去,這份痛苦依舊令人眩目不已。」
屋頂映入他的眼簾。
但是……
「……喂喂喂?」
孝太郎聽說了。
◇
話說到這裏,孝太郎總算發覺了。
阿爾吉儂重新環顧四周。這是個面積與這棟公寓差不多,毫無情趣可言的空間,想必幾乎從未打掃過吧,積着一層薄薄沙塵與不知道是什麼的垃圾。防墜用的鐵欄杆比阿爾吉儂的腰部稍微再高一點,儘管老舊卻似乎仍算穩固。
幾天前初遇這個「生物」之際,孝太郎對她的印象是純真的小動物。
一面感覺自己的嘴脣正抽搐着,孝太郎緩緩地回過頭。
她閉上眼思考了片刻,隨後再度睜開。
「……如你所見,我正在看着人。」
孝太郎總覺得開始聽不懂了。
被風包圍而散發着夢幻氣息的她,輕鬆自在地向他搭話。
「如果你指的是性慾,我當然有這方面的知識。」
感覺她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着。小動物在一個晚上成了稚子,稚子在一個晚上成了少女。而此時此刻,曾經彷彿少女的存在──
咦咦咦咦咦咦?真假?真的假的?
「看得……很清楚。」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孝太郎啊。」
此情此景的現實感就是如此微弱。
儘管對方並不在場,孝太郎依舊這麼問着,隨即跑了上去。這年頭的公寓多半都禁止人們上屋頂,而這裏也不例外。不過說是禁止,卻也並非無路可走,有延伸至屋頂的逃生梯,鐵門不知爲何沒有上鎖。
宛如曝曬在夏日豔陽下的精緻冰雕。以手碰觸也好,甚至只是將視線瞥開一秒也罷,搞不好就會消失無蹤──就連這樣的妄想都理所當然地浮現了。
「怎麼了?你看起來……一臉焦急?」
「那些都是虛構而背離現實的內容──要這樣撇清或許很簡單,但在沙希未所知的範圍內,說到一個人爲了另一個人採取行動,最常提及的衝動其實是愛與恨,因此我……想追求那個。」
若是從她以外的任何人口中聽到這種話,應該只會讓人覺得「有那麼誇張嗎」而一笑置之吧?想必也會有人吐槽:「說得事不關己,但妳不也是人類嗎?」然而阿爾吉儂是孝太郎所知,眼下這世上唯一能站在外側立場評價人類的物種。
「不,我不是指這個……」
看起來像是想抓住什麼,不過實際上收握手指當中的只有虛無。
「之前宗史要我不準出這棟建築物,是希望我保命吧?我是這麼想的。」
彷彿電影裏的一幕,孝太郎心想。
「我看了各式各樣的電影和影集,即使同住的理由與愛情無關,故事裏的男女最後仍建立了近似愛情的關係,這樣的發展既能讓觀衆一目瞭然,也能確立雙方珍視着彼此的理由。一個人之所以爲了另一個人採取行動,全是因爲愛──這樣的發展是很自然的吧?」
也就是說……
這孩子,阿爾吉儂──宛如小動物、稚子、少女,以及與前述三者相距甚遠的某種存在──其實……
「我想珍惜宗史,也想被宗史珍惜。」
儘管完全搞錯了事情的順序……
但她是純粹而真心地喜歡着那個男人的。
「這副軀體是沙希未的,就算不說,宗史也會珍惜這副身體,卻也僅止於此。等到事情結束以後,他便會默默離去,甚至再也不會接近沙希未吧。」
「我想也是~~」
這番理解想必是對的。孝太郎心想。
江間宗史的確就是這種人。
「然而我……不希望那樣。我想,如果能培養愛情,不就能避免這種事情在將來發生嗎?」
「這樣啊~~」
這孩子果然不是人類吧,所以她越是拚命地想以邏輯解釋,就越顯得不像人類。
換句話說,她正是如此拚命。
拚命地喜歡着他──結論就是這樣。
「抱歉,我沒辦法說得很精準……」
「呃,嗯,我應該懂了,應該啦。」
「是嗎?那太好──」
一切都來得過於突然。
直到方纔還能正常說話的阿爾吉儂,突然全身乏力,連坐在椅子上都沒辦法,就這樣跌落在地。
「喂、喂!」
「嗯~~算是積極考慮中吧。」
孝太郎踢翻椅子,站了起來。
啊──這樣不行。
阿爾吉儂明顯越來越衰弱,那副肉體原本的主人真倉沙希未卻平安無事。兩者看似矛盾,然而並非如此。
「小宗學長身邊啊──」
「那麼,要是能遇到這樣的人就好了。到了那時,學長要好好珍惜對方喔。」
「前一陣子,我被小宗學長不認識的一個學弟求婚了。」
孝太郎對於自己說出口的這番話多麼殘酷有所自覺。
「別……擔心,沙希未……沒事喔。」
「……喂,妳這……」
語氣開朗而輕佻。
「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呢。要是我沒有好好守着他,感覺說不定會崩潰吧。」
正是因爲清楚對方要問什麼,才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儘管相隔五年使各自的人生有了劇烈改變,他們卻依舊能在這種小事上心意相通。
「當然。」
宗史發現了一個沒人的小型吸菸區,走了過去。
走出公寓。
「這樣……啊。」
答鈴聲響了六次後,電話接通了。
要說是晨間散步也未免太久的時間逐漸流逝。
「要是還有機會……我會這麼做的。謝謝你的……建議。」
他走出庇護所。
「現在江間學長身邊……有誰在嗎?」
「時間……就要到了。」
「嗯,對。是說啊,我還是想繼續前天提到的那件事。沒錯沒錯,就是那樣。哎呀,我設陷阱給你跳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沒關係沒關係,你就當作是搭上了鐵達尼號吧──」
即使聽到泉子那麼說,宗史實際上也只覺得困擾。
「還有啊……還有一件事,該說是要跟你報告嗎?」
「珍惜着這段逐漸累積的時光就好。即使最終無法抵達妳所期望的那種愛情,只要珍惜朝着那個方向所前進的一分一秒……」
對宗史而言,這次重逢是奇蹟般的偶然。他爲了懲罰自己而來到這裏,卻不期然遇上熟悉的面孔,就只是這樣,但對泉子來說似乎並非如此,她日復一日地企盼着,總算在今天如願以償。
她一邊比了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我啊,每天早上都和拜爾萊因一起到這裏散步。儘管會被迫想起過去的種種,卻也代表這裏有着重要的回憶。而且呢,我有時也會心想,說不定──」
宗史對於自己毫無動搖這點感到喫驚。他純粹只覺得那是個可喜可賀的消息,坦率地想要祝福對方。
他只是不經思考地講出徒具其表的話語罷了。但既然對方都將如此巨大的「煩惱」放在他眼前,總覺得非得面對它不可。
泉子既欣喜且雀躍,同時帶着一絲落寞地說着。
一如既往地,他的調查僅止於知道他們都平安地活着,對於往後的人生則選擇避而不見,因此這些他全部都是第一次聽到。
之所以會來到沿海地帶,有一半也是這個緣故。
◇
她雲淡風輕地訴說着理應沉重的話語。
不用說也知道,她是指說不定會意外碰見和她一樣,想追尋回憶的某人。
「雖然本來不想用這招的……」
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目瞭然,她的體溫過低、脈搏太弱,而且──他現在才發現她以妝容遮掩的──臉色極差無比。
腳邊的拜爾萊因先是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接着像是覺得「想要開始走動」而起身甩了甩身體。
並非想整理紛亂的思緒,而是希望讓自己更加心煩意亂,無暇思考多餘的事──這樣的目的卻以意料外的形式達成了。眼下江間宗史的心的確是亂七八糟的。
──他重新感受到她的堅強。
不過並非如此。
阿爾吉儂點點頭。
畢竟他都想放棄阿爾吉儂了。
沒什麼好說的。
(3)
「我覺得那種需要花費許多心力關照的孩子,比較適合學長喔。」
「什麼啊,原來妳喜歡那種類型的?」
「不,並沒有喔。不過或許那種男生比較適合我吧。」
他們正深陷於無法自力脫困的死衚衕當中。
「無論愛情還是羈絆這類的存在,本來就應該需要耗費時間培養。雙方都有那個意思而非一廂情願的話,便能更進一步。雖然這世上也有那種一拍即合的案例啦,然而你們兩個都不是那型的吧。」
──要好好珍惜對方喔。
「……這樣啊。」
要找人商量的話我可以奉陪喔──方纔他才這麼說過。
但他不是要吸菸,只是在尋找能駐足而不顯突兀的地方,偶然映入眼簾的便是那裏。因此在停下腳步後的十幾秒裏,他也沒什麼可做的事。他拿出手機,隨手點閱着網路新聞。
她無比坦率地接受了他所說的話。
說不定什麼?
他邊走邊講着電話。
一旦合而爲一的兩者分離爲二,共生之時告終,她們就會回到各自的命運軌道上了吧。
「即使妳這麼說,但小沙希未的身體都變成這樣……」
「我想──用不着着急喔。」
泉子看似覺得無趣地噘起嘴。
這麼說着的孝太郎突然意識到──
一點認真思考的心情都沒有。
話題主要圍繞在共同朋友于事件後的情況。有幾個人爲宗史的消失感到消沉,同樣與泉子斷絕了往來,卻也有人情緒激動地表示「絕不讓同樣的事再度發生」,將人生跑道轉往司法與資訊領域。
他繞過桌子,先是看了阿爾吉儂的臉色、摸了摸體溫,接着確認她的脈搏。
「畢竟學長對於自己的事太能忍了,要是有個不照顧不行的對象在身邊,該說會比較穩定嗎?總之那種會接連麻煩你又很會撒嬌的類型,應該跟你比較合。這是我的經驗談,你怎麼說呀?」
據說四天前她首度被帶到這間房時發了高燒。儘管孝太郎當時並未目睹,但他先是懷疑該不會又發生了一樣的事吧。
她突然刻意咳了一聲。
「哦?妳接受了嗎?」
但總比逃避提出建言來得好。沒錯,他這樣告訴自己。
孝太郎厭煩地仰頭望向天花板。
因爲堅強,所以脆弱。
泉子靦腆地說。
他掏出智慧型手機,撥了個通訊錄上的號碼。
他走了片刻。
見她以澄淨的表情點了點頭,孝太郎再也無話可說……
「我沒什麼頭緒呢。」
這樣不行啊,這兩人。
突然在問些什麼啊──宗史無法這樣反問。他很清楚對方要問什麼。
「啊……小仲田嗎?是我啦。不,這纔不是詐騙呢,我說真的。」
「……那樣好嗎,小儂?」
◇
阿爾吉儂對呻吟着的孝太郎露出曖昧的微笑。
「這是……怎麼回事?」
「拜託你,對宗史保密。」
不──
雜沓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神情卻與之毫不相符地一臉認真。
「是~~嗎?」
他們閒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
「爲什麼……這麼快?」
倒也不是要呼應「有光的地方就有影」這句話,然而一旦稍微遠離陽光普照的沿岸地區,充滿濃厚陰影的街道便確實地延伸開來。好比說距離觀光客集中的主要街道不過幾公尺之處,就都是些人煙稀少的偏僻巷弄。
宗史抬起頭,先是望見了似乎來者不善的三名年輕人,正隔着幾步之遙盯着他。其中一人將智慧型手機湊向耳朵,看起來應該是在與誰通話吧。
「怎麼了?」
宗史朝他們開口。
「啊~~那裏是吸菸區外喔,想抽菸的話還是過來這邊比較好。」
儘管他戲謔地說着,對方卻沒有回應,只是爲了恫嚇他似的直望着他。
「咦……真的嗎?」
講着電話的男人顯得有些喫驚。
「是……我、我知道了。當然……」
畏懼般地向電話另一端鞠了個躬後,他朝宗史走了過來。喔?宗史暗忖。
「換你講吧。」
男人遞出智慧型手機。
宗史聳了聳肩,接過手機。
『嗨~~帥哥。初次見面,有需要來個自我介紹嗎?」
手機裏傳出一個聽起來心情很好的中年男子聲音。
「……雖然我也不討厭鬧劇,卻不喜歡浪費力氣。我還真沒想過會和你本人說上話呢,梧桐先生。」
「不錯呢,你的反應感覺很敏捷啊。」
宗史聽見對方敲着膝蓋。
『我身邊都沒有能這麼帥氣地交談的傢伙呢。哎呀,真讓人開心,下次要不要去喝一杯?』
「這邀約真吸引人。但我剛剛也說了,我不喜歡浪費力氣,只想就事論事。」
『還真冷淡啊。』
「對事件外的人出手,我想應該不是你的作風纔對。」
哼。梧桐嗤之以鼻。
「你不是因爲不能讓研究大樓的資料泄漏,而在追捕我和小沙希未嗎?怎麼會變成像是東西已經在我手上了?」
讓梧桐的手下發現,打探出有關目前的詳細情報,這部分成功了。他甚至還直接與梧桐對話,可說是意外的成果。
宗史挑起眉毛。
「像是牠們似乎很幸福地遊着,以及從玻璃缸裏,牠們又是怎麼看我們的呢?我思考了……諸如此類的事。」
(4)
「因爲情況似乎變得比想像中更復雜,我只是想和他們說說話而已。只要能弄清楚你的目的就夠讓人感激了。」
「沒有到那種程度啦,只是一種真實感、共鳴,還有……嫉妒。」
梧桐背叛了僱主。
「宗史?」
明明宗史應該有很多話想說、想問清楚,但現在他選擇將這些全嚥下肚。恐怕阿爾吉儂也和他想着同樣的事吧。
那棟研究大樓本來之所以會被燒燬,是因爲公司內部有人不想看到神祕肉片「高爾•媧達耶」的研究就要開花結果。自私的內部鬥爭引燃大火,奪走包括沙希未父親在內的無數人命。
而且還準備了便條紙與原子筆。
啊,該死。
「唔……」
那時的自己是什麼樣的臉色呢?他想不起來。
再來還有面包和沙拉。是差不多兩天前就見過的菜色。
「……宗史。」
她茫然地抬起臉望向宗史,目光聚焦。
她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啊~~就是那個,什麼高爾的。是個虛浮誇大的麥高芬(注:McGuffin。爲電影用語,意指能推展劇情的人事物)呢。』
「……嗯。」
『話說我看到剛纔那女的嘍。聽說是你的前女友吧?可別小看我喔。』
『情況有變嘍!你本人的優先順序降級了,只要交出東西我就會放過你,不滿意的話也可以給錢。』
『至少到那部分都已經掌握嘍。』
這是阿爾吉儂的說法。
「我想嘗試各種調味看看。」
熾熱的火花在宗史的腦中迸散。
「啊──已經中午了。午餐要喫什麼?你喫過了嗎?還沒的話,我想做點什麼──」
宗史回過神來,將手伸向自己的盤子。
阿爾吉儂散發看似認真的氛圍深思着。她對味噌和柚子醋的組合似乎頗有想法,一臉嚴肅地咀嚼。
宗史返回庇護所。
有個女人正趴伏在桌上睡着。被風捲起的亞麻色頭髮,像金魚的尾鰭般緩緩地落在她的背上。
梧桐理應單方面站在獵捕他們的立場,卻提出交涉要求和宗史合作,爲此還亮出一張牌──他的舊識高階泉子。事已至此,連他至今的迂迴戰術那招都給封住了。
有張白色桌子。
事態一如宗史預期地動了起來。
「妳在……做什麼?」
她輕輕伸展身體。
『那麼嘛,換我說了。把「老鼠」給交出來。』
難得準備得這麼齊全,他在蛋上撒了少許胡椒。
「啊,沒事。」
對方的要求與他原先預想的有所出入。
她邊說邊起身。
電話那端傳來了『喔~~』的冷淡反應。
『不希望讓她看見世間的醜惡面,能夠幸福地活下去──應該是那種對象吧?』
麪包烤得還不夠、荷包蛋稍微有點焦,但是和上次比起來稍有進步。這麼一來,下次就再也不會失敗了吧。
「這樣啊……」
他想起臨別前所見到的阿爾吉儂。那傢伙理應不擅長像人類那樣表達情感,卻仍顯而易見地流露出絕望與悔悟的表情。
「……啥?」
「啊,我在看這些孩子們。」
她的視線轉向金魚缸內。
梧桐思考似的停頓了一會兒。
宗史歸納出這番結論。
『沒錯。』
窗戶似乎大敞着,因爲門打開了而讓空氣得以對流。涼爽的空氣聚集成團,撥亂了宗史的瀏海,接着掠過他的背後。
(這傢伙知道「高爾•媧達耶」在小沙希未體內紮根的事。「高爾•媧達耶」的研究正遭遇瓶頸,目前的小沙希未等於是重要的人體實驗樣本。而比起銷燬過去的研究資料,他卻要求交出她。也就是說──)
他不禁如此問她。
『哎呀~~這只是閒聊啦,可不是要威脅你喔。不過事件的範圍究竟有多大?有誰牽涉其中?又是由誰決定呢?』
「有些事……我想先說在前頭。」
暫且甩掉了對方形式上的尾隨。
宗史想了一下,咬牙說道。
「還真哲學啊。」
儘管梧桐的行事作風相當胡來,但並非傻子,說出口的乍聽像是玩笑話,卻處處都在測試對手。而對方在互動的過程當中掌握了什麼,想些什麼,又會講出什麼,他全在分析。
他茫然地看着她持續進行這樣的瑣碎工作。
「……你說的『老鼠』,指的是『高爾•媧達耶』細胞嗎?」
門前──
有風──
『你的事沒問題嗎?一早上就特地來引誘我家的年輕人,代表有什麼想說的吧?』
「我想在還是我的時候,把時間用在尋找自己喜歡的東西上。」
宗史坦白說道。
桌上有着荷包蛋。
阿爾吉儂被吵醒了。
而下手的犯人卻輕易地轉變了立場。
對方的手段比他所想的還要狠毒。
究竟是因爲逆光,還是她的舉止造成的?那身影看似就要溶解在光中。宗史輕輕揉着自己的眼睛。那當然只是錯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一如往常的阿爾吉儂正拿着圍裙,走向廚房。
上面放着一個金魚缸。兩隻金魚正輕盈地遊着。
然而除此之外,都不在他的預料當中。
阿爾吉儂在蛋白邊緣一點一點地擠了各種調味料改變味道,接着送進口中,然後在便條紙上寫了些什麼。
「你知道了多少?」
阿爾吉儂邊喫邊說。
『哎,總之我想講的就是這些,也沒有要你立刻做出決定。深思熟慮後再決定就行了,對吧──』
但也有不同之處。這次桌上一開始就準備着各種佐料:鹽巴、胡椒、醬油、番茄醬、美乃滋、混合味噌、柚子醋,甚至不知爲何連鮮奶油之類的東西也出現了。
事態既然動了起來,便無法停止。而爲了不至於被拋下,他非得加快進展的速度不可。
『正是。』
「我喜歡沙希未,也喜歡宗史。」
「嗯?」
「代表你不打算放過小沙希未。」
啊──原來如此。
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像這樣永遠呆站在這邊。宗史一掃猶豫,拉開門。
(……可惡!)
哎,反正也不是什麼對身體有害的東西,就隨她去吧。宗史心想。
而現在又該掛着什麼樣的面容纔好?他毫無頭緒。
『──在太陽下山以前回覆就行,我至少還能等到那時候。』
「你方纔說了『你本人』吧?對象只有我嗎?」
「我……最喜歡……你們了。」
不,並非突然,阿爾吉儂想必一直在訴說着這件事。她並未擁有將這份心緒轉化爲言語的技巧,只好笨拙地而不得體地展現自己的態度。
「這讓我非常開心……因爲……可以對某個人產生好感,是擁有心的人的特權吧?我有着心。說不定這種感受只是錯覺,或是幻想。然而……光是這樣相信着,我就──」
很幸福,阿爾吉儂說道。
「……這樣啊。」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的宗史,只能冷淡地附和她的話。
「沒錯。」
阿爾吉儂看似高興地點了點頭。
就連飯後──
「我作了個自私的夢。」
「這樣啊。」
他們也狀似親暱,宛如夢境般地交談着。
「我思考了自己是正常地以人類的身分誕生的話,會獲得什麼呢?然後妄想那或許會是即使從現在開始,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吧。」
「這樣啊。」
「然後……我伸出了手。明明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
「這樣啊。」
輕飄飄地,金魚缸內漂着細小的泡泡。
兩人守望着它。
「──倘若妳有意願伸手,也能抓住其他東西吧。」
「是那樣嗎?」
「我沒辦法保證,但不是值得一試嗎?」
他發現一名外勤人員正從咖啡廳存取公司內部網路,確認着電子郵件。正當對方準備登出之際,他盜取了對方的存取權限,當下宗史手上的筆記型電腦就開始僞裝成業務三課主任助理東鄉太郎,自由徜徉於網路當中。
籠罩大地的蒸溽空氣炎熱萬分。
他如此告訴自己。
一旦成功入侵,後頭的便全是囊中物。即使是東鄉某某的權限無法進入的地方,只要從內部借用某人的身分就能成功瀏覽。在這個幾乎未對非法存取有所應變的地方,宗史可以自由瀏覽所有資訊。
「是啊。就算問了,我也不能回答。」
房間裏留着一個人。
這段時光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能運用的時間很少,人手也只有自己,如此一來得以使用的戰術便有限。
而谷津野看來也不例外。
阿爾吉儂輕輕笑着。
「不管是妳的剩餘時間,還是要追殺妳的人,這種麻煩事屬於我的管轄範圍,由我來處理就好。因此妳什麼都不用擔心,在這裏看出家庭喜劇之類的打發時間吧。」
他如此告訴自己,邁步向前。
還剩下一點時間。
「嗯,我要走了。」
宗史抬頭望向天際。
宗史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反手關上門。
因爲是個民間人士,無法使用太過特殊的戰鬥方式。他能做的,不過是低調而確實地操弄着一條又一條的情報線索罷了。
(5)
只剩下一點時間。
阿爾吉儂呢喃着,拾起了原子筆。
這年頭事先防範電子攻擊的日本企業並不多,是抗拒編列預算?或是對於該採取什麼措施一無所知而毫無防備?總之情況幾乎都是落在這兩類吧。
「是嗎……嗯,說不定……是那樣呢。」
好比說要去迎戰之類的。
宗史的氣息漸漸遠去。
「──背叛者是這間國外的製藥大廠。他們不知從哪裏察覺到理應遭專務派破壞的『高爾•媧達耶』的存在,想搶先合作伙伴取得它,爲此拉攏了梧桐。這裏──」
「──原本躲在梧桐背後的,是谷津野的專務派──」
夕暮將至。
他所想要的是更深入的情報。
「──埃比森•環球公司經理……諾曼•戈柏。」
「出發吧。」
她打算切斷阿爾吉儂的意識與真倉沙希未軀體之間的聯繫,想結束這副身體受阿爾吉儂支配的時間。
「你要走了嗎?」
取而代之的是從背後突襲。不管梧桐他們再怎麼背離常識,終究是個收錢辦事的營利團體。只要成功讓對方撤回委託,棘手的狀況便全都能迴歸風平浪靜。
◇
詞彙本身並非職業,而是意指從事某類行動。簡單來說,在臺面下打擊敵對組織,並牽扯到自身利益的這類活動,通稱爲此。
她已經站不起來了。
梧桐說過他會等到太陽下山以前,剩餘時間最久也只到那時。該做的事很多,必須盡力想出對抗梧桐的手段,以及從那些傢伙手裏保護許多事物的方法。
宗史微微勾起脣角。
受到陽光炙烤的大地滾燙不已。
像人一樣喜歡什麼;像人一樣到最後都能持續增加自己喜歡的事物──她貫徹了自己所求的生存方式直至最後一刻。只要把這件事情視爲一種幸福,似乎就能滿足了。
互毆這種事跟他的個性不合,槍戰駁火也是,說起來他手上可沒什麼槍。對方擁有壓倒性的人數,他也尚未掌握敵方陣容,就算順利度過今天這關,依舊會完全與他們爲敵,活不到明天。
宗史將帶出來的筆記型電腦連上公共Wi-Fi,駭入無數臺在附近使用同樣Wi-Fi的智慧型手機,使其成了僞裝存取的跳板,這種做法說起來就是在做壞事之前先混入人羣裏。儘管既不高級也不高尚,但作爲趕上時限的迷彩來說夠了。
要說她有什麼欲求,就是希望宗史能喜歡自己……但她明白那是強人所難。他與自己(阿爾吉儂)的故事還沒進展到那個地步就要告終。倘若是一般的故事,在結束後的未來裏或許還留有一絲可能,他們的情況卻連那樣的機會都沒有。
宗史如此回答。
「所以聽好了──」

(哎……畢竟公司裏有着比起強化保全,更想扯敵對派系後腿的風氣嘛……)
單方面地提出要求。
因此,他不採取這種戰鬥方式。
「味噌的味道……意外地還不壞……呢……」
「妳不準擅自消失喔。」
是以宗史並不認爲自己是一名間諜。儘管他具備從事間諜行動所需的一些技術,偶爾也會接到這類請託,但自己只是單純的民間人士。他如此認爲。
毫不留情的持續蟬鳴吵嚷不休。接着──
她呢喃着。
他並不打算與梧桐正面衝突。
這也不像自己會做的事。宗史心想,畢竟是個惡劣的笑話,他沒把握能一臉正經地說出來。
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果然還是電子掠奪吧。
夕暮將至。
「──直接的委託人透過其他公司作掩護,但背後的確有曾根田專務董事本人在。爲了在公司內部爭奪權力,他妨礙了似乎能成爲敵對勢力新一代主要武器的『高爾•媧達耶』研究。一旦得逞,即將與國外製藥大廠攜手合作的專務派就再也沒有敵人了。他看起來是如此盤算的──」
「最好不要問你要去哪裏嗎?」
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了。
期限只到太陽沒入地平線爲止。
阿爾吉儂慎重地聽着宗史說出的膚淺話語,將它放在心裏。
沒錯,就是這裏。
宗史站了起來,穿上自衣櫃拿出來的上衣。儘管乍看之下是件市售成衣,內側卻織入了具高防砍功能的纖維。眼下他已經儘可能全副武裝了,雖然可以的話他想穿上更多裝備,然而在逃亡生活中無法運用平常的供應管道,是以無法如願。
方式相當古典,是在網際網路誕生以前就存在的僞裝(disguise)潛入手法。
有個詞彙叫商業間諜。
隨後在幾秒鐘內動彈不得。
若要更進一步地奢望自己得以逃出生天,或是平安回到這間房裏,增加的難度光想就讓他頭昏腦脹。
宗史回想起事件的開端──自己被叫到那棟研究大樓時所發生的事。
「……讓妳久等了,沙希未。我現在……就把和妳借了那麼久的身體還給妳……」
「呵……呵呵……」
但他也不認爲自己做不到。即使江間宗史對自己的評價並不算高,卻仍能客觀地做出如此的判斷,因此──
「啊,那個……」
他發現了一個名字。
(盡己所能就好。)
截至目前爲止,都不出宗史已經掌握的範圍。
「不準擅自消失啊……」
「也承諾過當妳從她的體內出來時,會協助妳找下一個身體。」
「我宣示過要從妳手中奪回小沙希未吧。」
阿爾吉儂朝着他的背問道。
「嗯?……嗯,沒錯。」
宗史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阿爾吉儂小口小口吃着微焦荷包蛋的模樣。她說自己正在尋找喜歡的佐料。而所謂的調查,一般來說指的是反覆進行測試,既然如此,她應該也會這麼做吧?宗史心想。明天也試、後天也試,反覆測試到她滿意爲止。爲此──
阿爾吉儂摔倒在地。
好。
趴在地上的她無力地微笑着。
門關上了。
──因此,取而代之地……
◇
──沒問題的,做得到。趕上時間吧。
三名男子下了白色廂型車。
說起他們的共通點,大概是看起來不怎麼正經的年輕人吧。儘管外表不特別顯眼,卻散發未加掩飾的氣勢。
三人進入公寓。公設大廳沒有門禁,他們就這樣搭乘電梯上樓。
「那絕對是耍老千啦,怎麼想手上都不可能有兩張K吧?從機率來說絕對有鬼,從機率來說。」
鴨舌帽男嘟嘴抱怨。
「吵死了。要吠等下再吠,現在給我閉上嘴做事。」
夏威夷襯衫男毫不掩飾焦躁地喝斥對方。
「說什麼吠啊?那是正當抗議。」
「都叫你閉嘴了吧。」
他們出了電梯。
確認四周沒有居民後開始行動,走向508號門前。
棒球帽男在門鎖前彎着腰,想確認能否從屋外開門。門上的信箱口很低,有防撬鎖板夾在門與牆壁間,想破壞指旋內鎖頗有難度。男子皺起眉頭。
另一名墨鏡男輕敲他的肩膀,在他眼前亮了一下鑰匙。
「有鑰匙的話早說啊!你這不是增加了無謂的工作嗎!」
「別大聲嚷嚷啦白癡!」
鑰匙男並未搭理兩人,上前開了鎖,握住門把。
所有人都噤聲不語。
「…………」
門緩緩地打開了。
三人魚貫而入。
「你要做……」
領頭的男人抽動着鼻子。
男子搖頭。
「這就是『高爾•媧達耶』,把它帶回去就好。」
「真的……假的……」
只要再幾個小時不暴露就好,只要撐過此時此刻就行。了結與梧桐的對決,確保阿爾吉儂的……(不是)……真倉沙希未的安全,便是最優先事項。
「噁……」
「不是叫你別講話嗎!」
話雖如此,他當然不想死,所以打算等事情告終後,在可能的範圍內抹去足跡。
鴨舌帽男甩了甩帶來的大型背袋,那是爲了在遭遇對方抵抗,只能讓她失去意識時而帶來的。然而夏威夷襯衫男說了句「蠢蛋」,直接駁回他的提議。
「所以你有何貴幹……到日落爲止還有時間吧。」
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呢?這樣的妄想掠過腦海。今天已經很累了,明天再行動吧。
「那該怎麼辦啦?」
響個不停的是宗史的智慧型手機。他對這個來電號碼沒印象。
那雙沾滿血的手從地上抓起了什麼東西。
「──你說什麼──」
「…………」
來電鈴聲響起。
這是場不顧一切的特攻。
太陽似乎即將下山。
『不好意思呀,錢不算多,晚點我會把費用匯過去的,再告訴我要匯到哪裏吧。』
「不。」
幸運女神眷顧了宗史數次,他走過了一條又一條的危險鋼索。
兩人互瞪的當下,墨鏡男突然插嘴道。
「還活着,但最好別移動她。」
「啊?」
短暫地猶豫後,他觸碰熒幕,接起電話。
他仰望天空,是紅色的,在地平線附近尚可見到太陽。
「……什麼?」
還差一點。宗史心想。
「那又是爲了什麼?我可是很忙的,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事──」
『雖然偷跑讓人感覺不太好意思,但東西我確實收到了。』
聽到對方催促的棒球帽男應了聲好,便開始行動。
甚至虛構了意外使保全部門陷入混亂,以捏造的糾紛讓監察部門疲於奔命,藉此撬開堅實的保全,鑽其漏洞。
「要把那女的從這裏運走的風險太大,但是隻拿這個可行。萬一上面說不夠,再來帶走這女的就好,對吧?」
也理解這次的挑戰,無論引發幾個奇蹟都不夠。
鴨舌帽男發出了厭惡的聲音。照理說他對暴行與見血早已習以爲常,也只有這種怪誕景象能讓他出現這樣的反應。
東奔西走的他相繼採取了冷靜時絕不會使用的粗糙手法,在各個伺服器間留下自己的足跡(時戳)。
「好……」
上頭倒臥着一個女人。
像是要蓋過宗史的聲音般──
『嗯,啊~~是這樣沒錯。放心吧,我不是在催你。』
當中的兩人被眼前景象震撼得退了半步,第三名男子則像是要趕鴨子上架般地走上前去,踩過血泊蹲下身,用手指碰觸女人的頸部,迅速地檢視她的身體,探查傷勢。傷口不在視線可及之處。
能進行的事前準備大致已告一段落,接下來只剩下透過戈柏的帳號,聯絡梧桐他們撤回委託。儘管這樣的行徑理所當然地會被懷疑,但他已確保了周遭狀況。他在埃比森內部所製造的麻煩,會使情況看起來像是「現在的戈柏無法再涉入『高爾•媧達耶』相關之事」。雖然這種伎倆想必馬上就會被識破,然而無所謂,畢竟對方也得花上幾天重整態勢纔對,只要再利用那幾天進行下一步就行了。
在沙發的陰影下有一灘血。
「廚房還是哪裏放着保鮮膜吧?拿來,要大的。」
『公平如我,想說應該要先告訴你纔對。』
電話裏傳出他一點也不想聽見的聲音。
墨鏡男用擦掉血的手拿起紙片,瀏覽內容。
這傢伙是怎樣?
宗史明白這點。
即使如此,他的氣勢依舊不減。
◇
乍看之下像個肉塊,或是裸露的內臟。儘管在肌肉與脂肪的混合物當中有神經伸出,卻沒有類似骨頭的東西。彷彿從沼澤被打上岸的水蛭。
「這東西不防水,血會滲出來。『盛夏裏的殺人耶誕老人』很快就會成爲今晚的頭條新聞吧。」
「她被誰殺了?是那個叫江間的傢伙嗎?」
宗史知道這是場硬仗。
「怎樣都好啦。要把這個塞進去嗎?」
不用說,在這種作戰當中留下足跡是禁忌,一旦入侵者或潛入者的形跡敗露,除了會危及作戰,自己往後當然也會身陷險境。視情況,對方甚至會遣殺手來取他性命,這可不是誇大其辭或在開玩笑的。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高爾•媧達耶』從大鼠身上被排出,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人類身上了。」
「──────什麼?」
「所以快點拿保鮮膜過來吧。」
「怎麼辦啊?不是要我們把那個女人給帶回去嗎?」
他暫時不去思考除此以外的事。
「喔……」
宗史咂了聲舌。爲什麼對方會知道這個號碼令他介意,也的確是個無法置之不理的問題,但目前有比這點更優先的事。
「她死了嗎?」
上面以掙扎般的筆跡寫着短短一行字。
兩隻金魚對房內所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優雅地遊着。
「什麼啊,這股臭味……」
『嗨~~帥哥,又是我。你現在在哪?』
由於房間並不寬敞,他們馬上就發現答案了。
他靈光乍現──帶阿爾吉儂去動物園好了。離開小沙希未的身體後,她想進入什麼動物體內呢?去尋找候選者吧。即使她多少提出了罕見的要求也無所謂,宗史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都能達成。
天際轉紅。
「給我保鮮膜。」
紅色。
還差一點就結束了。梧桐將會收手,而他們會獲得自由時間。
即使如此,他仍盡力奮戰。他向埃比森的伺服器發動攻擊,無奈與谷津野無法比擬的堅實令他咬牙切齒;他收集了諾曼•戈柏的資訊,以僞裝電話號碼聯絡埃比森及周邊企業的關係人士,用戈柏的聲調與口吻提出假指示;又挑出幾名關係人士的背信證據放到別處。
「……那這傢伙呢?」
『別那樣說嘛,我們不是夥伴嗎?』
墨鏡男頭也沒抬地回答。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
大小相當於孩童的拳頭。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的輸入鍵上。
鴨舌帽男和夏威夷襯衫男面面相覷。
「她還活着。大概是時間到了吧。」
混亂霎時使宗史的思考支離破碎。
「什……」
夏威夷襯衫男環顧四周,一面問着其他人。
「據說在大鼠的移植實驗裏,『高爾•媧達耶』過了十天左右就混在血中被排出來了。在人類身上或許也發生了一樣的事吧?」
玻璃金魚缸裏──
桌上放着一張紙片。
「我不記得有和你交換過聯絡方式纔對。」
──然後不發一語地把它放回原位。
只見那個東西在墨鏡男手上微微脈動着。
搬運人類原本就非易事,一旦對象失去意識更是如此,即使純粹當成重物也很難搬,況且無論如何都很顯眼。能脅迫她自己走是最上策,其次是攙扶起失去意識的她帶她走。至於找個不起眼的袋子把她塞進去,當成貨物搬運,則是比較不理想的妥協做法。
這傢伙說了什麼?
梧桐以像是要捉弄他的戲謔口吻說着。
卻傳不進宗史的耳裏。
他好不容易集中停滯的思緒並重新運作,嘗試理解對方的這番話。接着──
開什麼「玩笑」!
就連怒吼也顧不上了。
宗史丟下筆記型電腦,飛奔而出。
梧桐說過,他會等到太陽下山以前,未曾推敲這番話的宗史便深信直到傍晚都沒問題,因爲想要那樣相信而怠於起疑。
太陽緩緩地沉入地平線。夜晚來臨。
(6)
門崎外科醫院今晚也不見其他客人。
「貧血、營養不足,先讓她打點滴休息吧。」
手持病歷的年邁女醫說道。
「不過她身上沒什麼外傷,基本上是健康的喔,意識看起來也算清楚,我想幾天之內就能迴歸原本的生活了。」
這樣啊。宗史心想。
心緒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要去看她嗎?」
被這麼一問──他有些苦惱。
「可以嗎?」
「又沒禁止會客,你有探視權利吧。」
「說的……也是……」
江間宗史什麼也沒做到。
◇
「明明我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像是不準穿成那副怪樣、不準用奇怪的方式喫東西、不準說些奇怪的話……那件事也是,我的身體的第一次可是差點被人擅自獻了出去呢。」
對方是上午遇見的年輕小混混之一,名叫榎本大吾,二十三歲,有着在鄰市經營花店的父母,以及在東京的公司上班的弟弟,最高學歷是梨沼西高中肄業,喜歡的VTuber上個月停止活動讓他有些消沉。他喜歡山葵漢堡,每週會做一次來喫。而且截至當下都沒發現褲子後面被裝了訊號發射器。
甚至連他自己決定而企求的,也沒有達成。
霎時,恐怕是突如其來的頭痛造成的,她突然扭曲了表情。
──救……救……
躺在牀上的女孩緩緩地朝他望來。
他早已達成原本的目的,將真倉沙希未帶離危險之處,取回其人格,也確保了她的人身安全。她已經沒問題了──包括那些悲喜交織的遭遇在內──想必能迴歸原本的人生吧。
──我宣示過要從妳手中奪回小沙希未吧。
──救救她──
「不。我應該不恨她……吧。但是──」
她以兩隻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日落西沉,溽暑依舊。他彷彿泅泳在熱氣中,踏上被路燈照亮的道路。
他對此無力地回應。
拋開常識、良知,以及法律,任憑情感擺佈,企求着什麼也好。
她閉上雙眼。
「哎,的確……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呢。」
「……嗯。抱歉。」
「…………」
「老師也只是想道歉了事呢。」
他應該欣然接受纔是。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好一會兒。
「啊……唔……」
──求求……您……
「……啊,這麼說來……」
自己的心變得空蕩蕩的。宗史心想。
宗史走近對方身後,把手搭在他肩上……
試着擺出有些煩惱的樣子,卻因爲毫無意義而立刻作罷。
得抹去至今爲止那些胡來的駭客足跡纔行。他在埃比森及周邊公司裏引發了相當嚴重的混亂,還在案發現場留下了擺明兇手就是江間宗史的證據。要是不快點處理那些,明天早上可能會有人朝他的腦門宅配一發子彈。
「但此時此刻,那些事情都無所謂了。我最不能原諒她的是別件事。」
「這是要我把這一星期發生的事全部忘掉嗎?」
呼喚着他的名字。
所以,都無所謂了吧。
宗史手裏有張便條紙。
「回家支持着家人。去上學,與朋友們朝未來的目標邁進。」
她無力地搖搖頭。
宗史愣愣地看完了那段影片。
豆大的淚滴自她的眼角沿着太陽穴,滑落到枕頭上。
「嗯。」
他比較喜歡虛構的故事,因爲江間宗史的人生早就已經毀了。現在像這樣待在這裏的他,是已經消耗殆盡,彷彿殘骸般的存在。
這是件該高興的事。
她說的沒錯。宗史無言以對。
「早安,小沙希未。」
她抬起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也承諾過當妳從她的體內出來時,會協助妳找下一個身體。
「妳恨阿爾吉儂嗎?」
而這樣的殘骸也沒剩下多少感情──無論是好是壞,是邂逅抑或別離──倒不如說那些感情在這幾天裏,似乎已經全部昇華了。
「嗯。這應該也是那傢伙所期望的。」
活在同一副身軀的兩人,是比誰都要接近的鄰居,比起其他人更瞭解彼此,即使未曾邂逅,也沒有與對方接觸過。
上頭以凌亂的字跡寫着「抱歉,沒能遵守約定」,下方則留有大量的空白,恐怕她本來動筆時,想寫的東西有很多吧。但她心有餘而力不足,礙於沒有時間或詞窮而無法寫到最後,只好在紙上留下她認爲最重要的字句。
她哽咽不已,抽抽噎噎地說着,卻沒有停下話語。
而宗史沒能聽取她的願望。
◇
儘管那根本就是針對他做出的實質死刑宣判,但他幾乎不感動搖。
「妳還好嗎?」
而宗史也是。他再也沒有被梧桐追擊的理由,沒必要繼續躲藏在庇護所裏,得以返回自己原本的住處,接下來便能……做個偶爾也會執行間諜工作的保全領域一般人士,迴歸一如往常的生活。
或是他的人生期盼着宛如B級動作電影般的結局也罷,一切都無所謂了。
「…………」
「我……」
「妳要……迴歸原本的生活。」
他走到街上。
宗史走進有些昏暗的病房。
他想起來了。
「……江間……老……師……?」
無論是哪個她所吐出的心願或期望,都沒有實現。
他步出病房。
「我很生氣……喔,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隨便拿人家的身體來用就算了,還對我的抱怨充耳不聞,擅自消失不見。」
「起初進入我體內時,她道了歉,而那份心意至少有傳達給我。知道如何運用那個字眼後,她說了『對不起』。」
結果……
「抱歉。」
宗史直到現在才意識到,當時沙希未的話中含意。最一開始的那晚,她並不是要他幫助自己。
沙希未說着,輕輕地笑了出來。
「嗯。雖然有些朦朧,但她的所見所聞,以及想法,全都留在這裏。」
可惜爲時已晚。
「知道自己是寄生生物(parasite)時也是,她向我說:『對不起,我誕生了。對不起,我想活着。』開什麼玩笑?這世上有哪個嬰兒會爲這種事道歉?」
他吸氣、吐氣。
在失去父親,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將會遭遇什麼的情況下,沙希未仍擔心着侵蝕自己、在自己身上誕生,小小的自我意識。
沙希未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
聞言,「啊……果然……」宗史暗忖。
「嗨。」
「妳還記得那傢伙的事吧。」
那就是讀取別人記憶的感覺吧。過去阿爾吉儂也曾對沙希未的記憶說過一樣的話,由於使用同一副軀體、同一個腦而能讀取裏頭的記憶,情況本身幾乎是相同的,只是立場顛倒了。
一反接下來打算大幹一場的恣意妄爲,宗史的腦中異常冰冷。他將作戰區分爲三個階段,逐一填滿要執行的任務。儘管能運用的時間所剩不多,但若能有效率地展開,嗯,總會有辦法吧。
他艱難地說着。
埃比森的員工相當優秀,不但收拾了肆無忌憚散佈的混亂之源,兇手的身分也理所當然般地被查明。他們上傳了影片,一名或許是保全部門代表的男人向股東表示:「這是幼稚的愉快犯犯下的軟體破解案件,想必他將會遭受相對的報應吧。」
「好過分。」
「不好好罵她一頓不行,但我的聲音無法傳達給她。」
「……嗯……我的話……還好。」
他走了一會兒,抵達最先的目標所在處。
「嗨。」
向他打了聲招呼。
「啊?」
對方疑惑地回頭──
「你……」
露出一臉「你誰啊」的表情,停頓了幾秒。
「啊!」
「想起來了嗎?」
宗史露出微笑。
邊笑邊使勁痛毆對方。
真的就像動作電影的一幕,那傢伙漂亮地被揍飛。
掃倒了幾個擺在街上的飲料店看板,一頭撞上堆着的垃圾。
路過的行人當中傳來慘叫,人牆在遠方築起,好幾個人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拍照和錄影,消息想必會立刻在社羣媒體或影片網站上廣泛流傳,接着就會有人發現他是「五年前的殺人魔」,或許會引起很大的騷動吧。
儘管這件事讓人鬱悶,不過事到如今,倒也並非多麼值得在意的問題。
由於不習慣揍人,力道拿捏得不是很好,導致宗史的拳頭疼痛不已。他暗自決定第二個人要拿東西來揍。
宗史靠近倒地的男人,扯着對方的衣領把微弱呻吟着的他給拉了起來,盯着他的雙眼,以溫柔的聲音說:
「關於你的朋友,我有幾句話想問,可以嗎?」
◇
梧桐說過,他會等到太陽下山以前。
那是個謊言,他不到晚上就開始行動了。
而梧桐達成了目的,宗史則失去他所守護的對象,勝負已定,是以梧桐不再有理會宗史的理由。同樣地,宗史也沒有非與梧桐纏鬥不可的原因。
「你纔是咧,還不是什麼都沒發現!要是我沒有行動,你現在八成依舊會一臉蠢樣地說『反正也只是在喝酒吧』不是嗎!」
只要他願意,從現在開始依舊能迴歸平靜的生活吧。雖然得和埃比森玩場躲貓貓,不過他的人生本來就像是個隱者,因此迴歸是可行的。
友志仍持續講着電話。
「是這樣?既然你全都發現了,那就說說看啊!敵人是誰?有幾個人?現在人在哪?目的是什麼?」
「哎,也是這傢伙的優點啦。」
而人類是很輕易就會走上岔路,摔倒滾落的。
「外面那羣人大概全滅了吧。敦、龍……還有大吾應該也被幹掉了。」
只見對方瞪着智慧型手機,一語不發。
「……對方掛斷了。」
「或許……是那樣……可是……」
不,不對。
「不會禿,我家有頭髮茂密的遺傳。」
「不知道。」
「欸,奈津,你的衣襬。」
「呃,不知道不知道!你電話講了那麼久,結果只是把情報泄漏給假冒大吾的人喔?」
焦躁節節攀升,在心中掀起狂濤駭浪。
「不知道。」
「既然都被強迫推銷了這樣一場跳樓大拍賣──」
「總覺得讓人很在意,我叫別的傢伙去瞧瞧。」
──老大待在老地方。我們現在待在據點待命。應該還沒向埃比森公司報告纔對……等等,爲什麼你要在意這種事?不對,雖然這的確是大吾的手機,聲音也很像大吾,但你不是他……
友次以粗大的手指撥給其他號碼。
畢竟他們的老大是梧桐薰。
「外勤的那些人,兩個人都沒消息。」
「不,是剛纔拿起那團生肉時沾到的。噁,這個洗得掉嗎?」
聽到他出聲催促,友次抬起頭。
這個人的確相當恣意妄爲,總是看心情做事,是個讓人頭痛不已的犯罪者,卻有着實力、成績與人脈,對自己充滿無與倫比的自信,今後絕對會幹出比目前更誇張的大事。屆時在下面做事的他們,想必也能分到一杯可口的羹。
這個房間的燈有三處,很難想像所有燈泡會同時壞掉。只要檢查隔壁房間窗外,就能得知到底是隻有這棟大樓停電,還是這一帶都這樣吧。
這倒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無論是誰,兒時或多或少都會在純白的畫布上對自己的未來揮灑幻想。當身旁的孩子們夢想成爲公司職員或是公務員之際,奈津彥說他「想成爲正義的頭頭」,在小學的畢業文集裏也這樣寫着。
奈津彥和同伴面面相覷。
「喂,友次?怎麼了?」
「什麼敵人?」
大樓外的遠方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狗吠聲,除此之外卻萬籟具寂。宛如凝重得連呼吸都得猶豫再三的靜默,縈繞着整個房間。
但他心中沒有焦慮。
「……是我。一切正常嗎?」
「是受傷了嗎?」
「喂、喂,你們兩個……」
儘管對方平常沉默寡言,但比起其他人較爲冷靜,算是個不太會察言觀色的人。奈津彥希望他能出言冷卻這段充滿情緒,且毫無建設性的對話。
友次一臉正經地繼續講着電話。
友次沉聲問道。
「誰知道呢?搞不好那傢伙看老大欣賞他,想賴着不走啊?」
(7)
四周被黑暗籠罩。
儘管奈津彥試圖介入,越吵越兇的兩人卻停不下來,互罵的聲音越來越大。唉,這下該怎麼辦纔好?正當他抱頭苦思之際──
「敵人有動作。」
「我哪知道?總之就是敵人。」
「我就欣然接受──這場戰爭吧。」
「沒有定時回報。」
是停電嗎?奈津彥心想。
「噯,人是你帶回來的吧,奈津?你打算怎麼辦?」
「這傢伙真龜毛耶。」
「又去幾個小鬼那裏喝酒了吧?那裏很吵嘛,很容易漏接電話。」
這下──
奈津彥總算也理解到,似乎真的發生了異常狀況。
直到方纔仍充斥在此的激昂情緒煙消雲散,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動彈。
他把話題拋給其他同伴。
「…………啊?」
──敦和龍沒有回應,最後回報的時間是三個小時前。你那邊有什麼消息嗎?早上見到他們有哪裏不對勁嗎?不,目前正在行動的成員應該就剩你們了──
「那樣的話,屆時再把他趕出去就好了吧。現在他還有利用價值,就先放着別管了吧。噯,友次,你也說句話啊……」
「你,是誰?」
「誰?」
「發生什麼事了?」
友次做出不明所以的反駁,將智慧型手機貼上耳朵。
正因爲懷着這種念頭──
友次咂了聲舌,收起智慧型手機。
「──別在意啦。反正等這次事件告一段落,他就會消失了吧。」
「怎麼可能?我比你更早感覺不對勁好嗎!」
國中時的他,認爲做些法外之徒般的行徑就像個頭頭了。高中時期則覺得只要跟着一些亂七八糟的學長姐,便能過得很快活。而這些作爲延續着,就這樣過了十幾年,當他察覺到時早已要邁向三十大關。與正義及頭頭都無緣,鏡子裏映照出的身影仍是原本的那個不良混混,只是徒增歲月滄桑罷了。
「來了……嗎?」
兩人哈哈大笑。
而在這樣的前提下──
卻又說不上來,因此只當作是自己多心了吧。
宗史更加緊握着隱隱作痛的紅色拳頭。
「被幹掉?他們還活着嗎?」
「用小蘇打粉就好啦,小蘇打粉。這類狀況基本上都是用小蘇打粉解決的。」
「……友次?」
「啊……又在偷懶了吧。那些傢伙還真是學不乖呢。」
友次焦躁地搖頭。
聞言,奈津彥看了看自己的夏威夷襯衫,上頭沾到了血。「嗚哇!」他哀號了一聲,結果被友次給瞪了。
「你想幹嘛?」
完全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就這樣讓敵人奪得先機。即使如此,他們也不能毫無作爲。
想當然耳,幾個被關在狹窄房裏的無賴煩躁倍增,發起牢騷。
他半信半疑……不,是懷着不願相信的心思低語着。
奈津彥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敵人有幾個?」
「你想太多了吧?會禿頭喔?」
在滯悶的房間裏,奈津彥與其他兩人爲了應付「突發狀況」而待命着。不過今天想必仍一如既往,不會發生什麼「突發」狀況。
他非常能理解同伴想抱怨的心情。
仲田奈津彥曾有個夢想。
將那個外人引薦給老大的正是奈津彥,是以他在立場上很難說那傢伙的壞話。然而要是撇開這點不提,他的確與眼前這些傢伙同樣感到不悅。
別扯到我頭上來啦!奈津彥想。
(…………)
看來總算聯絡上對方了,兩邊開始對話。
「這是在推卸責任嗎?問出這些應該是你的職責纔對吧!」
「說的對。」
「打給他們……也沒接。」
「只不過是一個外人,居然還那麼跩?也太讓人不爽了吧。」
沒有回應。
奈津彥心想,怎麼可能?
這可不是驚悚電影喔,他同時這麼想。
敵人──
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們隸屬於團隊。照理說要精準地壓制這樣的團隊,一個人是做不到的,敵人想必是受過訓練的組織,好比說警察、自衛隊,還有……記得是叫SWAT(注:特種武器攻擊隊)吧?或是美國陸軍特種部隊那類的,總之就是那種感覺很厲害的傢伙。一定是那樣沒錯。
但又是爲什麼?
他沒有挑釁過那種人的印象。畢竟又不是動作電影喔,他們……沒錯,明明只是燒了一棟研究大樓,對一個乳臭味幹,叫什麼江間宗史的小子窮追猛打,再把一塊生肉搶過來罷了。
(…………)
自己的呼吸聲好吵。
要應付這片黑暗本身並不難,只要拿起智慧型手機,就能獲得照亮手邊與腳邊的光線,這種事用膝蓋想也知道。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打算這麼做。
的確,不知道有什麼潛伏在這片黑暗裏,這片黑暗同時卻也掩藏了他們,是以他們無法捨棄這份細絲般的安心感。
「…………我去看看……」
友次將音量壓得極小。
「我去看看斷路器就回來。」
「等等。」
太危險了吧?奈津彥把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這種事任誰都知道,沒辦法成爲警告。的確,要是維持敵不動我不動的做法,情況就不會有所改變。非得有個人行動不可。
「要守好喔。」
友次留下這句話,便開始行動。
蹬蹬、蹬蹬,踩踏地面的聲響逐漸遠去。
(叫我守好……是要怎麼做啦……)
「……怎麼可能~~!」
蹬!
幸運的是,他離那裏很近。
(……嗯。)
那是把未登記的塑膠製手槍,零件構造幾乎全是違法以3D列印輸出的。因爲不需要仰賴工廠製作零件而容易私造,警察也看不到它的流通過程,又被稱作幽靈槍(Ghost gun)。
這樣說來,去檢查斷路器的友次也還沒回來。
「一旦採取顛覆想像的策略,就能在我們的思考當中製造死角。只要鑽進這些死角,要去哪裏、要做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嗯,看來江間宗史相當擅長鑽人的死角行動呢。」
「哈!」
「……不不,這種事態可不是用『相當擅長』這種話就能帶過的喔。您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哈哈!」
儘管宗史在至今爲止的戰鬥,幾乎都是靠着單方面突襲搞定的,卻依舊傷痕累累,想必有遭受到反擊吧。勉強自己在黑暗中逞兇鬥狠,應該也讓他受傷了纔對。紅色裂痕遍佈在他的襯衫上,臉頰與額頭上也留有不淺的撕裂傷。
而這名青年──江間宗史理應也無法輕易地發動攻擊,因爲梧桐手上的槍同樣精準地抵着他的額頭。
解除待機狀態的手機微弱地照亮周遭。
「喀!」子彈並未隨着這冰冷的聲響射出。儘管極度簡化的這把幽靈槍沒有保險裝置,然而要是沒裝子彈就無法射擊,他居然連那麼單純的事情都沒注意到。
惡魔般的想法閃念腦海。
對方的氣息與微弱的腳步聲,正步步進逼。
儘管雙方拿着的都是塑膠製的土製槍枝,視覺上感覺沒那麼緊張,但它們在極近距離下的殺傷力依舊貨真價實。
隨着燃燒崩解的聲音,房裏的電燈掉了下來。
使勁踏地的聲音傳來──
梧桐預料到接下來的發展,高聲笑道。
他確定了。
「我們認爲兇猛的老虎只有一隻而不足爲懼,涉險踩了老虎的尾巴嘛。結果那隻老虎就捨棄了用老虎的方式反擊,反倒以人海般的戰術,強行壓制小看對手只有一個人的我們。」
真是~~太贊啦喂!
摸索一番後,他找到了目標。
「實在太棒了,這可是我夢想着這輩子怎樣都要經歷一次的局面呢,美夢成真啦。」
「直之?」
「梧桐先生,我有壞消息、更壞的消息、最壞的消息,您要先從哪個聽起?」
梧桐毫不猶豫地飛身一躍,翻滾似的在地上移動,接着跪立在牆角。偷襲者的眼睛理應已適應黑暗,呆站不動的話只會成爲人肉標靶。反過來說,只要移動,他就能在他們的據點裏發揮主場優勢。
「我不懂差別在哪裏。」
(記得……是在……)
梧桐用力地拍上額頭。
(敵人就在那裏。)
明明他在黑暗中就只有瑟瑟發抖的份啊。
他屈指數着。
那東西放在桌子最下層的抽屜,抽屜上着鎖,鑰匙藏在隔壁房間的月曆後面,但他現在沒那閒功夫去拿。
「還真亂來耶。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不不,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啦。」
他戲謔地朝着眼前說道。
「唔!」
在興奮與恐懼的情緒作用下,豆大的汗滴自梧桐的額際滑落臉頰。
「一般都會認爲這些工作至少也要有四、五個同夥吧,畢竟工作量太大啦,得交由複數團隊來處理纔行。倒不是能力好壞的問題,這種事不該是一個人做的。」
獲得致命的兇器,奈津彥稍稍平復了心中的亢奮。
眼前站着一名青年。
然而他的臉彷彿凍結般地面無表情,右手握着的幽靈槍口直直地抵着梧桐的額頭。
抽屜壞了。
「嗯,今天的那傢伙是個英雄沒錯,我可是很肯定的喔?」
梧桐在膝蓋上施力,打算站起來。
這個據點裏有那個東西。
奈津彥將手中的那個瞄準那裏。
黑髮黑眼,怎麼看都很普通且誠實,與狂亂二字感覺無緣──那樣的江間宗史正佇立着。
梧桐無法輕舉妄動。
「厲害!哎呀,真厲害!太帥啦江間青年!普通人可不會做到這一步呢!」
他扣在扳機上的食指使盡全力一按。
室內並未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環視房內,只見小個子男人眼前的電腦熒幕正亮着,是能夠隱約掌握什麼東西放在哪裏的亮度。
啪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什麼……在那裏。
「說到槍戰演出,就是要有這幕呢。」
他以指尖輕敲鍵盤,轉動椅子面向梧桐。
眼睛適應黑暗後,他也略微看得見周遭了。
然而或許是察覺了他的意圖吧,宗史扣住扳機的手指微微施力。放棄站起身的他動彈不得。
對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顯然是相準了剛纔他與抽屜奮戰的當下,以巨大的破壞聲響作爲掩護,混進這個房間。
然而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要應對瞬間發生的事總會慢上半拍。而對偷襲者來說,有這點時間就夠了。
「我心裏大致有底了,一起講吧。」
奈津彥使盡全力要扳開它,發出了巨大聲響。
他留心着避免發出聲響,開始行動。
由於結構極端單純化,機能與準確度都不高,況且材料的耐久性不足,作爲槍枝的性能實在太不穩定,再加上日本國內難以取得子彈,讓它成爲並不是那麼容易使用的東西。即使如此,槍就是槍。只要扣下扳機,射出子彈,人照理說就會死。
「……哈……」
──動作電影很贊啊!就讓我奉陪到底吧。
無論是有線或無線通訊都一樣。他舉手投降。
「不是高興,而是開心喲。」
要是至少能有個武器之類的,說不定情勢就不同了。
右手和頭都動彈不得,梧桐只得以左手翻找自己的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並在進行最低限度的操作後拋向地面。
(……啊!)
「就是因爲這樣啊。」
梧桐心情絕佳地搖擺着身體。
他喊着同伴的名字。沒有回應。
黑暗之中,直之剛剛還待着的那帶──
幾乎就在同時,黑色剪影奔走在幽暗當中。毀壞的聲音響起,小個子男人的額頭就這樣撞進電腦熒幕,房裏唯一的光源霎時消失殆盡。
「是說這真的全是他一個人做的嗎?逐一擊潰外面的那些傢伙、掌握我們的戰力、徹底查明據點並悄無聲息地壓制、發現這裏還阻止我們與外界聯絡……」
(8)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動了。
「嘿……嘿!」
呈現彼此隨時都能奪走對方性命的局面。
「嗚……」
梧桐揣在懷裏的手,筆直而猛力地朝眼前的黑暗揮出。而同一時間,有什麼東西抵上了他的額頭。
小個子男人愣愣地大喊,搖了搖頭。
毀損的聲音響起。
儘管傳來了高聲慘叫,但他充耳不聞。
唯有像他這樣深得梧桐老大信賴、以幹部自居的人才知道的東西,在這種時候絕對會派上用場。
即使不解鎖也無所謂,這個抽屜的材質是極薄的鋁片,成年男性只要認真起來,沒道理破壞不了。喀噠喀噠的聲音猖狂無比,「住、住手……」儘管聽到像是喘不過氣的哀號聲,奈津彥依舊不爲所動地繼續猛搖抽屜──
他微微一笑。或許是被破裂的鋁片給割傷了吧,手掌溼漉漉的,然而亢奮不已的他並未感受到痛楚。他伸手取出收納在抽屜裏、形狀有着既定特徵的那個。
「對啦,是墨西哥對峙(注:Mexican standoff。指三方人馬對峙駁火之際,各方都同時面對另外兩方發動攻擊的威脅而僵持不下的場面)。」
「外頭的傢伙音訊全無,同時無法與原本待命中的同伴取得聯繫。然後就在剛纔,這裏的通訊手段也被截斷了。」
沒有得到回應。
他看似發自心底開心地讚揚着。
吼聲自喉嚨深處迸發。
「咿!」
「這種僵持不下的場面叫什麼?記得確實有個講法啊……啊~~呃……」
「不對。」
宗史喃喃回話。
「那是形容三方對立時,誰也無法動彈的詞彙。」
「還真是個龜毛的傢伙啊……」
如果是電影當中的一幕,想必會讓人湧現「槍開下去就對了!」的心情。一旦開槍就能了結敵人,根本沒什麼好迷惘的,那隻不過是爲了激起緊張感而背離現實的一幕罷了。
不過實際置身於這種情況後……原來如此,的確是無法輕舉妄動。只要在手指上施力就能開槍,卻沒辦法想像自己下一秒活得下來。
凡事都要嘗試看看纔行,亢奮得彷彿大腦都要麻痺的梧桐想着。
「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難得陷入這種僵持狀態,真的會想好好地在墨西哥對峙一番。總之就是希望能出現第三個人吧?那種浪漫我懂。」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別這樣說嘛,我可是很少發揮這樣的服務精神喔。」
喀嚓!
在江間宗史的背後,響起了扳動擊鐵的聲音。
青年愕然睜大了雙眼。見狀,梧桐勾起脣角。
「所以,再追加一人。」
◇
疲憊、自責與絕望。
這些累積相加,讓宗史的意識彷彿要遠去。
他咬破了脣角,試圖以那份痛楚讓自己保持平靜,但在全身都疼痛無比的此刻,並沒有太大意義。
唯有一絲血痕,無意義地自下巴滴落。
「……還有人在嗎?」
他按捺着內心的動搖,以平淡的聲音開了口。
而宗史非常熟悉這個聲音。
粗製濫造的幽靈槍沒有消音機能。
只湧現了「原來是這樣啊」如此簡單的認同感。
宗史心中毫無焦躁和憤怒。
……那種事情──
「你不想思考,對吧?想放空腦袋粉身碎骨。雖然那種心情我懂啦~~但不想思考與逃避問題是兩碼子事喔。」
看來是相當中意眼前這幅景象吧,心情比方纔更好的梧桐笑了。
宗史擊垮梧桐的手下,讓他們至少在這幾天都無法好好行動,局面來到一對一對峙的階段,而他也壓制住梧桐的行動。明明都演變成這樣了,沒想到居然有埋伏。他只想「大吼別鬧了好嗎?」或是大叫「開什麼玩笑啊!」
勝券在握的梧桐微動脖子,催促宗史投降。
(至少也要殺了這傢伙……)
至少在這一連串事件當中,這個男人打從一開始就持續幫助着江間宗史,理應是和他站在同一陣線上的。然而……
「是有幾個理由啦。首先呢,不能讓江間先生殺掉那個男的,畢竟真正的殺戮不適合你嘛。」
身後有某個人正舉着槍。
「你……爲什麼……在這裏?」
儘管似乎帶了點尷尬,卻輕佻如常的──篠木孝太郎的聲音。
「我……」
身後的那傢伙不太開心地回答。
宗史恍惚地這麼想着。
而孝太郎遵守了約定。

背叛。
「……孝……太郎……?」
(…………這樣啊。)
啊,沒錯。一旦有什麼萬一就背叛吧。因爲不打算依靠信賴或是友情這些東西,只想以利害與損益維繫關係,宗史過去的確曾與孝太郎如此約定過。
「嗯,沒錯,是我喔。」
「懂了嗎?江間宗史這個男人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有未來了,所以我纔會決定在此時背叛,見證這最後的時刻,同時也有些事情想做。」
一聲槍響,響徹了「SUMMER FLAVOR BREWERY」店內。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緩緩施力。
「自我介紹一下吧。」
「你以爲已經收拾所有人了嗎?答案正確卻也不正確,因爲這傢伙並不是我們家的正式成員嘛。」
然後,有着這個名字的其中一人,從這世上消失了。
「你這興趣還真糟呢,梧桐先生。」
完全聽不懂。
他在說什麼?
「把槍丟了吧。」
「說起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江間先生?大鬧一場的你根本沒想過該如何收拾殘局吧?有人目擊了你在街上的行爲,證據也多得不得了,甚至連同過去那樁事件一起在網路上鬧得沸沸揚揚、成了話題趨勢喔。即使眼下你殺得了梧桐先生,事情依舊沒有解決,問題還是堆積如山,往後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話說江間先生,你這樣不行啦~~被憤怒衝昏頭而大鬧一場、毀掉邪惡集團這種事,跟你的形象不合吧,因爲你並不是那樣的英雄啊?」
他朝宗史的背後這麼說道。
那天,江間宗史的故事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