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才少N

1

「──所以，『蓋尼米德』的事呢？」

銀河莊二○一號室。在這氣溫低得令人想吐槽是不是零下的室內，身上裹着層層棉被與毛毯的星乃一邊用電腦一邊說。

「這件事，還沒好。」

「HAL呢？」

「下次，我會和黑井一起去打聽……照計畫是這樣。」

「那是幾時？」

「呃～～那個……近日。」

「所以平野同學去這一趟是爲了什麼？」

「不用這樣說話吧？」

「你這就叫作Honeorizon。」（注：日文「骨折り損」，做白工之意）星乃抱怨時講出的這幾個字，發音像是外國的企業名稱。她說得沒錯，但實在是希望她對我的表現多一點肯定。

「所以，伽神呢？他現在在做什麼？」

「聽說被出版社全面封殺，現在算是閉門思過。」

伽神春貴的抄襲事件將在近日內，由角永出版社對社會大衆公開。預計在針對抄襲道歉與收回書本後，由真正的作者從第一集開始重新發行《孤獨黑暗的另一頭》系列，當然作者名義是「春風波卡」──黑井冥子。

本來接下來應該由我來質問伽神春貴，問清楚那個雲端服務的「HAL」，以及他與蓋尼米德的關係。然而關鍵所在的伽神卻變得失魂落魄，現在看來是無計可施。黑井提出了一個有點聳動的提議：「等狀況穩定下來，我會去『審問』伽神，希望你再等一陣子。」不管怎麼說，現在的狀態就是要先等她聯絡。

「我看她是想賴帳吧？又或者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你。」

「她不是這樣的人啦。」

「誰知道呢？而且她本來就是個來歷不明的地球人。」

星乃似乎不信任黑井。說起來，這個少女本來就幾乎不信任任何地球人。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

──平野同學是騙子。

「真理亞伯母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黑井拿宇野的歌聲當手機鈴聲啊……

突然跑出一個陌生的字眼。加密文懸賞……？

「真的不要緊嗎？像這種搜索住宅般的事情，不是應該由警察來……」

「我知道。別管那麼多了，趕快去吧。扣押品我會保管。」

這時星乃想起了什麼似的，看着天花板，小聲問起。

「既然掛心，回撥給宇野不就好了？」

我想起昨天星乃說的話，也捲起了袖子。要是不找出一兩條線索回去，又會被那個沒禮貌的少女冷嘲熱諷。

我乖乖照做，用手機搜尋「太空加密文懸賞」。畫面跳出來後，一看到內容的瞬間，我不由得「唔」地悶哼一聲。

突然聽到偶像歌曲響起，纔想說怎麼回事，原來是黑井的手機。這是偶像團體「BOT48」的暢銷歌曲，但主唱的聲音是宇野宙海。

聽她說，照真理亞的說法，JAXA這次「解讀加密文」也不順利，然後六星又把狀況弄得更亂，就是這件事現在的構圖。

她朝我瞥了一眼，我立刻說：「去吧，這邊不用擔心。」

黑井聽我這麼一勸，便操作手機。她大概也很擔心宇野吧。「嗯，是我。」電話接通後，她看起來放心了些。

「唔～～！」

我撿起這隻寫了0與1的紙屑，丟進已經很滿的垃圾桶。

『和～～你～～一～～起～～♪奔向寬廣的未來天空～～♪奔～～向那～～♪遙遠的天空～～makeup your dream♪（come ture♪）』

黑井若無其事地撂下這句話。我心想被她用這種咄咄逼人的口氣面無表情地逼問，多半會很難受，但這一切都是伽神自作自受。

「已經打過電話了。」看來這個急性子的少女早就領先我能想到的事。「說這次的事情，是那個呆子自己亂髮表的。」

「是不會不行。不過這個，是六星的懸賞吧？」

「嗯……？」

我也很想幫上忙，但坦白說，在這種數學或太空的領域，我不可能敵得過星乃。考慮到現在全世界的研究人員都在研究解密，多半還是從別的領域做出貢獻比較好。

翌日。

「不用了啦。好啦，快去。」

「不管是平野同學、黑井冥子，還是伽神春貴，不，Space Write過的所有人都在讓人生重來……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這……算是吧。」

「好啦～～……」我在物品散亂的房子裏捲起袖子。

除非逮捕犯人。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翻找書櫃與各種櫃子，把文件跟隨身碟之類的東西丟進紙箱。房子裏的傢俱與物品不算多，但等到黑井連壁櫥深處、廚房底下，甚至馬桶水箱都開始檢查時，就讓我愈來愈覺得是在搜索住宅。仔細想想，進行這作業是爲了查出史無前例的人造衛星恐怖攻擊「嫌犯」，反而應該像黑井這樣仔細檢查纔對吧。搜到一半，我也開始認真起來，掀開地毯，拆開電視機後面的機蓋，只要覺得是可以藏東西的地方，全都找過一遍。

我想到這個少女大概從早上就沒喫東西，於是拿起圍裙，打算做個早了點的晚餐。

「剛剛是宇野打來？」「沒錯。」「她說什麼？」「就是不太清楚這個。」

──所以平野同學去這一趟是爲了什麼？

「你Space Write了，對吧？」

我們現在來到的地方，是伽神春貴的住處。在這種一看就很高級的東京都內高層公寓大樓中，接近最上層的一戶。在先前經過的大樓一樓入口處插進鑰匙卡，輸入密碼，這才總算能夠進入建築物。大概是覺得一男一女高中生這樣的組合可疑吧，大樓常駐的警衛好像一直盯着我們看，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一份只有「0」與「1」的神祕訊號，從太空發送到ISS。這究竟是外星人的信息，還是來自遙遠太空的星之聲呢？Cyber Satellite公司希望仰賴全人類的智慧，來解讀這份加密文，所以本次決定舉辦「太空加密文懸賞」。獎金總額取自加密文開頭的數字，定爲「101,010,001圓」。「大獎」1億圓的獎金，將頒發給最逼近真相的回答者；對於除此之外的優秀回答者，則將贈送Satellite公司「SoT」，終身保固／全球支援的「Wi-Fi」……

今天的目的是搜索伽神春貴的住宅，找出和「HAL」或「蓋尼米德」有關的線索。似乎是伽神本人遲遲不肯供出一切，黑井不耐煩，便半強迫地跟他借來了住宅大樓的鑰匙。

──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也只能把這裏好好找過……

我和黑井待在一處公寓大樓內。

我反問了，但她不回答。星乃就和剛纔一樣，看着天花板思索，像在細細回想什麼。看來她雖然是問我問題，卻不知不覺間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這個像是剛參加完喪禮回來的喪服少女，和陽光的偶像歌曲實在不搭調，但黑井若無其事地按下通話鍵。

「這是……」

「──平野同學你啊──」

「……具體來說，我們要找什麼？」

2

大約到了下午三點。

「你就是這樣，想讓人生重來吧？」

這問題不免問得晚了點。

「有這個可能。可是，也可能正因爲重要才藏在自己房間。不管怎麼說，如果找不到，再去逼問伽神就是了。」

「別再把房間弄更亂了。」

──真的不當一回事耶……

密密麻麻的數字填滿了紙張。這個我很眼熟，記得是之前在網路新聞上看過的「神祕太空訊號」。說是ISS接收到的從遙遠太空另一頭送來的二位元資料。

「我纔不在乎他。我是想查清楚這加密文和ISS的關連。那是爸爸設計的ISS，和媽媽做實驗的平臺。爲什麼『這東西』會送到那兒？」

結果這天黑井拖到很晚，我還是獨自默默搜索到天黑。

雖說伽神尚未供出一切，但如果他已經打從心底放棄抵抗，也許就會找到不少意料之外的重要證據。往對我們有利的方向想，他會交出住處的鑰匙這件事本身，也許就是已經投降的證明。

先不說黑井的信用問題，我自己也同樣有着尚未解決的「信用問題」。『我絕對不可能把從爸爸媽媽手上繼承下來的「發明」，交給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死人骨頭。』『我不可能去當太空人。』我與星乃的認知，與第一輪時的差距，將來會發揮什麼樣的作用？尤其是星乃如果不立志當太空人，就表示她不會上ISS，也就不會遇到大流星雨。這件事本身應該值得慶幸，但星乃想繼承雙親研究的夢想又會變成怎樣呢？而且，就算星乃不當太空人，也沒有人可以保證星乃就能免於一死。如果大流星雨就是要取星乃的性命，那麼不管是在太空還是地上，都一樣危險。

我撥開地板上滿滿的破銅爛鐵躺下來，背上就傳來紙張壓擠的聲音。

「那麼，這個你拿去。」

「好，就從這個房間開始吧。」黑井把住宅格局看過一遍後，將目標先鎖定在看似書房的一個房間。她在房間中央把印有搬家公司商標的紙箱組裝起來，用膠帶封住底部。塑膠袋、加厚文件袋、簽字筆和標籤等東西也都備妥了，看來她已經滿心想「扣押」證物。

「該不會，你也在解吧，解這太空加密文？」

房間深處傳來少女低吼聲的同時，還扔出了揉成團的紙屑。

「嗯～～嗯～～～～……」

途中還在牀底下找到了片名猥褻的DVD，不過這就看在男人間的道義上，放回了原處。

「可是你不就是掛心嗎？打個電話看看吧。」

「沒問題，而且也取得了當事人的同意。」黑井將鑰匙插進門，毫不猶豫地一轉。門一打開，她就當自己家似的踏進去。

我心想一定又是星乃亂丟的垃圾，將背後的異物抽出來一看，結果……

「……？嗯，對啊。」

「可是，她已經掛掉了。」

「重要的東西應該會藏在別的地方吧？像是置物櫃，或出租保險箱之類的地方。」

「……真的是一直在靠你幫忙啊。我一定會找機會答謝你。」

「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011001001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110010011010101000110100」。

撿起類似的紙張一看，發現似乎本來是整卷的紙，即使一抽再抽，還是繼續從破銅爛鐵堆裏延伸出來，簡直就像一卷密密麻麻寫滿了「0」與「1」的灰色衛生紙。「本來有這麼多嗎？」「不是都發表了嗎？」「發表？」「你還不知道？去搜尋一下『太空加密文懸賞』就會跑出來。」

黑井瀏海下的眼睛眨了眨。

會是什麼事呢？我很掛心，但黑井已經回去「搜索」。然而她動着手五分鐘左右，就看向窗外，小聲嘆了一口氣。看上去就心浮氣躁。

「你想說什麼？」

「總之只要覺得可疑的東西就統統帶走。尤其電腦、智慧型手機、電子儀器之類，全都不能放過。」

「不行嗎？」少女只把頭往我這邊轉過來。夾在鼻子下面的鋼珠筆不高興似的動了動。

「我看還是找伽神在場比較好吧？」「他在也只會礙事。」「會不會之後告我們偷竊……」「偷竊？哼，別笑死人了。先偷的人是他吧？」黑井嗤之以鼻，把書桌裏的各種文件都往紙箱裏扔。總覺得她這種強勢的地方也很像星乃。我有點想起之前去見Europa的弟弟時，星乃劈頭就想進他家。

「喂？……嗯，對啊，我在都內……時間？不好意思，現在在忙。怎麼了？啊啊，嗯，是嗎？沒關係嗎？」

「聽起來有點沒精打彩，但我回說現在在忙，她就說『抱歉，我沒事』，然後就掛斷了。」

我之所以Space Write，原本是爲了救星乃，讓我的人生重來只像是一種副產品。但到頭來，這就是我的第二輪人生，除了「重來」以外什麼都不是。借用以前葉月對我說過的話，就是『那就像是因爲自己入學考不合格，就讓整個考試重來』──每次想起這句話，我都覺得心痛。

我開始檢查書櫃，黑井就一邊檢查大疊原稿一邊回答：「我想想。」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Presents【太空加密文懸賞】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小動物低吼似的聲音。轉頭一看，星乃正瞪着螢幕。

用智慧型手機開啓連結，就看到一個沒完沒了都是「0」與「1」的檔案。不管怎麼捲動都卷不到盡頭，讓我陷入了一種錯覺，覺得像是在翻亂碼的百科辭典，怎麼翻都翻不完。總覺得光這樣就已經讓我不想去解了。

掛斷電話後，黑井以正經的表情說：「平野大地，不好意思，有事情要拜託你。」

轉眼間就到了中午，我們擅自把伽神家裏的泡麪泡來喫，填飽肚子後，下午又繼續搜索。

「不會，那個……怎麼說，我有點掛心。你怎麼啦？……什麼，錢包弄丟了？」黑井的聲音大了一點。「會場呢？很近啊。那個──」

掛斷電話後，黑井帶着狐疑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機。

「嗯～～……不就是碰巧嗎？」

「……也對。就打個電話吧。」

我叫了她也不回答，所以對話就這麼中斷了。要是胡亂吐槽，她就會暴怒，所以我決定還是先放着不管，自己休息一下。最近我和黑井到處走來走去，也累積了疲勞，全身上下都在痛。

「不要緊，我馬上過去，搭計程車只要十五分鐘……不用擔心，你在那邊等我。」

宇野那邊之前在偶像選秀會上出了一番風波──如果把炸彈恐攻也包含進去，豈止是風波，是一大事件──總之發生過很多事，所以我也有點掛心。

黑井把公寓的鑰匙交給我後就穿上鞋子，快步離開了。想趕快去找宇野──她在走廊上跑的腳步聲感覺得出這樣的心情。

3

「所以我家就變成置物間了？」

星乃面對堆得像一座小山的紙箱，不滿地鼓起臉頰。

「有什麼辦法？因爲我一個人搬不了啊。」

「那送去平野同學你家不就好了？」

「我是要怎麼跟爸媽解釋啦？」

日前從伽神那兒扣押來的紙箱，在銀河莊二○一號室的走廊上排了將近十箱。這條走廊本來就已經被破銅爛鐵堆得很狹窄，現在更被壓迫得連人都走不過去。

「我家不是置物間。」「還不是差不多……好痛。」

飛碟形的布偶打在頭上，讓我痛得皺起眉頭。

平野同學真的是，也不想想自己是賴在這裏不走，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好不好……星乃如此嘀咕之餘，立刻開始打開紙箱，物色「扣押品」。

「不要亂動啦。」

「不查就抓不到蓋尼米德的線索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等黑井來再找也行吧。」

「這什麼，是原稿？哼。」星乃對我的話完全不介意，拿起紙箱裏的扣押品看過，就隨手往地上扔。

「啊～～啊～～笨蛋，這樣會弄皺啦。真是的……」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啊。」少女一個字也聽不進別人的意見，繼續清查扣押品。她拿出來就扔，看過就扔。查到一半，我就變成專門負責撿起少女隨手扔開的東西。

──雖然星乃願意檢查的確是幫了我大忙啦。

坦白說，清查扣押品的工作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所以星乃這麼有意願清查確實幫了大忙。「這個晚點再查清楚。」「這個用不到。」我撿起星乃生產線式分類好的東西，把紙箱一箱一箱整理好。相對地，貼有「已清查」和「晚點再查」的分類用塑膠袋則愈來愈滿，所以體積並沒有變小就是了。

就在我們找到第四箱的時候。

──這什麼東西？

紙箱裏冒出一個白色盒子狀的物體，大小和攜帶型點菸器差不多，起初我還以爲是USB隨身碟，但沒有接頭可以插。

犁紫苑在社羣網站的熱門搜尋關鍵字排行榜上也榮登第一名──附帶一提，「KARASUKI SHION」這個看她的名字漢字很難念出來的念法，則是第三名──現在已經完全成了「當紅人物」。今天一早媒體的轉播車就守在高中正門口，連教職員都靜不下來。

她回答到這裏，呵呵笑了幾聲。

接着她就像表演魔術似的，「嘿！」的一聲一口氣打開了門。

我輕舒一口氣，坐在快破掉的破爛沙發上。看樣子我是被她的步調牽着走了。

我想起之前在展覽會場上聽她說過的話。紫苑那幾句話，會不會就是在暗示今天的事情呢？

「……你完全變成名人了啊。」

「爲什麼來了這麼多媒體記者？」「說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解開了加密文！」「真的假的？也就是會得到一億圓？」「好好喔～～光這樣就不用去考大學了。」「我要去松牛喫特大碗。」「格局好小啊。」「反正想也知道會被爸媽拿去存定存。」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很起勁。

──！

「好了～～大家坐好～～要上課啦～～」

【高中女生解讀出話題正熱的太空加密文】

「喂，話才說到一半啊。」

「呵呵，平野同學的朋友真有意思。」

「請用。」

我抓起炸雞塊，隱約覺得話題被扯開了，大口嚼着。炸雞塊很入味，就是好喫。

紫苑這麼說完，說了聲：「好可惜，有人來礙事了。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說。」然後就抓起籃子，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平野同學，要不要一起喫午飯？我做了日式炸雞和三明治來。」

持續進行了兩小時左右，紙箱的數量剩下一半。

──事情鬧得很大啊……

我隨口應付涼介，走出教室。總之我想避免繼續吸引更多好奇的目光。「蔬菜要加很多啊～～！」我聽見涼介的喊聲。

披薩送到之前就當作休息時間，星乃在房裏躺到枕頭上，我也躺下來滑手機。

【天才高中女生？話題正熱的太空加密文，終於有人成功解讀】

4

「總得到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對吧？」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發表，該公司所舉辦的「太空加密文懸賞」，在×日下午出現瞭解讀者。

然後到了午休時間。

紫苑不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用力一把抓住我的手。「不對不對，等等，我沒說要──」這時她突然把臉湊到我耳邊，輕聲細語地說：

「平野同學～～！」

我把精密儀器另外放進裝小物品的袋子，又回去進行分類作業。目前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發現，漸漸轉爲指望能在檢查電腦與隨身碟內容時有所斬獲。

「那就放進『晚點再查』吧。」

少女還沒看過這則新聞，以邋遢的姿勢攤開四肢。

我一站起來，紫苑就笑咪咪的。

這個……

紫苑像要去高原野餐似的抱着午餐盒，對我微微一笑。教室內一片譁然。「平野，這是怎麼回事啊？」「你手腳也太快了～～」「真不愧是平野，好的都不會放過。」當場流言四起。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傷腦筋，將炸雞塊丟進嘴裏。

「休息時間要結束嘍。」

「犁……紫苑……」

「啊啊，那個？不太清楚，晚點再查。」

紫苑愉悅地微笑，在走廊上前進。身旁經過的學生全都對「當紅」的紫苑矚目，順便白眼看我。不知道之後校內會傳出怎樣的流言，至少希望可以避開媒體記者的目光。

「不，我中午會去福利社買麪包。」「也有很甜～～的煎蛋卷喔。」

我打電話到站前的外送披薩店之後，嗯的一聲伸了懶腰。

「告訴星乃。」她硬是很親匿地說了。「『跟她說重頭戲纔要開始』。」

這一聲喊得像是故意要讓整間教室的人聽見。從門口走進來的，就是熱門搜尋關鍵字第一名的少女。「喂。」「她是──」「不是一年級的犁嗎？」同學們開始喧鬧，讓我突然變成矚目焦點。

「傷腦筋就是了。」

她打開籃子，將飯菜分給我。「不用啦。」「別這麼說。」她已經一口咬上三明治，「唔～～」的一聲眯起眼睛。

我想起這個之前在設計類的展覽上認識的少女，說出她的名字。

即使開始上課，還是陸續有人偷看手機，或是留意窗外的媒體記者，時間就在這種浮躁的氣氛下過去。不知道涼介是什麼時候拍的，只見他的手機畫面有先前在展覽上見到時的犁紫苑露出的笑容。

「呵呵呵，平野同學真是急性子呢。其實啊──」

「所以，你說關於加密文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而且你跟我，在學校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你覺得這是什麼？」

少女用電熱壺煮了開水，優雅地泡好紅茶端來……

從二樓走廊最裏頭折回幾步的位置，有第二學生諮詢室。她一打開門，就大剌剌走進去。「喂，這裏可以進來嗎？」「這裏只有放學後會被校刊社當成社辦，平常沒有任何人在用。」紫苑說得若無其事。我想起之前曾經和校刊社的近藤在這裏談過，並且擔心跟女學生兩人在密室獨處八成會引起另一類的流言。

「大地同學，我也要去！讓我也參一腳！」「涼介，不好意思。」「怎樣啦，都是大地同學賺到，太賊了啦～～」「晚點我請你喫蔬菜湯麪。」

結果……

她一來到我身前……

──我啊，一看到這種神祕的東西就會很雀躍，然後會想去分析清楚這裏頭的機關，或者說是設計。

當我反問這是什麼意思時，紫苑已經離開了。她輕巧地一個轉身，從三人身上優雅地跳了過去。

「呵呵呵，那就只先跟你說一件事。」

「加密文的事，我有話要跟你說。」

「加密文，你是怎麼解開的？」「你遲早會知道的。」「爲什麼你敢說那是來自遙遠時代的訊息？」「這你也遲早會知道。」「你已經去過Satellite公司了嗎？」

「平野同學，喫飯怎麼辦？」「今天……就叫個披薩吧？」「我要喫有蝦子的披薩，蔬菜全部不要。」「海鮮披薩是吧。蔬菜也要喫啦。」

天才高中女生。我看着這個標題，視線望向自己很熟悉的天才少女。

「結果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看看手錶，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解讀成功的是×縣的月見野高中一年級生，犁紫苑同學。她針對太空加密文，將數字順序重組，結果解讀成功。她表示這體現出一種和現代不同的「來自遙遠時代的訊息」。Cyber Satellite公司表示，將於近日發表解讀結果的詳細內容，頒獎典禮預計在下個月舉辦……

「平野同學，披薩還沒來嗎～～？」

她優雅地遮住嘴。「因爲啊──」然後啜了一口紅茶。

「……這也沒什麼不對吧？」

新聞的頭條標題有着這麼一行令我好奇的文字。

她提起籃子，笑咪咪地說。

教英文的小林健老師走進教室，班上同學便坐到座位上。

「你要去哪裏？」

「平野同學真的很有意思。」

「班上的同學們問的都是『你可以領到一億圓喔？』『要用在哪裏？』這些，都是問獎金，但平野同學問的都是加密文的事。」

眼前就先打給黑井吧……正當我想到這裏──

「我們在學校說話是第一次，但我們在走廊擦身而過很多次了喔。午休時間也很短，要不要先喫了這個再談？」

翌日，全校都在傳她的消息。

相對地，昨天星乃就鬧得兇了。有人比她先解開加密文，而且年紀還比她小，似乎讓她相當懊惱。「有蹊蹺。」「不可能。」「不應該會這樣。」她一邊用力搔頭，一邊用另一手拿着披薩，凝視那篇太空加密文。結果她中斷了清查「扣押品」的作業，決定改天再查。

往窗外一看，看似娛樂記者的女性站在攝影機前握着麥克風。「我們學校現在上電視了耶！」有人看着手機大喊。「真的假的！」「給我看看。」「是真的！啊，教英文的小林健在走廊上跌倒了！笑死！」

「看吧，都是你一直推纔會被拆穿啦，駱駝蹄！」「怎樣啦，明明就是你害我們穿幫的吧！」「啊哇哇，眼鏡，眼鏡……」

她說得毫不客氣，我側眼看着這樣的她，心想總不會下毒，於是也抓起一塊三明治，品嚐萵苣爽脆的口感。

「「「哇哇哇！」」」

「啥？」

颱風眼自己靠過來了。

咦？

太空加密文以及高中女生，這兩個部分吸引了我的注意，於是我點開連結。

三名男女滾雪球般一股腦兒從門外跌了進來。是金髮少女、咖啡色頭髮的少年，以及戴眼鏡的少女。

她說到這裏先頓了頓，說聲「等我一下」之後站起。「喂。」「噓！」她做出食指抵在嘴脣上的動作後，就像忍者似的躡手躡腳從牆邊挪到門口。她的表情很正經，但動作有點孩子氣，有種小學生在玩的「扮偵探」的感覺。當事人有着成熟女性的氣息，這樣的動作和她的印象很不搭調，讓我也不由得心想這女生也許真有點意思。

她將臉湊到我耳邊，悄悄說出這樣的話。

5

這天回家路上。

真受不了……我回顧今天一整天，輕輕揉了揉肩膀。

紫苑離開後，我被他們問個不停。涼介逼問我：「大地同學，你跟紫苑在做什麼！」伊萬里則咄咄逼人地問：「平野，那女的是怎樣？」連宇野都有點客氣地問道：「平、平野同學，跟她是什麼樣的關係呢？」我老實回答：「我跟她什麼也沒有。」但他們一直不肯相信，總覺得我被當成了壞人，搞得回到教室後也繼續被其他學生起鬨。

「今天真夠倒楣了……」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起，我看看畫面，按下通話鍵。

「怎麼了？」

『伽神招供了。』

──！

打電話來的是黑井。

「他說了什麼？」

『他承認自己是HAL。』

「真的嗎！」我不禁提高音量。總算得到算得上成果的消息，讓我興奮起來。

『只是……他也說，自己不是蓋尼米德。』

「……是嗎？」

──那種角色只是第一個城鎮裏最底層的敵人。

從伊緒指出這點的時候開始，我就隱約預測到──伽神春貴不是「蓋尼米德」。發動史無前例的太空恐攻的兇手，不可能是那麼低等級的對手，如果是六星衛一還有話說。雖然不能貿然聽信伽神的說法，但我覺得這部分並非謊言。

「伽神知道蓋尼米德的真面目嗎？」

我最想知道的是這點。即使伽神不是蓋尼米德本人，但和這個人接觸過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在GHQ裏，Europa的副官名就是蓋尼米德，而和這Europa在雲端服務接觸的，就是HAL──伽神春貴。

『關於這一點……』黑井聲調轉低。『一提起蓋尼米德這個名字，伽神的態度就會轉硬。這可能得拖上一陣子。』

「知道了。可是，還是有了進展。」

『如果伽神和我一樣，曾經用過Space Writer，他很可能持有用來回到原來世界的「電池」。我清查過剩下的扣押品，但沒有找到……』

──咦？

即使腦袋這麼理解，內心深處的不安卻不斷高漲。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拚命蹬着道路飛奔，等看到銀河莊就一路跑過前庭，一口氣跑上滿是鐵鏽的樓梯。

『嗯。』

『你看過？』黑井的聲音變大了。『在哪裏看到的？』

「保管……？你是說從星乃手中收走？」

不可能。對，以可能性來說，基本上不可能。

『可能性很高啊。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如果找到手掌大小的細長物體，就留意一下。外觀和攜帶型點菸器很接近。』

就像要證明我的認知──

「嗚、啊……」我低聲呻吟。有種東西從少女的右眼流下。

『還有，紙箱今天送到了。讓你費了很多工夫啊。」

「什麼風險？」

『叫作迅子電池。有印象嗎？』

「啊……」不好的預感──

伽神承認自己是「HAL」，至少就確定了他與Europa有聯繫。雖然不知道他們在那個雲端服務上如何圖謀不軌，但眼前已經由當事人親口證實先前「蓋尼米德─Europa─HAL」的事件構圖，這有着重大的意義。「HAL」伽神春貴、「Europa」井田正樹，也許可以順着這條線找到策劃大流星雨的真兇「蓋尼米德」。

「該不會……不，這──」

我忽然想起日前看到的一樣扣押品。一個像點菸器的東西。

「星乃……！」

從伽神的公寓扣押來的物品，扣掉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都用快遞送去給了黑井。這一部分，就是星乃挑出來的個人電腦與隨身碟之類，嚴格說起來，留在我們這邊的都是查起來比較費工夫的東西。

『這不要緊，反而幫了我大忙。只是……』黑井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很擔心。』

『這──』這時黑井說明了她擔憂的「風險」。我起初還點點頭，但隨即感覺到背脊一口氣發涼。

從剛剛我就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星乃沒接。一種莫名的預感就像宿醉似的直湧上胸口，讓我背上流着不舒服的冷汗。

──我想這個時代的天野河星乃要發現「這個東西」是什麼，會需要一點時間，但這是爲防萬一。

『平野大地，我有事拜託你。只有「這個點菸器狀的東西」，希望你另行保管。』

接着──

「這……」我說明情形。『這樣啊，也許就是你說的這個東西。』黑井這麼說完後，說出一句令我在意的話。

○

『你最好動作快點。』黑井以嚴肅的嗓音說下去。

血淚。

「送到啦？只是，那裏面很多東西都被拿走了，因爲星乃查過。」

『說得單純點就是這樣。我想這個時代的天野河星乃要發現「這個東西」是什麼，會需要一點時間，但這是爲防萬一。這風險不能忽視。』

「電池？」

「搞不好會混在我這邊留下的扣押品中。」

迅子電池。這名字我聽過。記得我Space Write來到這個世界時也用了這種名稱的電池。我和星乃進行超越時空的「通訊」時，迅子通訊機（Tachyon Ceiver）也是用這種電池作爲電源。

──趁一切變得太遲之前。

我快步走在通往銀河莊的路上。

貧血？腦震盪？一定是吧？是這樣吧？我拚命否定，但內心已經知道。

聽黑井的口氣，事態並不是那麼緊迫。而且我看到的物體未必就是迅子電池，即使真的是，星乃發現這點的可能性也很低。就算真的發現，要取出容器內的迅子需要專用的接頭，所以不能立刻拿去進行Space Write。

「你說的東西，是不是像個白色的點菸器？」

命中了。

「擔心？」

我跑過去，抱起少女。她全身虛脫，黑色長髮遮住了臉。

銀河莊二○一號室，玄關前方倒着一個人。

流下來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