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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BOT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松山剛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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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年十一月一日十五點三十六分。

螢幕上有電子數字滾輪在跑。

【98•50分】

隨著噔噔幾聲廉價的音效,畫面上飄起了櫻花雨。「本日最高得分!」的字幕就像快報似的跑過。

「朝陽真有一套!」

涼介鼓掌炒熱氣氛。坐在他身旁的伊萬里也歡呼:「朝陽好厲害~~!」

「嘻嘻嘻,算還可以吧~~」

雙馬尾的少女──同班同學恆野朝陽以不否認的表情回到座位上。她翹起修長又白嫩的大腿,拿起時髦的紅寶石色飲料潤了潤喉嚨。唱完一首歌后,卡拉OK包廂找回了些許的寂靜,相對地,可以微微聽見附近的包廂傳來的歌聲。

──剛剛那首歌好讓人懷念啊。

剛纔恆野朝陽唱的是一個叫「BOT48」的偶像團體剛發的新歌,但畢竟對我來說已經是八年前的歌曲,所以我是以一種想起原來還有這首歌的懷念心情在聽。至於BOT48,則是個以機器舞爲賣點的偶像團體,將在兩年後走上解散的命運。理由是有一名成員和男歌迷交往,被週刊雜誌報導出來,鬧得一發不可收拾。儘管召開道歉記者會試圖讓事態平息,但社交軟體的通話內容被人丟到網路上,引發了更大的罵戰。該名成員退團,但抨擊仍不停歇,結果人氣也受到影響,面臨解散的危機。

我正懷念地想起這些事情……

「久等了,各位點的奶油蛋糕楓糖披薩來了~~」

女店員露臉,將這念起來讓人覺得會咬到舌頭的新作餐點放到桌上。幾乎有人孔蓋大的餅皮上盛著大量鮮奶油與草莓的披薩,讓人光看都覺得快要火燒心。

「「好棒喔~~」」

女性羣發出歡呼,然後拿出手機開始拍照拍個不停。「這個,放到InstantGram上超棒耶~~」「好香喔!」還興奮地互相說著感想。

「對了,大家一起拍照吧!」

朝陽這麼提議。「好耶~~!」涼介立刻表示贊同,裝熟地把手繞到朝陽肩膀上。「等等,涼介同學到這邊~~」「咦~~爲什麼啦?」「然後,平野同學來這邊。」

「啥?」「平野同學是型男,放到InstantGram上才棒。」「什麼啊?」「別說了、別說了。你們不覺得帶來的男人等級,就等於女人的地位嗎?」

我正覺得:「說穿了我就是個裝飾?」朝陽就主動挪到我身邊。「咦~~也把我拍進去啦。」涼介一頭湊過來,伊萬里有點不滿地看向這邊。我也沒辦法溜走,就這麼聽著朝陽的智慧型手機發出快門聲,攝影就此結束。

「好了,卡拉OK派對結束了。」

彎過轉角一看,又是一條左右等間隔有著兩排門的走廊。牆上貼著一塊牌子,寫著「No.208~215」,我看見其中右手邊靠裏面的一間包廂關上了門。跑過去一看,門上寫著「No.215」。

「我在減肥,所以只喫一口。」「我也喫一口就好。」

「喂喂,剩下的要怎麼辦?你們該不會打算要大爺我來處理吧?」

黑井來唱卡拉OK?

喊出當時流行的偶像明星式臺詞。

「不好意思喔,伊萬里,我現在要去原宿打工當模特兒。那我走了~~」

「嗯。」「嗯。」難得我們三人意見一致,拖泥帶水地正要從門前走開時。

「這玩意兒,要怎麼辦啦?」涼介遺憾地看著新款披薩。

想是這麼想,但我還是好奇。仔細想想,黑井也曾別有深意地盯著我看,或是告訴我「你要小心」之類有著警告意味的話。

──黑井……?

我立刻否定,覺得不可能。今天不巧站前的卡拉OK很滿,所以我們來到隔壁站。也就是說,這裏距離月見野高中相當遠,最重要的是,在學校都幾乎不開口的黑洞會來唱卡拉OK?有太多不可能了。

「咦,朝陽已經要回去啦?時間還沒到啊。」

「咦……?」我在走廊另一頭看見了一個人物。她有著楊柳般的黑色長髮,綁著輕飄飄飛舞的黑色絲帶。

這個時候。

「喂、喂,大地同學……」涼介戰戰兢兢地說出口。「我、我們回去吧。這個,我們不該看的,嗯。」

「也、也是,這件事就當作我們沒看到,可以吧?」

「大家好~~!今天謝謝你們來看我~~」宇野終於連主持的部分都開始完美複製了。「宙海愛大家喔~~♡」

到頭來,就在伊萬里「你念書腦子會累,很需要糖分吧?」這句話之下,甜味披薩被塞進了涼介嘴裏。

她的背影讓我想起同班同學黑井冥子。只看背影我無法斷定,但那特別直的黑髮以及又大又黑的蝴蝶結,和我記憶中的模樣一致。

從門上的玻璃看見室內有兩名少女。

「大地同學,你怎麼啦?」

「什麼什麼,認識的人嗎?……啊,這不是Universe嗎!」

門突然打開。

「咦?宙海?」

朝陽笑咪咪地走出包廂,雙馬尾輕飄飄地消失在門後,結果……

我們唱完了本來預定的一小時,走出房間時。

當他們兩人湊過去看,宇野已經開始唱下一首歌。又是流行的偶像歌曲,她仍穿著剛纔那身服裝,背對我們靜止不動,然後踏起舞步,突然一個轉身,把麥克風轉了好幾圈,送了個誇張的秋波後開始唱了起來。「咦?」「啥?」他們兩人似乎總算察覺這是什麼事態,同時短短地驚呼一聲,但宇野仍未發現待在門前的我們,繼續進行完美複製舞步的熱唱。她的表情正經得像是現役偶像明星在進行現場演唱會的彩排。黑井默默看著她,像個機器人一樣拍打包廂裏準備的鈴鼓,模樣令人聯想起恐怖片裏會出現的那種受詛咒的假人。

這時我目擊了。

最後,宇野唱完所有歌詞,比出勝利手勢舉到左眼前。

「咦~~哪有這樣的啦~~」

「和、你、一、起~~♪奔向寬廣的未來天空~~♪奔~~向那~~♪遙遠的天空~~makeup your dream♪(come true♪)」

「…………」「…………」「…………」我們面面相覷。他們兩人都半張著嘴合不攏,但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

朝陽迅速站起,把包包背到肩上。

悠揚的歌聲、躍動的舞步、俐落的舞蹈動作。這個熱烈演唱流行偶像歌曲的人,是戴著眼鏡、甩得辮子亂飛的我認識的班長。「U、Universe……」宇野宙海一心一意地唱著。不只是唱得起勁點或唱自己的拿手歌那種程度,而是彷佛將這裏當成武道館或哪個大型舞臺,散播笑容,伸直了手臂,對畫面上跑過的歌詞看也不看一眼,展現多半已經完美複製的舞步。宇野身上那套我從未見過的服裝,就比其他一切更能證明她是「玩真的」。閃亮的深紅色外套胸口繡有玫瑰般的圖案,超迷你百褶裙在大腿上瘋狂舞動。

「也、也對,我們回去吧。然後,今、今天的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吧?」伊萬里眨眼眨得格外頻繁,顯然方寸大亂。

「已經上傳InstantGram,所以今天結束~~」

「啊,沒有……」

「不然還有誰?」「拜託你啦,涼介。」

一個是剛纔看到的黑長髮少女。她坐在沙發上,挺直腰桿。看到她那張表情滿不在乎的臉,果然是黑洞,也就是黑井冥子。她就像個失去靈魂的假人,始終坐著一動也不動,實在令人心裏發毛,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黑井視線所向之處的另一名少女。

「一隻信天翁打進你的心♡」(注:albatross,高爾夫球術語,指以少於標準桿三杆的杆數打進一洞)

「等等……你們兩個會不會太過分?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突然有人在我肩膀上輕輕一拍,讓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涼介與伊萬里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們三個就像惡作劇後被責罵的小孩,嚇了一跳回過頭。門後站著黑井冥子,她那被瀏海遮住的眼睛,今天也像黑洞一樣看著我們。

當我覺得不妙,卻爲時已晚。

「冥子~~今天也可以延長嗎~~?我想把BOT的新歌也複習──啊。」

宇野當場僵住。就近一看,就發現她一身偶像明星的服裝很多地方都縫合得有點粗糙,顯然是自己做的原創服裝。不,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呀啊!」宇野突然發出怪聲,後退兩三步,屁股撞到室內的桌子,癱軟無力地坐了下來,然後突然抱住頭。

(插圖007)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哀號迴盪在卡拉OK包廂裏。

「求求你們!你們今天看到的事情,一~~~~~~定要幫我保密喔!」

宇野雙手合掌,像拜神一樣對我們鞠躬。

「這當然是沒問題啦……」

我們和剛纔一樣待在二一五號室。因緣際會下,我們乾脆會合到同一間包廂,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對面座位坐著宇野與黑井,我們三個則並肩坐在一起。附帶一提,我們前一間包廂的一小時份卡拉OK費用,涼介他們似乎已經去付清了。

「我在班上都是走班長路線,要是這種事被大家知道,我會難爲情到不敢去上學,不對,是嫁不出去……」

宇野從剛纔就頻頻鞠躬。她身旁的黑井不帶情緒起伏地看著她這樣,但直到今天這個時候,黑井一句話也沒說,還是讓人心裏發毛。

「話說回來,還真沒想到啊。」

我推動話題。

「宇野,原來你這麼喜歡唱卡拉OK啊。」

「啊,嗯……」宇野仍然穿著一身搶眼的服裝,以難爲情的表情回答。「也不是說卡拉OK,那個……我只是喜歡,唱偶像歌曲……」

「你喜歡偶像明星嗎?」

「嗯。」

「天氣預報不是說今天全國都會很冷嗎?」

「我想變成……像星葛真夜那樣……」

「『我的夢想是當偶像明星』。」

這個房間的主人從電腦桌後昂起頭,瞪了我一眼。她的名字叫天野河星乃,是人類史上第一個在太空誕生的生命,也是個連冬天都不開暖氣的十七歲繭居族少女。她披著印有以前給小朋友看的動畫《小蜜蜂瑪尼亞》標題的毛毯,用面紙擦了擦人中。

宇野說到這裏,難爲情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話。

「是啊。她們的歌我全都買了,尤其喜歡站正中央的『星葛真夜』。我從真夜剛出道時就一直支持她。現在穿的這身衣服也是真夜在前陣子的武道館演唱會穿的款式。」

【徵募部門】偶像部門/聲優部門/虛擬部門

「是喔?你真的很喜歡她耶。」

「我求求你們,不要提我的穿著~~」

「所以呢?」

少女的嘴發出啜飲可可的聲響。星乃基本上很怕燙,喝東西時會一直吹涼。這是因爲她小時候喝熱飲燙傷過舌頭。這個事實我是聽「第一輪」的星乃說過而得知的。

「哈啾!」

本次Cyber TV將推出新節目《Cydol Project》,併爲選拔第一波偶像明星人才,將會舉辦選秀會。

■Cyber TV presents(未來型偶像選秀會)

-Cydol Project-﹝第一波﹞

2

→應徵注意事項如下 https:/cydol/audition/……

少女就像表白愛意似的宣告。

「呼~~呼~~嘶~~嘶~~……好燙……嘶~~……好燙,呼~~燙。」

「「嘶嘶!」」我和星乃啜飲熱可可的聲響同步了。又熱又甜的熱可可行遍冰冷的身體。天氣冷的日子裏喝的熱可可,終究還是無可取代。

我撿著這些餅乾屑,作業系統已經開機完畢,顯示出桌面。我正檢查選讀服務,想看看有什麼有用的情報,結果……

「啊,嗯。真虧盛田同學知道。」

──好了,該上工啦……

「我養成了一種會不經意細看服裝打扮的習慣。」伊萬里搔了搔臉頰。「原來宙海是BOT的歌迷啊?」

「咦?」我聽不清楚,反問了一聲。

「來嘍。」我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裝可可粉的罐子。舀了一匙可可粉到杯子裏,然後用微波爐加熱牛奶。叮的一聲響後,把熱好的牛奶倒到蓋過可可粉,然後用湯匙打成漿似的攪拌。這樣一來,可可粉就會充分融進牛奶,讓口感變得溫潤。這是廚藝好的葉月曾經教過我的。

「要不要喝點什麼熱──」「可可。」

「──這什麼玩意兒?」

「宙海穿的這身衣服啊──」這次換伊萬里提問。「是BOT48的衣服吧?」

我用腳撥開破銅爛鐵之海,像摩西似的前進,把馬克杯放到星乃的電腦桌上。這馬克杯上有著頭上長出奇怪觸手的外星人插畫,現在則對熱度起了反應,臉頰變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染成粉紅色。星乃自己的東西里,各種古怪的外星人特別多。

網路的頂點就是世界的頂點──本節目就是爲了證明這件事而辦的觀衆參加型選秀節目。

「所以才穿成這樣……」

「…………」

【所謂Cydol】是將Cyber Idol結合爲一個單字,也就是將網路上的虛擬化身與您自身融合而成的新時代偶像。在現實世界活動之餘,也同時並行與網路空間連動,乃是未來型的偶像企畫,一個讓由專業人士打造的虛擬化身與您自身融合的新企畫。

宇野又雙手遮臉,連連搖頭。她的眼鏡上都沾滿了指紋,但看來她的精神狀態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也熱烈徵求節目觀衆!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那個……」

「……好了。」

星乃看著這裝了熱可可的馬克杯,鼻頭微微動了動之後,像長頸龍似的慢慢昂起一頭黑色長髮,從地上站起。她用指尖頻頻戳了戳,弄清楚馬克杯有多燙後,用右手拿起握把,再把左手運動服的長袖子當成防燙手套包住杯子,以雙手捧到自己的桌子上。我佯裝不在意地偷偷看著她,覺得不會打翻後就回到自己的桌前。

「是想變成那樣。」

我供餐完畢,撥出一個不管來幾次都會被破銅爛鐵淹沒的就坐空間,坐到坐墊上。打開筆記型電腦,就看到鍵盤上散落著一些餅乾屑,大概是星乃喫的餅乾或固態保久糧食吧。

──爲什麼會辦偶像明星選秀會?

我覺得狐疑,但仔細一看,是由網路電視臺「Cyber TV」主辦。前陣子星乃跑去參觀攝影棚,痛罵六星一頓之後還被轟出來,就是在這家電視臺。看來是符合了我在選讀服務中事先設定的搜尋目標「Cyber Satellite公司」。

──我的夢想是當偶像明星。

我想起日前宇野的發言。夢想是當偶像明星。萬萬沒想到個性那麼古板的宇野,竟然要當偶像明星。明明是直接聽她親口說的,我卻到現在還不敢置信。

──啊,沒關係、沒關係,這只是我自己這麼想!嗯,忘掉忘掉!對不起喔,不要覺得我噁心喔!在學校裏也要跟我好好相處喔!

宇野很快地這麼說完,就套上一件長大衣,說聲「冥子,我們回去吧」然後就逃命似的和黑井一起離開。我們受到的衝擊太大,也沒有心思更進一步問下去,但又不能在學校問起這件事,所以資訊的更新仍停留在得到第一報的狀態。

宇野要當偶像,宇野要當偶像……嗯~~

宇野宙海將來會當上公務員,在縣府就職。這生涯規畫連個偶像的偶字都沒一撇,而且我根本沒聽說過她曾有這個目標或是加入哪個演藝經紀公司。這顯然有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

再度遇到過去與「第一輪」不同的偏差,讓我覺得不解。真要說起來,宇野喜歡偶像明星,還有她是BOT48的歌迷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說到這個,記得以前有一次開班會,她對「偶像咖啡館」的提議就硬是顯得比較友善,還說什麼:「畢竟偶像(Idol)信仰似乎是全世界宗教與文化中都很常見的情形……」原來那是在吐露真心話?

總之我先把選秀會的徵人網頁放進書籤,把連結過去的網頁從畫面上消除。眼前這和星乃無關。

「……?」

我正要合上電腦。

結果發現郵件欄顯示有新訊息。點開來一看,信件中貼了URL。看主機名稱就知道是知名的影片網站,但我對發信人的郵件位址很陌生。

會是垃圾郵件嗎?我這麼想,就要把信件挪去垃圾桶資料夾,但URL當中有著令我好奇的字串。「hoshino-machi」看得出多半是影片的標題。

──姑且還是看看吧……

我點進URL,果然是連往影片網站。

【星乃的城市】

這部有著知名影片網站的站標浮水印的影片裏,冠上了這麼一個標題。長度是將近三十分鐘。

是巧合?不對──我覺得背脊有種寒意。標題寫著「星乃」的影片寄到我的郵件帳號。要說是湊巧寄到,會不會太巧了?既然不是巧合,那麼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寄的?

「不知道。」星乃總是不斷定。

看完整段影片後。

「如果是跟蹤狂,會直接找上門,不會做出把影片上傳到網路這種拐彎抹角的事,因爲都已經鎖定住址了,會像你一樣,每天都來叮咚叮咚地按門鈴按到人家煩。」

「可以快轉嗎?」我操作畫面,調整成大約三倍的速度,但結果還是一樣。當我調高到十倍速,有一輛自行車從前面騎過。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啊……」過了一會兒,看見畫面拍到我熟悉的水藍色屋頂──真理亞與葉月所住的「惑井家」。從這兒過去一點點的距離外,有一棟建築雖小卻用圍籬圍得很紮實,有屋頂的公寓,還漸漸看得見名稱叫「銀河莊」。

「偷拍者……例如媒體記者的直升機之類?」

「你怎麼想?」「偷拍。」「那當然是了。」如果只是拍街景也還罷了,但哪怕只是屋頂仍清清楚楚拍到了星乃住的公寓。說是偷拍也不爲過。

「…………」星乃又黑又大的眼睛就像會把光線都吸走的太空一樣,持續映著畫面。當畫面播放到真理亞的家,少女忍不住「啊」的一聲叫出來,接著再拍到銀河莊時,她的姿勢又變得更往前傾。

「你竟然沒自覺,可真嚇了我一跳。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找上門多少次了?而且我每次都叫你『不要再來了』。」

「特地拍攝個人的住宅,放到網路上公開。這個行動意味著什麼?」

這個頭腦很好的少女立刻開始發表自己的分析。

「唔……」

「喂,你這樣豈不是說得好像我是跟蹤狂?」

「我覺得與其推理目的,還不如從手段去推理。」

「乍看之下是。」星乃回得話中有話。

「?看到什麼了嗎?」

「例如這個。」

「也許會發生事情,也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只要我不放棄遺產,攻擊就會繼續進行。」

「咦?那當然是……」我立刻想到一個字眼。「跟蹤狂之類?」

──這是什麼……?

「該死……」我忍不住咒罵。一羣不露面,暗中攻擊星乃的傢伙;網路上的惡意。對於這樣的情形,我由衷感到憤怒。

「怎麼辦?」

「如果這支影片是從空中拍的,那麼公寓的監視攝影機應該就會拍到『偷拍者』的真面目。」

三十分鐘後。

喂,不會吧……影片持續拍著銀河莊的深藍色屋頂。從攝影機的畫面看得出是在公寓上空迴旋,模樣令人聯想到等著喫屍體肉的禿鷹,讓我背脊一顫。

「爲什麼會從空中拍呢?」

她都說得這麼清楚,自然連我也聽懂了。

「會放到網路上公開,是在強調我們已經鎖定你的住址了。就和寄些東西到我家的那種古早的手法一樣,是要對對方的精神下手。」

「什麼都沒拍到啊。」

影片沒有聲音,只有畫面。畫面拍著街景,慢慢移動,有時還做出像是迴旋的動作。我又看了看影片的標題,上面確實寫著「星乃的城市」。看不太懂標題和內容的關連。俄羅斯有個城市叫「星星的城市」,有太空人以及他們的家人住在裏頭,但畫面上拍到的住宅羣裏散佈著一些典型的日本住宅,還可以看見熟悉的便利商店招牌,至少應該不是俄羅斯的城市。

──這是威脅。

星乃默默檢查畫面。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不管哪一具攝影機,都像照片一樣毫無改變,看不到「偷拍者」。

我用防護軟體掃描過,檢查有沒有病毒。然後懷著這不解的心情,把影片播出來一看……

以前星乃曾對我說過,星乃繼承了雙親的龐大遺產,網路上有人爲了這些遺產進行各種攻擊。這些人在匿名佈告欄上大量散播星乃與真理亞的壞話,讓她難以主張自己對遺產的權利──星乃是這麼分析對方。

接下來幾分鐘,我們和畫面大眼瞪小眼,「15:43:55」──入口出現一名男性。身穿卡其色大衣,手上提著塑膠袋。是我。

出現的是全黑的畫面。正當我懷疑是影片出錯而要按停時,畫面變亮,映出了一處街景。從影片的角度來看,大概是所謂的「空拍」。是用飛機或飛船等載具從一定的高度俯瞰地面拍攝到的畫面。

「監視攝影機……?」「對。」一如往常的銀河莊及周邊景象。一號攝影機拍玄關前,二號攝影機拍公寓入口與前庭,三號攝影機拍後院,四號攝影機俯瞰整棟銀河莊。這保全系統充分顯示出居民有多麼不信任他人。

「我都沒發現。」

「威脅嗎?」

「難道說,又是Cyber Satellite公司搞的鬼?」腦海中浮現出六星的臉。

她說出了這句短短的感想,然後像是要表達內心的不解,雙手環抱在胸前。我也並非都不擔心是否反而會讓她不安,但還是把這部影片告訴了她。畢竟標題叫「星乃的城市」,還真的拍到了星乃的家。從Europa事件開始,加上過去發生過的種種,最重要的是,我想聽聽星乃的意見。

相較於產生怒氣的我,星乃則很鎮定。她默默敲打鍵盤,在畫面上叫出影片。這種分成四格的畫面,我也覺得眼熟。

「等一下,我馬上弄出來。」

少女快速倒轉畫面,說道:「三號攝影機畫面,左上方。」

「三號攝影機……」「我一格一格慢慢放。」少女先在「15:36:25」時暫停,然後開始一格一格播放影片。看起來和先前沒兩樣,但當我凝視少女伸出的粉紅色指尖……

「啊!」我看見畫面左上方有東西掠過。由於顏色幾乎和背景的天空一樣,讓我看不清楚,但就是有個東西一瞬間斜斜劃過天空。

「剛剛那是什麼?」「那就是拍到我們的飛行物體。」「不是鳥之類嗎?」「我看起來像是人工物。我換個方式來看。」少女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敲了一會兒鍵盤,畫面隨即切換。色彩突然轉黑,整個畫面都被藍色或黑色等的色彩填滿。

「熱顯像?」

「對。」

少女一邊繼續操作,一邊回答:

「凡是溫度比絕對零度高的物體都會放射紅外線,熱顯像的原理就是捕捉這種紅外線能量來成像,讓物體的溫度可視化。紅外線是英國天文學家威廉•赫歇爾在一八○○年左右,用三棱鏡將太陽光分光時所發現,赫歇爾也因爲發現太陽系第七行星的天王星而知名──」

「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呢?」

她開始講解熱顯像的原理,我便不著痕跡地打斷。少女鼓起臉頰是在表達不滿,但她還是不甘不願地繼續動手操作。當她播放到和先前一樣的時間「15:36:25」……

「剛剛的……!」這次我也看出來了。

熱顯像顯示出來的影像裏,確實有「紅色」的物體剛掠過。

「機體多半有『迷彩』,可以融入天空的顏色。」

「迷彩……」我腦海中一瞬間浮現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但這個情形下,她指的應該是能夠融入背景天空色的顏色吧。從這天的天氣來看,是陰天天空的白。

「不管動力是什麼,只要飛行物體裝配引擎來活動,就必然會有熱源。視覺上的迷彩無法連這熱源都隱蔽起來。」

「可是,畫面這麼糊,實在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熱顯像適合用來查出熱源,但相對地影像輪廓會變得模糊不鮮明。像現在的畫面也只像是一顆又紅又模糊的火球狀物體掠過。從有點方形的輪廓看得出多半不是鳥類等的生物,但也只能推測到這一步。

「我來處理影像。」星乃把遊標對到紅色火球般的「熱源」,放大到佔滿整個畫面。然後目標的影像上竄過光線般的特效,影像就像被剝下薄膜似的逐漸加工,讓輪廓漸漸變得鮮明。

「這……是遙控直升機?」

「啊啊,沒事沒事,沒問題。」

「秋櫻姊,請問爲什麼要選在這裏?」

她還特地把後腦杓秀給我看,撥開頭髮露出傷痕。她的頭上就只有那一塊頭皮的頭髮比較稀疏,皮膚上留有明顯的傷痕,還看得出縫了五針的痕跡。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第三事件是吧。」

3

在山手線的某站下車,徒步五分鐘。

「呃,那個,特調咖啡。」

我在店員帶去的位子坐下後,壓低聲音問起。「咦,怎麼說?」這位新秀記者就覺得不可思議似的眨了眨眼。

「你的傷怎麼樣了?」

「怎麼說?」

我立刻聽出她所說的第三事件,指的就是「第三Europa事件」──我和星乃在墳場被扮成太空人的男子攻擊的槍擊案。而Europa,也就是嫌犯川井裕一,在犯下那起槍擊案前用鈍器打傷的不是別人,就是宇野秋櫻。

「從螺旋槳的數目和形狀來看,這是多旋翼機。又叫──」

「秋櫻姊好有膽識耶。」

「咦?」比死更可怕?我一時間想不出答案。

她懷念地述說起影集的內容。

「這樣影集就演不下去了吧。」

「第一季不是?」

「所以還有後續。主角不再查這案子後,從那一天起就再也睡不著,因爲一睡著就會想起那個從小就認識的熱血刑警。然後他想到了。想到即使自己就這樣一直當記者到退休,領到還可以的薪水,還拿得到退休金,老後生活高枕無憂……自己也一定一輩子都不會作好夢。這個時候記者的臺詞是『死,不是被黑幫殺死。抹煞自己而活著,就跟死了一樣。傑克,我該怎麼辦?你死了,不像你這麼有勇氣的我該怎麼辦纔好?』結果傑克──死掉的熱血刑警就在他的夢裏出現,對他說──『沒關係,卡爾,你要過好你自己的人生。我很抱歉,都是我害你這麼痛苦,我很抱歉……』這時記者醒來,發現自己在哭。他想起自己從小被大家霸凌,都是傑克奮不顧身來救他,於是在牀上大哭了一場。到了這時,他發現自己喜歡傑克,發現自己就想變成像傑克這樣的男人才會採訪他。於是他辭掉報社的工作,獨自一人去查真相,直到被黑幫殺害爲止。」

「你又選這間店,而且……」我有點委婉地看向她的頭。「又發生過那種事。」

「死當然可怕,但是,不也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

「之前我也說過,我啊,不是待過週刊娛樂嗎?然後,我跟那邊的取材方針不合,辭掉了工作。雖然導火線是Europa事件,但其實從更早以前我就跟總編不對盤。因爲總編的方針就是即使會暴露個人隱私,也要爭取銷售量。即使如此,如果目標是瀆職的政界大老或者黑心企業,我倒也還可以接受喔。實際上,卻只是因爲對方是偶像明星,我們就追著這些什麼都還不懂的十幾歲的少年少女跑,暴露他們的隱私。既不是公益,也扯不上報導精神,就只是爲了增加銷售量。就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了那起事件,成了決定性的一擊。就是你也知道的,我在醫院看到了天野河詩緒梨的小孩。」

「48,你看過嗎?」「偶像團體?」「不是不是,是海外影集。」「啊啊,之前你也說過的……」

「刑警在第一季結局死掉了,因爲陷入犯人卑鄙的圈套。然後到了第二季,總算換記者當主角,卻漸漸發現案子跟黑幫大人物有關,上司下令停止取材,同事也都害怕受到黑幫報復,誰也不寫成報導。主角也害怕報復,不敢繼續取材。」

──她一雙大眼睛滿是眼淚,但還是不讓眼淚流下來,一直瞪著我們。然後,我就想到……想說我到底在做什麼。對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沒神經地一直拍她含著眼淚的表情……所以,我啊,就在那天辭職了。

一踏進以前也用來約碰頭的住商大樓最上層一間咖啡館,坐在靠裏面一張桌旁的女性就立刻舉起手。

店員迅速朝秋櫻看了一眼後,轉過身去,回到店內。我們顯然不受歡迎。剛纔瞥見的名牌上寫著「上島」。

「那影集啊,由記者當主角是從第二季開始。」

「我去跟蹤那個置物櫃交付過程,結果突然跟丟。不知不覺間,就被人從背後敲了一記。我搞砸了。我沒想到對方會用手機的『自拍功能』來查看身後。這可真是上了一課啊,啊哈哈。」

「當然會怕啦。」她說得很乾脆。「被打時還以爲會沒命,而且也覺得不想死。」

「無人機。」

我想起以前聽她們說過,她是崇拜海外影集的主角纔想當記者。

「第一季是刑警當主角。是個和這個記者從小就認識,像是正義感結晶的熱血刑警。相反地,記者很陰沉,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膽小鬼。刑警每次都是靠他的熱忱解決案子,但記者則是用冷漠的眼神采訪他。可是啊──」

我說出一開始產生的印象。雖然到處都還很模糊,但加工處理過的畫面上所拍到的,是個機體上裝著螺旋槳狀機翼的人工物體。不同於一般的直升機,螺旋槳共有四具,從機體往四方延伸。

「你不會害怕嗎?」

「你還啊哈哈咧。」

少女靜靜地告知解析結果。

「他會被殺?」

「因爲這間店,我們以前不是用漆彈弄髒過嗎?」「的確有過這種事耶。」「那不就會很尷尬嗎?你想想……」這時我感覺到有人靠近,抬頭一看,圍著圍裙的女店員就站在桌前。這位額頭有點寬,顯得有些強勢的店員瞪了我,然後以不高興的聲調說:「爲您點餐。」從態度與氣氛可以清楚看出她就是之前被模型槍的漆彈打個正著的人。

我傻眼之餘,卻也不由得佩服起宇野秋櫻這個人物的膽識。照常理說,遇到被犯人攻擊這樣的事情,應該會變得膽怯,不太敢再從事取材活動。照她的堂妹宇野宙海的說法──「姊姊手術隔天就在牀上寫報導,被護理師烈火般地痛斥了一頓」。看來她的神經不同於常人。

「那,爲什麼?」

「好的。」

秋櫻辭掉雜誌社的工作,成爲自由記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也知情。那是她最先跟我說過的事。

「會被殺。在第二季的結局……啊,抱歉,我從剛剛就在瘋狂爆料劇情啊。不過,也多虧記者用生命換來的證據影片,犯人才會在第三季被逮捕。片名叫《48》,就是因爲當時記者留下來的影片長度是48分鐘──啊,呃,我們怎麼會講到這個?對了,是講到我繼續取材的理由對吧。」

秋櫻喝了一口續杯的特調咖啡後,繼續說:

「如果啊,我現在『因爲害怕,所以不再取材』,就這麼丟下這件事,我應該就會倒退回那個時候。我的心一定會死掉。以後遇到有點可怕的事情,我應該都會丟開。這樣一來就完了。我會死。就算還在呼吸,心也已經死了。身爲記者的我會死,宇野秋櫻這個人的靈魂也會死。像這樣抹煞自己活下去,比死還要可怕。至少我是這樣。」

「…………」

她說到這裏,伸了伸舌頭說:「啊,糟糕,我又來了。惹人煩的大談自己。」

「所以,我不會停止取材的。」

她搔著被人敲悶棍,受傷縫五針的腦袋……

「爲了不抹煞自己。」

以耿直的眼神這麼宣告。

──爲了……不抹煞自己……

這句話硬是深深留在我心中。

「──所以,後來『無人機』怎麼樣了?」

秋櫻起身接了一次電話,回來後就有些重開話題的感覺。

「該怎麼說,之後似乎會不定期飛來……」

「影片網站則陸續更新是吧。」

秋櫻滑起手機,叫出那個熱門影片投稿網站。那架「無人機」偷拍的影片「星乃的城市」,之後也繼續上傳新的內容。

「有查出什麼嗎?」

「有些事情查出來了,也有些事情沒查出來。」

這位記者回答得有些拐彎抹角,喫了一口加點的蒙布朗蛋糕。

今天我之所以和秋櫻見面,是爲了收「調查報告」。那天,銀河莊附近出現無人機後,我打了電話給她,委託她調查。與職業記者能查出的情報相比,無論我如何日以繼夜地在網路上查找,都只能找到一些很淺的情報,這點我已經有了深刻的體認。而且,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認爲不只是Europa事件與這次的無人機問題,要查出「大流星雨」的真相,宇野秋櫻的情報收集能力將是不可或缺的。

「聽說他們最近打算放一發『大大的煙火』。」

纔剛鬧出用無人機偷拍的事,Satellite公司就發表利用無人機的新事業,而且主導事業的還是那個「六星衛一」。

──是巧合……?

「真虧這樣的公司可以擴大事業啊。」

Satellite公司要推動新事業,由六星衛一主導。光這些資訊,就讓我只能產生不好的預感。

本月三十日,Cyber Satellite公司發表了利用無人機的物流業「E-Drone」構想。這是國內首次有企業正式推動利用無人機的貨運業,如果能實現,推測將對郵購業界與物流業界帶來革命。眼前這個事業的目標是針對現有物流業中不合成本的偏僻地帶,以及因災害造成道路寸斷的地區等等的情形,希望能夠發揮作用。航空法規等既有法規將如何因應、無人機墜落時的責任歸屬,以及周遭居民的不安,都被認爲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但該公司負責主導本事業的董事六星衛一對此充滿自信。他表示:「解決這些只是時間問題。」Cyber Satellite公司近年來在太空相關與軟體相關部門的成長都非常驚人,集投資客火熱的視線於一身。有傳聞說六星氏將在不久的將來就任爲總經理,他的手腕是否不限於太空,連地球的天空也將掌握在手中呢……

「這是常見的現金回饋,但就獎品標示法而言是有點遊走邊緣吧。而且這給人的感覺相當露骨,所以也有人認爲就企業形象來說,這種做法有待商榷。感覺他們已經漸漸顧不得那麼多了。但就算這樣,爲了宣傳事業的未來發展性,他們還是得撐起企業形象。這也就表示爲了留住投資客的期待,他們現在就是這麼不顧一切。六星雖然一臉滿不在乎,但內心應該是忐忑不安。然而……」

我讀完報導,一陣愕然。

她說到這裏,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喫緊……也就是說,業績不好?可是記得Satellite公司最近也才說是『達到史上最好的業績』。」

「這就是所謂的期待值。畢竟有很多投資客都看好太空相關產業,是今後會成長的產業,而且Satellite公司在這個領域也有和JAXA以及NASA合作過的實績。最近六星衛一的名字也打得很響亮,市場上普遍認爲他們是不錯的投資標的。他們一路像這樣靠著期待值來撐起企業形象,但兩家海外的同業都跌了跤,似乎漸漸有人開始對他們的發展性產生懷疑……所以,他們想要有些新的『焦點話題』。」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張列印了內容的A4紙。

「根據內部人士的說法,最近他們非常喫緊。」

──攻擊我的地球人當中,Cyber Satellite公司到了某個局面、某個階段,就一定會介入。問題在於這介入的程度,以及處在具有多少主導性的定位。

「連別人的知名度都要利用?這不是用別人來炒作自己嗎?」

「現金?這樣可以嗎?」

秋櫻回答得很直接。

「會是爲什麼呢?是要補上衛星觀測系統的缺口,又或者是真的要進軍郵購業?只是,關於Satellite公司,我最近又弄到了一點新情報。」

「表面上是,可是實際的現場似乎不是這樣。那家公司一直都是捧出個新事業,吸引投資客的矚目來拉抬股價,藉此獲得資金。雖然有許多新聞很引人注目,但並不是說本業的營業額配得上股價。」

「是僅次於E-Drone,不,是要發表遠比那更大的新事業。」

以前星乃說過這樣的話,斷定Satellite公司參與其中。

星乃的遺產。

她低聲靜靜宣告。

「你說的煙火……該不會跟星乃有關?」

「E-Drone……」

「新情報?」

「沒能查證就是了。」

「……煙火?」

「賓果。」

〈太空企業進軍地球的天空!空──Satellite公司的新事業「E-Drone」〉

「這就不知道了。只是,似乎不是無人機或APP這類的東西,是跟他們本行『太空』更有關的事業。而主導這個事業的人是──」

「我認爲那纔是他們的主軸。太空企業缺錢,又有太空相關的智慧財產可以創造天大的財富。這兩者很容易聯想在一起,而且市場接受度很高。你知道嗎?日本最有名的太空人第一名是彌彥流一,第二名是天野河詩緒梨。他們都過世這麼多年了,知名度還是鶴立雞羣。而在這樣的業界,知名度就直接影響到宣傳的效果。」

「總之你先看看這個。」

「六星衛一?」

「也不限六星,會想在媒體上宣傳是當然的。最近他們旗下的Cyber TV也搞起了把一百萬圓現金送給一百位觀衆這樣的企畫。這就讓註冊人數增加了五十萬人以上,到現在還繼續增加。」

【NEWS TOPIC】

──只要我不放棄遺產,攻擊就會繼續進行。

不可能。直覺立刻否定。Cyber Satellite公司過去也曾做出許多可疑的行徑。記憶猶新的「JAXA人造衛星消失事件」中,也是由Satellite公司擠下JAXA,掌握主導權,將惑井真理亞從現場排除,自行指揮對策本部。接著失聯的衛星彷佛就等這一刻似的,隨即恢復了聯絡。要說是巧合,未免太巧。

「到底是什麼事業?」

秋櫻把糖條當指揮棒似的揮動。

「爲什麼太空企業要推無人機?」

搞不好……我的思考自然而然走向星乃。Satellite公司的資金調度;六星的圖謀;以及──

「你也要小心。」

她沒說小心什麼。秋櫻覺得癢似的搔了搔頭,搔的是纔剛受到攻擊受傷的地方。

「總之Satellite公司正急著推動事情……講白了就是很急躁。既然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出招,就不要怠忽戒備。」

「……好的,我會小心。」

Cyber Satellite公司急速擴大事業版圖,又覬覦星乃的遺產而暗中進行了許多妨礙。這些在「第一輪」的世界並不存在。不,也許只是我沒發現,但至少當時這間公司作爲一家老字號太空企業有著穩健的形象,而且也沒有六星衛一這個到處在媒體上曝光出風頭的年輕經營者。

──不對。

Satellite公司在這「第二輪」的世界,做出了和本來的過去明顯不一樣的行動。不是像我救了伊萬里免於車禍那樣,因爲我做了什麼而改變別人的命運,六星顯然是以自己的意思進行對這個世界的改變。查出愈多,愈是對這件事一步步有了確切的證明。

「哎喲,都這麼晚了。我們還聊了挺久耶。」

她朝手錶瞥了一眼,開始收拾文件。

「我還有下一個地方要去,今天就談到這裏。不過如果報告書上有不清楚的地方,隨時都可以問我。有什麼事情立刻聯絡我,我也是查出什麼就會聯絡你。」

「秋櫻姊,該不會這次的事情,你本來就已經獨自調查過?」

「多少嘍。畢竟Satellite公司也有很多地方很可疑。」她聳聳肩。「不管怎麼說,我可只有對你纔給出了這麼多情報。啊,報告書千萬不能遺失喔,要處理就燒掉或是放進碎紙機。雖然上面不提專有名詞,但內行人一看就知道。」

「那個,秋櫻姊。」

「什麼事?」

「關於酬勞。」

「啊啊,瞭解瞭解,在下個月底前匯到我的戶頭喔。加上上次的案子,還有特急件費用,我就算你便宜點,五十萬就好。」

「五十萬……」

我事前就問過行情,也做好了覺悟,但這實在不是高中生能輕易拿出來的金額。至於她說的「上次的案子」,就是我委託她調查六星衛一的事。當時我也是在同一間咖啡館跟她拿報告書。儘管業種不同,但我聽說過委託徵信社調查出軌,一天要花上將近十萬;而我是請職業記者個人活動好幾天,所以就算是這個價碼可能都還算便宜了。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分期嗎?」

「啥?」

「這次的委託就當奉送,但相對地,天野河星乃的個人資料──」

「您說得是。」

「我拒絕。」

「請問,你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我明白。」

我垂頭喪氣,就聽到秋櫻拿我沒轍似的「呼~~」了一聲,然後……

「都委託人家做事,卻說沒錢,這是怎麼回事?」

「交換條件?」

「咦?這當然……因爲……」

「大姊姊我啊,可沒缺錢到要從高中生身上颳走一大筆錢。而且你未成年,沒有你雙親的同意,根本不能跟我做這樣的交易。所以,我們換個方式,用交換條件吧。」

「平野同學。」

「哈哈哈哈,平野同學,你別當真好不好。咦?你當真了?你真打算付五十萬?」

「啊,平野同學……歡迎。」

『宙海她啊,太「模範生」了。』她這麼談論這位年紀跟她差了一輪以上的堂妹。說宙海從小就一直是「模範生」,從來沒有違逆過父母。所以,不喜歡的事就說不喜歡,或是找人商量煩惱,這些事情宙海都很不擅長。

爲什麼是我?我當場並未做出這樣的反駁。因爲秋櫻的臉上少了一貫的活力,而且我自己也對她有過不情之請。

她堂姊宇野秋櫻是這麼提起這件事的。說不收我調查酬勞,但要我陪她堂妹商量。

所以今天,我來到了這裏。多虧秋櫻立刻安排我們見面,但坦白說,我難免也覺得這樣有點太急性子了。

「你好正經喔。大姊姊欣賞你。不,還是當賒帳好了?畢竟我也想賣人情給你。」

我先按了門鈴,然後才爲時已晚地對於來到女生家門前這件事有些退縮。之前有涼介和伊萬里一起,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打開門一看,就有一名綁辮子、戴眼鏡的少女現身。現在她穿著水藍色襯衫。

「不會,我纔要說對不起。姊姊她還是一樣那麼自作主張。」

『秋櫻姊不陪她商量嗎?』我這麼一問,她就難過地搖搖頭。『我陪她商量反而會讓她的立場變差。宙海這類型的女生一定無法忍受這種情形。所以,我想請你幫忙。』

「請進吧。」

「我就是靠這個喫飯耶。」

噗嗤一聲笑出來。

4

──關於宙海,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

「不不不,我開玩笑的。啊,你剛剛眼睛都亮出精光啦。說是交換條件,其實這應該算是請求啦。」

「關於宙海,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

「我是職業的耶。」

我在她的帶領下進了玄關,穿上排得整齊的拖鞋,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次是大家一起來,所以沒發現,樓梯一塵不染,玻璃窗也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地方是糊的。這讓我產生了一種殺菌過的印象,但或許是因爲我每天出入銀河莊二○一號室的破銅爛鐵屋纔會有這種印象。

『你是指當偶像之類,生涯規劃的事嗎?』我這麼一問,秋櫻就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已經知道了?』『算是啦,湊巧知道的。』這麼一段對話後,她就告訴我情形。

「啊,呃……我的存款,只有五萬左右……」

秋櫻說到這裏,難得口氣轉爲委婉,說道:

「什麼事情?」

「是。」

其實,我本來不打算一個人來,希望能和之前一樣找涼介和伊萬里一起來。這既是因爲我對於隻身進入女生的房間有所抗拒,也是因爲我不適合陪人商量這種事情。

「對不起,我太窮了……」

「沒有啦,該怎麼說,我也知道這件事找你幫忙很沒道理……」

從離高中最近的一站走了十分鐘左右,從幹線道路彎進一條小路就看到這棟房子。

「噗……」

「不好意思啊,突然找上門。」

──抱歉,平野,今天我打工的店有人請病假,我被找去當救火隊。

我找伊萬里提起時,她給了我這樣的答案,急忙離開了學校。涼介放學後也在圖書館唸書,看到他這樣,我就遲疑著不敢找他。最近他還說:「老是依靠大地同學,實在不好意思。」所以跑去教職員辦公室找科任老師問問題的次數也在漸漸增加。這是好的傾向,所以我不想打擾他。

「久等了~~」宇野回來了。她把托盤放到桌上後,小心翼翼地把馬克杯放到我前面。可可特有的芳香輕撫著鼻腔,啜個一口,剛剛好的甘甜與溫暖就滑過舌頭。

適度暖了暖身子後,我變得有點熱,於是脫下外套。宇野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可可,各種點心都喫了一點後就覺得沒事情可做了。我們面對面沉默,覺得哪怕只有十秒或二十秒都好漫長,感覺就像第一次約會中沒了話題的情侶。

「喔,不愧是班長,這些書看起來都好艱澀啊~~」

總之我爲了抒解這僵掉的氣氛而找起話題。素雅的黑邊書架上全都是教科書、參考書,以及辭典與圖鑑,小說類也只有一些經典名作,簡直讓人想起上一個世代的學校圖書室。

「是爸媽買給我的。」

「是喔,你都不看漫畫或雜誌之類的嗎?」

「不太看吧。」

「音樂呢?像偶像明星的CD或海報,你都不買嗎?」

她都在卡拉OK唱得那麼熱情,還自己做了服裝,我本以爲她應該會把賣歌迷的各種周邊都買得差不多,但就眼前所見,完全看不到這類的東西,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呃、呃。」

宇野的反應很老實。她的臉轉眼間變紅,接著開始心浮氣躁地視線亂飄。感覺就像在看嚇一跳時的星乃,但宇野在學校總是很鎮定地掌管全班各種事情,很難得在她身上看到這樣的反應。之前在卡拉OK目擊她高歌偶像歌曲時,也給我這種感覺。

「等我一下喔。」

宇野若無其事地鎖上房門。我正覺得她明明說家裏只有我們在,鎖門到底是要開始做什麼事情,結果她就拉開壁櫥開始翻找起來。她上半身探進壁櫥裏,屁股和奶油色的裙子一起左右搖動,讓我有點不知道該把視線朝向哪兒。

過了一會兒,宇野從壁櫥裏面搬了些東西出來。她在我身旁放下東西,原來是個有點大的紙箱。這個紙箱用膠帶纏得非常牢固,用紅色麥克筆寫著「宙海」、「參考書」這幾個字,看上去很像是搬家時搬來,但到頭來都沒拆開的行李。

「嘿、咻……」

宇野把紙箱往旁倒,把用來封箱的膠帶大聲撕開,紙箱就從側面的開口打開了。

「喔喔?」

這個機關讓我覺得佩服。她巧妙利用了紙箱的接縫,改造得完全不會不自然。

噢,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了。之前就有聽傳聞說宇野的成績是全學年頂尖水準,爲什麼會來讀我們高中。就算她說是第五志願,我也覺得合理。除此之外的四間大概都是東京都內的私立升學名校吧。宇野在全國模擬考都能名列前茅,憑她的實力,只要能好好應考,應該考得上偏差值很高的學校。

她似乎發現自己說太多,便摀住了嘴。

收在紙箱裏僞裝成「參考書」的偶像周邊,隱約讓我覺得和以前男生藏A書的地方有點像。

「別擔心啦。因爲──」這時宇野告知令我意外的事實。「因爲冥子也在一起。」

「對這些跟偶像有關的周邊,爸媽從以前就不會有好臉色,但從我接連應考考不好以後,他們看待這些的眼光就愈來愈嚴厲。『下次你再考不好,人生就完蛋了』這句話,媽媽已經說得像是她的口頭禪。所以,我也儘量藏起來,到現在就弄成這樣了。」說著她拍了拍紙箱。

──她是真心想走這條路啊……

她打開鎖上的房門,下樓梯。「是誰來了?」「是我學校的朋友。」聽得見這樣的對話。「這鞋子,是男生的吧?」「嗯,對啊。」

「你沒想到我這麼真心投入吧?」

「……啊。」

少女一件一件珍惜地看著這些周邊,有髒污的地方就擦乾淨,衣服有皺褶就攤開來摺好。從她的動作很能感受到她真的很珍惜這些東西。寫真集上了透明的書套,還收進盒子裏。

只是,有件事我想先問清楚。

宇野一邊珍而重之地用面紙擦拭鑰匙圈表面,一邊照原樣收回紙箱內。她是爲什麼會拿這些東西給我看呢?是認爲給我看了大量的周邊,我就會「嚇到」?還是說,另有理由?

「也許你已經聽姊姊說過。」宇野吞吞吐吐地說了。「我們家父母都是老師,親戚也幾乎都是公務員。雖然不是說所以一定要怎樣,但他們對這種領域就是不太諒解。」

「嗯,瞞著。」

「我不知道姊姊跟你說了什麼,但是我跟你說,你不用勉強自己。這是我個人的問題,而且平野同學你自己的事情也很忙。姊姊那邊我會去跟她好好說。」

她用黑色絲帶綁起一頭黑色長髮,剪得齊平的瀏海下有著虛空似的目光。

黑井冥子。

「你跟男生在房間獨處?」我心想不妙,開始想藉口。雖然沒有問心有愧的地方,但宇野的父母在這方面大概會很不好應付,這種時候多半還是早早走人比較好──

聽到這一步,我才發現自己還沒問到最關鍵的問題。

「你瞞著父母嗎?」

宇野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從紙箱裏拿出一樣又一樣的東西。是CD、海報、圓扇、吊飾、寫真集等,也就是所謂的偶像周邊。拿起來一看,就知道全都是「BOT48」的周邊。一本叫《星葛真夜First寫真集》的書上甚至有親筆簽名。

「說起來,你爲什麼想當偶像明星?」

宙海趕緊將剩下的偶像周邊收進紙箱,嘿咻一聲抬起來,搬進壁櫥。她將紙箱用力往裏塞,還在上面疊了其他紙箱藏好,然後緊緊關上壁櫥的拉門。

「來了~~」

過了一會兒,宇野她……

我看著這些東西以及少女歡喜訴說的模樣,有點看傻了眼。

「嗯……」我老實回答。「可能有點嚇一跳。」

「就是因爲在學業方面出了點問題……畢竟我,應考失敗了。」

「可是,既然是興趣,有什麼不好?只要好好唸書,當偶像的歌迷只是一種興趣,那應該沒問題吧?」

就是在這個時候,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一名少女走了進來。

仔細一看,除了偶像周邊以外,還裝了各式各樣的東西。例如叫《一個人也能練的發聲練習》的書,或是寫著《跟TABA上舞蹈課》的DVD等,很多東西都看得出她腳踏實地努力的痕跡。

「啊,那個……其實我第一志願是別間學校,但國中和高中的入學考都在考試前夕搞壞了身體,沒辦法好好應考。我本來就是個很怕壓力的類型,遇到大考前夕,很容易就會身體不舒服。然後,日程上沒問題的就是現在的月見野高中。」

就在我想著這樣的念頭,重新穿好外套時。

「不要告訴任何人喔。」

「原來這是你的第二志願?」

──咦?

幾分鐘後,桌子與地板上都被這些偶像周邊擺滿滿的。牀上擺著許多服裝。「啊,這是真夜參加廣播節目公開錄音時的劇本。我參加後援會企畫,結果抽中了,厲害吧?這可是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拿得到的喔。」「還有這個是BOT第一次來月見野市的時候──」她一件一件開心地解說。她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好開心,眼睛有著像是看著心上人的陶醉光輝。

「糟糕,是媽媽!」

「對不起,我講得太開心……你嚇到了嗎?」

「應考失敗?」

「呃……其實,差不多是第五……」宇野說得有點顧慮。

「咦?啊啊,不會。」

「這個啊,是因爲我小時候去遊樂園看到表演,當時還沒加入BOT的星葛真夜──」她回答到一半就聽到走廊傳來聲響。「宙海~~!」聽得見有人叫她。

──原來你在!

我太過震驚,不由得凝視對方。直到剛剛,我都沒察覺她在。而且,她是待在哪裏?走廊?隔壁房間?

「你到底從幾時就在了?」「…………」「是宇野拜託你來?」「…………」

她什麼都不回答,只是用虛空般的眼眸看著我,轉過身去。她下了樓梯後穿上鞋,不發出腳步聲就從門口消失了。

「哎呀?冥子已經回去啦?」

「剛剛纔走的。那麼,我也差不多……」

「對不起喔……媽媽跑回家來了。」

最後這句話說得比較小聲。意思多半是既然母親在家,就不想談偶像的事情吧。

我正要穿鞋,卻忽然一陣尿意。大概是剛纔喝的可可造成的。

我先對宇野說了聲「可以借個廁所嗎」,然後從走廊往回走了幾步。但我走進廁所的瞬間,手機就響了。

「……是涼介啊?」

我還是先接了再說。『大地同學~~我有些地方怎麼也搞不懂,教教我嘛~~』他這麼哀求。我很想跟他說晚點再說,但難得他在唸書,我不想潑他冷水,所以還是在當場教得了的範圍內教他。

「……這類問題,不記住『熟語』就解不開。笨蛋,纔不是『熟女』,是熟語啦。就是英文常用片語。之前我不是跟你講過一本參考書嗎?對,你就先把那個《英文成語500句》背起來……啥?問我怎麼背?你不是買了片語卡嗎?……沒錯沒錯,講出來,寫下來,重複這樣來背。不好意思,我尿意要到極限了,之後的到學校再說。」

涼介一直不得要領,我勉力教到能說服他的程度,這才總算上了廁所。我一邊心想「這可在別人家廁所裏待太久了」一邊就要走出廁所。

「──纔不是!」

我嚇了一跳,停住去推門把的手。

我立刻聽出是宇野說話的嗓音,但問題是她接下來說的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跟媽媽說生涯規畫意願調查表上填了『國立大學』嗎?」

「我有好好寫上國立的法學系啊,可是還有第二志願欄,就寫在這一欄而已。」

我聽見宇野與她母親在客廳裏談話。搞不好她們以爲我已經回去了。如果是這樣,就有點不方便出去。

我總覺得這句話也有點像是對我說的。

「姊姊纔不是遊手好閒,是自由記者。」

「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穩定的退休生活……」

「好……」我聽見宇野像宣告敗戰似的無力說話聲,然後又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廁所門前走過,一路走上樓梯。二樓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讓我覺得像是少女唯一能做的一點點反抗。

「這和姊姊沒有關係。」

母女間的互動起初感覺是兩條平行線。我想起以前看到伊萬里和母親吵架的情形,卻莫名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感。

「還不是差不多?」

──將來,要怎麼辦?

「這……」宇野再也無法反駁。

我慢慢開門,像個闖空門的小偷躡手躡腳走到玄關,無聲無息地穿上鞋子,輕輕打開家門,離開了宇野家。

「爲什麼是明教大學?而且還是文學系?媽媽不是告訴過你文學系對找工作不利,叫你不要選嗎?」

「存款這種東西,一旦沒了收入,三兩下就會用完。就算有五百萬圓的存款,如果五百萬的年收變成零,就只能維持一年喔。當然也有失業保險金之類的可以領,而且只要省喫儉用,應該可以延長一些,但到頭來還是一樣。重要的是,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穩定的退休生活。看是要找終身僱用的公司,還是能用一輩子的國家證照。要是沒有錢,想做的事情也會沒辦法做喔。媽媽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嗎?」

「有發現什麼嗎?」「……嗯。」「是嗎?」「……嗯。」

「原來你會做無人機?」

仔細一看,機體已經接近完工。和偷拍銀河莊的那架無人機很像,但這臺的螺旋槳更多。

她像是嚇了一跳,轉頭看我。

「多旋翼機?」

「你想想以前。你考國中和高中,不都是在緊要關頭搞垮了身體,考失敗了嗎?考大學啊,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從現在這種偏差值低的高中回到像樣的路上喔。你聽好了,明天要去找老師,好好重寫過。第二志願也要寫國公立大學,明教大學寫在第三,而且絕對不要寫文學系,知道了嗎?」

「你看了嗎?」「……嗯。」電腦桌另一頭傳來小聲的回應。星乃多半也看過了上傳的新影片吧。

「嗯?」這時我發現星乃的情形不對勁。

我隔著電腦桌湊過去看,少女在動一臺像是大型遙控直升機的東西──不,不對,這是──

5

「嗯、嗯。」

我先停止播放影片,站起來一看,發現少女在電腦桌另一頭忙著進行作業。聽得見金屬摩擦的唰唰聲,以及「嗯……」像是滿意的聲音。

「你說的大衆傳媒相關,不就是指秋櫻嗎?媽媽從以前就一直跟你說不可以模仿她。她明明國立大學畢業,到現在卻還沒有穩定的工作,遊手好閒……」

「這……」宇野的音量變小了。「靠存款,那個……」

「──!」

我像咒語似的喃喃唸誦這幾句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拖著沉重的腳步踏上歸途。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是秋櫻給你出的主意是吧?」

「是無人機嗎?」

我心想:我們到剛剛都還在對話,有什麼好驚訝?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少女其實只說了:「……嗯。」想來大概是聽也沒聽就隨口應聲。

她們繼續談。

「唔……」上傳到熱門影片投稿網站的影片還是一樣旁若無人,從上空拍到月見野市的街景,慢慢移動,隨即下降。然後又漸漸可以看到銀河莊的深藍色屋頂。

──有新影片上傳了──

「那間學校的文學系有對媒體論還有大衆傳媒相關情形很熟的教授,而且也有很多專門科目可以修,還有,也出過很多有名的記者……」

「主旋翼有八組,所以正確說來是八旋翼機。」

「完全不一樣啦。是說,不要講姊姊壞話。」

智慧型手機跑過快報,我以非常忿忿不平的心情,用圍裙擦乾洗東西而弄溼的手,播放影片。

那空拍影片「星乃的城市」之後也頻繁更新。播放數還不滿三十,這應該大部分都是我和星乃觀看的次數。由於就只是普通的空拍影片,沒有任何宣傳或解說,瀏覽數當然也不會成長。但相對地,也就更讓人搞不清楚上傳者的目的,散發出一種令人發毛的存在感。

「──將來,要怎麼辦?」宇野的母親以開導的口氣說。「我們就假設你當了記者吧。然後,如果工作不上門了,或是生病,還是要結婚、做家事跟育兒,你要怎麼辦?沒有錢可就沒有辦法生活喔。」

她在做什麼……?

「真虧你做得出來。」

「本來是市面上賣的成品。八旋翼機比四旋翼機穩定,但不夠靈活,所以我纔像這樣調整,還有大小也改了一下。」

她這一說,我纔想起的確曾經有個巨大的郵購紙箱送到玄關。那就是買來的無人機或是零件嗎?「啊,這些是什麼?」「不要碰。」正當我好奇心起,開始觀察散落在星乃四周的無人機零件時。

──!

「嗶~~」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

「警報……?」往牆上一看,牆上的面板在閃爍,分成四格的螢幕在發光。是這個家的主人架設的監視網。

「Saturn,關掉警報。」

星乃一聲令下,聲響停了下來。附帶一提,「Saturn」是這銀河莊監視系統的暱稱,與對講機的暱稱「Jupiter」一起掌管這個家的保全系統。

「沒有人來耶。」

平常會來銀河莊的人物都經過人臉辨識,註冊在「Saturn」之中。雖然覺得這有侵犯個人資訊的疑慮,但主要就是我、真理亞、葉月與銀河莊的居民,除此之外再加上郵差與快遞配送員。所以只有配送員換人、有人來丟傳單到信箱,又或者是來賓第一次來訪的情形,警報纔會響,但現在四周看不到任何人。

「是誤報嗎?」

「不是──你看。」星乃操作面板,放大畫面。

啊……!

監視攝影機拍的不是地上,而是上空。

這個在銀河莊上空悠然飛行的物體是──

「看來試機的機會來了。」

星乃舉起八旋翼機,剽悍地笑了。

懸浮在上空的神祕無人機慢慢迴旋,睥睨我們。

不知道上面的攝影機是單純在錄影,還是有人正即時監視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像這樣大白天就光明正大出現,並長時間滯留,這件事本身就傲慢無禮又令人不悅到了極點。

「我們上。」「行得通?」「現在就是要測試這個。」「這種事情,不是需要政府許可?」「我都有打點好。」

「不會……」敵人是隱形機。這名稱很傳神。「那就這麼稱呼吧……呃~~敵方隱形機在大約五十公尺高度迴旋中,沒有變化。」

「真虧你知道。」

「因爲我也曾經想應徵。」

其實我不想讓她在外面操縱無人機。可是,既然星乃已經一手抱著無人機衝出去,我也不得不一起跟來,畢竟我總不能用繩子綁住她。

星乃突然慌亂地連連短聲驚呼。抬頭一看,她操縱的無人機開始蛇行,弄得左支右絀。其間「敵方」的無人機仍不斷爬升,距離愈拉愈開。「喂,要墜毀了!」「我知道!」「要是砸到行人怎麼辦!」「就說我知道了!」我們還在互喊,無人機不斷飛往不對的方向,眼看會這麼一路撞上附近的住宅。

「還有業餘無線電執照和無線電臺開臺執照我也有。畢竟爸爸很喜歡這些東西。」

接著我們仰望天空。

「該不會,你爸爸也從ISS和你通訊過?」

「機身會像鏡面一樣反射,融入周圍景色,所以是隱形機。有什麼奇怪嗎?」

「等等,你拿著螢幕啦。」

「現在的高度是多少?」「十公尺多一點。」「報得更詳細一點。」「十三、十四、十五、十六……」「隱形機的高度呢?」「隱形機?」

「你什麼時候弄的……」

「喔喔。」

「給我!」「啊!」我從星乃手上把比例控制器硬搶過來,操作無人機。我一瞬間想動用一鍵自動歸還功能,但現在高度已經降得太低,有撞上電線或住宅之虞。我小心翼翼地拉昇高度,儘可能不接近附近的住宅,讓無人機循著弧線軌道飛行,回到手邊。

「這……」星乃檢查拍到的影片。畫面上拍到藍天,有敵方隱形機掠過的場面,但也因爲距離太遠,只有豆子大小。

「平野同學,那個!」

「有什麼關係?『控制飛行者』的欄位只有一個人,就覺得好寂寞。而且,要是官員看了申請文件,覺得我是個沒人陪的傢伙,那不是很讓人火大嗎?」

「──發射(Lift Off)!」

「好好好。」我拿著的筆記型電腦上顯示著星乃所操縱的無人機數據──速度、高度、損傷程度等的資料,還即時顯示無人機上配備的攝影機畫面。星乃拿著的比例控制器上也有小小的螢幕,可以從多角度觀看同樣的畫面。

「與敵人的距離,二十公尺,十九、十八、十七……啊,距離拉開了。」

過了一會兒,無人機在銀河莊的庭院慢慢降落。看上去沒有地方損壞,也沒有碰撞的跡象。我鬆了一口氣,但抬頭一看,「敵方」的無人機已經不見蹤影。

「是沒有,不過遙控直升機倒是有。啊,不對,國小的時候,在真理亞家有玩了一下……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是無人機?」

視線所向之處。

「唔、哦~~……」

我聽說過由於無人機是靠電波操作,需要有無線電相關的知識。尤其無人機比賽,更需要擁有無線電執照。

少女操作手上的比例控制器──也就是所謂的遙控器,無人機的螺旋槳就動了起來。轉速迅速增加,輕飄飄地飛上了天。

「倒是你,連這些都不知道,就不要擅自拿別人的名字去申請執照。」

無人機上裝的高度計,似乎是她買了市面上賣的雷射測距機改造而成。包括無人機本體在內,真不知道她到底投入了多少開發資金,但仔細想想,她其實是個一身繼承了天文數字遺產的資產家。只是我也聽說過考慮到她的際遇,她多半不會有正常的金錢觀,所以每個月的生活費與零用錢都是由真理亞在管理。

「當然是爲了揪住對方的尾巴。」星乃用指尖用力按下推杆。「要怎麼揪?」我如此反問。

「不要自作主張。」

星乃操作比例遙控器,拉昇無人機的高度。

「你就是會無謂地在意這些事情啊。所以,最重要的隱形機畫面有拍到嗎?」

星乃從懷裏拿出幾頁文件,上面寫著「無人航空機飛行相關許可/覈准書」,還寫著國土交通大臣的名字。

「追是爲了什麼?」我一邊來回看著螢幕與天空,一邊問起。

「下次我會改成自動駕駛。」「在市區不推薦啊。等等,這是什麼?」「怎麼了?」「你看,畫面裏頭有奇怪的白線──」

「你的名字我也放上去了。」

「平野同學……操縱過無人機?」

太空人從ISS用業餘無線電和待在地球上的兒童連線,這種節目從以前就有,也有爲了進行這種通訊而開的課程。星乃的父母是太空人,會對無線電通訊有興趣也許反而是很自然的事。

「也就是說敵人想跑了是吧。」

「只要拍到解析度高的畫面,就能對掌握對方的真面目派上用場。還有,也能知道對方的機體性能。說得再貪心點,我是想捕獲對方機體,可是──啊、啊、啊!」

少女比平常更生氣蓬勃了些,操作手邊的電腦,對無人機進行設定。星乃手工改造的無人機放在銀河莊的庭院,往外伸出觸手般的八根支柱令人聯想到曬乾的章魚。八旋翼機(Octocopter)的「八(Octo)」也是章魚的英文單字Octopus的字首,所以可說當然會有這種聯想。

「…………」少女被搶走操縱權,不滿地鼓起臉頰瞪我。但想到我平安救回無人機的功勞,似乎又不好意思當場抱怨。

一道光掠過天空。

「流星……?」「更像是火球吧。」「啊,分裂了。」

星乃所說的「火球」發出鮮明的光,從高空掠過。途中分裂成好幾塊,碎片各自發著光,就像精彩的航空表演一樣,拖出白色的軌跡掠過天空。

一瞬間,我想起了大流星雨,但看上去顯然不同。火球就只是一直分裂,過了一會兒後……

灑落在我們月見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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