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過去與未來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松山剛 · 1.1萬 字
【2018】
銀河莊二○一號室。
我們坐在星乃愛用的電腦前,連上週邊器材。平常這是星乃的個人空間,我還是第一次和星乃以外的人並肩坐在這裏。
「我想你應該知道。」黑井一邊開機一邊說明。「我們沒有西元二○一七年以前的點,所以無法Space Write到過去。既然如此,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和過去『通訊』。」
「嗯,我知道。」
黑井的想法是這樣。既然我們無法進行Space Write,和星乃聯絡的方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以前第一輪的我也用過的星乃發明的裝置。
──救、救、我。
迅子通訊機。
「可是,這樣好嗎?」
「什麼好不好?」
「電池……本來這是你用來回未來的份吧?」黑井給我的電池,和伽神春貴持有的電池是同類型的「迅子電池」。她不肯告訴我是從哪裏取得的,但聽說是萬一有需要時用來回到未來的緊急手段。她把這唯一的電池交給了我。
「沒關係,我已經用不着。」「意思是說,你要就這樣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嗯。多虧了你。」黑井說得理所當然,但照理說應該不是這麼無關緊要的事。沒有人知道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伽神會惱羞成怒,策劃什麼計謀,也說不定會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黑井受重傷而無法執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這種時候,Space Write用的電池應該會是一種無可取代的「保險」,說來就是一種救命繩。
「沒關係。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黑井一邊檢查通訊機一邊說道。「我不希望我的主角(英雄)死心,不管在小說,還是在現實世界。」
──你是我的英雄。
黑井一臉正經地這麼說完,然後說:「調整好了。」
○
「這終究是場賭博。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在現在──二○一八年一月的今天這一天創造出『點』。會不會發現這個『點』,對我們送出通訊,全看過去的天野河星乃。」
「也就是碰運氣?」
「運氣也有,但本質上是要看天野河星乃的意志。」
我點點頭。掛在脖子上的流線型耳機──迅子通訊機微微搖動。
這個作戰,解釋聽得愈多就愈覺得靠不住。既然無法進行Space Write,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通訊」。而這通訊也只能創造出點──也就是設置收訊裝置,會不會打來全看星乃的意思。這是一種很被動的作戰,只能一直等着不響的電話響起,但現在也只能做我們辦得到的事。
星乃以年幼的嗓音喃喃說完,稚氣的眼睛垂下視線。
『──平野同學。』
「你還有很重要的東西吧?」
『果然,是平野同學啊……』
『──不對。』
「…………」
我凝視黑井,結果黑井也凝視我。
『沒有成功。Space Write──失敗了。』
「很遺憾,憑我擁有的電池,這就是極限了。而且這電池並不是天野河星乃開發的『純正』電池,『通訊』完全超出原來的設計目的。」
「這……」
抬起頭一看,螢幕上顯示出一些東西。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有些粒子狀的東西飛來飛去,漸漸形成影像,光點就像太空中流動的星星般交錯。倒數讀秒莫名停在【00:04】,再也不動了。我搞不懂這是畫面定格還是當機,看向黑井,但她也睜大眼睛盯着螢幕。接着畫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奇妙的東西。
「好……麻煩你開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黑、黑井。」「啊……」黑井嘴巴半開。她任由雙眼映出無數的數字,喃喃說道:「是這麼,回事啊……」
『不是嗎?就算回去「你那邊」,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對……」
【00:59】最後一分鐘。電池已經撐不下去,圖示開始閃爍,但螢幕沒有任何變化。剩下三十秒。不會吧。不會吧。剩下二十秒。
「所以是非正規品?」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星乃在畫面中抬起頭。
我和黑井都吞着口水,觀望情形。根據黑井的說法,如果成功,星乃應該會收到訊息。如果失敗,事情會就此結束。
「既然失敗了……就回來吧。回來這邊,回到西元二○一八年。」
倒數讀秒開始。『8』、『7』、『6』就像執行死刑一樣,個位數持續減少。不行了。失敗了。黑井,對不起,你的電池,就爲了這種事──我忍不住撇開臉。
接下來不用聽也知道。
我拚命訴說。
「星乃。」
「把要說的話說完……」
「什麼叫作什麼都不剩……不要講這麼讓人難過的話啦。」
『對。』她說話有點破音。『我的確成功回到了七年前,記憶資料也像這樣傳送到了十歲的「我」身上。』
【04:58】轉眼間,剩下不到五分鐘了。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不是說過嗎?」黑井低聲回答。「我不擅長和人來往。尤其編輯經常說,我描寫的男女間的對話有致命的偏差。」
『他們已經開始在ISS執行任務……十歲的我,就算想把他們叫回來,也根本沒辦法……』她立刻皺起臉。『爸爸,過世了。』
──二、二位元資料?
『因爲,我……』她凝視着自己幼小的雙手。『已經什麼都沒剩下了。』
「幾分鐘……這麼短嗎?」
但螢幕上顯示的少女是黑白的,最重要的是看起來很稚氣。看似只有小學生的年齡,但我立刻想到了理由。如果這是來自「過去」的通訊──
我忍不住問了理所當然的事。迅子通訊機的原理以及實際能夠通訊的事實,這些我明明應該都知道,但實際面臨這樣的情形,還是揮不去難以置信的心情。
「沒這回事,你有很多──」
「好,讀進去了。」
黑井把白色的盒子裝上去,正面的螢幕上就顯示出小小的圖示。電池剩餘時間顯示【05:30】,分分秒秒在減少。
『這不行。』
「爲什麼?」

『太遲了。』
『沒有這種東西。』
「失敗?」
「是怎麼回事啦?」
我本來隱約相信,心裏有個角落懷抱着天真的淡淡期待,相信會像之前那樣,總是在最後關頭,千鈞一髮之際,走過這座很窄很窄的橋。但這只是個沒有任何根據的樂觀期望,剩下十秒──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星乃……嗎?是星乃沒錯吧?」
「……咦?」
『我Space Write過來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已經在太空了。』
「可是,現在就只有這個。」
「咦?」
十歲的天野河星乃。只曾透過舊照片或網路圖片看過的人物,現在卻這樣和我說話。星乃本來就是娃娃臉,所以讓我真的有種在和幼兒說話的感覺。
黑白的畫面上有影子浮現出來,緊接着──
「黑井……我該跟她說什麼纔好呢?」
她擠出聲音似的宣告。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但螢幕上沒有變化。黑井也在我身旁凝視着螢幕。時間繼續過去。【03:42】時間是無情的。平常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的一兩分鐘像箭一樣飛快地過去。剩下不到三分鐘。螢幕沒有反應。我看看黑井,她也側眼看向我,但微微搖頭。
接着疑念化爲明證。
「嗚、啊啊……」
坦白說,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星乃和雙親過得幸福,到時候我能做的事情是什麼呢?如果再次被星乃拒絕,該怎麼辦呢?更根本的問題是,能和星乃接通嗎?星乃會想跟我說話嗎?要列出擔心的點根本列不完,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星乃待在門後,我就會去敲門,就像過去我做過很多很多次那樣。
『媽媽也,不會得救……一切都,太遲了。』
星乃看着自己的雙手,目光低垂地說:『可是,沒有用。』
『你騙人!』耳機收到她的呼喊聲。『我已經,完全沒有容身之處。事到如今纔回去,也什麼都沒有……』
上面顯示出了一名少女。
「……是嗎?」
「回來吧。」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電池的『電量』沒有辦法保證。聲音和影像的品質也沒辦法保障,最壞的情形下,也許一句話都說不了就會結束。尤其對方擁有同機種通訊機的可能性很低,只能祈禱天野河星乃在過去的世界會再次發明出來。」
這個時候。
「條件好喫緊啊。」
「不要思考。言語很重要,遣詞用字更是小說的關鍵,可是真正重要的是投注在言語中的感情。說一次沒傳達到,就說兩次;兩次不行,那就不管要幾次都繼續說。選擇遣詞用字是必要的,但把要說的話說完更重要。」
我正要反問是怎麼回事。
可是──
『我在地球上沒有容身之處。』這句話讓我覺得是星乃活到現在的這半輩子裏,最充滿切身體認的一句話。
【2018→2010】
我倒抽一口氣。那確實是星乃,我不可能會看錯,是我所熟悉的星乃。
「你,這……」
【01:56】剩下不到兩分鐘。冷汗流過腋下。即使現在馬上連線,也只能講一分多鐘。有五分鐘都很難了,只有短短一分鐘,我有辦法說服星乃嗎?
星乃到底看到了什麼?面對她悲痛的表情,連我都胸口作痛。搞不好就跟當時的我一樣,親眼看到了最重視的人「臨終」?
『十歲。』這個直覺很敏銳的少女搶在我問出來之前就回答。『我十歲。這裏是西元二○一○年,你那邊是二○一八年一月……這樣沒錯吧?』
聲音傳了過來。那是星乃的嗓音,只是非常──年幼。
──啊、啊啊……
所以該說的話只有一句。
「沒剩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纔好。不,我自己就有切身的體認,知道這種時候安慰沒有任何意義。
『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011001001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110010011010101000110100』。
『0』與『1』的洪水忽然間充斥整個畫面,密密麻麻地從畫面的一端覆蓋到另一端,就像持續繁殖的細胞接連流過。
十歲的少女以悲痛的聲音說下去。
噗滋一聲。
「星乃……?」我朝耳機的麥克風呼喊。畫面上的少女有了反應,注視着我。她看得見嗎?聽得見嗎?
各種心情交雜下,總之她平安無事,讓我湧起稍微鬆口氣的安心感。「……Space Write,成功了啊。」這樣的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就算通訊接上,大概也只能講個幾分鐘。」
「你有。」
『那你說是什麼?我剩下什麼?』
少女以帶刺的口氣回答,我告訴她:
「『未來』。」
言語自然而然說出口。
『未來……』少女喃喃複誦這句話,搖了搖頭。即使是十歲,也和現在沒什麼兩樣的長髮在畫面另一頭搖動。『未來……也一定,什麼好事都沒有。』
她靜靜地否定。
『不管是在地球活下去……』
她的目光漸漸低垂。
『還是被地球人圍繞着活下去……』
一臉參透一切的表情。
『我都已經,受夠了。』
相信這是她的真心話。過去她受到了多得數不清的地球人傷害,今後大概也將繼續受到傷害,這是她發自內心的呼喊。
「就是說啊,你討厭地球人……事到如今還要你相信,實在是強人所難啊。」
要治好星乃不信任人類的心態,不是輕輕鬆鬆就能辦到。最清楚這點的,就是在「第一輪」陪她克服繭居的我。
正因如此──
「可是,就算是這樣……『爸爸』和『媽媽』應該例外吧。他們倆雖然是地球人,但對你來說應該是特例吧?」
『你想說什麼?』
「他們兩個的『夢想』會怎麼樣?」
『他們兩人的,夢想……?』
說得還真不留情面。但我不退縮。
少女說話的聲音在發抖。
『每個人,每個人,都是這樣!就算一開始很要好,瞭解我,遲早會在網路上被抨擊,看到週刊雜誌或八卦節目……每個人,都離我而去。就算我邀他們「一起玩吧」,到昨天都還會回「嗯」的小孩,卻突然變成「有點不方便」;到昨天都還對我很好的朋友的媽媽,會突然說「不要跟那個小孩玩」,說什麼「因爲她是特別的」、「因爲會在網路上被抨擊」、「因爲會被連累」──每個人,每個人,都離我而去……』
我總算說出話。星乃點點頭。
『…………』
『大學忙起來就不會再來了。』
那是「夢想」的手冊。以星乃圓滾滾的字體寫得密密麻麻的未來構想圖。
星乃搖頭。
那是十歲少女悲痛的體驗談。先前她認識的所有「地球人」是如何傷害她──不只是從網路上的匿名謾罵或大衆傳媒不負責任的報導,還是從所有把這些東西當真、戴著有色眼鏡來看待這年幼少女的人身上切身感受到的經驗。說起來,這是她身爲這整個地球上唯一一直被當成「外星人」歧視,揹負著「太空寶寶」標籤活到今天的少女纔會懂的體驗。
『大家,一知道我是「外星人」……不管是小芽、小優、小友,他們的媽媽,還是鈴木老師,每個人,每個人,都離我而去。』這些名字是我完全沒聽過的。是星乃小時候的交友關係。『他們不來了,不再跟我玩,只有我不再被找了。他們叫我「外星人」,說爸爸「不倫」,說媽媽「浪費稅金」,說我讓他們「奉子成婚」,說我在太空出生,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太空去,說會不會有飛碟來接我……』
「不對,你誤會了。以後你會得到很多人支持,受到很多人鼓勵,當上太空人,開始繼承雙親的夢想。」
「你要當太空人。」
『我不會,回去你那邊。』
我對堅決拒絕的少女打出了王牌──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王牌,總之打出了最後一張牌。
我只是注視着星乃。她的脣間說出的話,是我第一次聽到的話──不,在第一輪的時候,我也確實聽見了星乃的這種真心話。就是透過這副耳機聽的──視野中的少女看似只有嘴脣在動。
就是這種孤獨感讓少女看向過去,最後終於透過Space Write的方式導致現在被她拋棄。這個世界被她拋棄了。實實在在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們傷害她,逼出這樣的結果。
十歲的少女在畫面上全身一顫。
「一樣?」
『可是──』這時她加強了語氣。『平野同學,都會來。』
她稚氣的眼睛滿是淚水。
『平野同學不負責任。用講的當然簡單。』
『平野同學,也一樣。會和其他地球人,一樣。』
相信她其實很明白。其實她已經發現自己的心意,不然纔不會這樣拚命寫下自己的夢想。不會在這種只是湊巧放進郵購紙箱,平凡無奇的宣傳手冊上,拚命寫下將來的願景。
星乃說到這裏,臉上多出了悲痛的神色。
『之前我不也說過嗎?要當太空人,是辦不到的。因爲我──』她看似沒自信地撇開臉。那是我所熟悉的星乃鬧彆扭的表情。『我就是不想靠地球人幫忙。』
「就算蹺掉大學的課我也會來。」
「你當得上的。」我懷着確信宣告。「你當得上太空人。當然一開始要靠地球人幫忙,你大概會不爽,可是你會漸漸改變。會有夥伴,在大家的支持下飛向太空。」
『那是……』
『等你找到工作就不會來了。』
「我不會讓你死。」現在我這麼斷定。「我,絕對不會讓你死。」
我一直沒發現。不,是早已發現,早已隱約感受到,但低估了這件事,總難免當成過去的事情而揮開。然而幼年期遭到傷害──而且不是被一兩個人,是被全世界的大人、小孩,以及匿名的人們傷害,一直被消遣爲外星人,在電視機前消費,讓少女深深地受到了再也不能痊癒的傷害。
黑井要我把要說的話說完,但現在的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爲我痛切瞭解到,星乃正用生澀的言語,拚命擠出內心深處平常絕不說出口的念頭。
她總是那麼強勢、囂張,動輒發脾氣,不講理──這些表面上的堅硬鎧甲底下,有着一個容易受傷,實際上也真的遍體鱗傷,承受着痛苦的活生生的少女。星乃那些不講理的行徑與攻擊性,正是脆弱的體現。因爲害怕地球人,纔要威嚇他們;因爲地球人會拿石頭丟她,纔要回瞪對方;因爲地球人會從遠處匿名放箭,纔要躲進自己的領域。對於這些理所當然的自我防衛反應,社會大衆都解釋爲她是繭居族,不去理解。不說別人,我也一直到這「第二輪」都沒發現。
『我沒辦法相信……而且,反正我會死在太空,不是嗎?死在你說的「大流星雨」下。』星乃挑釁地睥睨我。明明才十歲,卻有這種充滿魄力的表情,這是源自她體內的人格。
「畢業以後我也會來。」
「你會變。至少,你會結交到值得信任的夥伴。」
我從胸前的口袋拿出小手冊。
『這、這個……』
『現在,我們在一起;現在,你會來我房間。可是,有一天,平野同學一定也會離我而去。因爲我,害你在網路上曝光,被大衆媒體抨擊,然後,跟我在一起這件事,讓你愈來愈痛苦,總有一天,你會不再來銀河莊。』
接着我說出了這句話。
「咦……?」
『我、我沒有。』
「什麼一樣……」
『我……動不動就會,發脾氣。』我知道。『又、又囂張。』我很清楚。『又很多東西不喫,蔬菜也會留着不喫。』這是懺悔,還是告解?『就算在一起,我覺得,一定也一點都,不好玩……』
星乃說到一半,變得像個三歲小孩一樣哭訴。她拚命忍着,不讓盈眶的淚水流出,讓我想起以前在Europa事件那陣子的八卦節目上看到的,星乃咬着牙,瞪着媒體記者,瞪着攝影機,瞪着電視機前的觀衆,瞪着世界,瞪着所有地球人的表情。
『──可是……』
『你騙人。你騙人。騙人。騙人。騙人。』星乃重複說着同一句話。『大家都離我而去。嘴上說得好聽,但每個人都很快就翻臉。地球人,都是這樣。』
『你騙人,我不相信,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
這是社會大衆都很熟悉的事。星乃的雙親在網路上受到謾罵,兩人的研究「CH細胞計畫」也受到猛烈的抨擊。說是浪費稅金、信口開河、爲了湊資金而掰出來的騙局、老千細胞、女研究員就是靠不住──這些把往生者的名譽蹂躪得一塌糊塗的誹謗中傷,無論在網路還是大衆傳媒都像洪水似的不斷湧出。
『有一天會離開。』
「下班我就會來。」
少女的聲音顫抖,穿越時空,讓我的耳朵震動。
「你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太空人。還寫說要繼承爸爸和媽媽的夢想。」
星乃在畫面裏瞪大眼睛。
我和星乃四目相望。
「我沒騙你。我會陪在你身邊,只要你希望──不,就算你說不要,我也會再來見你。我會來銀河莊,買炸蝦便當給你,然後跟你打打電玩,煮煮茶、吵吵架、開開無人機、把布偶扔來扔去,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認爲……你不是那麼壞的人。』
──我不會當太空人。至少,不會靠地球人幫忙。
「星乃……只有一件事,你錯了。」這是我現在唯一一件確定的事。「你說我遲早會離你而去,是吧?但你錯了。我不會離你而去。」
『平野同學,將來也一定會一樣。』
可是──
這是星乃要當太空人所需克服的最大障礙。不是能力或意欲不足,而是出於重度的不信任人。
就算是這樣──
『所以啊,平野同學。』
『畢竟你每天都來,會買便當給我,還會幫我打掃……而且像、像我這樣的……』星乃要說什麼呢?我吞着口水聽下去。『外、外星人,你也正常地跟我說話。』
少女一直孤伶伶的。
「我是來這個世界幫助你的,所以不是隻用嘴說,我會一直陪着你,爲你而戰。不然要我發誓也行。」
「誰教我是看過未來纔來的。」
「這種事──」
『……!』
這個時候,我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那是絕對不可能用講理的方式顛覆的星乃活生生的切身感受。被地球人弄出的無數傷痕,到現在還一直在流血。
『不要說得好像你知道。』
「星乃。」『平野同學。』
「你要當太空人,搭上ISS,然後……繼承雙親的夢想。」
『你從哪裏……』
她這個說法,我也知道。
『我的人生由我決定。』星乃強而有力地斷定。『我討厭地球人,只有這一點,我一輩子不會變。』
「你說我是騙子,可是──」我以開導的語氣溫和地宣告:「現在是你在說謊。」
這句話刺進我心裏。
『你騙人,這都只有現在。等平野同學高中畢業,就不會再來了。』
少女撇開視線,不發一語。
星乃始終撇開臉,找不到話說似的咬着嘴脣。我也在找話講。照理說,現在每一秒鐘都很值得珍惜,但只有沉默支配着我們。
『都會來,銀河莊……不管我怎麼生氣,打你,遷怒你……平野同學你,還是會來。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地球人當中,第一次遇到。』
「畢竟你,這個──」
『你騙人。』
『所以,我覺得平野同學……雖然是地球人……不對,在地球人當中……並不是,那麼壞。』
少女的視線在飄移。小小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感覺就像在耳邊講悄悄話。
「你在對自己的心意說謊。」
『所以,就算回到現在(你那邊)……一定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星乃……」一切都太遲了。世界傷她傷得太深,她會逃避是一種太當然的必然。
『所以──』
「這不是你的夢想嗎?」
「夢想是當太空人。」
『每個人都是這樣!』
「當然是從這個房間。」
少女的嘴脣和我同時動了。
星乃說得很委婉,但正因爲如此,才更顯出星乃肯定我。我的靈魂被這句話的含意抓住。
「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你的爸爸媽媽在從事拯救人類的研究。但這研究因爲不幸的意外而中斷,社會輿論罵那些都是詐騙,是信口開河。你真的覺得讓事情就這麼定案無所謂?」
『等你交到女友就不會來了。』
「我纔不會交女友。」
『你騙人。』
「我纔沒騙你。」
『可是,可是,總有一天,你一定會不再來了。你會受不了我,在網路,或是被週刊雜誌之類的抨擊,你會受不了。』
「我不會。」
『你會。』
「我不會。如果你被抨擊,我就陪你一起被抨擊。」
小孩子似的對答持續好一會兒,星乃仍然不斷說著『可是』。
『可是,可是,平野同學──』「我知道了。」『咦?』「我知道了,星乃。」
星乃睜大眼睛,她的眼睛就像水的行星一樣閃閃發光。
「那我給你這個。」我撿起旁邊地上的一張「炸蝦券」,在上面劃上兩條平行線,寫上新的字,把原有的字蓋掉。「這是『平野大地券』,只要你用了這個,我隨時都會趕來找你。當然在學校上課時是沒辦法,但放學後一定會來。深夜也許沒辦法,但早上我就會來找你。住院時是有困難,但等出院了,我會第一個來找你。這樣如何?」
『你白癡啊?』
「沒有期限,不管用幾次都有效,就算弄丟也照樣有效。」
『不要拿這麼一張紙就想敷衍我。』
「我沒敷衍你。」
『那都只有現在,你遲早會不再遵守約定。』
「我違背約定的時候,你可以用空氣槍打我。」
『我會把你打成蜂窩。』
「可以啊。」
「不會。」
這時,星乃不經意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啊……」
「你都不會在意嗎?」
「你在看什麼?」
「每天是辦不到,不過一年我會去個三百五十天。」
「這、這樣啊?」
『你是認真的?』
「什麼時候被拍到這種照片……」「沒有被拍到,而且這是別人。」「如果說這不是我,我反而會嚇到。」
「明明就是,而且連我都被拍到了吧。」
明天,你也會來嗎?
「我幾時違背約定了?」
寂靜來臨,接下來要等上好一會兒才聽得見鳥叫聲傳進耳裏。
「是。」
「唉~~虧我本來有望刷新紀錄的耶。」我切換手機畫面,開始用電子書看漫畫。
『誰叫你──』
「如果不想回答,也沒關係。」少女突然不高興,撇開了臉。
接着我拿下耳機,站起來。先看了看時間……
變成全黑的畫面上,電池剩餘量顯示【00:00】。
「平野……同學。」
「我說過去。如果……」她先經過一陣莫名的停頓,然後繼續問:「如果有時光機之類的東西……有辦法回到過去,你要回去嗎?」
我切換手機畫面,打搜尋關鍵字「週刊娛樂 太空寶寶」。結果同樣的報導已經有網路新聞版,還刊登了同樣構圖的照片。內容是:「知名的『太空寶寶』天野河星乃,和男友處於半同居狀態?」照片上拍到身穿疑似月見野高中制服的男學生背影,正要走進銀河莊二樓的房間。怎麼看都是我。
「誰管你。」
──這丫頭原來還看這種東西?
「平野大地……這樣好嗎?」
【太空寶貝天野河星乃,十七歲的同居日記♡ 對象是同一間高中的型男同學。美少女JK不知羞恥的同居交往?】
『平野同學還是不能相信。而且你每次都違背約定。』
我心想真受不了,這下弄出麻煩事了,一邊把手機切換回原來的畫面。
「曾經想過要回到過去嗎?」
「喂,這雜誌。」
眼眶浮現的淚水因爲幾次眨眼而淡去,最後她傻眼似的說了:
這個討厭地球人,感覺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對地球上的八卦有興趣,讓我覺得很意外。「還我,還給我!」星乃就像玩具被沒收的小孩子,腳蹦蹦跳跳,但我拿着雜誌看下去。
『…………』這時星乃不說話了。
啊……
黑井有點顧慮地問,我回答:「嗯。」這不是逞強,是我現在坦率的心情。
「纔不是。」
【recollection】
「──啥?」
我把平常就抱持的想法說出口,星乃就眨了幾次她的大眼睛。
「什麼事?」
「什麼意思啦?」
──這是怎樣?
讓她發起脾氣就會很麻煩,所以我隨口回答。
『每次都忘了拿炸蝦券。』
就是在這一瞬間,噗滋一聲響,畫面消失了。
當時的我無法理解她問這話的真意,就只是不經意地回答:「有什麼不方便的嗎?」「沒、沒有,也不會。」「那放學後,我照平常時間來。便當呢?」「我、我要喫。」「那我會先買來。」記得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我把星乃手上的一本像雜誌的書刊輕巧地往上拎走。她急忙伸手,但由於身高差距,她的手構不着。
「還給我……!」
現在我懂了。
看到這裏,雜誌被她一把扯去。
星乃在電腦桌後把鍵盤敲得喀噠作響,並且問起。
「我們走吧,快要趕不上了。」
「…………」我開始看漫畫沒多久,發現她的視線。少女從電腦桌後盯着我看。我視線對過去,她就有點慌了似的忙着動起手,還不小心把一疊紙掃到地上。
少女用比平常客氣的口氣喃喃問起。
「你想想,過去要重來一遍,不是很麻煩嗎?又要考高中之類,還有馬拉松大賽那些也很累人。」
「不會。」
正當我覺得拜託別讓我的長相在網路上曝光,結果……
星乃拿在手上的,原來是週刊雜誌,而且是以相當偏八卦而知名的雜誌。
──不過要是攝影師跑來自己家門前,的確是很煩啊……
『你遲早會改變心意。』
我一如往常地在放學後泡在銀河莊,星乃就找我說話。
「這種東西,在意也不是辦法吧?因爲大衆傳媒這種東西,就只是自己亂找些東西來報得很聳動。」
「做什麼都嫌麻煩,只顧CP值。」
星乃點點頭,手上還握着雜誌。
十歲的少女一臉正經地說出這句話:
我躺下來,又開始看起電子書,結果……
「跟平野同學無關!」
「你爲什麼,這麼……不當一回事?」
我隱約浮現出這樣的擔憂,但想了也不是辦法。
『想也知道會。』
「爲什麼?」
『你打算每天來銀河莊?』
黑井問趕什麼,我這麼回答:
『你一定很快就會膩。』
「我不會。要賭你一輩子的炸蝦都行。」
「啥?」我正在玩手機,一邊解方塊遊戲一邊反問。「你說回哪裏?」
「不,剛剛那張照片,明顯就是銀河莊吧?」
「明……明天……」
──搞什麼?
「我想想……」我一邊滑手機一邊回答。「可能,不太想回去吧。」
我拿着手機,避開破銅爛鐵走到電腦桌後頭。
我心想結束了,另外又覺得身體發燙,有種奇妙的充實感。
「……平野同學?」
「──!」
「啊,死了。」方塊垮掉,龍的火焰在畫面上肆虐。「都是你害我不專心啦。」
「問得好突然啊。」
「啥?」我抬起頭。「你是指這報導?」
她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又退回房間更裏頭去了。
「做什麼~~」我一邊看漫畫一邊回答。
記得是在剛升上高中三年級那陣子。
「平野同學你啊……」
星乃把雜誌藏到背後,大聲吼我。
「會客時間。」
「平野同學,真的很平野同學。」
《週刊娛樂》。
『平野同學。』
那個時候,星乃的那個問題裏想必蘊含了各式各樣的感情。
──可是,可是,總有一天,你一定會不再來了。你會受不了我,在網路,或是被週刊雜誌之類的抨擊,你會受不了──
刊登在週刊雜誌上的,只是讓讀者找樂子用的報導。她是擔心我讀過這種報導,會不會有一天就不再來銀河莊了──她對此由衷恐懼。
「那明天見啦。」
所以,聽到我要回去時說出這句一如往常的道別語後……
「再、再見,平野──」
這是星乃第一次用名字喚我的瞬間。
「『大地同學』。」
當時就在我不知不覺間,我與星乃的故事──
已經翻開了新的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