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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被拋下的世界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松山剛 · 2萬 字

1

鴉雀無聲的病房內。

聽得見的只有少女靜靜的呼吸聲,以及窗外的鳥叫聲。臉色蒼白的少女躺在病牀不斷沉睡,不知道她現在在作什麼夢。

星乃昏倒,過了三天。

星乃昏倒在銀河莊二○一號室門前。我立刻叫了救護車,送星乃去醫院。從她出血的右眼開始,全身都做了精密檢查,但全身上下都沒有異狀。醫師敷衍地說也許是昏倒時撞到頭部造成的輕微腦震盪,但我完全不相信。實際上,星乃直到現在都並未醒來。

真理亞從職場趕來,之後三天三夜都在這裏看護。從少女過了一整天都尚未醒來的時候,她的臉色就顯然變差,用手掌遮住臉的情形明顯變多。三天後,我看不下去,擔心她身體會撐不住,於是改由我看護。

「不好意思,大地,有什麼狀況麻煩馬上告訴我。」真理亞拖着幾乎沒睡的身體上班去了。

「……情形怎麼樣?」

背後傳來說話聲。這幾天,每天都來探望的黑井在我身旁坐下。我默默搖搖頭……

「是嗎?」

她就簡短地這麼回答。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時間就這麼過去。黑井坐在我身旁,似乎有話想說,但一直在等我面向她。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

「──這個。」

黑井把一個白色的盒子靜靜放在邊桌上。

「我試着分析過,無疑就是迅子電池。」

那是我們從伽神春貴的公寓大樓扣押回來的東西,和我之前看過的一樣。黑井說叫作迅子電池。這個電池是從銀河莊的對講機「木星(Jupiter)」內部找到,說是電池裏的東西已經用光了。

「星乃她……」

我沒和她對看,這麼問起。

「Space Write了……是嗎?」

隔了一會兒空檔,黑井回答:「對。」

「不知道。」黑井靜靜地回答。「真相已經只有她自己知道……還有──」

接着真理亞來到客廳,在我身旁坐下。她握着我的手,將我這輩子最壞的消息告訴了我。

唔……我抓起通訊機,往旁一甩。它碰到紙箱,彈了一次,又混進大堆破銅爛鐵裏。從丹田慢慢擴散到全身的絕望讓我好害怕,只能不顧一切地翻找室內。我心想要是冷靜下來,一定會被壓垮。

【recollection】

那一天,我從一大早,不對,我那陣子一直很雀躍。

我太大意了。我應該要懷疑那個白色的小盒子就是迅子電池。不,就算這樣,誰會想像到她連一句道別的話也不說,有天就突然從這個世界Space Write了?

我一邊重看媽媽的論文,一邊在心中描繪這個研究將如何帶給世界和人類夢想般的未來。全世界生病的人都能得救,人們可以比現在長壽得多,每天都可以笑着幸福過日子。媽媽出發前是這麼跟我說的。爸爸用強而有力的雙臂把我整個人抱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說:「那麼星乃,你要乖乖的喔。」當時我作夢也沒想到,那就是爸爸最後一次抱我。

「真理亞?」

在太空發生了意外。這場意外,讓媽媽身受重傷。爸爸爲了救媽媽而努力,但媽媽還是昏迷不醒。

接着寫的是道別的話。

我什麼話都沒回答,黑井就留下一句:「我還會再來。」走了出去。

過了新年。

2

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接着……

星乃並未醒來。

我最喜歡爸爸和媽媽了。

玄關門鈴響起,我丟下論文,拔腿飛奔而去。

──!

黑井拿起白色電池,緊緊握着。

真理亞一字一句,小心翼翼把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記得我沒辦法整理清楚她說了些什麼,茫然看着她悲痛的表情。

「給平野同學」。

「怎麼了?爸爸,出了什麼事嗎?媽媽呢,她在哪?」

「咦……?」就在我學不乖地在室內徘徊了好一會兒後,我發現書桌的抽屜裏有個東西露了半截出來。之前找的時候都沒發現。

真理亞原地蹲下,把自己的臉降到跟我的眼睛一樣的高度。她的表情非常悲哀,非常難受,讓我突然變得很不安。

平常總是活力充沛的真理亞,今天卻一臉憂鬱。這時我才發現她漂亮的黑髮變白了,變得像是銀髮,彷彿一下子老了很多。

高大、有力氣,但又有點笨手笨腳的爸爸,還有開朗、人很好,又有點怪怪的媽媽,是我在全世界,不對,是全宇宙最喜歡的人。

我在空無一人、滿是破銅爛鐵的室內看着這張紙。

主人不在的房間氣氛和平常不一樣,搭配地上的破銅爛鐵,活像是廢墟。

「爸爸呢?媽媽呢?」

拉開抽屜一看,發現是被抽屜夾彎的紙張。那是貼在一個隨身碟上的標籤,上面寫着這樣幾個字。

星乃消失了,什麼話也沒說。

星乃……我一再喃喃呼喚這個名字。換作平常,要嘛不理我,要嘛瞪我,再不然就是吼聲「吵死了」朝我扔東西,現在卻沒有一個人聽我呼喚。

「我們到裏面說吧。」

──不管是平野同學、黑井冥子,還是伽神春貴,不,Space Write過的所有人都在讓人生重來……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那一天,天野河星乃進行了「Space Write」。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的動機。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連同這個世界澈底被她拋棄的殘酷事實。

「……星乃,你聽我說。你要聽仔細了。」

筆記紙上,以星乃圓滾滾的字體寫下這樣的話。

我最後這麼問了,真理亞就咬緊嘴脣,靜靜地宣告:

在家等的時候很無聊。最近保母不管電視還是手機都不肯讓我看,我只能在家讀書度日。雖然也可以看電影,不過到頭來還是爸爸媽媽進行的工作比較有意思。媽媽的論文充滿了知性的好奇心,爸爸的發明也嶄新而有刺激性。

「爲什麼……」

直到那一天。

爸爸和媽媽就快回來了。是我掐指數着,期盼已久的日子。可是實際上,「計畫」似乎突然有了變更,爸爸和媽媽將比原訂日期早很多天回來。雖然沒有任何人告訴我詳細情形,但爸爸和媽媽要回來就讓我好開心。

銀河莊二○一號室。

眼淚從我臉頰滑落。

站在門前的是一個我很熟悉的女性。她是爸爸和媽媽的好朋友,也是JAXA的管制官。惑井真理亞。這個人我也喜歡,她總是很有精神,對我很好。雖然有點怪,但這也和媽媽有點像。

我無力地在心中不斷怨懟。我還沒能完全接受現實,心中總懷着一種期待,期待明天她會不會就若無其事地回來,明明沒有任何根據。

「…………」

爸爸,媽媽!我滿腦子都是他們兩個,跑着樓梯下樓。換作是平常,我會去機場接他們,但今天我是在自己家等,更讓我等得不耐煩。一打開玄關,我就要撲到爸爸懷裏,然後抱到媽媽的脖子上。

「從電池剩餘量是零這點推測,她多半是儘可能去到了最遠的過去。」

──奇怪了?

我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那是星乃說她最喜歡雙親──以及到她失去雙親爲止的紀錄。

播放隨身碟的內容,就看到一篇很長的文章列滿了畫面。那是星乃留給我的信──所謂的臨別留言。

「Space Writer有發訊紀錄。雖然不清楚年月日,但天野河星乃飛到了『過去』是無庸置疑的。」

現在回想起來,徵兆是有過的。星乃煞有深意地,不,坦白說就是很羨慕地說起我和黑井。大家都在讓人生重來,只有我沒辦法。她說那番話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二○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十六點三十七分。

打開玄關一看,爸爸和媽媽都不在。

病房裏只剩下我和星乃兩人,我垂頭喪氣,抱住了頭。

留言寫着星乃的回憶,是她過去從未提過的她的身世。我不知道星乃爲什麼寫下這樣的內容,但仍然讀得忘我。這與其說是寫給我的信,更像是星乃爲了整理自己的心情,從以前就累積下來的文章。看着這篇分不出是自傳、手札還是隨筆,風格十分含糊的文章,就讓我覺得像是在窺看星乃內心。

「所以,爸爸呢?」

「星乃。」

【2018】

小時候,我一直被攝影機圍繞。爸爸和媽媽是有名的太空人,我也被吹捧成「人類史上第一個在太空誕生的生命」。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哪裏那麼厲害,一直追着我跑的記者和攝影師也很麻煩,但我還是不在意。只要有爸爸和媽媽在一起,其他我什麼都不要。被爸爸有力的臂膀抱住,看媽媽露出溫和的笑容撫摸我的頭髮時,是我最幸福的時刻。我本來以爲,這樣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坐在桌前,茫然看着天花板。掛在天花板上的飛碟吊燈現在只靜靜地存在。貼在牆上的ISS海報突然褪了色,讓我產生一種像是自己被困在舊相簿裏的錯覺。

然而,這種關係突然被斬斷了。少女消失無蹤,對我沒有任何道別或交代,把我丟下不管。

我沒換拖鞋,衝到玄關打開門。有聽見保母說了些什麼,但現在沒規矩也沒關係。

我歪了歪頭。

『我要進行Space Write,去找爸爸和媽媽。對不起,這麼突然。』

我倒抽一口氣。那是令我覺得有些懷念的字。

我撿起控制器,放到電腦桌上。那副流線型的耳機也隨手放在桌上,現在線就像死者的手臂一樣無力垂下。我知道這就是「迅子通訊機」,但如果沒有電池,就只是一副形狀奇怪的耳機。我想過會不會就像之前那樣收到星乃發給我的通訊,但這未免想得太美。現在和第一輪不同,星乃是以自己的意思丟下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連一張便條都沒寫就丟下我離開的少女,事到如今還有必要跟我聯絡。

真理亞輕輕抱住我,然後靜靜地放開……

腳下碰到東西,仔細一看,是個控制器。就在前不久,我們兩個人才一起玩網路遊戲打贏,一起握拳大喊:「「贏啦啊啊啊!」」這樣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當時我覺得我和她心意相通,會只是錯覺嗎?那個「騙子」發言,就是這麼致命的鴻溝嗎?我不懂。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服氣。

『很多事情都要謝謝你。再見。』

《Chromospace Cell Project的可能性與理論展望 ~以太空輻射對活體細胞所造成之影響的量子力學面向之一爲中心》。

「對不起……」

星乃……沒有這樣的啦……

我讀著文章,一邊覺得好像在聽着意外發生當時的星乃──一個十歲少女的說話口氣。星乃的文章井井有條,看似客觀地記下自己的心情,但這給我一種印象,覺得是以十七歲的自己擁有的理智去壓抑十歲時年幼的自己所懷抱的感情,這樣寫下來的一篇文章。正由於筆觸鎮定,更讓我感受到當時少女的心象風景,覺得心痛。途中開始提到真理亞,那是連我都不曾從她口中聽到的插曲。

西元二○一七年就在星乃意識不明的情形下過去了。過了年,我仍然不認命地物色室內的東西,但找到的盡是破銅爛鐵、紙箱和電腦零件,一條線索也找不到。我累得癱坐下來,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開始找,然後又虛脫地癱坐。

自從在「第二輪」認識她以來,我一直覺得距離多少縮短了些。儘管這個冷漠的少女並未顯露出什麼特別的反應,但我一直認爲像這樣每天准許我進她房間,就證明了這是一種無言的信賴。地球人之中,就只有我可以進到這個地方。我覺得這件事顯示出我和星乃的情分,總難免對此感到安穩。

【爸爸過世這件事,起初我無法理解。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問真理亞,每次她的臉都越來越扭曲。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做了非常殘忍的事,沒有考慮到真理亞想必也痛苦得撕心裂肺。】

文章還在繼續。

【recollection】

坦白說,爸爸的葬禮,我記不太清楚。

細節全都由真理亞處理,我只是呆呆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列席的人。太大的打擊讓我腦子不靈光,但我還記得媒體記者拿着攝影機一直拍,閃光燈閃個不停。

葬禮結束後,暫時回到了平靜的日子。我開始在媽媽住院的病房內度過一整天。

媽媽一直在睡。她安上了呼吸器,靜靜地呼吸。看到她臉龐瘦削,臉頰凹陷,手腳一天比一天瘦,我腦海中想起冰雕慢慢融化的情景。媽媽始終昏迷不醒,睡個不停。

接着,那個事件發生了。

Europa事件。

後來被這麼稱呼的事件對我來說,是一起來得唐突,出乎意料,並且讓我體認到地球人是什麼生物的最壞的事件。

某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去到醫院,就看到媽媽的病房被「封鎖」了。現場拉起寫有間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封鎖線,我想進去就被警察攔下。即使拜託保母,也只得到「警察都那樣說了……」這種話,一點都靠不住,還是靠後來來到現場的真理亞去跟警方交涉,才總算讓我進去。

一走進病房,發現媽媽已經不在這裏,似乎是挪到別間病房了。

接着我目擊到。

【天誅】。

窗上寫着這樣兩個大字。十歲的我把家裏的書都拿來看過,所以漢字幾乎都看得懂,也明確瞭解這兩個字的意思。天誅──替天行道,處決罪人。

爲什麼?

我最先湧起的疑問就是這個。爲什麼是「天誅」?聽說犯人闖進病房,試圖加害媽媽。但爲什麼是媽媽?爲什麼是天誅?

就算問真理亞,她也只是一臉苦澀的表情,不告訴我。可是,醫院病患的竊竊私語進了我的耳朵。「畢竟她在網路上被抨擊啊。」

我很想知道,爲什麼媽媽就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所以我用了爸爸留在家裏的電腦,連上很久沒上的網路。

「……這是怎樣?」

於是我知道了。知道了那可怖的內容。

我把臉埋到媽媽身上。

面對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由我獨自迎來的早晨,我擠出聲音懇求。

【要回到爸爸和媽媽活着的時代,至少必須Space Write七年份的歲月。但七年前並不存在掃描過我的視網膜細胞的「點」。】

「起來啦……我會好好,喫早餐的……紅蘿蔔,我也會喫完……」

【過去都沒發現,實在是太大意。搞不好過去也曾經有人掃描過我的視網膜作爲人體資料。不,甚至有可能不是別人,就是媽媽採過我的視網膜資料。所以我從全世界的研究機構去收集自己的資料。只要能夠證明身分,這是很簡單的,畢竟那是我自己的資料。於是我終於找到了。我發現了,在我十歲的時候,有一份由媽媽掃描下來的我的視網膜細胞資料存在。】

接下來的部分,寫着星乃充滿苦難的半生。雙親的死讓十歲少女失去了監護人,被遠親接去扶養。但在親戚家裏,仍然因爲受到媒體記者的耳目與街坊鄰居的流言干擾而處不好,讓她在一羣連長相都沒看過的親戚之間被當人球踢來踢去。最後當她被一對拒絕育兒的夫妻收養時,惑井真理亞看不下去,自告奮勇決定收星乃爲養女。星乃繼承的天文數字的遺產也由真理亞管理,讓任何人都無法染指。這些親戚得知星乃繼承了鉅額財產,態度立刻改變,轉而提議想收養星乃,還有人因此惱羞成怒,責怪真理亞。對星乃沒有興趣,但對錢有興趣,這樣的親戚非常多。

而當少女得到了一切──

「覺得一樣」。

不管過了幾天,過了幾個月,媽媽還是沒醒。蒼白的臉上已經完全沒了血色,變得像是一具蠟像。

──那些像是惡意結晶的言語洪流就會湧出來。只要看到一次,大概就逃不了吧。就算隔天就關上電腦,記憶也不會消失。現在有人在別的地方,抨擊自己這家人。抨擊死去的父親、昏迷不醒的母親。你覺得她那純真又柔軟的心靈會變成怎樣?一個小孩死了父親,在病房裏看着昏迷不醒的母親,孤身一人面對幾千幾萬枝惡意的箭,到底會變成怎樣?

媽媽沒醒,就只是一天比一天瘦,最後瘦得剩下皮包骨。

整個討論串滿滿都是對我、媽媽和爸爸各式各樣的中傷。說爸爸和媽媽是奉子成婚才生下我這種壞話,還有說爸爸和真理亞搞不倫的週刊雜誌報導,而最過分的是……

我看著文章,漸漸懂了這一切。那是個愈瞭解就愈令人接近絕望的殘酷事實。

地球人都一樣。是一種拿我們當靶子,欺凌、謾罵,尋我們開心,最後把我們消費到像破布一樣才肯罷休的生命體。地球上的知性生命體,都是這種欠缺道德與自制心的生物──我理解了這一切。所以從這一天起,我決定不再相信地球人。能夠相信的,就只有過世的爸爸,還有現在睡在這裏的媽媽。所以我決定不讓地球人看到我任何一丁點笑容。

【2018】

啊……聽她說到這裏,我也發現了。

我倒抽一口氣。十歲的時候──也就是說,和她失去雙親時是同一個時間點。

坦白說,留言內容令人很難受,我遲疑着該不該讀下去。但我非讀不可。既然這是星乃人生的一頁,我就不能跳過不讀。

我們從伽神春貴的住處扣押了一種像是點菸器的白色小盒子。也就是說,我們取得了迅子電池,讓星乃湊齊穿越時空所需要的最後一片拼片。

於是絕望的世界開始了。

星乃當時才十歲。當星乃不設防地獨自承受來自網際網路的──「地球人」的惡意,光是想像那一瞬間會是什麼情景,都覺得可怕。舉例來說,這種行爲就像一羣成年人聚集起來,圍住一個小女孩,滿口污穢的言語進行謾罵。而這是以這種行爲的數百、數千倍規模所做的精神虐待。

在病院睡着時,我都是握着母親的手迎來早晨,地球人護理師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我不理。我誰也不相信了。那個護理師回到家後,也會在網路上寫我的壞話,消費電視上播報的我的新聞,開開心心地看週刊雜誌上寫的八卦。

接下來是連我也不知道的Space Write的真相。

星乃是爲了去見過世的雙親才發明了Space Writer。而她進行了Space Write,去見她過世的雙親,就按照當初的目的,按照她的夙願。

咦?……

這是我也知道的事實。Space Writer的原理,就是透過將現在自己的記憶資料發送到過去自己的視網膜細胞來讓人穿越時空。也就是說,必須存在作爲收訊處的「點」──要在過去的特定時間點掃描過視網膜纔行。

正因爲這樣,我才更明白。

我想趕快離開地球,想去到太空,和媽媽兩個人相依爲命。

對星乃而言,雙親就是她的一切,所以當時她纔會否定我的說法。

「所以……所以……你醒醒啦……」

媽媽就只是靜靜地睡着。只是這一天,我覺得握住的手比平常冰冷。

我握緊她的手。

「……咦?」起初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情形。搜尋「天野河詩緒梨」和「天誅」後,最先跑出來的就是這樣的網頁。隱約可以看出是某種匿名佈告欄,但爲什麼會是「PART.1610」,還說是「太空奉子成婚不倫」?

「媽媽……」

【平野同學也知道,我是以「太空寶寶」的身分出生。是人類第一個在太空誕生的生命。因此,從我出生的時候,人體資料就被許多研究機構採集過。】

【recollection】

然而,這時幸運降臨了。

文章最後,語氣變得很口語,明顯是意識到寫給我看的文體。

過程中,少女大量閱讀母親留下的許多論文,親手重現許多父親留下的發明。在這段期間,她想到了Space Writer──也就是時光機的構想,也開始產生了一種願望,想穿越時空到雙親還活着的時代。旁人聽來是荒唐無稽,但少女是認真的。接着她歷經無數次嘗試錯誤,開發出可說是Space Writer原型的迅子通訊機,開發出掃描視網膜細胞將記憶資訊發送到過去的機器。只是,要回到雙親身邊,就必須開發能蓄積迅子這種能量的電池,這是她到今天都未能完成的課題。

『去○。』『○了她。』『執行正義!』『給予天譴!』『(゚∀゚)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o彡゚天誅,天誅!』──

──我絕對不可能把從爸爸媽媽手上繼承下來的「發明」,交給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死人骨頭。

【天野河詩緒梨在本來應該很崇高的太空人任務中,避開管制室的目光,濫用ISS內的個人艙房,勾引男人,不但做出性行爲,甚至還懷孕,是個不檢點的女人,對這樣的人,沒有一丁點必要花稅金繼續幫她做延命處置。所以我要去破壞天野河詩緒梨的生命維持裝置,在此執行正義。】

媽媽已經死了。

我受夠了,再也不想繼續待在這樣的世界。

經常有人說他的人生觀變了,又或者是世界觀變了,這一刻就是如此。小孩子很快就會長大成人,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這就是所謂的去中心化。我的情形則相反。我看過佈告欄後,才首次知道自己待在世界的中心被人圍剿。那好可怕。每個人都對我謾罵、痛罵,責難父親搞不倫戀,大喊母親是在浪費稅金,應該殺了她。去死,去死,殺了她,殺了她。我覺得在街角或醫院裏擦身而過的人們也都對我懷抱惡意。感覺又會有人來母親的病房要殺她,養成了每次走在路上都會回頭看後面的習慣。晚上也睡不着覺,覺得一睡着就會夢到匿名佈告欄。生活完全改觀,媒體記者的攝影機看上去就像狙擊槍的槍口。我不再出門了。只在媽媽待的病房和自家之間往返,成了我的日常生活。即使如此,媒體記者仍然一直追着我跑,網路上的中傷也不曾間斷。

網路上灑來的是匿名的惡意之箭。

【太空寶寶】天野河星乃綜合討論串PART.1610【太空奉子成婚不倫】

報導羣的攝影機一齊朝向我,閃光燈閃個不停。集中炮火攻擊似的大量閃光,讓我頭昏眼花。「她看過來了。」「這構圖很棒。」「設定成直播。」「這纔是悲劇的女主角啊。」──我心中湧起了一個印象。

以前真理亞說過。

──於是我決定斷絕和地球人的接觸。

我忍不住關掉文章。我按着臉,揉了揉像是被這謾罵波浪衝過的眼瞼,但記憶就像烙印在腦海似的揮之不去。

我之所以會愈來愈無法信任「地球人」,並不只是因爲網路。被稱爲現實世界的這個世界裏,圍繞我的地球人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也應該唾棄。

她就絕對不會再回來。

來到真理亞身邊後,星乃也堅決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不和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而是移居到惑井不動產所管理的公寓──也就是這銀河莊,過着憤世嫉俗的日子。接下來,少女手握雙親留下的財產,開始日以繼夜地創作各種可疑的發明,甚至着手「改造」銀河莊二○一號室。無數監視攝影機、防彈玻璃,以及厚重的艙門。很快地,一戶平凡的公寓住宅,開始擁有都市銀行級的保全設施與媲美地方政府級積蓄的要塞,少女不和任何人說話,一直生活到今天。

──平野同學是騙子。

「天亮了啦……」

自從看過這匿名佈告欄以來,我的人生就變了樣。

十歲的我用抹布想把病房玻璃窗上寫的這兩個字擦掉時。

【2018】

【只是,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這句發言的真意。

但這是不會實現的願望。

可是──

【但我發現了,「點是存在的」。】

之後我也每天來病房探望。我緊緊握住靜靜沉睡的媽媽的手,一直縮在病牀邊不動。我深信有朝一日,媽媽會醒來,會像以前一樣輕輕摸我的頭。不然我都要發瘋了。我心想只要媽媽醒來,我們兩個人就可以去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對了,就是太空,只要離開地球,在太空生活就好了──又能過幸福快樂的日子。

【其實,本來需要用Space Writer專用的掃描器──也就是由對講機「木星」掃描,否則就無法進行Space Write。可是,如果是媽媽用的掃描器,也許就有這個可能。所以我決定了,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可能性,我也要賭賭看這個希望。】

沒有回答。

於是少女進行了Space Write,前往雙親還活着的時代。

現實中灑來的是匿名的好奇目光。

【平野,你沒事吧?最近都沒看到你,過得還好嗎?】

3

網路上的非難聲浪愈來愈高漲的情形,日文稱爲「炎上」(注:起火延燒),而我就實實在在被這把火所焚燒。幾千幾萬個我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地球人」,每天每小時每分每秒都在寫我的壞話。網際網路上充滿了我的照片,不時還被修成猥褻的圖片。用爸爸和媽媽的臉做成的各種惡搞的合成照片,我也看過很多次。就算想刪除這些,十歲的我也無能爲力。只有真理亞拚命爲了我行動,律師、業者、網路供應商,她都去談過,但當時的我愚昧地懷疑真理亞是「爸爸的不倫對象」,跟她在心理上保持距離。愚昧的我孤立了,獨自一人被熊熊燃燒的地獄之火狠狠焚燒。

「天誅」。

【大地同學,怎麼啦?感冒嗎?我可以送東西去給你喫喔。】

【平野同學,不好意思一直髮訊息給你。我很擔心,可以的話請回我。】

我在銀河莊二○一號室,癱軟地趴在地上,查看手機收到的訊息。涼介、伊萬里,以及宇野。他們三個都發了關心我的訊息過來,但我沒有心思回。

自從看過星乃留給我的「臨別留言」,我就不由自主地知道了。

知道星乃進行Space Write的真正意義。

我曾有過錯覺。

只要去醫院,星乃的身體就在我眼前,在呼吸,身體也是溫暖的,睡得很安詳,所以我還沒有切身的體悟。

但星乃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醒來。

對於我──以及「這整個『世界』都被星乃拋棄的事實」,尚未有所體認。

葉月那件事應該已經讓我理解。Space Write的人會失去意識,一輩子昏迷不醒,就這麼結束生涯。即使肉體還留在「現在」,心已經完全飛到了「過去」。爲什麼葉月會那麼絕望,成了復仇與怨念的結晶,一路追着我來到這個時代?我對葉月做的事情有多殘忍,現在我有了切身的體認。

星乃把這個世界,把這個時代,把七十億人,全都拋棄了。然後她本人飛到了過去,再也不會回來。哪怕她一直過到二○一七年,那也不是在「我」所在的世界。是一個星乃的雙親活下來,她並未變成繭居族,而我也沒遇見繭居族少女星乃的世界。一個和這裏不同的世界。

我太小看她的決心了。

『我不會當太空人。至少,不會靠地球人幫忙。』『地球上的知性生命體,都是這種欠缺道德與自制心的生物。』『於是我決定斷絕和地球人的接觸。』『地球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一個都沒有。』──這些都是星乃一直掛在嘴上的話。星乃一再表明對地球人的不信任,我聽得耳朵都要長繭了。這同時也是在表達一種意見,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面對沒有一個人可以信任的世界,誰也不會有什麼眷戀。

我太小看星乃對雙親的感情,也太小看她對地球人的不信任了。

那個少女渴望雙親,渴望到不惜拋下一切的地步,而她對地球人也恨得想拋下一切,對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眷戀。沒錯,就連滿懷慈愛養育星乃長大的惑井真理亞,她都拋棄了,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一起過了短短几個月的我,根本想都不用想。至少,跟星乃的雙親比起來,我就是這麼不重要。

不會吧。我躺下來抱住頭,兩腳一伸,就踢到破銅爛鐵。

我是透過Space Write來到這二○一七年,回溯了足足八年的歲月,特地來到星乃還活着的時代,但我要找的她卻飛去了另一個時代──可以這樣的嗎?

一切都是我自己做過的事。

我對葉月,不對,不只是對葉月,對真理亞,對爸媽,對朋友,對照顧過我的所有人做過這樣的行爲。因爲不順利,就拋下整個時代,只有自己重來的行爲。而星乃就把這樣的行爲原封不動地施加到我身上,星乃所做的事,全都是我自己做過的事。這是一種無情又殘酷到了極點的冷酷行爲,表示平野大地對天野河星乃而言,是整個丟掉也不可惜的。

原來葉月是這樣的心情啊?

被我連同整個世界,整個時代一起拋在後頭,被推落絕望深淵。

「對不起……」

如果……我想着這可怕的行爲,但雙手手掌就是不從星乃的頸子上放開。

體認到Space Write的罪孽多麼深重。

「星乃她死了。」

「呸!」

「星乃……還有葉月……會這樣,都是我……」

怎麼會?爲什麼?這是怎樣……我看着自己遮住臉的雙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抓的,指甲縫裏沾黏着許多皮膚與血液。

「嗚、啊……」一認清事態,我就覺得要發瘋,想喊出來。實際上我也已經呼喊了好幾次,但這沒有意義。星乃不會回來。她拋棄我,回到過世的雙親還活着的時代,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我揮開她的手,然後又垂下頭。

「……葉月。」我輕飄飄地站起。

我想見星乃。

4

我搖搖晃晃地徘徊在街頭。

我把椅子拉到牀邊,靠坐在椅子上。握住星乃的手掌,果然有溫暖,脈搏讓人感受到生命的鼓動。

「葉月……對不起……原、原諒,我……」

真理亞低頭看着我,以嚴肅的口氣說:

這樣就結束,會不會太扯了?

我要活下去。在這個世界,在星乃不在的世界,一直活下去,活到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一直活到年老死去爲止。再也見不到星乃,一直活下去。

「星乃不會有事的,她很快就會醒來,你這樣做什麼?」

一股黑色的情緒慢慢在心中漾開。我知道這是什麼感情。摻雜着死心與絕望,以及對別人與自己的憤怒,無可救藥的自暴自棄。會殺死我的感情。一種讓我覺得整個世界的一切都在嘲笑我,讓我想恨這一切的感情。

「真理亞伯母。」我忍不住說出口。「這你就錯了。」

「這話怎麼說?」

──學長以爲道歉就能得到原諒嗎?畢竟學長可是做了沒辦法挽回的事情耶。

畢竟大流星雨是在五年後,我們在遊戲中打贏Europa,也贏了剽竊犯伽神,然後,然後……我不認命地抓住這些事情,抓住一種叫作蠻橫的命運之神不放。

「星乃她,飛、飛到了遙遠的過去,然後,不會再回來了。她穿越時空,去找過世的雙親,所以,再也不會回到,我們身邊了……」

實際上並不是這些情形中的任何一種──

路上行人看着我,就像看到令人不舒服的事物似的,誇張地避開我。

走廊靠裏的病房。把門滑開一看,房間深處有一塊區域用拉簾隔開,星乃就睡在裏面。病房裏沒有別人,裝設在病房內的螢幕和像是心電圖的器材靜靜地運作。

無意間,星乃白嫩的頸子映入眼簾。

少女就只是靜靜地睡着。除了點滴的管子刺在手上以外,就和平常的星乃一樣,臉色很白這點也跟平常的她一樣。唯一不同的點,就是她的眼睛已經確定一輩子都不會再睜開了。

「喂,怎麼啦,大地?」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跪在葉月身前。

實際說出口,讓我懂了。

對她道歉。

星乃死了。雖然肉體活着,但心已經待在「過去」。借用秋櫻的話,就是「就算還在呼吸,心也已經死了」。雖然和本來的意思不一樣,但對我而言,實實在在就是這麼回事。而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我自己就處在心死的狀態。

「對不起……是我,害的……」

我終究沒有任何覺悟,就只是找東西出氣,輕而易舉地就被推倒在路上。我趴倒的地方有着剛纔被我打翻而散了一地的垃圾,而我就一頭栽了進去。這些大概是廚餘,一股腐臭味直衝鼻腔,令人不舒服的苦味在嘴脣附近蔓延開來。

真理亞靜靜地呼氣,溫和地開導我:「大地,我知道你擔心她。可是醫師也說她沒有異狀,她一定會醒的。」

被真理亞打了一巴掌,軟倒在地時,葉月臉色大變地呼喊:「媽媽,不要這樣!」這景象彷彿和第一輪下着雨的那一天──銀河莊開始拆除的那一天,我被真理亞打的那一天重疊在一起,讓我覺得好諷刺。失去星乃後,我要去的地方永遠都是一樣的吧。

如果是被大流星雨害死也還罷了。

看到一名男子苦苦哀求遠比自己年幼的少女,真理亞喫驚地叫了一聲。

我一口吐掉,搖搖晃晃地站起。

「你在說什麼啊?」

我握住少女的手,把額頭往她手上蹭,乞求她原諒。

現在的星乃,可以算是活着嗎?

──星乃她死了。

光是這麼一下就讓我雙膝軟倒。

我剛剛在想些什麼?我想做什麼?難道我是想把星乃──

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從旁走過的護理師瞪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是我的樣子太嚇人嗎?現在我沒有心思顧及服裝儀容,滿腦子想的都是星乃。

從車站徒步十分鐘左右的私立醫院。

──學長卻想以自己爲中心來轉動世界,然後把時間的齒輪倒轉。結果,被這齒輪輾死的,就是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出息的呼喊聲從喉頭髮出。騙人。這些都是假的。這是夢,是一場夢,等我醒了,星乃一定就坐在電腦桌後頭,用不高興的眼神看我。然後我就會鬆一口氣,覺得:啊~~還好,還好是一場夢,嚇我一跳。不然,如果不是這樣,我就澈底不值得。

「大地,你冷靜點。來,站起來。」

不,我想星乃一定不認爲這是背叛。背叛是要有信賴關係纔會成立的行爲,我與星乃之間並不存在這樣的關係。至少看在星乃眼裏,我並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物,證據就是現在的這個狀態。

「哪有這麼離譜的事情!」

真理亞抱住我的手臂。

「星、乃……」我拉過她的手,祈禱似的緊緊握住。

啪的一聲響。

我按捺不住鬧彆扭的話,說了出口。

如果是中了六星衛一的圈套也還罷了。

明明是來救她,卻被想救的對象拋棄的可悲男子。

「已經,不行了。」

葉月的絕望悄悄靠近。原來她是這樣的心情嗎?原來被拋棄就是這麼悲慘嗎?會這麼恨對方嗎?星乃,星乃,沒有這樣的啦。也不用一聲不吭就走吧?我對你來說就這麼不重要喔?不對,不管重不重要都無所謂,多麼看不起我都好,多麼防着我都好,我就是希望她留在這個世界,不希望她對這個世界死心。這幾個月來,我自認從暴徒、從槍擊、從網路上的惡意、從無人機的監視──從各式各樣的威脅下保護着她。可是,這些並未發揮任何留住她的作用。我在第二輪的努力,全都被丟進了垃圾桶,被星乃自己丟進去。

如果是被那些時空穿越者殺死也還罷了。

我其實沒懂。在自己變成這樣之前,都不曾真正懂過。等實際有了同樣的下場,愚昧的我才總算有了切身的體認。

這個身體,會再活上幾年,不,應該說還會活上幾十年呢?星乃的身體會就這麼漸漸長大,老去,死亡嗎?我的人生,就只是一直看着逐漸老去的她嗎?

「──大哥哥?」

難怪她會恨我。那就像是困在雪山,看着背叛者拋下同伴,只有自己一個人搭上救難直升機;又或者像一個把我丟在深山,只有自己一個人開車回去的朋友。那是一種太離譜的暴行,不管是多麼溫厚的人物都會化爲仇恨的結晶。這是莫大的背叛。

「…………」

我踩着搖搖欲墜的腳步,在朦朧的意識中走了起來。

「星乃不會醒。」

5

指甲上沾滿了血。頭皮流出血。到底要抓幾次纔會這樣?連我自己都覺得傻眼,搖搖晃晃地起身。

嗚……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突然從我心中湧起。星乃的身體,再也不會醒來的身體,就這樣只是等着死亡來臨的肉體。

是星乃自己說聲「再見」就離開,全劇終。

「就說了,星乃已經不行了,她一輩子都不會醒來。我們被她拋棄了。」

「你怎麼了?」

「學、學長是怎麼了啦?爲什麼要道歉?媽媽!媽媽!」葉月窘迫地呼喊母親。「怎麼了!」聽到女兒叫得驚慌,真理亞跑了過來。

但她已經死了。雖然我不清楚醫學上的定義,但她無疑處在腦死或接近腦死的狀態。不,細節不重要。星乃再也不會醒,只有這點是非常確定的,而且光是這一點,一切就令人絕望。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頸子。手指感覺得出血液從頸動脈流過。

「咦?」

「什麼?」

我鏗的一聲踢翻眼前的垃圾桶。垃圾桶倒下來,垃圾在路上散了一地。「先生你幹嘛!」垃圾桶所在的店家男性大聲喊我,但我沒回頭。「慢着!」對方抓住我的肩膀,我強行掙脫後,手肘碰到對方。這下引爆了衝突,換我被推了一把。

「咦?」葉月驚呼出聲。「學長怎麼突然這樣?」

回頭一看,一名少女站在病房門口。

「你去冷靜冷靜,再也不要說什麼星乃死了這種話。」

我大喫一驚,忍不住往後仰。

星乃死了。死了。死了。死了。這句話跳脫爲獨立的概念,在我的頭蓋骨上繞行。只要讓一點點這樣的念頭入侵腦內,我就會立刻想嘶吼。

真理亞看看女兒。葉月搖搖頭,做出表示不明所以的動作。

我承受不了。不想相信。

我放開手,遮住自己的臉。我的手掌上確切地留着少女的體溫,記憶着少女頸子柔嫩的感覺。她那嬌嫩得像是隨時都會折斷的頸子上,微微隆起的喉頭微微動了動。

推倒我的店員有點慌地瞪着我。我打量他一會兒後,又轉過身去。我也可以莽撞地撲上去揍他,但我知道這沒有任何意義,而且最關鍵的是,又發生這種讓我聯想起第一輪發生的事──當時是和進行拆除工程的業者打架──搞得我受不了自己的愚蠢。

仔細想想,這具「身體」也是一樣。星乃的「意識」進行Space Write,只有這副「肉體」留在這裏。從被星乃拋棄這個觀點來看,這具不停沉睡的嬌小少女身軀也和我一樣。

她的頸子那麼白,沒曬黑,細得讓我覺得一隻手就能握住。

「這、這小子,想打架嗎?」

我沒有長進。

我仍然是個等級很低的勇者,失去了要拯救的公主,之後就像個街上的混混,自暴自棄地鬧事。大概過不了多久,也會去鬧便當店的店員,要對方免費施捨我便當吧。就和第一輪一樣。

一看手機,又收到了涼介他們的訊息。

我不理會,把電源也關了。要是用現在這樣的心情去見他們,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自己,不知道會如何對他們找碴。我不想讓自己變得更悲慘。

到頭來,我的腳還是走向了這裏。銀河莊。我抬頭看着再也不會有人回來的建築物,以無力的腳步爬上生鏽的樓梯。接着──

「嗨。」

6

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哎呀?哎呀呀?你好沒精神喔。」

伊緒待在二○一號室門前,坐在公寓外牆上。一種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會整個人往後摔下樓的姿勢,但相信這些都和這個魔物少女無關。

「啊,你又在想這種沒禮貌的念頭。我是女生,會很受傷耶。」

這個少女要說什麼,我都已經不在乎了。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

「還是你比較喜歡我像之前那樣橫着站?不過那個啊,意外地累人耶。」

──等一下?

我手先放上門把,這纔想到一個念頭。

魔物。

這個少女會不會有什麼可以起死回生的妙計?有什麼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妙計,可以帶回星乃──

「伊緒。」「很遺憾。」

我淡淡的期待立刻被否決。

「那樣的階段已經過了。天野河星乃進行Space Write,導致一切平衡都崩垮了。」

伊緒一邊蕩着腳一邊脫下貝雷帽。

我會死。

我像只毛毛蟲,身體微微一動,就有個破銅爛鐵滑下來。我使蠻力揮開,就有一堆書籍似的物體碰到我的手,最後垮了下來。我左半身被這堆破爛淹沒,感覺就像被掩埋的屍體。如果星乃的家是我的墳墓,那是求之不得。

接着在心智地圖的正中央,「夢想」的字樣下,寫着這樣一句話。

「我就是在告訴你,這裏就是對岸。」少女的眼睛暴出精光。「天野河星乃的人生就在這裏結束,想救她的你,故事也到這裏結束。不會再出續集,就是所謂的腰斬。」

「這是……」

我想起之前黑井說過的話,然後有了個想法。

「今天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喂,你說最後?」

醒來一看,我還活着。

呼吸幾下,就有乾澀的聲響從肺往嘴穿出,又從口中回到肺裏。

那是一本薄薄的手冊。

沒料到吧?

那是以前──「第一輪」的時候,星乃交給我的手冊。封面的插畫是動畫風格的少年與少女,旁邊用對話框寫著「生涯規劃該怎麼辦?」「我的將來會是……?」這樣的臺詞。和前不久爆紅的劇場版動畫主角與女主角神似,兩人身旁也有著「你的夢想?」這麼一句很像電影片名的標題。

「哪有這樣的……」

我有了這種念頭。不,是有了這種感覺。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的切身感受。

我會死。相信我就像那個下半身被喫掉的配角一樣,遲早會精神澈底崩潰而死。哪怕往後有多麼棒的幸運或一大筆錢從天上掉下來,星乃都已經不在了。如此一來,等着我的下場肯定和第一輪一樣。我會在精神上死去。不,是已經死了。這個被星乃拋棄的世界就像個巨大的棺材,就像我過去Space Write而拋棄了「第一輪」,這次輪到我被拋棄了。

「再見了,平野大地同學。」少女的身影漸漸淡去。

我是個配角。主角是星乃,我終究只是配角,而被主角拋棄的配角會死在絕望之中,被怪物喫掉的路人立刻就會退場。

星乃的臺詞又在我腦海中復甦。當時她莫名地死纏不放,硬要我去上這課程。我回想起往日的星乃,現在一切都覺得好懷念,又好空虛。

7

「誰要去上這種東西……」

「……道別?」

我的目光停在手上的「物體」上。

但其實不是。

我心中對這個少女多少有些期待。她雖然說話像是在捉弄我,態度像是喫定我,但每次還是會在關鍵時刻給我寶貴的建議,讓我有新的發現。而今天她卻突然把我推開。

「哈……哈哈、哈……」

沒錯,我的故事,就這樣──

「『人生沒這麼好混』。」

──大地同學老是講沒幾句就這樣逃避。

一定隱約相信主角會在某個地方反敗爲勝吧?

「等一下!不要放棄我──」

接下來「一生」就要開始。

☆在NIH研究老化與細胞(和媽媽同一間研究所)。

當時星乃遞出筆,要我去上這個課。打開手冊一看,裏面有一頁有着像是升官圖,又或者說像神祕圈的多個圓形相互以線條相連,正中央的一個大圓圈寫著「夢想」。是讓人把聯想到的關鍵字寫進圓圈裏,將自己的希望逐步具體化的心智地圖。名目上是爲高中生安排的「生涯規劃諮詢導覽」,但最後一頁琳琅滿目地列了許多「國家考試」、「窄門考試」。從這業界大牌證照班的商標來看,算是一本挺花心思的宣傳手冊。

貝雷帽輕巧地落到外牆上。

可惡……我覺得連手冊都看不起我,正要把兩本一起丟掉時。

之前每次都像超自然現象一樣,以一個不受物理定律束縛的魔物姿態出現在我面前的少女,現在消失了,還附上道別的話。

──這樣啊……

有個印象閃過我的腦髓。

圓圈裏,星乃的字跡密密麻麻地記了這些事項。寫上☆號條列是星乃從以前就有的習慣,我聽她說過是模仿母親。

由於我從昨天起就什麼也沒喫,一醒來立刻感受到空腹。但我並不是有食慾,就只是對空腹覺得不耐煩。思考支離破碎,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人生,就是故事。

少女眉尾微微下垂。那是我過去不曾見過的帶着點哀傷的表情。

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在一切都已經結束的世界仰望天空。

如果人生是故事──

這種東西──我愈想愈生氣,想幹脆撕掉,但手冊比想像中牢固,硬是撕不破,而且我發現這是兩本手冊疊在一起。當我發現時,兩本已經分開,其中一本又掉到臉上。

8

先前疊在一起的手冊──被遮住的另一本上寫了一些「字」。在所謂「心智地圖」裏,以圓滾滾的字體密密麻麻地寫了字。

我撿起因爲書堆垮下而碰到臉上的紙張一看,那是電腦零件的保證書或說明書。我立刻丟開,結果又有一張紙滑了下來。我正想丟開──

我莫名想起了電影裏的一個場面。是一部午間在電視上重播的平凡無奇的海外電影,有非常典型的怪物出現,登場人物接連被喫掉。一個配角下半身被怪物巨大的下顎漸漸咬碎時,表情演得非常逼真,起初是染上恐懼,哭喊着討饒,但最後變成死心的表情,露出沒有感情的笑容後,被怪物一口吞了下去。現在我覺得我好像能夠體會那個配角爲什麼會露出死心的表情。

「接下來,我得去修復崩垮的平衡,所以在這個時代也只能待到現在。也就是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了。」

「那丫頭……」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聳動。

──大地同學啊,畢業以後,你要做什麼?

☆取得高中同等學力證明(爲了考大學)。特例應考也要納入考量。

──對,太空人。

──太空……人。

「其實啊──」

星乃消失了,伊緒消失了,不能Space Write了,也沒有電池。我孤伶伶地被留在這個一切都卡關了的世界。

「可、可是,你……不是說過嗎?說人生的經驗值就算失敗也能得到,說人生的橋沒有對岸,所以──」

不知道就這麼呆坐了多久。完全沒開暖氣,寒冬的寒氣中,我就像太平間的遺體一樣,就只是躺着不動,發呆看着天花板。星乃喜歡的不明飛行物體吊燈無力地掛在那兒,室內昏暗的燈光讓我對於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搞不太清楚。

「雖然過程讓我看得挺開心的,但最後真令人遺憾啊。不過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很少會像小說那樣順利走到大團圓結局。雖然黑井冥子似乎是把人生比喻成故事,但在我看來,這個比喻太浪漫了。卓別林說:『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就是喜劇了。』可是要讓我來說的話,不管近看還是遠看,喜劇就是喜劇,悲劇就是悲劇。人生這種東西,可以只因爲一次蠻橫的天災人禍就被撕去所有篇幅,不是序章,不是伏筆,就只是以單純而無情的悲慘結局作收,這樣的情形滿地都是。輸給豪門學校的弱小球隊聚集同伴,多加練習,然後反敗爲勝,這樣的故事基本上不會發生。你應該懂的。」

星乃說過。她很難爲情地說着,在手掌上畫了很多次「☆」號。

我在銀河莊前面癱坐下來。

「啊……」

☆在大學要修航空太空工程學系與應用化學(和爸爸同一間海外大學)。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我好像多少懂了那個少女──戴貝雷帽的少女所扮演的角色。伊緒說自己是「Balancer」,這意思我到現在還不太明白,但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是一個以星乃爲主角的故事,那麼她大概就是旁白,或者說書人吧。

「你還是搞錯了一件事。」

一切都結束了──我有這樣的感覺。

就算還在呼吸,心也已經死了。這麼說來,這身體應該已經用不着了吧。就像星乃拋棄了身體,我也應該拋棄這身體。但我的身體很不認命,還在繼續脈動。

《尋找夢想的方法 ~生涯規劃諮詢導覽》。

☆夢想是當太空人!

作夢也沒有想到這個故事會結束得這麼難看吧?

「哈哈、哈……」我背靠在門上,邋遢地雙腳一伸,就像個靠在電線杆上的醉漢,癱軟無力。仰望的天空藍得諷刺,視線所向之處的下半身,褲子的皺褶看上去就像是被怪物咬得開腸破肚而流出的內臟。

──要不要試試看?

下半身被喫掉就絕對沒辦法活命。即使勇敢的主角去救他,救護車立刻趕到,下半身被喫掉也絕對會死。絕望到這個地步時,人就會死心,會失去表情,甚至會露出沒有感情的笑容。

「咦……?」

到了終章(Epilogue)。

這時我發現了。

星乃不在的一生。

寫著「爸爸和媽媽的夢想」的地方劃了線,還寫上「CH細胞研究」、「SOT系統」、「迅子實驗」、「新型衛星連鎖」等內容。這些都是由星乃的雙親──彌彥流一與天野河詩緒梨所提倡,卻未能完成就挫敗的研究計畫。沒錯,星乃爲了繼承雙親的這些夢想──爲了到遙遠的太空,撿起一度停滯的夢想的棒子,所以跳脫繭居族的習性,克服對人的不信任,努力學習不習慣的游泳,累積多得數不清的努力,當上了太空人。

最後聽見的話感覺非常無情。

接着伊緒消失無蹤。

她對我說起將來的夢想。

──可是……

那場史無前例的人造衛星恐攻──「大流星雨」奪去了一切,殘忍地奪去了星乃的夙願、夢想,與未來。『啊啊──可是我還是,好不甘心。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跟大地同學,一起……抓住夢想,爸爸、媽媽的夢想,才正要繼續。我不要,不要這樣,這樣還是……太過分了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啊啊,啊啊,大地同學、大地同學、大地同學──』被拋到宇宙空間的少女一頭黑長髮散開,求救似的朝我伸出手,在無聲的太空喊出的話是──

救、救、我。

「爲什麼……」

我爲什麼會忘記?

我爲什麼沒想起?

心智地圖寫得密密麻麻,整個頁面都沒留下空白。星乃的未來圖。她是這麼熱情,這麼往前衝,描繪「夢想」、「將來」、「未來」,我卻沒能發現。我自認知道,但一直覺得這些事情還早,不對,豈止如此,甚至覺得如果是爲了不遇上大流星雨,反而別上太空比較好──我甚至有了這樣的念頭。

『我不會當太空人。至少,不會靠地球人幫忙……所以,平野同學是騙子。』──這樣責難我的少女,其實甚至寫下了這樣的東西,將自己的夢想深藏在心中。

我一直嘲笑她。

『噗、噗噗……你、你喔,太空人……你,這,我跟你說,這可是全世界最難當上的職業耶。也、也不想想你是個繭居族,講這什麼話啊?』『而、而且你啊,別、別說太空了,連走路五分鐘遠的便當店都不太敢去吧?』『還說要當太空人?噗、噗哈哈哈哈!』──我一直嘲笑她,一直嘲笑追夢的人。連星乃的夢想,我都嘲笑。

伊萬里那時候也一樣。『年輕的時候這樣也行啦,但退休後要怎麼辦?要是存款和年金太少,老了以後可是很悲慘的耶。』『你這麼想就笨啦,夢想這種東西,年紀大了就會忘記,但如果老了卻沒有存款,人生就會走不下去。』『夢想差不多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會實現。也就是說,老大不小還追逐夢想的傢伙,有百分之九十九人生都會走不下去。』CP值很差,可能性很低,擔心老了以後過不下去,風險要怎麼辦──我一臉得意地講出這些話,否定了伊萬里的夢想。不只這樣,對班上同學也是。一看到對方的臉就打量對方,高高在上地認爲對方的人生CP值差,頭腦不好,自己卻沒有任何夢想,也不努力,淪爲只是喫着垃圾度日的人生被淘汰者。差勁透了。我是個雜碎。

──可是……

『對我來說啊,一旦放棄夢想,那就成了「百分之百」會後悔的人生。』伊萬里讓我知道有夢想的人生是多麼美妙。『我要拚啦~~大地同學,我已經脫胎換骨了。從今天起,我就是山科涼介MarkⅡ,又叫Super山科涼介。』之前那麼害怕在班上格格不入的涼介變得那麼神采奕奕,發光發熱。『我啊,被平野同學拯救了。多虧平野同學,讓我覺得找回了人生。』宇野終於保住差點被母親丟掉的寶貝,朝夢想踏出一步。「人生就是故事。」黑井搶回被偷走的作品,找回了人生──大家教會了我。教會我夢想,以及夢想的重要。他們讓那個看不起別人,人生態度吊兒郎當的我學會了重要的事。『你寶貝的……東西──絕對,不要丟掉啊……』所以不管是那個時候……『她和我不一樣,很了不起。她有才能。』『她有夢想,一直努力拚到今天。』還是這個時候……

從一開始,我被拋棄這種事情根本就不重要。我被拋棄的這件事,根本是我由衷不在乎的渺小的自尊心。真正重要的,是「這個」──是在這本手冊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她的「夢想」。

被拋下的不是我。

是夢想。

不知不覺間,臉頰已經溼了。

寫得密密麻麻的手冊從我顫抖的手上滑落。而另一本空白的小手冊,角落用小小的字寫着這樣幾個字。

『平野同學的份』。

「哈哈……」

我看螢幕,發現站在門外的是個有着黑色長髮的少女。

但這不構成理由。

打開玄關門一看。

這時,門鈴響了。

結束。

眼淚鹹鹹的,我把手冊拉開,像是獎狀一樣拿好。

「大地同學……缺乏夢想……」

我看着她,微微點頭。

迅子電池。

相信她一定會這麼說吧。

如果她把「夢想」忘在這裏,我就送去給她。得讓她想起來纔行,因爲,我就是爲此纔來到這個世界。因爲我待在這裏,就是爲了找回她的夢想和未來。

「哼……」

還沒結束。

「啊……」

「那麼我問你,平野大地。」黑井單刀直入地問了。「你,還有意繼續這個『故事』嗎?」

絕望是絕望,想不到任何方法,也沒有任何計畫。

那是個眼熟的白色盒子──

我和星乃的故事,還沒有──

她生氣似的哼了一聲後,同樣生氣似的宣告:

她問得沒頭沒腦,但我莫名明白了意思。

我正視前方。

「你總算恢復像是主角的表情了啊──那我也來盡我棉薄之力吧。」

「──我們繼續,可以吧?」

接着她把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

我對這個問題立刻做出回答。

「啊……」

「那當然。」

我能做什麼呢?也許什麼都做不到。可是──

我細心折好手冊,收進口袋。結果,感覺就像星乃的夢想依附在上面,讓我的胸口慢慢發熱。

就像哪怕百分之九十九辦不到,也不構成放棄夢想的理由。

我擦去眼淚,站了起來。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平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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