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章 表白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松山剛 · 2.5萬 字

1

我覺得時間彷彿停止了。

深紅色的液體像噴霧似的噴起,而我花了些時間才認知到那是從我的手臂噴出的。

「嗚,啊……」

我膝蓋跪地,左手垂下。手腕附近有着像是被刀刃砍過的傷口,紅色噴霧般的細小飛沫隨着脈搏噴出。

「大地同學……!」

星乃大喊一聲,從上按住我的手腕。連她的衣服都染成了深紅色的水滴圖案。

「我本來只打算簡單打個招呼,是不是弄得比意料中深了?」

紫苑緩緩搖動指尖,還五指併攏,彷彿剛剛那一下是用這手刀砍的。

「星乃,妳快走……!」

「可……可是……」

「別說那麼多了!」

我揮開星乃的手,自己按住手腕。血沫不再噴出,但痛楚慢慢侵襲上來。

「嘻嘻,痛是活着的證明喔。」

「妳……這傢伙……」

──主謀的名字叫作「蓋尼米德(Ganymede)」。滿意了嗎?

在手上竄過的痛楚之中,我明確地想了起來。這是以前我聽伊緒說過的話,蓋尼米德──大流星雨的主謀──

「殺害星乃的人」。

「啊,你的表情變了呢。變成男生的表情了。」她明明是學妹,卻以年長者的口氣說話。不,年齡已經不重要了。這女的就是引發那史無前例的太空恐怖攻擊的罪犯──

「妳……真的是『蓋尼米德』?」

我按住手腕,從下方瞪着她。連我自己都感受到痛楚轉變爲敵意,再轉爲憎恨。星乃在我身旁畏畏縮縮。此時此地,我非保護星乃不可。這種意志讓我克服了恐懼。

「是該活──」

星乃發出呻吟。

糊塗的我到現在才總算認清事態。

視野天旋地轉。手還沒碰到紫苑,身體就突然離地,下一瞬間──

「這個少女是『魔物』──和伊緒同類的魔物」。

這個時候。

「嚇──一──呢。」紫苑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不,大概是我的聽覺不對勁了。

「大地同學你快跑……!」

「啊,啊……」星乃要被帶走了,但我動彈不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就只是眼睜睜地看着。

背上一陣衝擊。我花了些時間才理解到自己被重重摔到路面上。一種突然被地面撞飛的感覺。「嗚,啊……!」劇痛讓我發不出聲音,視野扭曲。星乃在喊話,但我聽不出她在說什麼。

「有人來礙事了。」

抓住我的眼球。

不妙,我知道這個感覺。只是被她注視,身體就完全僵住,有種沉在丹田的壓迫感。沒錯,這是──

「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魔物更加高聲大笑。星乃的手仍然圈住她。

──!

──喔啊啊!

──啊啊,星乃她──爲了──我這種人──

「好厲害~~平野學長好厲害~~我都忍不住興奮起來了。」這個少女到底是何方神聖?「過去星乃可曾這麼奮力去做一件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明白伊緒爲什麼會對平野學長那麼執着了。起初只是小小的好奇心,不過這的確是耐人尋味的『研究對象(白老鼠)』呢。」

這個時候。

右眼的眼窩傳來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劇痛。明明不可能有這樣的空隙,但她卻像用湯匙舀甜點似的,想摘出我的右眼球。

「嗚啊……!」

她喃喃說着我聽不懂的話。「果然是這樣啊,嗯。」說着就自顧自地點頭。

「你在害怕呢。」

「…………」

她說到這裏先頓住。

「我好想妳,星乃。」

星乃纏住她大喊。

「大流星雨……呵呵,好久沒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字眼了。」

「沒錯,我剛纔就是這麼報上名號啊。我就是蓋尼米德,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發光了。

我一邊瞪着對方一邊尋找空檔。距離拉開到兩三公尺,出血也止住了,之後只剩拔腿飛奔。

「喔喔喔喔喔喔啊!」我發出野獸似的吼聲,往前踏出一步,使蠻勁撲向紫苑。

紫苑說着朝我伸出手,結果她的手指竟然──

「大、大地……同學……!」星乃伸出手。她的眼神害怕到了極點,顯得很不安,但仍朝我伸出纖細的手向我求救。

紫苑就像護理師安撫怕痛的病患,以溫和的聲音對我說話。然後──「呃~~記得是在這附近……」纔想說她到底在挖什麼──

紫苑慢慢牽起星乃的手。「平野學長,再見嘍。」說着一把將她擁入懷裏。

──救、救、我。

「你爲什麼能動呢?」頭上傳來紫苑說話的聲音。聽覺總算變得像樣,視野還是不對勁。

「平野學長是不能忽視的危險因子呢。該怎麼辦呢,乾脆除掉吧?雖然要重新計算會很麻煩,但考慮到長久的往後……」我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唯一確定的就是她說的內容很聳動。身體還動不了,手指就像黏在路面似的一動也不動,只有勉強活動的肺在尋求空氣。

殺了星乃的恐怖分子,現在就要帶走星乃。可是,爲什麼,爲何我卻不動,不能動。腳,腳,動啊,跑啊,保護她,保護星乃,如果,現在不保護她,我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

「不會有事的~~請你不要動喔~~」

我刻意繼續對話。我是很想找空檔逃走,但要逃走就需要時間和距離。

「妳……妳做了……什麼……?」身體總算動了。我跪下來按住右眼發問。

就像相機閃光燈在眼前打開,一陣刺眼的強光亮起。光只亮了一瞬間,殘像卻像純白的霧氣遮住我的右眼。右眼的視野變得像是一片全白。「大地同學……!」我聽見星乃擔心的呼喊,視野迅速恢復正常──星乃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噢,她還平安──而我的眼球似乎也還沒被挖出來──可是,剛剛的「光」到底是怎麼回事?

紫苑走到我腳邊──

「你如果對伊緒說的話囫圇吞棗,會看不清真相的。她雖然不會說謊,但對於真相也只會給出拼圖拼片似的片段。你也並不是真的找到了什麼能夠證明我就是主謀的證據吧?」

「『主謀』是我的這件事,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我就辦個『選秀會』,看看你夠不夠格上場吧──」

雙腳動彈不得。爲什麼?身體突然──

「咦……?」

「嗚,啊啊……」

「……爲什麼……」我一邊用手帕纏住手腕,一邊慢慢後退。「妳要引發那樣的恐怖攻擊?」

「──哎呀?」

紫苑露出驚訝的表情。有兩條白嫩的「手臂」繞在她身上。

她的手伸向我,接着像是要摸清頸動脈的位置,手指摸上了我的頸子。如果現在被她像剛剛那樣「斬」下來,我肯定會脖子噴血而死。一想到這裏,我就背脊發涼。

「跟我一起來吧。這樣對妳一定比較好。」

我自己說出這個字眼之餘,心中不容分說地浮現出一個景象。是在太空逐漸被光吞沒的星乃;是朝我伸出手向我求救的星乃;死掉的星乃。我咬緊牙關。就是這傢伙,就是這女的把星乃──

「就是大流星雨。」

就是在這一瞬間。「救、救、我。」──腦海中閃過星乃在太空朝我伸出手,化爲流星燃燒殆盡的身影,和眼前的少女重合在一起。感情一瞬間沸騰,達到臨界,爆發。

「住手……」住手,不要碰星乃。這句話卡在喉頭。我滿心想揮開紫苑伸到我眼前的手,但現在就是做不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一陣熱流上衝,但身體還是不動。

「我看又是那個多管閒事的貝雷帽女生灌輸給你的吧?」

「我剛剛不也說了嗎?就是選秀會。可是隻有這樣就太沒意思了,所以我設下了『期限』。照我的計算,就算前後多少會有誤差,大概──」

紫苑像是看穿了我的驚慌,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她迅速舉起手,接近星乃的臉。「不……不……要……」星乃想出聲卻喊不出來。星乃的兜帽被掀開,一頭黑髮灑落。

「恐怖攻擊?」

「星──」星乃快逃。這句話卡在喉嚨。

「平野同學,請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你誤會了一件事。」

「這──」腦海中浮現出戴貝雷帽的少女身影。我確實聽她說了,說主謀就是蓋尼米德。

「誤會?」

「哎呀~~哎呀哎呀,星乃?」紫苑看向背後。從背後抱住她不放的人是星乃,她就像幼小的孩童一樣拚命想阻止紫苑。

「快跑……!」

紫苑以歡欣的表情看着我。這是怎樣?她在說什麼?

「不用擔心,只要你不來礙事,我就不會危害你。我要找的是──」

「是我計算上的疏忽?不對,從因果律來看,這機率可以忽視吧……嗯~~?」

紫苑看透我似的指出這一點。我在手腕上纏好手帕,這樣一來先不說痛楚,至少出血漸漸止住了。傷不是那麼深──

她的眼睛發出妖媚的光芒。

少女老神在在地回答。

──!

啊啊,不行,眼睛,我的,右眼,要,要,「要被摘出去了」!

「可是啊,平野學長,只有這樣是不行的。要站上接下來展開的壯大悲喜劇舞臺,你這個演員還不夠格。所以──」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5 第二章 表白插圖(1)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5 · 第二章 表白 · 第1張插圖

──!

「還是該死──」

救、救、我!

紫苑說着慢慢開始走近。

紫苑表情一沉。

我想保持距離,護着星乃往後──

然而……

星乃的聲音從正前方穿透了我僵硬的身體。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Balancer、調停者、調整員……我不知道伊緒是怎麼介紹她自己。」紫苑開心地說下去:「建議你,真相永遠要親眼見證。」

我察覺有人來了,回頭一看──

「你還好嗎,平野大地?」

那兒站着一名漆黑的少女。

2

灌進巷子裏的風吹動少女漆黑的頭髮,將她暗色的服裝輕輕往上撩撥。

「你們兩個都沒事嗎?」

「嗯,嗯嗯……」

「太好了,看樣子是趕上啦。」

黑井冥子小小松了一口氣,視線始終不看我──凝視着站在正前方的紫苑說話。

「妳……妳是從哪裏來的?」

「有問題晚點再問。首先得從這個怪物手下逃走。」

這時紫苑聳聳肩說了:「真沒辦法呢。」。

「虧我們進行得正精彩,真是天外飛來個礙事的傢伙。」

「…………」黑井默默瞪着對方。

「卡利斯多的走狗,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

「你們還是一樣祕密主義啊。我覺得平野學長也會爲難的。」

──什……什麼?她們兩個在說什麼?卡利斯多?

「平野大地。」

「喔……嗯。」在黑井的魄力震懾下,我出聲回應。

「我來爭取時間,你帶天野河星乃逃走。」

我們啞口無言地看着紫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跟誰說話,又是針對什麼事爭執。

「上……」

事態轉變太快,讓我的理解跟不上發生的情形。

「…………」

又有人擋住我們的去路。

在我們陷入絕境時瀟灑地登場,和那個魔物般的少女──「蓋尼米德」打鬥,救了我們。當時她那超人般的動作怎麼看都不像是外行人做得出來的。即使考慮她是時空穿越者這種特殊情形,還是讓人覺得另有隱情。

白天事情鬧得可大了。紫苑離開後,黑井突然倒地,右眼大量出血。她被送到附近的急救醫院手術室,直接緊急住院。治療本身順利結束,但我們在等候室裏等着黑井恢復意識,一直等到深夜。

「我沒問題。」

她就像在開示某種道理,靜靜地開始述說。

「給予一項資訊,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改變一個過去。」

黑井凝視着我,眨了幾次眼睛。她剛解開眼罩的部分,眼瞼更加沒有血色,瀏海斜斜地蓋在上面,糾結着貼在臉上。

我和星乃面面相覷。遭遇蓋尼米德,黑井出現,接着無人機加入戰局,紫苑和人講電話──我還整理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聽見少女繼續發出欠缺緊張感的說話聲。

黑井所說的是有關她「身分」的事。

「請你趕快撤走這些無人機……咦?辦不到?啊~~是,看也知道在錄影啊,竟然用無人機偷偷跟蹤高中女生錄影,你品味可真高尚!什麼?射龜?好好好,社規是吧。我是看過,但怎麼了嗎?合規?你說這個是認真的嗎?好好好,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是了,回去總可以吧!」

「沒問題。」

這個時候──

「唔……」

這無人機就像攔路的衛兵在斜前方懸停。旋翼聲迴盪在巷子裏,不只是前方,頭上與背後也都冒出令人心裏發毛的輪廓。全部有四架,不,大概是五架……?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慢慢講起電話的,是有着紫色頭髮的少女。

眼前有東西飛起。

紫苑以說笑的口氣這麼說完,倏地彎下腰。

「啊~~果然這無人機是『你那邊』派來的啊……我們這邊現在正進行得很~~順耶……咦?沒批准?下班時間我要做什麼不是我的自由嗎?」

──得救了……嗎?

「無人機……!」

「哎呀,拍照留念?」

我和星乃對看一眼,微微點頭。

「真的,真的很遺憾,但那個呆子上司給我來礙事,所以今天就得到此爲止了。」

──好快!

「黑井,這到底──」

黑井這麼一說,紫苑就微笑着說:「不是五秒鐘?」

「『黑井,妳到底是什麼人』?」

覺悟。她隨着這句話凝視我的眼睛,然後也將視線朝向星乃。

「我們明天學校見了。你說是不是啊,平野學長?」

「『這是在直播啊,蓋尼米德』。」

我一句話還沒問完──

「平野大地,我已經給你相當多的資訊。然而,總還留在能預測或因應的範圍內。再來就會走到無法回頭的橋的另一頭了──即使如此,你仍然有『覺悟』要聽嗎?」

紫苑忿忿地掛斷了電話。「虧我們這邊正精彩,他到底是怎樣啦……!」還繼續發着牢騷。

「『某個人物』派給我『任務』,讓我來到這個時代。」

我消毒過手指,打開有着酒精氣味的門。被白色牆壁圍繞的房間裏,有心電圖等各種監控生命徵象用的熒幕,最裏頭的病牀上坐着黑髮少女。用桃色門簾隔間的病房比一般病房大樓的病房大一些,但地板有一半的面積都被各種醫療器材填滿。室內沒有其他病患。

「…………」

記得紫苑當時是這麼說的。卡利斯多的走狗。聽了就知道多半是一句污衊的話。

黑井冥子當場軟倒,紅色血泊往外暈開。

這時,紫苑的身體緩緩往前傾斜,緊接着──

這時,紫苑的表情微微一變。臉上仍然掛着淺笑,但眼神變得認真。

發生的事情太多,讓我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但首先該問的應該是這個吧。

「這個人是誰?」

紫苑直線衝向黑井。她蹬地而起的瞬間已經衝過與對手之間的距離,伸手去搶黑井的手機。她的速度實在太超乎常人的範疇,但黑井也同樣以超人般的反射神經躲開。然而紫苑又一蹬地,轉換方向,再度衝向黑井。她的身法就像勁風般猛烈,一瞬間衝進對手內門,但黑井也扭轉身體躲過了這一下。

「喂~~?」

「我能爭取的時間只有五分鐘。」

「妳可以起來了嗎?」

3

「我沒事。我纔要問妳,還好嗎?」

特務。

「平野大地,你手上的傷怎麼樣?」

黑井淡淡地宣告。

黑井說到這裏,從懷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朝紫苑舉起。

聽到這個字眼,我就想起了那個貝雷帽少女說過的話。『那我走啦,特務小姐。』這句話。當時她確實稱黑井爲「特務」。

這……這是怎樣?紫苑在跟誰說話?

「…………」

「會阻止的。因果之河會阻止妳。」

「你剛纔應該也聽蓋尼米德說過──」

我聽見了手機的來電鈴聲。是耳熟的旋律。

──我啊,並不是壞心眼纔不告訴你。不只是你,我把一個情報告訴這個世界的人,就意味着改變過去,改變因果的流向。這也表示,你所知道的未來會被改變。

「哼……」

「──!」

「現在,我把妳的模樣用直播播放到全世界。妳應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吧?」

「哦~~……我們有才能的特務小姐,以爲這樣就能阻止我行動?」

「…………」

「特務契約。在我們的世界是這麼稱呼的。」

黑井低聲回答。她乍看之下若無其事,但總覺得臉色比平常更白。我手腕上的傷現在已經纏了繃帶,做過急救處理,血也完全止住了。說起來就是不折不扣的只劃傷一層皮,從當時噴出的血量來看,實在是覺得雷聲大雨點小。至於星乃,她換掉沾上血的外套後,現在無所適從地站在角落。她一和黑井對看就趕緊撇開視線,已經變回平常那個怕生的少女。

「而『這個世界』已經受到我與你,又或者像伽神那樣的許多時空穿越者覆寫,或者修正、竄改。這樣改變的行爲累積起來,讓因果之河變得像是一幅被塗改了很多重的油畫或錄過很多次的錄影帶,錯綜複雜到接近極限的地步。」

霍爾斯特作曲的《行星》組曲──《木星(Jupiter)》。

位於東京都內的私立病院。

──什麼?她們兩個都在說些什麼?

想起伊緒以前說過的臺詞。

「可是……」

「快……!」兩個人一起在巷子裏飛奔。當我們看到逃生口似的街上光線,心想總算可以逃出生天的瞬間──

我反問她。

我忽然想起。

黑井說到這裏,說出了我也一直很在意的另一個字眼。

黑井從右眼揭開眼罩,像是要檢查視力,眨了幾次眼睛。她的眼睛除了微微充血,並沒有什麼異狀。

「『卡利斯多』。」

我和星乃看着眼前兩名高中女生展開的打鬥,看得啞口無言。這簡直是動作片。黑井的頭髮有如夜叉般劃出弧線,迴旋踢掠過紫苑的頭髮;對此紫苑也踢起飛腿反制,腳尖掠過地面的力道太強勁,唰一聲發出像是會着火的摩擦聲。

──卡利斯多的走狗,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星乃,我們快跑!」「啊,等……啊。」我拉着星乃的手在巷子裏奔跑。我不能讓黑井的奮鬥白費。

「那我走了,星乃。」她視線和星乃對到後,轉身走遠。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黑井也只是默默目送她離開。過了一會兒,再也看不見紫苑的身影后,在上空待命的無人機也一副今天任務就此結束的模樣,紛紛散開。

上司?

「──契約?」

這……!

「這……就是埃歐、歐羅巴、蓋尼米德、卡利斯多這裏面的那個卡利斯多?」

「我是這麼理解。也就是西元一六一○年,義大利的天文學家伽利略•伽利萊所發現的木星主要的四個衛星。」

「首先爲什麼是伽利略衛星?」

「伽利略衛星的名稱是比喻,由來是這些衛星在木星衛星中最早被發現。而這個情形的木星,就是『Jupiter』,也就是你們很熟悉的銀河莊二○一號室所裝設的Space Writer。而在特務的世界裏,就以這樣的代號稱呼他們四個人。」

接着黑井說出了一個專有名詞。

「情人們(Lovers)」。

「Lovers……」

「平野大地,你知道伽利略衛星的命名由來嗎?」

「記得是……」

木星意味着希臘神話中的全能神「宙斯」,而宙斯的「情人們」就是埃歐、歐羅巴、蓋尼米德、卡利斯多。無論曾是天文迷的我還是星乃,當然都知道這點知識。

「『情人們』就是最初的時空穿越者,同時也是在最初期就被Space Writer掃描過視網膜的人物。」

「妳說什麼?」

她說得太快,我跟不上。

「天野河星乃發明Space Writer,讓整個世界變了樣。改寫時空,也就意味着支配整個世界。而在未來,已經演變成每個人都想回到最早的過去──回到因果之河的『上游』。」

黑井說得流暢,但說得太急,讓我腦子裏一團亂。然而黑井仍然當成常識似的說個不停。

「『情人們』是四個成了掌握世界命運關鍵的人物。我自己也是透過卡利斯多的幫助,Space Write到這個時代,成功找回了人生,找回了夢想。作爲代價,就是我得在這個時代執行『任務』。」

「任務……」

「我要追捕剽竊犯,代價就是簽訂了特務契約。這個任務是契約上的義務,也是讓我能留在這個世界的條件。」

「這樣啊……」

黑井是特務,和卡利斯多訂契約,還有任務。這道理我是懂……

伊萬里把一個包得像便當的包裹沉甸甸地放到桌上。這包裹挺大,看上去大概有兩三人份。

我說到這裏,問出了從剛纔就從腦子裏冒出的疑問。

「…………」

我正心浮氣躁地坐着,智慧型手機就收到郵件。寄件人是黑井。

我應該點頭嗎?還是應該歪頭納悶?就算想問問題,我也太欠缺基礎知識。

「又沒有。」

相信我──黑井都這麼說了,我也無從反駁。畢竟我對蓋尼米德不清楚,至少黑井肯定比我清楚。昨天挺身從險境中救出我們的黑井都這麼斷定了,我也只能相信。

我正對黑井的真意感到納悶──

黑井說到這裏,注視星乃好一會兒後,用一個很有創作者風格的比喻做出結論。

【現在銀河莊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理由我晚點再說明。相信我。】

「…………」宇野把飯糰交到待在她背後的黑井手上。黑井默默喫了起來。當她和我視線交會,就咬着飯糰微微點頭,想來可能是要我繼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跟世界級恐怖分子要好地一起喫便當?

──這是怎樣?怎麼回事?紫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總之,卡利斯多認爲蓋尼米德是最危險的人物。爲此,希望能讓伊緒和蓋尼米德弄個兩敗具傷──這是卡利斯多最希望實現的方案。」

──這……!

看到這個大喊的人,我當場震驚。太離譜了,這不可能,怎麼會?爲什麼?

「謝啦。叫我涼介就好~~」輕浮男蹺起腳,一口喝乾紙杯裏的紅茶,同時把手搭到紫苑肩上。這光景簡直就像男公關在拉攏客人。

我腦子混亂到了極點。前不久才跑來襲擊我們的人,現在卻笑咪咪地邀我一起喫午餐。我完全無法理解事態。

「平野學長~~~~!」

走進教室的竟然是,那個──

──我真的應該來學校嗎……?

「紫苑學妹不但人漂亮,廚藝也很拿手呢~~」只有涼介根本不看大家的臉色,殷勤地自我推銷,親熱地肩膀靠向紫苑。他擅自在沙發上一坐,就變成我和他把紫苑夾在中間。我內心七上八下。

抬頭一看,她在座位上靜靜地用手機,視線和我微微對上,又開始操作手機。

少女活力充沛的喊聲傳進我的耳朵。

「你會沒辦法完全信服,這我也懂。」

「以『情人們』爲首,這個時空一再被許許多多時空穿越者改變、改寫。其中當然會產生時空矛盾,這些矛盾將世界的因果扭曲到了極限。伊緒就是爲了讓這些錯綜複雜的因果不崩盤,對各個時代進行『調整』。」

「冥子也來,喏。」

「你這比喻很妙。歐羅巴已經漸漸退場,接下來應該就會是三足鼎立吧。」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是要我拒絕嗎?

「不得了的事情?」

「任務當中並不包括危害天野河星乃。只有這件事,希望你千萬要相信我。」

「啊,這個挺好喫的呢~~」

「妳說的調整,是做什麼?」

──星乃要不要緊啊……

涼介興奮地喊着。眼前有各式各樣的三明治、飯糰、炸雞塊、煎蛋。再加上紫苑準備的用紙杯裝的紅茶,弄得就像一場小小的野餐會。我們在紫苑的主導下,從教室來到這裏。「是我先邀平野的耶。」「呵呵,可是決定要怎麼做的是平野學長自己吧?」伊萬里與紫苑兩人激盪出火花後,「大……大家好好相處,一起喫吧?好不好,盛田同學?」接着宇野如此勸解,大家就這樣一起和樂融融地喫起午餐。結果涼介、伊萬里、宇野、黑井四個人也都跟來,第二學生諮詢室裏,合計六名男女坐滿了椅子。

「任性的諸葛孔明?」

「呵呵呵,山科學長好風趣。來,請用紅茶。」

「這個嘛……」

「對。」

我想着這樣的念頭,老師上課講的內容左耳進右耳出,接着到了午休時間。

4

「不介意的話,今天要不要一起喫午餐?我做了三明治來~~」

翌日,我待在教室。

「那當然。大地同學跟我是死黨,是靈魂伴侶,是義兄義弟。」

「在卡利斯多告訴我的監視對象中,是最危險人物之一。然而,我沒辦法確定這個人和犂紫苑是不是同一人物。在月見野高中,這樣的監視對象很多,尤其從伊緒轉學來以後,我的注意力就放到了她身上。我之所以急着搜索HAL──伽神春貴,契機也是伊緒的轉學。當時我認爲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

「盛田學姐廚藝真好。」

紫苑右手拿起三明治,左手拿起飯糰,各咬了一口。她外貌成熟,舉止卻很孩子氣,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睜圓了眼睛。

「太棒啦,Lucky。」

黑井說到這裏,眼睛眯了起來。

「咦,這麼說來……」

「唔呵~~這要開趴了吧!」

「Europa就像潛伏在網路空間的不死族。雖然會一再復活,但實體屬於一種集合概念。」

這時紫苑說:「來,平野學長,嘴巴張開~~!」並且朝我遞出三明治。「喂,妳搞什麼!」伊萬里看不過去。「那盛田學姐也來喂啊。」紫苑對她挑釁。然後就展開一場驚濤駭浪般的餵食攻擊。「那平野,嘴巴張開。」「駱駝蹄,我也要,我也要,啊~~!」「笨蛋涼介去找犂學妹喂啊。」「那麼紫苑學妹,也餵我喫~~!」「我拒絕。」「Universe,拜託!」「對……對不起,這種事情我有點……」「大家對我會不會太過分?」

「我說黑井,關於『情人們』的關係,我是漸漸懂了一點點,不過……」

「紫苑──」我說到一半,換了個稱呼。「『蓋尼米德』,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聊得正熱鬧,宇野就插話了:

「啊,大家一起喫午飯?可以的話,也讓我參加。今天我還做了冥子的份來,結果一不小心好像就做太多了。」宇野提着稍大的餐盒豁達地邀我們。黑井冥子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着我,微微搖頭。

「我也想喫炸雞塊。」

我朝星乃瞥了一眼。

黑井點點頭,繼續開示我不知道的新事實。不知不覺間,星乃也探出上半身在聽。

黑井靜靜地宣告。她以冷靜的語氣說出的話,現在聽起來就像恐怖小說的旁白,迴盪得令人心裏發毛。

「可是如果蓋尼米德來襲擊銀河莊,該怎麼辦?」『用不着擔心。』「爲什麼?」『要是你缺席,蓋尼米德就會跑去銀河莊找你,這樣反而會讓天野河星乃陷入危險之中喔。』──這樣的對話一直進行到不信服的我被說服爲止,結果我妥協了。那個黑井冥子都忠告我「這樣反而會讓天野河星乃陷入危險之中喔」,我實在沒有理由反駁。

「星乃是站在什麼樣的位置?」

一聲像是要讓整間教室都聽見的大音量喊聲響起。

「伊緒的目的,怎麼說……是調整,當Balancer之類的?」

「哪裏,沒什麼啦……」大概是沒想到會被紫苑稱讚,伊萬里露出窘迫的表情。宇野似乎察覺到氣氛尷尬,催了她一聲:「來,喫吧,盛田同學。」

黑井微微壓低聲調說:

「簡直像三國志。不,有四股勢力,所以不算啊。」

「我從當初就在搜索蓋尼米德。」

愈聽愈搞不清楚。

「伊緒跟蓋尼米德對立。而伊緒在追蹤蓋尼米德,蓋尼米德則爲了逃開,在各個時代之間飛來飛去。」

我總覺得有事情不對勁。那是黑井自己過去說過的臺詞。『不要跟「這女的」扯上關係。』。『別聽她的。』──黑井看似敵視伊緒,她對我提出忠告,要我別跟伊緒扯上關係。

這些情形我聽起來也覺得有幾分說得通。『我聽說大流星雨的主謀,就在這間高中。』那個貝雷帽少女確實像是在找蓋尼米德。她特地轉學到月見野高中,理由也像是爲了搜索蓋尼米德。

──咦?

我對黑井的反應覺得不對勁。照剛剛的動作來看,是宇野邀我們一起喫飯,但黑井表示否定。

蓋尼米德。

「看不出各個登場人物目的的故事對讀者而言欠缺易懂性,會讓故事錯綜複雜。然而,伊緒、歐羅巴、蓋尼米德、卡利斯多──這四人中相對穩健的就是卡利斯多,而且要待在能對這個故事產生幾分影響的位置,唯一方法就是參加這些勢力其中之一。」

「平野~~!」

「伊緒的立場和其他幾個『情人們』不同。」

第二學生諮詢室──放學後會變成校刊社的社辦,以前紫苑也曾帶我來到這個地方。記得當時她也做了三明治。

這我本來就不懷疑。如果黑井覬覦星乃的性命,先前她多得是機會。而且白天她也從蓋尼米德手下救了我們,之前星乃進行Space Write的絕境中,幫助我們的也不是別人,正是黑井。」

「Europa呢?」

「山科學長和平野學長很要好嗎?」

我被帶去的是個熟悉的地方。

【不用擔心。】

「我又沒邀涼介你。」

然而,黑井的意見相反。她彷彿看穿我今天會不想上學,打了電話來叮嚀我:『今天你可別請假啊。』

「那麼,就是說伊緒努力在避免世界崩盤?」

「宙海的炸雞塊好好喫喔。」「太好了~~盛田同學的三明治也很好喫。這是水果三明治?」喫着喫着,伊萬里心情好了起來,開始和宇野和樂融融地閒聊。紫苑有時也加入談話。「是喔,是這樣啊~~」形成一種像是女生聚會的氣氛。「大家都會變成很會下廚的人妻啊~~如果每天都能喫到紫苑學妹親手做的菜,那一定很幸福吧~~」涼介說着這樣的傻話。只有黑井貫徹沉默,面無表情地一直喫着飯糰。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避開紫苑的三明治,喫着伊萬里和宇野做的東西。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然而我們不知道伊緒真正的目的。只是,就超越時空移動這點而言,伊緒的能力即使在『情人們』當中也極爲突出。相對地,蓋尼米德則是自由自在地操縱因果之河,隨心所欲地在這個時代作亂。卡利斯多認爲這樣的蓋尼米德非常危險。」

其實我是希望星乃離開銀河莊,找個地方藏身,但星乃自己堅決不讓步。要讓這個在銀河莊二○一號室裏長年過着澈底繭居生活的少女搬去另一個地方絕非易事,而且我想得到安全的地方也就只有惑井家,而白天真理亞與葉月也都不在家。這樣一想,得出的結論就是,有着地方都市銀行級的保全系統與地方政府等級儲備的銀河莊纔是防守最穩固的地方,結果星乃現在也待在銀河莊。我吩咐過她萬萬不可以出門,她也因爲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而乖乖點頭,就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坦白說,我今天本來打算請假。畢竟昨天才遭到蓋尼米德攻擊,要和星乃分開,我實在不放心。因爲不知道何時何地,蓋尼米德──犂紫苑會跑來襲擊。現在不是悠哉地翻開課本上課的時候。

──涼介,別這樣,她不是尋常學妹,她的真面目是──

「例如說,有個時代被時空穿越者改變了時空,伊緒察覺這個改變,就會Space Write到比時空穿越者更前面的時代阻止改變。又或者,當改變與改變衝突,產生矛盾,伊緒就會比對、考量各種情形對未來產生的影響,除去其中一者或兩者都除去──卡利斯多是這麼說明,但實際情形只有『情人們』知道。」

──紫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只有我不和大家打成一片,心裏七上八下地嚼着伊萬里的水果三明治。坦白說,我食不知味。

鬧着鬧着,便當剩下的量愈來愈少。

「欸噁,大地同學還嘿也哈?」「笨蛋涼介,喫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啦。」「不好意思……嗯。」涼介吞下炸雞塊。「那個簽名板,大地同學寫了嗎?」他問起這件事。

「簽名板?」

「伊萬里的簽名板。之前不是全班決定要埋『時光膠囊』嗎?」

「噢……」說來的確有過這麼一回事。雖然蓋尼米德搞得我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

「呃,簽名板現在是在誰那邊啊?」

「是我負責保管~~」宇野翻找書包,拿出簽名板。涼介從她手上接過。「已經寫了不少嘛。」說完轉交給我。上面有個大大的圓圈,以看似宇野所寫的端正字體寫着「二年A班〈將來的夢想〉~盛田伊萬里同學留學紀念」。

【如果能在企業隊之類的打棒球就好了~~】(鈴木一郎)

【足球雜誌的記者之類?】(飯田和義)

【想當氣象播報員,在晨間焦點播報。】(浦野香澄)

【教茶道跟和琴的老師。】(天王寺藤子)

【搭上型男科技業老闆,嫁入豪門?】(恆野朝陽)

【繼承老家的醬油店。】(千葉凱仁)

【在出版社成爲人氣漫畫家的責任編輯。】(早乙女毅郎)

【當醫師,和美女護理師打情罵俏!】(山科涼介)

【成爲在世界舞臺上活躍的時裝設計師!】(盛田伊萬里)

【希望可以當上……偶像明星。】(宇野宙海)

【寫東西。】(黑井冥子)

「我……呃……」

【還給我】。

這是我以前也見過的現象。寄件人:平野大地。收件人:平野大地。由自己的手機寄出,寄給自己的莫名郵件。

這是怎麼回事……?我盯着這神祕的內文看。

「咦?」

「那是必要的。」

黑井回答得毫不猶豫。我所問的當然就是今天的「午餐會」,和會殺死星乃的恐怖分子一起進行的那場太聳動的餐會。

「到頭來,蓋尼米德的目的是什麼?」

啊……口袋裏的手機震動,於是我拿出來看。

大家的視線突然都朝我看過來。只有黑井始終默不作聲,靜靜觀望事態演變。

「我看還是去借大學研究室之類的地方比較好吧?」

「是喔,是這樣啊~~」

平交道的柵欄升起。

「所有時空穿越者都是我的監控對象,你們和蓋尼米德也不例外。」

「我爲什麼就非得依靠地球人不可?別說這些了,午餐呢?」

「我這樣的人是關鍵?」

電車開過。從眼前開過的電車,把另一頭的景色切得像是一格一格閃爍播放的幻燈片,隨着轟然巨響開走。

簽名板比較下面的地方空着很大一塊空白,正好是我和星乃兩人份的空白。這是怎麼回事?這種胸口深處會痛的感覺──是我最討厭的感情。

「蓋尼米德這個人物行動原理基本上就是隨興,都是任由自己的好奇心驅使在行動。她有個傾向尤其明顯,當找到吸引自己興趣的『研究對象』時,就會專注在這個對象上,把其他事情的優先順位往下調。」

不由自主說得比較重的這句話,讓大家瞪大了眼睛。

「我們必須吸引蓋尼米德的注意。所以,我纔要你順着蓋尼米德的心意行動。」

「這就不用了啦。」不知不覺間,我忿忿地回答了。「我又沒有什麼夢想。」

「我不是說過這樣講太誇張嗎?眼前得多觀察一陣子,不然什麼都還很難說。是地球上物質的可能性最高,而且在送到我們手上的過程中,容器都沒被打開的可能性還比較低。」

這就是「第二封」。

「沒錯。」這時我們停下了腳步。平交道的柵欄放下,告知有電車接近的警笛聲響起。「無論是人造衛星、天野河星乃還是平野大地你自己……蓋尼米德都希望能全部掌握,自由控制。她多半就是認爲要掌握天野河星乃的話,你這個人將會變成關鍵。而這在她那包括大流星雨在內的全盤計劃中佔了重要的位置──現在的評估是這樣。」

「大地同學~~要遲到啦~~」

──咦?又來了。

【三角運動褲王國。】(近藤宇平)

「回想起來,昨天襲擊時也是這樣。蓋尼米德挑上你和天野河星乃同行的時候。如果她有那個意思,應該也能趁你和上戶去私人信箱領包裹的時候,將星乃帶走。」

紫苑話中有話似的喃喃說着。「啊,對了,這個……」她歪了歪頭。

在涼介的呼喊下,我收起手機,急忙趕回教室。

「…………」

「當~~當~~當~~當~~」就在這時,鐘聲響起。「啊,不妙,午休時間要結束了!」「下一堂課是不是要換教室?」「大家趕快收拾吧!」時間結束,讓這場和恐怖分子進行的破天荒午餐會慌亂地宣告結束。

「咦?嗯,就是這樣。」

「妳是從哪裏看到的啊?」

我們都圍着簽名板聊,紫苑就加入了話題。

「這是爲什麼?」我若無其事地留意放學回家的路途,一邊繼續問下去。

「基本上都是跟卡利斯多現學現賣的,我也不清楚真正的情形。所以今天我一直很想弄清楚──想弄清楚蓋尼米德是怎麼看待你這個人。如果她對你有興趣,又是多有興趣。」蓋尼米德對我有興趣。這說來實在令人心裏發毛。知道恐怖分子對自己有興趣,沒有人會高興。

內文也一樣莫名。

我忍不住大聲起來。前幾天,從黑暗網路回收的「威利」上搭載了回收隕石用的容器。

「這個是什麼呢?」

「已經找到了。」

「Panspe……妳是指地球生命來自太空的那個假說?」

附帶一提,星乃將壁櫥裏的空間稱爲「研究室」,成了她專用的實驗室。這個壁櫥內空間還挺大的,裏頭分割成三個小房間,她會在最靠外的房間穿戴白袍與護目鏡,更裏頭設置了清潔室,最裏面則是研究室。先前吸塵器似的聲響就是所謂的空氣浴塵室,是爲了避免氣態污染而吸走微小塵埃的聲響。她以會摻進污染物爲由,壁櫥內的東西只讓我看過少少幾次。就和玄關的艙門一樣,會投入莫大的費用來改造這種地方,就是天野河星乃的金錢觀讓她辦到的。

5

「呵呵呵……這嘗試真有趣。由過去的自己對未來的自己送出訊息……」

「時光膠囊……」

「這也是跟那個叫『卡利斯多』的人現學現賣的?」

「沒錯沒錯,我也想知道平野的夢想。」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5 第二章 表白插圖(2)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5 · 第二章 表白 · 第2張插圖

「平野學長的份,還沒寫上去吧?」

一張簽名板留在我手上,那空出來的空白就像殘像似的烙印在我腦海中。

「喏。」

「『蓋尼米德的本質是支配欲』。」

「支配欲?」突然冒出的這個字眼讓我一頭霧水。

「……這麼說是誇張了點,但的確找到了某些有機物。」

【平野大地】。

「這個啊~~是我們班上同學寫的簽名板。」涼介得意洋洋地說明:「因爲駱駝蹄要留學,就弄來做個紀念。」

「啊,就快要集滿了嘛!」伊萬里湊過來看,感慨萬千地拿起簽名板。「等等,你寫這什麼跟美女打情罵俏啦?」「白衣天使在呼喚我啊。」「你白癡啊?」伊萬里和涼介不客氣地拌嘴。

「喂,這可不是世紀大發現嗎!」

熒幕上有唯一一則通知,告知收到了郵件。

「平野大地。」電車接近,少女的頭髮被吹起。「你在這個時空中佔了比你想像的更重要的位置。如果把天野河星乃當成一個天體,你就是能在距離這個天體最近的位置,用重力影響這天體的衛星。至少蓋尼米德是這麼看的。」

「換句話說──」

星乃明明知道容器內多半是空的,卻仍執着於收回是有理由的。JAXA的小行星探查機「隼號」的樣本回收計劃當中,樣本容器內找到的也全都是微粒子大小的東西,最大的也只有40微米──只有人類頭髮直徑的一半左右。即使無法回收到隕石碎片,只要能夠收集到隕石的「微粒子」,就有充分的進行分析的價值。因此,星乃連日都在研究隕石的微粒子,但我萬萬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有了成果。

「樣本,怎麼樣?」「嗯~~馬馬虎虎?」少女答得含糊,脫下白色的帽子。一頭黑色頭髮散開,她輕輕伸了伸懶腰。

我在急什麼啊?

不知不覺間,我撇開了目光。

「啊,我也想知道平野同學的夢想。」

紫苑興味盎然地看着簽名板。我覺得有點不自在。

紫苑似乎有些被勾起興趣,說出這個字眼。

「我們要把這個放進時光膠囊裏。」宇野補充說明。

「所謂支配,也就是控制別人。尤其蓋尼米德對於自己想操縱的對象,會從分析、掌握本質並隨心所欲控制的過程中得到快樂。也可以說她是個會從滿足支配欲的過程中得到快樂的愉快犯。」

6

支配、快樂、愉快犯。這些乍看之下沒有交集的字眼就像扭曲的拼圖拼片一樣,並列在我面前。

「『在你還吸引住蓋尼米德注意力的時候,天野河星乃或許就是安全的』。」

「啊啊,抱歉,我這麼大聲。」

「妳可真清楚。」

「也就是說,將來有一天要挖出來……讓未來的自己看,是吧?」

下個星期天,平常的銀河莊二○一號室。我出聲一喊,就聽到嗡一聲吸塵器似的聲響,然後壁櫥的門慢慢拉開,彎着腰慢慢爬出來的是穿着白袍的嬌小少女,一頭黑色長髮現在收在白色的帽子裏。

簽名板上已經寫得密密麻麻。三十幾名少年少女各自寫下「將來的夢想」。紅、藍、綠、苦橙色、茶色……上面的字是用五彩繽紛的各種色筆寫下,看着就覺得眼睛有點刺痛,就像太陽冒出彩虹色的光那種耀眼的感覺。

「是……是什麼樣的東西?真的是外星生命嗎?」

「啊~~啊~~又弄出來了……」我對這個喫飯還是一樣沒規矩的少女覺得沒轍。「那麼,最重要的,覺得有希望找到外星生命嗎?」並且若無其事地提起。

「我買便當來啦~~」

「麻煩說明一下。」

「……這樣啊。」那天多虧黑井,我們纔會得救,所以也沒資格抱怨。但被監視仍然不是令人自在的事情。

「這麼說也沒錯啦……」我一瞬間心浮氣躁起來,但立刻讓心情鎮定下來。仔細想想,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發現。

我吞吞吐吐。

「大地同學,你相信胚種論(Panspermia)嗎?」

「沒錯,大地同學的『夢想』是什麼?仔細想想,都不曾聽你說過啊。」

放學後。前往車站的回家路上,我和黑髮少女會合了。

「啊,我馬上過去!」

「辛苦了。」星乃接過之後立刻打開便當盒蓋,把塔塔醬擠到炸蝦上。

「這……」

「對。」星乃點點頭。「別名宇宙胚種論。也就是一種假說,認爲從太空飛來的隕石上有成爲生命起源的微生物附着,成了地球的生命起源。由西元一九○六年的瑞典化學家斯萬特•阿瑞尼斯(Svante August Arrhenius)命名。」

「所以妳是說,這次的外星生命就是這種胚種?」

「這是不知道,但如果從這次的隕石上發現外星生命,肯定會成爲支持胚種論的有力證據。」

「可是,從隕石上帶來生命體還是有點牽強吧?太空的環境,像是冷熱差距、太空輻射等,對生命實在太嚴苛了吧?而且總覺得在衝進大氣層時,生命就會燒光了……」

「可是,在奈米單位的世界,生命的常識也會變得不一樣。例如ISS的船外實驗平臺上,就爲了驗證生命的行星間移動,實施了『蒲公英計劃』。其中也包括了研究微生物是否能在太空嚴苛的環境存活的實驗。這項研究有JAXA及二十間以上的大學共同參加。」

「如果妳媽媽還活着,一定很想參加吧。」

「是……吧。」

星乃的表情一瞬間黯淡下來。我發現自己失言,便拉回話題。

「也就是說,如果是微生物,就有可能經過太空來到地球?」

「媽媽是這麼認爲,而且CH細胞研究反而更是一種認爲要暴露在嚴苛的太空輻射下,細胞纔會發生突變的假說。如果能從這次的隕石樣本里發現生命,相信對這個研究而言,將是劃時代的發現。」

「如果真的是外星生命……那很棒啊。」

「嗯。」少女述說時,眼神有着平常沒有的光輝。果然,星乃在進行雙親的研究時就會神采奕奕。

「妳真的很喜歡這類話題耶。」

「大地同學你還不是整個人神采奕奕?」

「咦?」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剛纔說『很棒啊』的大地同學,眼睛也是閃閃發光。」

「這個,呃……」我萬萬沒想到星乃會這麼說,於是微微撇開臉說:「我本來就是太空迷、天文迷……而且從小就聽真理亞伯母說很多太空有趣的事,最重要的是……」

我朝星乃的臉瞥了一眼。

「我是妳爸媽的粉絲嘛。」

紫苑盯着陷入沉默的我。

「媽媽反駁說就算不喫蔬菜,就醫學、營養學來說,還是可以維持生命。」

「可是,選擇愈多,迷惘不也就愈多嗎?」

──要怎樣才能變成像彌彥先生這樣的太空人呢?

今天她也硬要餵我喫便當,午休時間大概過了一半。

「哎呀,好遺憾。不過……」

「怎麼樣呢,平野學長?這炸雞塊很好喫吧?來,嘴巴張開。」

「媽媽只是陳述事實。而且就算不喫青椒,也當得上太空人。」

「大地同學,我說啊,之前我交給你的手冊──」

「咦?」

「可是啊,平野學長,人在迷惘的時候,『答案』往往是從一開始就決定的。就像現在的平野學長一樣,心意其實已經決定。」

談話的規模一下子變得很大。我隱約在紫苑的身上看見了以前指出我「缺乏夢想」的少女身影。

我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一種跟落寞與難過的心情有點像,柔軟的部分被刺到的痛。

我心想:她怎麼有點像伊緒?明明剛認識沒多久,卻對我格外親暱,展開這種針對人生的神祕問答。

唔……這彷彿被讀出心思的話讓我不寒而慄。

「人類……」

「學長覺得是理所當然?可是啊,在人類歷史上,這未必是理所當然──反而應該說,能夠懷抱夢想的時代纔是例外。」

有夢想的時代?她的話題跳躍太快,讓我跟不上。

──人類缺乏夢想。

換作平常,我不會主動這樣反問紫苑。畢竟我聽了黑井的建議,覺得不可以刺激紫苑,而且這話題本來就不適合太深入。

「爲什麼──」不知不覺間,我問了出來。「要對我說這種話?」

「妳媽媽真的跟妳一模一樣耶。」

紫苑說到這裏,住口不說。

「……不要每個人都給我多管閒事。」就像在居酒屋發牢騷,又或者是在社羣網站說着沒完沒了的自言自語,話語從脣間流出。「說什麼夢想很重要,要懷抱希望……講那麼多好聽的話講到我都煩了,卻沒一個人告訴我最重要的事情。」

「我啊,從以前就喜歡太空……像是有太空人出場的影片,我有時間就會一直看。所以,我的明信片在彌彥頻道被念出來的時候,有夠感動的。」

「這種事……」

「不用了。」

──提示?

紫苑一邊流暢地述說一邊窺探我的反應。蓋尼米德對你有「興趣」──我想起了黑井說的這句話。她現在是有着什麼想法,纔會想知道我的反應呢?

「例外?」

年幼的自己現在仍然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談論夢想,這總讓我的內心深處格外感到刺痛。

──「在你還吸引住蓋尼米德注意力的時候,天野河星乃或許就是安全的」。

「當然是選秀會的提示了。」

「咦?」

「呃~~差不多是【要怎樣才能變成像彌彥先生這樣的太空人呢?】吧?」

「對了,那個『簽名板』,平野學長寫了嗎?」

7

「爸爸和媽媽的?」

「啥?」話題突然改變,讓我不知所措。紫苑把兩個紙杯並列,一邊從茶壺裏倒出有着甜甜香氣的蘋果茶,一邊說下去。

「我已經給提示了喔。」

一個個滿嘴夢想夢想,煩死了。這罵得粗魯的反駁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怎麼回事?不對勁,我爲什麼這麼煩躁?

「『人類缺乏夢想』。」

少女盯着我的眼睛,另有深意似的微微一笑。

「嚴格說來,就是當代的人可以去思考『我想過這樣的人生』,或是『想從事這樣的職業』,而且也實際能夠『選擇』這種人生的時代。」

當然我也不是自己樂意連日和蓋尼米德──和殺了星乃的恐怖分子共進午餐。然而就如黑井所說,從那天之後,蓋尼米德都沒有接近星乃的跡象。這樣一來,就覺得胡亂改變現狀,無端刺激蓋尼米德反而比較危險。我和星乃也商量過,但現階段別無其他方法,就這麼耗到了今天。

「啊,我記得!是媽媽也一起出場的那一集吧!」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的心意已經決定?

「……這──」

「還沒……」一講到這個話題,我的聲音就會變小。

「用不着。」

「大地同學你寫了什麼樣的明信片?」

「是喔。原來有過這種事情啊。」

恐怖分子對我有興趣,我可無福消受。雖然說這些也許已經太遲。

遭到蓋尼米德襲擊的隔週,我過着被她牽着走的校園生活。

「對吧?呵呵,我就是像媽媽。」星乃格外開心地微笑。我根本不是在稱讚,但對她而言,被說像媽媽似乎會很高興。

「那當然,畢竟她是我的──哎呀。」

「那當然了。因爲平野學長的心意就只有平野學長自己知道,其他人誰也沒辦法決定。你要怎麼過自己的人生,全都取決於你的心意。因爲到頭來除了你以外,沒有人可以窺探你的心意。」

我覺得心裏有芥蒂,多半是和「夢想」這個字眼有關的事情。

「搞砸?」

又是第二學生諮詢室。

「有嗎?」星乃歪了歪頭。

是嗎?我還是覺得說不過去。

「那麼,大地同學的夢想果然是當太空人啊。」

我明明沒打算反駁她,不知不覺間卻已經說出口。「也對。」紫苑很自然地應聲。

我明明沒張嘴,紫苑──蓋尼米德卻把炸雞塊往我的嘴脣推過來。我只好張嘴喫了,她就開心地問:「怎麼樣,好喫嗎?」

「沒錯,就是那個!虧妳記得這麼清楚啊!」

我想起來了。那是「第一輪」的世界發生的事,在這「第二輪」才第一次說起。

「哎呀,已經到這個時間啦?」

「…………」

「呵呵,你覺得我『跟她很像』?」

「以前我和媽媽喫蔬菜炒肉,只喫掉肉,把蔬菜全部留下來,結果爸爸就真的生氣了。」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光是明信片被念出來就已經夠幸運了。」

「像是夢想啦、簽名板啦……這些跟妳無關吧?」

「啊,嗯、嗯……」星乃大概是被態度突然變強硬的我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然後把筷子伸向剩下的便當。

──啊,對喔。

「好想跟待在太空的人通話喔……」我喃喃說完這句話,星乃老樣子把便當附的蔬菜沙拉全都留着不喫,並且不經意地喃喃說道:

在意想不到的環節上和星乃有了共通的回憶,讓我高興起來。

「彌彥流一是叫人不要挑食,什麼都要喫啊。」

「妳媽媽真的很誇張耶,竟然一臉正經地對小學生說不用喫青椒。」

「會覺得難受不是因爲苦惱,是因爲在扼殺自己的心意,胸口才會痛,不是嗎?」

聽她指出這一點,我想起了大家對我說的話。「沒錯,大地同學的『夢想』是什麼?」「沒錯沒錯,我也想知道平野的夢想。」「啊,我也想知道平野同學的夢想。」──無論是涼介、伊萬里還是宇野,大家都天真無邪、理所當然地問起我的「夢想」。夢想,我的夢想,平野大地的夢想。開口閉口都是夢想,夢想,夢想。

「如果不介意,可以找我商量。」

「那就不用了。」我有點露骨地結束這個話題。「別說了,喫妳的便當啦,來。」

「學長在日本史和世界史的課程沒學過嗎?在封建時代或種姓制度社會里,生在農奴之家就要一輩子當農奴,一輩子耕作這塊土地,一直納田租。無論是捨棄土地逃走或換職業,都是社會所不容許的。人類史的幾百萬年內,幾乎所有時代都是這種『無法選擇』人生的時代,直到最近纔有所改變。法國大革命是約兩百三十年前,而在日本,『選擇職業的自由』受到憲法保障是在大約七十年前。人類史的九九•九九%都是從出生時,人生的路就已經被決定的『不自由』的時代。」

「這當然會生氣吧。」

「什麼?」

「我之前不也說過嗎?說我曾經投稿到『彌彥頻道』。」

當我想反問時,鐘聲正好響起。

「別這樣。」

「再說下去,是不是就會給出太多資訊了?」

「人類史要從哪裏算起,要從南方古猿(Australopithecus)還是巧人(Homo habilis)算起都可以,說起來應該有幾百萬年的歷史吧。學長覺得在這幾百萬年當中,有『夢想』的時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所以啊,平野學長,能夠爲了『夢想』或『志願』該怎麼辦而猶豫,就表示我們所處的時代就是這麼幸福。」

紫苑站起來,輕輕拍了拍裙子。

「彌彥頻道,不是有個從ISS『現場打電話』給觀衆的單元嗎?當時抽到了我,可是那個時間,我因爲參加喪葬法事之類的,沒辦法接電話。晚點看到來電紀錄,從號碼才知道是彌彥頻道~~」

「喂,妳說的提示是什麼?」

「所以如果接了電話,就可以跟爸爸說到話了?」

「平野學長喜歡世界史嗎?」

紫苑喝着茶問起。

「我對平野學長的志願有興趣。」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個啊~~我曾經搞砸過一次~~」

「選秀會?」

「學長忘了嗎?我之前也說過吧?」

──我就辦個「選秀會」,看看你夠不夠格上場吧──

「啊……」

我想起來了。當時紫苑的確說過要辦選秀會,然後還說──

──我設下了「期限」。照我的計算,就算前後多少會有誤差,大概──

「妳說那些什麼期限、選秀會……是什麼意思?」

直到剛剛,我都忘了有過這些事情。那天發生了太多事,讓我沒辦法連一些細節都放在心上。

「學長想知道?」

紫苑把臉湊過來,這種鼻子幾乎都要碰在一起的距離讓我往後仰。

「可是啊,提示只到這裏。這樣已經算是出血大優待了喔。」

紫苑留下這句聽似另有深意的話就甩動一頭長髮起身。

……?到頭來,她說的選秀會是怎麼回事?

我歪頭納悶,但紫苑已經離開。

8

「天氣好好喔~~」

「就是啊。」

我已經好久不曾覺得微風吹起來這麼舒暢了。每天都在寒冬的寒氣中發抖着上學的日子裏,今天的溫暖就像搶先享受春天。我甚至隱約覺得是這個少女那充滿希望的能量,將大氣都改變了。

「所以,妳說有事,是什麼事?」

這一天,我在校舍屋頂和伊萬里見面。她說有事情想好好跟我談,所以放學後約在這裏等我。

「呃~~關於這件事……」伊萬里走到屋頂的柵欄前俯瞰校園,有些吞吞吐吐地說了:「該怎麼說,呃,弄得像這樣鄭重,啊哈哈,就說不太出來呢。」

「咦?這是爲什麼?明明是天大的好機會吧。」

「周遭還滿多這樣的人。想當畫家,到頭來卻沒辦法靠畫畫養活自己,沒有工作的傢伙;又或者是來到東京,但樂團不紅,現在變成繭居族的傢伙……」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5 第二章 表白插圖(3)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5 · 第二章 表白 · 第3張插圖

聽她這麼斷言,我不由得喫驚。

我也符合這種情形。媽媽湊巧和JAXA的管制官──惑井真理亞認識,從小我就常聽真理亞說起各種太空好玩的事情。會對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這些太空人有興趣,也是受到這個影響。

這個不斷說着害怕的自己,讓我覺得有點奇妙。對喔,原來是害怕,原來我一直都在怕啊。

「我覺得人生也很像。」少女高談她的人生觀。「實現夢想當然也很重要,可是對我來說,追逐夢想時的那種雀躍纔是人生。所以啊,就算現在有個超~~級權威的設計界大師跑來對我說:『我會把妳培養成知名設計師!』我也打算拒絕。」

「實際去做做看,也許就會發現意外地適合吧?」

「嗯。」

「妳之前也說過啊。」

「……真虧妳看得出來。」

「現在纔要找也已經太遲了吧?不管是運動,還是要學才藝。」

「我跟大家不一樣,我溫度低,而且也沒有能熱起來的事。」

「我覺得遊戲這種東西,『跟人生很像』。」

──攻略網站派?

我原原本本地說出想到的念頭。和伊萬里說話就莫名地能夠坦率一些,也許是因爲她很直接地拿自己的意見來碰撞。

無關的兩件事,突然被少女這句話連結在一起。人生與遊戲。

「可是,如果是音樂大學畢業的學歷,在一般的求職活動──啊啊,沒事。」我忍不住按住了嘴。這對話是怎麼回事?學歷、就職、CP值──以前我也說過的臺詞。

「可是,有攻略網站一定比較方便吧?不管是人生還是遊戲。『繞遠路』玩也是很好沒錯,可是基本還是『最短距離』纔好吧。」

「可是,最近的攻略網站,到破關的過程全都寫上去了吧?」

「能熱起來的事,不能現在開始找嗎?」

「一要提筆寫……就覺得搞不懂。」

那個貝雷帽少女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

「這……」

我覺得這樣非常有她的風格,但同時也覺得我辦不到。伊萬里果然與衆不同。

──你喜歡RPG嗎?

「夢想很重要,這我懂。可是,夢想實現不了,然後求職也不順利,弄得人生很悲慘……我很怕會這樣。」

「『夢想不實現也沒關係。因爲追逐夢想帶來的雀躍纔是人生』。」

「不當職業,就沒辦法養活自己吧?」

「……真像是伊萬里的作風。」

「還有啊,我阿姨──媽媽的姐姐也從小就想當音樂家。」伊萬里繼續說:「她從音樂大學畢業,但要成爲職業音樂家還是有點難,現在是普通的家庭主婦。不過,她在當地的鋼琴班當老師,也常受託在市民音樂祭上伴奏,鋼琴彈得非常好。」

「作業……」

「別說傻話了,想也知道是實現比較好吧?」

「……咦?」

「嗯,那當然。可是,喜歡設計或時尚,和當不當得上職業人士是兩回事吧?」

「簽名板,我還沒寫。停在我這裏,我也覺得不好意思。」

「……?」

「抱歉,伊萬里。」

「『就是不實現也沒關係啊』。」

「怕?」

「看着這樣的例子……我就很怕,很怕夢想沒能實現的那一刻。會覺得愈是努力,沒能得到成果的時候反作用力也會愈大,或者該說代價就有多大。就算放棄夢想,當時的熱情、焦躁之類的,這些都會讓內心很煎熬,變成一輩子的負擔。會一直被『沒能變成的自己』、『其實應該要變成這樣的自己』束縛住,就像詛咒一樣,只有挫折感在心中悶燒個不停。」

「該不會……」伊萬里盯着我看,然後眨了幾次眼睛。「嗯,嗯……大概是吧。」說着像是想通了,自顧自地不斷點頭。

「像這樣追求一個目標……結果,會不會什麼都當不上,弄得自己非常後悔……這種事,我非常害怕。」

「啊啊……小時候的環境影響的確很大啊。」

「簽名板?」伊萬里瞪大眼睛,連連眨眼。「啊,啊啊,簽名板啊?就是要放進時光膠囊的那個?」

伊萬里歪了歪頭。

伊萬里微微顯得疑問,歪了歪頭。

「所以啊,我想平野會沒辦法寫簽名板,一定是因爲心底潛在這樣的想法。夢想不實現就沒有意義──所以『不寫沒有希望實現的夢想』。我猜得怎麼樣?」

「只有我的夢想,欄位空着──這讓我覺得很討厭。該怎麼說……讓我非常心急,會退縮。」我走了幾步,抓住屋頂的欄杆。眼底有着一羣揮汗參加社團活動的高中生,尤其棒球隊和網球隊跑步的喊聲此起彼落,足球隊圍成一圈在討論。

「咦?」

「從國小放棄踢足球以來,我從來不曾深深投入一件事。所以,一面對簽名板……就覺得這些『夢想』啦,『將來』啦……我沒有資格去寫。」

「我當然一開始也是正常玩遊戲。可是當玩到卡關,靠攻略網站不是很正常嗎?」

「結果,後來她轉行去做別的工作,之後和爸爸結婚……可是她到現在還是喜歡看時裝雜誌,對裁縫還有用縫紉機也很拿手。我想我會喜歡時尚,小時候看媽媽親手做洋裝還有家裏有很多時裝雜誌應該有很大的影響。」

「我懂。像朝陽還有其他人,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伊萬里始終溫和地微笑。「平野現在在猶豫什麼?不介意的話,可以說給我聽。」

虧我還以爲一定是爲了簽名板的事,但我猜錯了。

「不就是該這樣嗎?因爲是攻略網站。」

「怎樣?」

她說對了,就是這樣。

「職業,養活……嗯~~」

「我下個月就要出發了……有件事我下定決心,要在這之前告訴你。」

「咦?」

「因爲除非自己去做,不然就沒有意義。對我來說是這樣。」

「平野是那種玩遊戲玩到卡關的時候,就會去看攻略網站來過關的類型吧?討厭在不懂的地方沒完沒了地花時間鑽研的類型。」

「果然。可是,我就相反。我是絕對不看攻略網站的那一派。」

「咦?不然還有別的嗎?」

我靈機一動。

「怎麼了?」

「比方說啊──」她手按嘴脣,慎選用詞似的慢慢說起。「我媽以前曾經在服飾店工作,希望將來可以喫這行飯。」

「跟人生很像?」

「平野你該不會是在猶豫,不知道該在簽名板上寫什麼?──將來的夢想。」

「咦,可是,等等。這樣的話,豈不是在說夢想不實現也沒關係──」

「當然應該多少會有些適合的事情。可是,要成爲職業人士,喫這行飯,應該有困難吧?」

「咦?伊萬里妳也是想變成職業設計師,纔去留學的吧?」

──啊!

「資格啊……有需要嗎?」

「啊,沒事沒事,簽名板你慢慢來就好。你不喜歡這種事情吧?」

伊萬里手按胸口,靜靜地深呼吸。「啊~~突然被講一句『抱歉』,我還以爲沒希望了……」她自言自語。我愈來愈莫名其妙。伊萬里在說什麼?

──怎麼?我猜錯了?

「妳對遊戲很拿手?」

「纔不拿手。我國中的時候,手機遊戲就儲值了好多錢,然後挨爸媽罵。」她吐了吐舌頭。

「自己努力、辛苦、挫折……但克服過這些,會去到的山頂纔是我的目的地。所以在這之前,不用自己的腳走過去就沒有意義。就和登山一樣。」

「嗯~~不當職業的就不行嗎?」

不知不覺間,我談起了「第一輪」的情形。伊萬里倒也沒反問,默默聽我說。

少女露出微笑注視着我,臉上表情帶着幾分溫柔。一講到夢想或人生的話題,我就莫名地愈想愈覺得伊萬里像個年紀比我大很多的女性。明明我其實是二十五歲,伊萬里才十七歲。

「這不是繞遠路啊,平野。」伊萬里抬頭挺胸,明明白白地說了:「就是爲了讓自己雀躍才玩遊戲,所以這不是繞遠路,是必要的過程。如果從一開始就照攻略網站寫的來玩遊戲,那就變成只是『作業』了。」

伊萬里用了拐彎抹角的說法,視線東張西望。裙子底下的大腿互相磨蹭,忸忸怩怩。她難得露出這麼緊張的態度。

我小心遣詞用字,但想說的話就有點像即興的歌詞一樣冒出來。

又有別人說過的話在腦海中甦醒。這是黑井說的──也是她的作品中主角說的話。

「我覺得玩遊戲的那種雀躍,和人生很像。不管是RPG還是動作遊戲都一樣,在新的關卡會看到不認識的人物和新的東西,一切都很陌生,但我覺得正因爲這樣纔會覺得雀躍,破關時的喜悅也才更不一樣。」

「我很怕這種事。」

「平野一定是那樣吧……『攻略網站』派。」

「也就是說,我覺得只要是喜歡的事、能夠熱衷的事,並沒有一定要變成職業。」

可是,如果是伊萬里──是不是能往我鬱悶的煩惱中射進一道光明?我忍不住懷抱這種天真的期待。對我而言,盛田伊萬里這個少女就是這麼有分量。

──「找回自己的故事」。

「一看到那個簽名板──」

「沒有……」我自己也愈想愈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我是在迷惘什麼,遇到什麼阻礙?

伊萬里是想說什麼呢?

「自己去做……」

我突然覺得很難爲情。二十五歲的我對人生有了迷惘,把忸忸怩怩的煩惱說給高中女生聽,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不對不對。實現當然比較好,而且爲了實現也會拚命努力。可是啊,要說是不是沒能實現,追逐夢想就是白費工夫,那絕對不是。這就是我和平野的不同。因爲如果我玩遊戲是靠自己玩下去,那麼就算最後沒能玩到破關……我也覺得玩遊戲時感受到的那些雀躍不是假的。」

我不能接受。夢想不實現也沒關係?不破關也沒關係?沒有這種道理。沒有道理沒關係。夢想應該就是要實現纔有意義,哪怕百分之九十九辦不到,但不就是正因爲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才重要嗎?

「所以,平野……你覺得人生要怎樣纔算『破關』?」

「咦?」人生的破關。我想到什麼就說出來。「這……像是到退休,不對,是活到天年都不愁喫穿,可以過着還過得去的生活,這樣不就是破關嗎?應該說,如果連肚子都填不飽,流落街頭,就是遊戲結束。」

「那不是破關啊,平野。」

「不是破關?」

「該怎麼說好呢?好喫的東西,喫到的時候那種覺得『啊~~這個真好喫~~!』的過程纔是最重要的。如果連滋味也沒怎麼嚐到就吞下去,那就只是補充營養。雖然裝進胃裏的東西一樣,不過意義完全不一樣。」

我漸漸聽懂了,聽懂伊萬里想告訴我的話。

「人生啊,不可以直接吞下去。要好好品嚐、咀嚼,不管是甜的,苦的,硬的,軟的,有時候不好喫的東西也必須……好好品嚐,自己去咀嚼,到最後才吞下去。這纔是人生的真髓。用最短距離快喫,我覺得就浪費了。」

「遊戲的比喻跑哪裏去了?」

「啊,抱歉,我跳太遠了。可是,我想說的事情都一樣。而且──」

少女仍然毫不猶豫地宣告。

「人生就是雀躍,結果只是附贈的獎品。如果只想要獎品,人生就會喫虧。」

我絕對不點頭。伊萬里和我不一樣,人生的類型、人生觀都不一樣。

「『我覺得人生就是過程』。」

──人生的橋沒有對岸。

伊萬里的話和伊緒的話重合。

「我決定要當設計師的時候──對,我連日期都記得,是國中三年級的十二月十一日,在街角看着商店櫥窗裏的洋裝時。」她看着天空,以像是在回顧過往,又像是在注視遙遠未來的看着遠方的眼神。

「當時,該怎麼說呢……我的胸口變得……很火熱。該說是雀躍,還是有股能量從心中湧起……我就是有種無所不能的感覺。常有人說是整個世界都變了樣,真的就是這種感覺……雖然有點誇張,但從那一天起,我覺得每天的『顏色』都不一樣了。」

「顏色……」

坦白說,我的心情是很羨慕。

與生具來就有才能的人,這樣就對了;對自己有自信的人,這樣活就好。可是,像我這樣沒有才能也沒有自信的人,心動就只是一種不安。這是伊萬里活出人生的方式,我沒辦法活得那麼堅強。

──咦?

表白了。

「我會決定去留學,也是因爲留學更讓我有心動的感覺……才這麼決定。」

「咦,對了……」我想起一開始被伊萬里叫住時的情形。「記得妳找我是有事情要說吧?」

「……嗯。」

雖然也覺得已經說了很多話,但一看手錶,才過了不到三十分鐘。

按住胸口的手就像感受到了搏動,微微握緊。

我也面向伊萬里。強風吹過屋頂,就像聲響突然從整個世界消失,形成一個只剩我們兩人的世界。

「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就離開日本……我一定會後悔。所以,我現在要說了。」

──每個人都拿自己當人生的主角,活出只屬於自己的故事。

「──喜歡平野。」

少女的眼睛在發光。相信她爲自己的夢想做出決斷時,也一定有着這樣的眼神吧。

她膝蓋顫抖,然後轉過身,逃也似的遠離屋頂的門。

【behind the door】

少女瞪大眼睛。她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喜歡平野。」

盛田同學──喜歡平野同學。

「我啊,後來的每一天都過得充滿心動的感覺。」

怎麼了?她看起來不對勁。伊萬里現在是想告訴我什麼?

「該說是世界有了色彩嗎?覺得就好像是各種東西都在爲我加油,每天都像參加活動一樣,就是這樣的感覺。也許該說是自己變成了主角的感覺?」

就像電流竄過,身體發抖,倒抽一口氣。

「我──」

接着,少女開口──

「今天啊,我有話想告訴平野。」少女說話時,手仍然按在胸口。

少女的手掌緊緊按着胸口,表情僵硬,顯得頗爲難受。

雖然一不小心變成了我的人生諮詢,不過我之所以會來到屋頂,本來的理由是她有事找我。

一陣風吹過。

聽到這句話時,少女全身僵硬。

少女任由辮子甩向背上,踩着混亂的腳步下了樓梯。

「我早就決定要在留學前說出來。」

風變強了。伊萬里面向我,從正前方看着我。被風吹動的金髮就像翅膀似的攤開,從頭髮流過的光澤將她點綴得像是站在舞臺上的女演員。

她今天也打算放學後到屋頂爲舞蹈課進行預習與複習,沒想到走樓梯上來,聽見屋頂傳來說話的聲音。她本想對屋頂上的兩個同班同學打招呼,但覺得情形不對勁,於是在門前停步。接着她聽見的臺詞是──

運動場上,足球隊有人射門,球被門柱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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