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 剽竊犯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松山剛 · 2.2萬 字

1

■病患從病房墜樓 JP通信社

昨天下午,東京都內的永石綜合病院發生了病患從病房窗戶墜樓的意外。男性倒在醫院陽臺上,被員工發現。

男性是住院病患,疑似從八樓病房的窗戶墜樓,據說玻璃窗破了。男性全身受到劇烈撞擊,雖然立刻接受治療,但現在意識不明。警方正在調查墜樓時的情形,將釐清當天醫院的態勢,以及玻璃窗強度是否足夠等問題……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井田正樹保住了性命。照理說,從八樓的窗戶摔下去,基本上不會活命,但他摔落到一半撞到六樓附近的陽臺柵欄,就這麼摔在六樓的陽臺上。不知道是要怎麼摔纔會弄成這樣。

『家兄是自己跳樓的。』

上戶一臉憔悴地說起事情原委。他似乎纔剛接受過警方偵訊,顯得精疲力盡。

『昨天家兄似乎對遊戲非常熱衷,看在旁人眼裏,狀態顯得非常鎮定。可是,等我去上個廁所回來,玻璃窗已經破掉……』

接着上戶以這樣的說法,將他覺得不對勁的情形告訴我:

『這是後來看攝影機畫面才知道的──家兄似乎在害怕什麼。啊,那個,我也不太會形容,可是……就好像,是想從一種「看不見的敵人」面前,逃走似的,拔腿就跑……然後,就破窗,跳樓了……』

我講電話時,星乃就在我身旁默默聽着。她看似尚未整理好心情,不知該如何接受這次的事態。

──是玩遊戲輸了想發泄?

我一瞬間想到這個可能性,但又覺得不太對。用交談功能談話時,Europa──井田正樹的確顯得不高興,但對話本身是成立的,而且也不像是處在會突然跳樓的情緒。會想到有問題的,反而是當時出現在Europa背後的那個「黑色人影」。當那個人影一出現,Europa的虛擬角色就被拋到太空船的窗外去了。而井田正樹也在同樣的時間穿破醫院的窗戶,摔下樓。感覺就好像有種連結,讓遊戲世界侵蝕了現實世界。

那個影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果然是──

蓋尼米德?

2

銀河莊二○一號室。

冬天冰涼的空氣中,和在外面一樣,我呼出了白色氣息。

「我買炸蝦便當來啦。」

我打開艙門走進去,少女就在裏面抬起頭,然後撥開地上的破銅爛鐵,一路來到便當前。

「沒有炸蝦券啊。」「今天好像不給。」「只差一張就滿五張了耶。」「下次我會要到的。」「你之前也講過這種話,但都沒要來。你應該沒有自己暗藏起來吧?」「不好意思,我沒落魄成那樣。」

我隱約想起自己在「第一輪」翻找過了有效期限的炸蝦券那件事,但這時候提這個也不是辦法。

「那是NGT吧?」星乃翻白眼。比起看到她不知所措,現在我覺得她像以前那樣冷淡對我還讓我比較舒暢。「NGC,喜歡太空的人不覺得馬上會想到答案嗎?」

看到她懷疑似的眼神,我沒辦法好好回話。

「艾克斯……斯尼?」

星乃敲打鍵盤,將解答顯示在畫面上。

「這個『HAL』……」

「當然是駭進去。」星乃說得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這次『字典攻擊(Dictionary Attack)』尤其有效。我用Europa會喜歡的單字組合起來就突破成功了。」

「……?」

「有可能。」星乃一邊儲存雲端系統的內容一邊回答。「如果真是這樣,也許是對方搶先一步,讓我們無法閱讀留言。」

「……這樣啊。」星乃像要結束對話般短短回答一聲,就拿着便當回到房間最裏面去了。

【europa】無法顯示本留言。

「該不會,這HAL就是蓋尼米德?」

【HAL】無法顯示本留言。

到頭來,這一天我們未能得到更進一步的收穫,但少女喃喃說出的這句話讓我一直掛在心頭。

【Europa】axsnblngc

「咦?」

「如果『HAL』就是蓋尼米德,這個網站也許就是大流星雨的犯罪計畫。」

「如果Europa想告訴我們什麼訊息,比起一般網站,他很可能會選擇這種雲端服務或會員制網站之類的方式。這樣一想,就會想到這個雲端服務。『nebuloud』是從『nebula』和『cloud』這兩個單字拼湊出來的造語。Europa提起『星雲』,讓我聯想到『雲(Cloud)』,也符合這個推想。」

「不要把人講得像野獸。」

「例如被蓋尼米德知道?」

【HAL】無法顯示本留言。

星乃與我之間,自從那「騙子」發言以來就一直有疙瘩。玩網路遊戲的時候不太有感覺到,但像這樣回到日常生活當中,就在在感受到一種疏離感。鴻溝、戒心、心的距離。這些東西擋在我與星乃之間,讓我們兩人變得就像沒了油的齒輪一樣,關係十分生硬。如果要舉例,就像是夫妻吵架沒和好卻繼續一起生活的尷尬。

【HAL】無法顯示本留言。

「爲什麼Europa會提起天體表?而且,剩下的『axsnbl』又是?」

「喔喔,大地同學!你看那個,那個!」

聽她說到這裏,我想到了答案。

「……不曉得。」星乃始終不斷定。「畢竟到這一步的推理全都是假設。」

『access nebula ngc』。

「就是這個。」星乃靜靜地點了點頭。

「不曉得。只是,他是情急之下只來得及說這些,還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呢?」

Europa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覺得當時他打出的最後這行字,就像是死前訊息。我想到也許是易位構詞,於是試着替換順序,但還是不順利,何況母音就只有一個「a」,要構成單字實在有困難。

唉……我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偶像團體?」

登入畫面上,在『europa先生,你好』這個固定的招呼句之後,列出了幾個項目。點選其中的『SNS』,就跑出一大堆留言。這個雲端服務本來似乎是提供給企業作爲公司內聯絡用,顯示了很多公司相關的廣告。

「下次一定要討來。還有──」星乃察看炸蝦便當附的塔塔醬,並且繼續說:「平野同學你每次都會去買炸蝦便當過來,這是『第一輪』的知識?」

「你怎麼找出密碼的?」

「不會……你看。」

「NGC,太空……啊!」

「這樣的話,直接刪除整個帳號不會比較快嗎?」

「大地同學最近不是在物色學妹嗎?」

「你弄懂什麼了?」「Europa說的話。」

畫面上浮現着這行字。

「不知道,也許是用未經認證的外部裝置存取,安全機制就會啓動。」

【europa】無法顯示本留言。

回頭一看,便看到少女的臉孔。

【nebuloud】太空時代的雲端服務 nebuloud.com

放學後,涼介突然在走廊上停步。

「New General Catalogue?」

「當時Europa有求救的跡象。我是沒打算救他,不過有些東西藏在這個訊息裏。『access』多半是指網路上的內容或網站,『nebula』指的是網站名稱之類,『ngc』則是那裏的密碼,又或者是希望我們把『nbl』當成星雲來解釋的提示。」

──現在纔在意這些也不是辦法。

這時我們有了同一個着眼點。

「爲什麼不會顯示出來?」

【HAL】無法顯示本留言。

我往回捲動幾乎都爲「無法顯示」的留言,看到最舊的日期是「2017/7/10」,沒辦法再往前回溯。

「你很快就會被逮捕啊……」我感到傻眼,但現在還是先專心看內容。

留言澈底不顯示,讓我們無法查閱。其他項目我們也試着點選,結果一樣。雖然有跡象顯示是很久以前就寫的留言,但全都設定爲不顯示。

「那會沒完沒了。與其那樣查,我想大概是『這裏』。」

「這不太好懂,不過八成是access的簡寫。」

「咦?」

涼介指向走廊前方,那裏有一羣女生在談笑。

她是這麼說,但我覺得她猜中了。對以「外星人」知名的星乃,送出和太空有關的加密文。

「因爲你對我的喜好了如指掌,纔會經常買炸蝦便當來吧?」

「也對。不知道是另有理由,還是單純來不及處理。」

「雲端服務……?」

NGC──「New General Catalogue」,是歷史悠久的著名天體表。於一八八八年編纂,記載了多達七八四○個星雲與星團。與梅西耶天體表並列,用於星雲的編號,例如因爲被設定爲超人力霸王故鄉而知名的「M78星雲」,就是「M78•NGC2068」,每個星雲與星團,在梅西耶天體表與NGC天體表上往往都有編號。只要是天文迷,都會很熟悉這些星雲編號。

「Europa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呢?」

「──我懂了。」

星乃打了ID與密碼,輕而易舉就成功登入了。

【europa】無法顯示本留言。

星乃指向一個網站。

「啊啊~~」我有點信服了。「那『axs』也和太空有關?」

【europa】無法顯示本留言。

一陣鍵盤聲響起,畫面上跑出「axsnblngc」這個字串。又是一陣敲打鍵盤的聲響,畫面上的「axsnblngc」拆成了「axsnbl」和「ngc」。

正當我苦於解謎時──

「很好奇吧。」

「叫我們……去查星雲表?」

SNS裏除了「europa」以外,還有另一個人也寫下了留言。從排列方式來看,肯定是在和Europa對話。

「誰知道呢。只是……」

即使仔細看,我還是完全不會念這個字母排列。就算搜尋「axsnblngc」,也沒跑出任何像是這麼回事的搜尋結果。

「會不會是巧合?這樣的雲端服務,還有很多家吧?」

「那有辦法用『nebula』篩選出網站嗎?腳踏實地一一去查……」

3

「你看,就是她啊!你不覺得她超正的嗎?」

「NGC這個詞,有沒有覺得耳熟?」

「爲什麼要這麼拐彎抹角?」

「嗯、嗯……」

「怎麼了?」

「既然知道『ngc』是天體表,剩下的就可以找出關連來解析了。例如正中央的『nbl』,只要想這也是某種縮寫,馬上想到的就是『nebula』──星雲,對吧?」

我一口氣喝完茶,振作起來,面向電腦。現在我只能專心做該做的事。

從Europa墜樓意外後過了一陣子。

「呃~~等一下,記得我跟近藤要來的資料裏……有了。」涼介在樓梯下停步,開始滑手機。其他男生嫌他礙事地繞過他。「靠我們這邊的那個是一年D班,胸部也是D罩杯的──呀啊!」

涼介突然發出怪聲,往前跌倒。

啊……就在他背後,一名金髮少女揚起眉毛,以從裙子底下抬起大腿的姿勢站着。不用想也知道,她剛剛往涼介的屁股踹了一腳。

「夜仿雞鳴縱過關~~不容駱駝蹄亂踹~~♪」

「不要叫我駱駝蹄,還有不要吟得像清少納言一樣。」

兩人開始一如往常的較勁。

「你還是一樣下手不留情耶。」

我笑了一下,伊萬里就說:「啊,沒有啦,是因爲涼介要對學妹性騷擾。」她說着整了整掀起的裙襬,臉變得有點紅。

「對了!平野今天有空嗎?」

「我有空!」

「真是的,我沒問笨蛋涼介啦!」伊萬里又要踢人,這次涼介輕巧地躲開。「今天我打算和『伊緒』出去。平野要不要一起?」

「伊緒……你們要去哪啊?」

我對這個名字覺得不安,但還是問問。

「今天啊,我們要去伊緒在都內辦的個人畫展。我會在那邊找她商量設計,還有比利時學校的事情。」

「比利時?」

「之前我不也說過嗎?那邊有著名的設計學校。伊緒對這些很熟,而且我打工那間店的女生也是比利時出身。怎麼啦?」

「沒有……」

關於伊萬里留學的事,之前就聽她說過。這些我都知道,但爲什麼會牽扯到伊緒?

就在這個時候。

「──嗨。」

「叫我『這女的』也太過分了吧。」

「伊萬萬。」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開始用匿稱叫伊萬里了?「我有幾句話要跟他說,可以請你先過去嗎?」

「唔……」身體不能動。

「平野同學,我是中立的,但『她不中立』──這件事你要記住了。」

黑井面不改色,就像唸作品臺詞似的述說:

「你在班上是『副班長』沒錯吧?」

接着黑井一臉正經,宣告不得了的一句話。

然後她又說出令人震驚的話。

「啊……嗯,是沒關係……」

她不理會我的不安,從櫃檯的抽屜裏慢慢拿出一個東西。

「這本。」黑井拿起一本書。「這本。」又拿起旁邊的書疊上去。「還有這本。」另一本也依樣畫葫蘆地疊上。

桌上堆起了三本書,每一本的作者都寫著「伽神春貴」,是最近有如彗星般爆紅的新秀作家,這點我也透過網路知道。書腰上寫着很有氣勢的「突破百萬本」的文宣。記得在展售會後,宇野就說過她的感想是最近看了覺得很精彩。

這再怎麼說也太……

所有心思都被她讀出,還原原本本暴露出來,簡直像是把腦內剝個精光。

「平野大地同學,今天你有沒有什麼節目呢?」

「說得太嚴重了吧。」我忍不住吐槽。「而且你認定他是抄襲,是有什麼根據?」

「怎麼了?坐吧。」

她的瀏海搖動,露出紅了的右眼。

轉頭一看,黑井還留在原地。這個少女和那個魔物對峙不落下風,甚至還使她退讓──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她還留着反而更可怕。伊緒過去不曾危害我,但黑井呢?坦白說,我不知道。而且在同人誌展售會上,我們也沒能好好說上什麼話。

「咦?」

「知道了。」伊萬里露出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走下樓梯。「我也先走了~~」涼介學不乖地跟去,「大地同學也晚點見嘍!伊緒,我等你喔!」說着揮揮手離開了。

「討厭得要死。」

「今天平野同學就讓給你吧。」

「『因爲書是我寫的』。」

始終面無表情的黑井,以及始終看似開心的伊緒。兩名少女形成鮮明的對比,卻都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黑井從背後,伊緒從前方,兩人的視線焦點都放在我身上。明明是同一間學校的學生,我卻覺得只有我顯得非常突兀,這是爲什麼呢?

「……跟我來。」黑井用下巴指了指。

「咦?」

兩人在學校的走廊上隔着我大眼瞪小眼。坦白說,我忍不住在心中祈禱:算我求求你們,不要把我牽連進去。

那個戴貝雷帽的少女竟然退讓了?而且她說特務……

「哎呀?」

「不用擔心,我會準時到的。」

「不要跟『這女的』扯上關係。」

「這、這樣啊……」

戴貝雷帽的少女露出開心的笑容,在伊萬里身旁現身。

「以前,宇野宙海建議我當,說既然喜歡書就再適合不過。」

「原、原來你是圖書委員啊。」

伊緒答得大剌剌,但臉上仍留有微笑。

「全都是『抄襲』。」

「我──」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4 第三章 剽竊犯插圖(1)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4 · 第三章 剽竊犯 · 第1張插圖

「黑洞……?」

「啊啊,對不起。跟你說話太有意思,讓我忍不住。」魔物少女嘻嘻笑了幾聲。

「抹……」我吞了吞口水。「抹殺?」

4

「你喜歡伽神春貴?」

伊緒視線所向之處──站在我背後的,是個一頭黑色長髮垂得像柳枝一樣的幽靈般的少女。

「…………」

「咦?」

「離開。」「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走啦,『特務小姐』。」

「你、你──」

「沒錯。」

我們的對話有了少許的間隔,主要是因爲我太喫驚。

神祕人物。這個描述很老套,但套在黑井冥子身上就是無比貼切。平常她都像宇野宙海的影子一樣,如影隨形地跟在斜後方,什麼話也不說,就只是默默地寫黑板,彷彿背後靈。「副班長」這個頭銜終究只是指輔佐宇野,我不曾看過黑井在各種節目或社團活動主導過什麼。就連她是圖書委員這件事,我也是現在才知道。雖然這也有一部分是因爲我屬於回家社,幾乎沒去過圖書室。

人氣暢銷作家做出抄襲的事,而且三本都是抄襲。

「委員和社團都是隻要導師許可,就可以兼任。」

「『我要抹殺伽神春貴』。」

「本日因整理藏書,休館一天」。

「別聽她的。」黑井插嘴,但伊緒不理,繼續說下去。

──咦?

接着她切入核心。

我覺得自己沒有拒絕權。

……!身體不能動。

「抄襲?」

我被關在無人的圖書室內,背上流過冷汗。

過了一會兒,「呵呵呵」伊緒發出幾聲像在演戲的笑,輕飄飄地退開一步。

「不只這些。他接下來要出版的三十五本書,也全都是抄襲。」

「『看來有可怕的人來了呢』。」

我硬擠出話題,黑井就回答「是啊」。

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和黑井正常地在聊學校生活。

她拿起用奇異筆寫了這幾個字的紙,再次走出圖書室,把紙張掛在門前。然後重新關好門,上了鎖。

「我苦口婆心,給你個建議吧。」

「……?」

「平野大地。」

這時伊緒的眼睛亮起。

「他,奪走了我的一切。」

──這話怎麼說?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4 第三章 剽竊犯插圖(2)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4 · 第三章 剽竊犯 · 第2張插圖

她那平常沒有起伏的聲調微微加重力道。

「喂喂。」

「那我們走吧。今天我會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地方。」伊緒朝我伸出手。不妙,我的手就像受到操縱似的舉起,被吸向她的手中──

她在管理借還書的櫃檯裏,要我就座。我隱約想起先前在同人誌展售會的情形。諷刺的是,我們面前再度沒有客人。

高中的圖書室空蕩蕩的。黑井確定圖書室裏沒有任何人在之後,就以熟練的動作翻起櫃檯的隔板,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

「伽神春貴出的小說,無論是目前已經出的三本,還是以後要出的剩下三十五本,都是抄襲我所寫的小說。他一點也不覺得可恥,抄襲我的作品,出道,藉此得到了所有讀者、所有名譽,以及龐大的財產。」

我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黑井直接跟我說話的聲音。一種像是會留在耳朵裏的低沉嗓音。

少女轉身走遠。我愣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只因爲少女的一句話,不,只是看到她那有着神祕顏色的眼睛,就讓我像被鬼壓牀似的全身僵硬。

十七歲高中女生的嘴裏又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她以有點怪異的說法把我讓了出去。

「最近接近伊萬里,又跟大家一起去玩……這女的到底打什麼主意?是什麼圈套嗎?而且她轉到這間學校,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時候,黑井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就像冰一樣,讓人感覺不到溫度。

「『是來自西元二○四八年的未來』。」

【recollection】

「──抄襲?」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西元二○二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想忘也忘不了的那一天。我往後長達二十年苦難日子開始的一天。

責任編輯彷彿從未說過之前見面時對我讚不絕口的那些話,以苦澀的表情告知。

「你這樣,我們會很爲難。」

「不,可是,這不可能,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你還說這種話?你看。」

編輯把一本書放到桌上,往我身前一推。那是一本邊角有皺褶的舊書。

【孤獨黑暗的另一頭 伽神春貴】。

是個我沒聽過的名字。書腰上寫著「突破百萬本」,但作者名我很陌生。應該說,有過這麼一個作家嗎?

讀了幾頁,我當場愕然。書上寫的內容,從開頭的場景、登場人物的安排,到劇情的發展,從頭到尾都和我最近才寫的小說一模一樣。

「這、這是,爲什麼?」

我以發抖的手翻開版權頁。這是距今十年以上出版的書。

「爲什麼,這個,和我,一樣……」

「你還要裝蒜嗎,春風老師?」

「老師」這兩個字聽起來格外諷刺。

「想也知道是因爲你抄襲了這本書吧?」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我懷着怒氣大喊。「這是我的,完全原創作品!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銀河莊二○一號室。一如往常飄着冰涼空氣的空間裏,星乃按停了畫面。我們看的是公寓監視攝影機的畫面。

編輯站起來,就像宣告談話結束似的撂下幾句話:

下一瞬間。

「咦?」

黑井拿起眼前的一本書,手上用力。

「啊……」男子當場蹲下,手上的貨物落了地。之後他跪地一分鐘左右,然後丟着裝貨物的紙箱不管,搖搖晃晃地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玄關的門打開,黑髮少女走了出來。她看到地上的紙箱,歪了歪頭,拿起紙箱回去房間。

【2017】

「這是我來之前的事吧?」

「啊……這的確是黑井吧。」螢幕上拍到了這二○一號室的玄關門前空間。日期是「2017/7/22」,距今五個月前。

「在這西元二○一七年的世界裏,有伽神春貴在。他從『未來』偷走了我的作品,拿到『過去』的世界持續發表。也就是說──」

「爲……爲什麼是我?」

「我要逮住他,親手要回『夢想』。所以我希望你幫我。」

伽神春貴。

「請不要再來我們出版社。你知道嗎?就因爲我當初對你的作品讚不絕口,現在在部門裏根本沒有立場啊。」

我以有點挑釁的心情問出問題。

「啊……」

「……我覺得一樣。跟我那次一樣。」

她所說的一切,可信度全都建立在這一點上。是建構理論的最底層基礎,不先確定這一點就談不下去。

「啥?」

「黑井,你是想說你自己就是時空穿越者?」

知道先前都不知道的事實,讓我喫了一驚。

「還有沒有別人有這種跡象?」

「我實在過不去,終於忍不住去找伽神春貴本人對質。他雖然是暢銷作家,卻又以蒙面作家的神祕作風知名,所以他的長相和來歷我都不知情。從西元二○二八年到二○四八年的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追查他。找出版相關的人脈,僱用徵信社,連網路上可疑的傳聞都全部收集起來……查到我年紀都大了,連正常女人的幸福都拋諸腦後。對我而言,小說就是一切,如果是不紅也就罷了,但被人套上剽竊犯的污名,我萬萬咽不下這口氣……只是,我就是找不到伽神,也不知道爲什麼他的作品不知不覺間就是變得和我的作品一模一樣。然後,我從電視新聞得知了伽神的死訊。他是病死。」

「啊、啊,等──」這時我腳下一絆,狼狽地跌倒在地。書本壓到我身上,打到我的頭後滾落到前方。

「那我要問了。」

「原來黑井來過這裏啊。」

回想起來就覺得這幾個月,似乎總是會在一些節骨眼上遇到黑井。原來那是爲了調查我嗎?

「這邊也是這樣。」星乃切換畫面。畫面上又拍到了二○一號室的玄關門前。

「對於這個問題,我不方便回答,但你可以這樣解釋。相信遲早有一天,會有機會另外安排場合來說明。」

對黑井冥子是時空穿越者的這個事實放棄掙扎。

「萬圓鈔是澀澤榮一,五千圓鈔是津田梅子,千圓鈔是北里柴三郎。」

「看來是有過。」少女回答得事不關己。「記得之前好像是有地球人來過,說什麼學校講義怎麼了。」

「那個,坦白說,這有點不好開口……但我爲什麼就非幫你不可呢?」

「平野大地,你鼓勵宇野宙海追夢,幫助她免於危機,將她從絕望深淵救出來。我非常感謝你。」

「……不、不對,等一下。」我舉手喊停。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令我震驚的事實,讓我來不及整理。

「……?快遞?」

寫在封面上的這個名字深深陷進、刻印在我的腦髓中。

「平成的下一個年號是什麼,你說說看。」

黑井的指尖壓得書本都快要變形了。

「請你不要太過分。」

「有了。」

我覺得狐疑,黑井的下一句話就讓我坐上了談判桌。

「令和。」

少女的口氣突然變得很官僚。

「二○二八年當時,我實現夢想,以職業小說家『春風波卡』的名義累積了幾年職業生涯。可是,自從我被定罪爲『抄襲』之後,出版社就再也不理我。我被貼上抄襲作家的標籤,在業界傳開。伽神春貴的既有作品,不管哪一本,都和我的點子筆記本上寫的內容,或是暗中寫下來囤的作品一模一樣。從登場人物的設定到詳細劇情,全都一模一樣。」

不管來的是老師還是同學,只要是地球人,無論是誰,這個少女都會毫不留情地請對方喫閉門羹。我也在這一關喫足了苦頭。

「……我幾乎要瘋了。是對方用心電感應偷看我腦子裏想什麼,還是我下意識用超能力偷看了對方腦子裏想什麼──連這種事我都想過了。」

「這個時候,你是怎麼做?」「我沒理她們。」「我想也是啊。」

「『HAL』的真身就是伽神春貴。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逮他』?」

黑井以拐彎抹角的方式拒絕。然而,這件事不是這樣就可以帶過的。

──我調查過你。

接着十七歲的少女用指甲掐進這個可恨對手的書。

「唔……」我劈頭就捱了一記先發制人。黑井乘勝追擊地補充:「令和的典故來自《萬葉集》,最早的源流來自中國東漢詩人張衡的《歸田賦》。」

「『來自未來的剽竊犯』。」

「於是我誓言復仇。」

可是先不說這個,對於剛纔黑井說的話,我非反駁不可。

「等一下。」我聽到這裏,終於插嘴說出疑問。「你說的『某個管道』是什麼?」

Space Writer──聽到這個名稱,我也只能放棄掙扎。

從畫面上看得出班長宇野擔心轉學後始終不現身的星乃,特地來到她的住處探望。不知道是受導師之託,還是受真理亞之託。黑井大概是陪她來的。攝影機還拍到她們按了好幾次門鈴,但沒有反應,兩人都顯得很傷腦筋。

「哪裏,我沒做什麼……」

畫面上拍到兩名少女。兩人都穿着月見野高中的制服,一個是綁着辮子的眼鏡少女,另一個是眼睛被很長的瀏海遮住的少女。一眼就看得出是宇野和黑井。

「你值得信賴。」

「總之,我發現伽神春貴是時空穿越者,也就是Space Writer的使用者。」

「這你最好別問。」

黑井輕輕呼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被我懷疑很冤枉,又或者是我自己就是時空穿越者卻不相信她,讓她覺得失望。

「對方的臉可以放大嗎?」

「都已經被拆穿是完全抄襲,還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你知道有句話說『做賊喊捉賊』嗎?」

5

「啊……」「是這裏吧。」星乃按停畫面。

黑井一臉正經地說。

「新的紙鈔是?」

不久,兩人回頭,下了樓梯。宇野擔心地看着黑井,黑井一直按住右眼。

──不過這也很像Universe的作風啊。

「這麼說來,那封要我『小心』的郵件也是你發的?」

突然聽她對我道謝,讓我覺得不太自在。

我和黑井實在說不上熟。儘管透過宇野有了一些交集,但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她好好說話。

「你服了嗎?」我不得不相信。

「對你當然也有好處。不,反而可以說你幫我是必然的。」

穿越時空。由我來講這句話也不太對,但這實在是荒唐無稽。

「可是,在絕望與失望的盡頭,我終於掌握到了。『靠着來自某個管道的消息』,我得知了伽神春貴其實是時空穿越者的可能性。」

按門鈴的少女──黑井冥子暈眩似的腳步踉蹌,然後倒了下來。宇野趕緊跑過去,但黑井癱坐着一會兒後靜靜站起來,舉起手說不要緊。

接着黑井低沉而平板地說下去。

記得我Space Write來到這個時代,是在今年七月二十五日。而七月二十二日,就是比我早了三天。

「平野同學看了覺得怎麼樣?」星乃看着我。我再度播放黑井的畫面查看清楚。

看着流暢敘述的少女,我難以相信這會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黑井。只是,她的嗓音之低沉,以及綿綿細雨般慢慢透進腦子的話語,都讓我認知到這果然是黑井冥子的聲音,是她說的話。如果說葉月的嗓音像清澈的鈴聲,黑井的嗓音就是渾濁雨點般的怨聲。

「這四個月左右,我調查過你的行動。尤其是把宇野宙海從絕境中拯救出來的那件事,你做出了極佳的貢獻。結果,我判斷你值得信任。」

尤其以這個問題最讓我好奇。

玄關門前站着一名男性。他身穿大型快遞商的制服,在按門鈴。是個大概二十幾歲,頂多三十出頭的男性。日期是「2017/7/10」。

「沒錯。」

她的眼睛像猛禽似的暴出精光。

我腦子一團亂。震驚、屈辱與憤怒在腦子裏翻騰,讓我手上的書落了地。

「郵購送來的時候吧。我去查過,結果是送電腦零件。」

「…………」

黑井始終很平靜地述說。我產生一種像是圖書室櫃檯桌沿着木紋扭曲的錯覺,一邊聽她說下去。

我那次也是在Space Write的瞬間產生強烈暈眩,好一會兒站不起來。相較之下,黑井算恢復得快了,但蹲下去、按住右眼,這些部分是共通的。葉月Space Write的時候曾經暫時失去意識,不過想來應該是Space Write的副作用強度也會因人而異。

「已經在放大了。」星乃的手指在鍵盤上掃過,立刻叫出別的畫面。

這個畫面上顯示出剛纔那名男子的臉孔。雖然被帽子遮住,看不太清楚,但看起來是個有點瘦的男子。他臉頰瘦削,感覺不太健康。

「查得出身分嗎?」

「只靠這個應該不行吧。我把留在『Saturn』的畫面全都比對過了,但他來到我家就只有這一次。」

「這樣啊……」畫面的日期是二○一七年七月十日。附帶一提,「Saturn」是這銀河莊監視系統的匿稱。

「看得出快遞員名牌嗎?」「角度上沒辦法。物流車的車牌也沒辦法辨識。」

我們不知道這個男性快遞員是什麼人。然而不管他是誰,只要是時空穿越者,就不能置之不理,而且他有可能就是黑井在追查的「伽神春貴」。這也意味着,他有可能就是「蓋尼米德」。

這傢伙……就是殺了星乃的兇手?

我看着這個臉色很差的男子的側臉,感到心神不寧。

6

白貓快遞/月見野中心。

距離車站走路十分鐘左右的地方有眼熟的白貓商標貨車出入。之前我也用過幾次這家業者來寄貨,但在這「第二輪」的世界,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平野大地。」

「嗯?」

黑井在物流中心的入口,小聲說:

「感謝你提供照片。」

「哪裏……」

我把「送快遞的男性」這件事告訴黑井,她立刻說放學後要來調查。坦白說,我不知道該信任黑井到什麼地步,也不是沒有遲疑,但最終我還是決定跟她合作。畢竟我沒有其他線索,而且如果這個男性就是「伽神春貴」,和黑井合作就是最快的捷徑。

「開始之前,有一句話我要先說。」

「什麼事?」

「我不太擅長和人類溝通。而且今天宇野宙海也不在,可以預測到會出麻煩。」

這幾天我對這點有了切身的體認。

我還沒反問,黑井已經大剌剌地走進物流中心的私有地,接着對一名看似白貓快遞的員工說:

最寶貴的事物被奪走,成了空殼子。

「平野,我差不多要走了。」

我推開黑井,一邊低頭致歉一邊解釋。

我也能夠體會。失去最寶貴的事物,失去活下去的氣力,變得像個空殼子,然後來到這個時代。

有道理。

我聽得呆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黑井神采奕奕地談論一件事。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從讀國小時,就抓不好和別人之間的距離感。但我又很不會陪笑,就是會覺得自己獨處比較自在。在學校連朋友也不交,讀國小時都一個人玩電玩……可是──」

今天一整天,我多次爲了黑井沒禮貌的說話口氣打圓場,搞得冷汗直流,用她聽不見的音量嘆了一口氣,朝她身後跟去。

「天都快黑了啊。」我一度停下腳步,靠在護欄上歇歇腿。

這天,我們也利用放學後的時間繼續「打聽情報」。目標當然是「伽神春貴」。我們一手拿着他的照片,去所有想得到可能的地方問。

「我不是顧客。我是在問你這個男的是不是在這個物流中心工作。是YES,還是NO?」

男性員工瞪大了眼睛。這也難怪,畢竟他被一個陌生的高中女生沒頭沒腦地「喂」了一聲,還被她像警察盤問似的逼問。

我們在物流中心聽到的情報是這樣的。

真是的……我對她的熱忱半佩服半傻眼地問了:

黑井的語氣平靜,但聲調中壓抑了非比尋常的感情。

我和黑井並肩走在路上,斜陽從前方照亮黑井的臉,但我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她嘴脣緊閉,看起來有點失望。

然後說:

看到男性員工突然變得這麼低姿態,我們對看了一眼。

「…………」

黑井懊惱地低下頭,彷彿在狠狠瞪着柏油路里某種看不見的事物。

男性員工一邊看着照片一邊沉吟着說:「嗯~~這張照片,看不太到臉啊……請問您的住址是?」

「請、請問……你是哪位?如果是要收貨或寄貨,那邊有顧客窗口,麻煩請到那邊洽詢。」

「好可惜啊。」「不,收穫是有的。」

「我遇到了小說。」

「…………」

「我是個空殼子,平野大地。」

「…………」黑井不回答。

「也許會有什麼蛛絲馬跡。」

「中神,公太郎……」黑井拿起照片,喃喃說道。「中神(NAKAGAMI)──伽神(KAGAMI)。」

「起初是寫遊戲劇本。拿喜歡的遊戲來二次創作,試着爲自己喜歡的角色寫劇本。這……讓我好開心。我寫得很熱衷,後來不只是寫遊戲相關,日復一日,一心一意地寫着小說。不只遊戲的二次創作,也開始寫各式各樣的原創作品……我被小說擄獲了。就算不擅長用說的,寫成文章就寫得出自己的心情。小說裏的登場人物會替我笑、替我哭、替我煩惱、替我呼喊。我透過小說得到了言語,小說就是我的翅膀。」

該怎麼辦呢……我輕輕揉着腿,思考今後的事。努力是很好,但總覺得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下去,也很難指望有什麼成果,得想想具體的對策。

真是的……

先前得到的情報大致上都已經查過。黑井還是一樣,劈頭就問:「你認識這男的嗎?」讓對方不高興地「啥?」一聲,然後我說:「對不起,由我來談。」這樣三個步驟一組的過程,在每個地方都重複過一遍。在剛纔去問的店裏,我們也是經過這樣的談話,最後撲了空。

「空殼子?」

「對不起,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照片中的配送員名字叫「中神公太郎」,是今年六月起受僱的兼職員工,大約兩個月後離職。聽說他鬧出了很多問題,貨沒送到、商品損壞、態度惡劣、貨物遺失──中神公太郎負責的區域發來了所有想得到的客訴。我們針對這點一問,員工回答中神有一天突然把物流貨車留在路邊不管,就這麼失蹤了。他被取了個名字叫落跑哈姆太郎,似乎是取自他的名字「公太郎」。(注:「公」拆成片假名「ハム」(哈姆)兩字)

「是位於月見野市三丁目的一間叫作『銀河莊』的公寓。這是單據。」

「麻煩?……啊,喂。」

7

「我不擅長和人溝通。」

「──之前我也說過。」

『其實我們不該對客人這麼說,但我們也被哈姆太……中神先生弄得很傷腦筋。那個,所以,兩位的貨……啊,有送到啊?那太好了。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會充分地補償,那個,還請萬萬不要在社羣網站上PO出這件事……』

這幾天來,她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次數變多了。似乎是我不在的時候,她也持續在進行搜索活動,臉上明顯看得出疲憊。我也滿心希望能趕快找出我們要找的人,但照這個步調,身體真的會撐不下去。

「啊~~對不起對不起!她太不會說話了!」我趕緊切入。「那個,很抱歉打擾你工作。之前我請你們送貨,有些事想請教……」

「對。」黑井的聲調很雀躍。「寫小說的時候最自在,有活着的感覺。我不用嘴說,相對地,我把想法投影到用手寫下的文字上。即使沒有任何人看也沒關係,但有一天,我有了讀者。」

「啊,這個,就是這張照片上的男性。」

「所以你纔想當小說家?」

她以低沉像是自言自語的口氣開始述說。

男性員工走了回來。

「你想逮住剽竊犯,這我是能體會啦。」夕陽將影子拉長,不時被開在路上的車輛大燈斷斷續續地蓋過。「但也不必把自己繃得這麼緊吧?」

幾天後。我們對票券店的店員行禮,退了出來。光是今天就問過二十間以上,總共問過多少間,我已經連數都不想數了。

到頭來,中神公太郎的下落連公司方面也不知道。手機打不通,公寓已經人去樓空,說是也聯絡不上身分保證人。

「哪裏,失禮了,你忙的時候來打擾。」

「別問那麼多,回答我。」

像是不擅長交際,完全無法和周遭的人協調;還有一旦決定就不會改變自己的意思,這些地方都很像。連我不幫忙打圓場就不行的這點也很像。

男性員工似乎發現了不對,說聲「請稍等一下」就往裏走遠。然後他叫住附近的另一名員工,一手拿着單據開始跟這個人說話。「啊,那裏,以前是哈姆太郎負責那區。」「你說的哈姆太郎,就是那個哈姆太郎吧?」「是啊,那個超級沒用,落跑的哈姆太郎。怎麼啦?又有人來客訴啦?」聽得到這樣的對話。

「不是說他已經不住那兒了嗎?」

「宇野宙海,是我的第一個讀者,也是最重要的讀者。」

我看着黑井的側臉,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像是拿她沒轍,卻又湧起一種親近感。和她一起行動,讓我對她有了一點點的瞭解。

少女說到這裏,微微晃動了瀏海。

太陽開始西沉,這一帶的氣溫迅速降低。我重新拉緊大衣衣領。

「去中神住過的公寓問。」

「啊,兩位客人,非常抱歉。」

「可是,我們要怎麼找他?實在沒有線索……」

──就算還在呼吸,心也已經死了。

「喂。」她沒頭沒腦叫住對方,亮出照片。「你認識這男的嗎?」

黑井說到宇野宙海這個名字時,發音多了幾分柔和。

「你有地方去?」

也就是說,線索中斷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

黑井說的是她與宇野結識的情形。有一天,她在國中的圖書室默默地寫著稿,結果就有一名少女來找她說話。這個少女是當時擔任圖書委員的宇野,兩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

「我不會要你別這麼做,但你至少要留時間睡覺。」

「黑井和星乃很像」。

我一停下腳步,黑井也跟着停步,瞪着夕陽說:「……是嗎?」我本以爲是不是惹她不開心了,但我也已經疲累到了極限。

「有可能。不少作者取筆名時都是從自己的名字找靈感。」

看到我繼續休息,仍然不動,黑井微微鬆了一口氣。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看來我們的配送員有事情沒處理好,真的很抱歉,不過在這裏談也不太好,可以請兩位移步到裏頭談嗎?」

「啊~~這一區啊……也就是說,搞不好……」

「宇野宙海她,非常善良。」她用手用力揪住自己的胸口。她的指甲剪得很方正,怎麼看都不像是青春少女的手,但我覺得這也隱約表現出這名少女不會說謊的老實個性。「坦白說,我的小說大概不太有趣。可是她很善良,都願意看完,甚至還很用心地寫了感想。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受到自己活着,有活着的感覺。小說就是我的言語,也是我和宇野宙海之間的情誼──而這些……」

黑井回答得毫不猶豫,往前邁出腳步。她強而有力的腳步,讓我感受到一種堅定的決心。

「平野大地,言語這種東西很不可思議。想說出口,都會卡在喉頭,但寫成文字,就會像滿出來似的不斷湧出。就算一對一會緊張得說不出話,只要當成對不特定多數讀者說話,就不會有任何難爲情或遲疑,能夠好好寫成話語。之前都無法化爲言語而累積的念頭滿出來,讓我把自己的內在都吐露在稿紙上,暴露出來,展現給大家看。過去我也曾經爲一些日常的瑣事鑽牛角尖,但自從我開始寫小說後,一切都變成了我的養分。我覺得這是我的天職,我確信小說纔是我該走的人生路。」

「他全都,搶走了。」

我從黑井手中接過照片,交給對方。黑井默不作聲,靜觀其變。

「沒有。所以我要把之前去過的地方再問一遍。」

「好,下一站。」

「…………」

這天回家路上。

「嗯~~沒見過啊,不好意思。」

「……什麼?」

「待在這裏的,是個名字叫作『黑井冥子』的空殼子,說是影子也行。是個最寶貴的事物被搶走,爲了尋找失去的靈魂而徘徊的亡靈。」

「你認爲這傢伙就是伽神春貴?」

「你喔,不要太過分──」

「不只是工作和收入,還包括我活到現在的自尊、喜悅、哀傷、回憶,與好友的情誼──這一切,人生的一切,都被他搶走了。」

這句秋櫻以前說過的話一直留在我心中。

「我說啊,黑井──」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開了口。

「我有個小小的提議。」

8

翌日。

「啊~~冥子,好久不見~~」

宇野秋櫻很有活力地舉手打招呼。

「…………」黑井默默低頭致意。我知道她們是透過宇野宙海而認識,但總覺得黑井比我還生分。

──我有個小小的提議。

我說的提議,說穿了就是找記者宇野秋櫻幫忙。既然我們的目標「伽神春貴」是暢銷作家,找熟悉出版與媒體業界的秋櫻幫忙是很自然的走向。

「想喫什麼儘管點,想點聖代或義大利麪都行。」

「啊,我正好肚子餓了。」

「我可沒對平野同學這麼說喔~~」

秋櫻哈哈大笑,然後大聲喊了:「店員小姐~~」結果一名額頭有點寬,表情有點兇的店員──我已經完全記住姓氏的上島小姐不悅地走了過來。明明因爲以前的「漆彈事件」弄得有點僵,但秋櫻每次都一定會指定這家店。該說是粗豪還是遲鈍呢?

「……所以,你說今天是冥子有事要找我商量?平野同學好有異性緣耶。」

「不是你說的那種情形啦。」

「不然是怎樣的情形?」秋櫻開心地看着坐在我身旁的黑井。

「秋櫻姊,她有點……口才不好,可以由我替她說明嗎?」

「你說呢?」秋櫻看向黑井。黑井微微點頭。

「你聽了也許會有點喫驚,其實──」

「這……」

──她打算怎麼做?

「唔唔……」

「咦?」她說的話出乎我意料,讓我不知所措。爲什麼現在會提到宇野?

「我不會要你幫忙。畢竟我平常請你查事情也沒付錢,我也沒有錢。可是──」

秋櫻開始收拾東西。我看出事實上黑井這件事已經「流掉」。

「……啥?」我狀況外地應了一聲。

「黑井,你這包包是怎樣?」

「該說是人情嗎?呃~~……坦白說,大姊姊覺得爲了你,什麼事都想做。」

「秋櫻姊。」

「你是說這裏列出的三本作品,全都是抄襲?」

我很想支持黑井。不──

黑井不說話,瀏海微微晃動。

「?有一方?」

「就是這個伽神春貴。」

──平野啊,就是太邏輯了。

「不是,我沒這麼說。問題是,要追究對方是抄襲,就必須在時間上比對方『更早』發表,而且需要證據證明。過去的三本,以及伽神接下來要發表的作品,如果沒有證據證明冥子已經先發表過,就沒辦法控訴對方是抄襲或侵害著作權。」

可是──

「你不會……胡來吧?」

往旁一看,發現黑井正盯着我,當我們視線交會,她就不知所措地別過臉去。

坦白說,我很不安。就算黑井是「作者」,對方同樣是時空穿越者,也是大膽將他人著作出版到全國的剽竊犯。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他惱羞成怒下會做出什麼事。況且如果伽神就是「HAL」,而且就是「蓋尼米德」,那麼此人就是策劃大流星雨的主謀,是全球性的恐怖分子。這樣的對手實在太危險。

我看着黑井的側臉。少女一直不吭聲,等待時刻來臨。

她的手機上顯示着伽神春貴的維基百科記載。說是蒙面作家,所以並未附上作者照片,個人資料欄也只有作品清單。

「等一下。」秋櫻舉起手。「這我懂。如果我剛剛拿到的文字檔和他以後發表的作品一模一樣,就表示『有一方是抄襲』,不是嗎?」

「可是,黑井是真正的作者──」

「冥子。」

「我想遲早有一天伽神會發表第四部作品。到時候,他一定會發表和黑井的原稿一模一樣的書。這樣的話,就可以證明抄襲──」

幹練的記者瀟灑地結完帳,走出咖啡館。

「…………」

爲了你,什麼事都想做。我一瞬間湧起奇怪的妄想,這件事就保密。對了,之前她就在宇野家的玄關前緊緊把我擁入懷裏啊。

「我相信黑井。只要在可以的範圍內就好,如果得到什麼和伽神有關的消息,還請告訴我們。只要我能力所及,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做以當作回報。」

「哦~~」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蒞臨~~!」

男女兩名主持人拿着麥克風,大聲喊話。

「有什麼可以當證據的東西嗎?」

「是。」其實以後他會發表的作品全都是抄襲,但要提這一點就非得說到Space Write,所以我就先不提。

「同一個世界,同樣的原稿有兩份,有一份是抄襲。」

伽神發表的三本作品──其實是黑井的三本作品,全是「系列作」。雖然每一集都是獨立的內容,但例如偵探和助手等主要登場人物以及登場舞臺,全都一樣。

於是,十分鐘後。

不只是黑井,這次連秋櫻也不說話了。這件非常可疑又沒有任何證據的事,能讓她相信幾分呢?頂多也只是半信半疑吧。換作是我也不相信,會覺得只是個喜歡文學的高中女生妄想過了頭,去找人氣作家的麻煩。說到底,這件事是要有Space Write這檔子事才能成立的。

「我就是黑井」。

「你是說黑井抄襲?」

我自己都覺得不合邏輯。對應該根據客觀的證據與證言來求證的記者,說出這種極爲主觀、幼稚的說法。

「……有。」

伽神也許會到宴會會場──這是我和黑井踏破鐵鞋也得不到的消息。果然在業界有人脈就是不一樣。

黑井翻找書包,拿出一臺筆記型電腦。聽到幾聲敲鍵盤的聲音後。「嗯。收到了收到了,OK。」秋櫻用手指比出一個圈。

「我希望你相信她。」

「看到你在選秀會場大喊:『不要放棄!』坦白說,做姊姊的感動得整個人都發抖了。不,說起來,應該是從更之前在宙海家的玄關前,你對嬸嬸喊得那麼用力的時候開始吧……」她說的是前不久,宇野離家出走那天發生的風波。我和宇野的母親劇烈爭吵的那一天。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有點不自在。

我看看黑井。她靜靜地搖頭。

秋櫻本來正要起身,這時又坐了回來。

「對不起……我差不多──」

秋櫻以正經的眼神述說。

黑井不說話。今天本來就是我說服她,硬拉她來的。對於能不能讓秋櫻相信這件事,黑井本來就抱持懷疑的態度。我認爲正因爲是秋櫻,所以相信她會願意幫忙,但我現在正漸漸體認到這是一種天真的期待。其實正好相反。愈是秋櫻這種牢靠的記者,愈不會抓住這種無法求證的題材。

秋櫻喝了一口水,面向作者本人。

宇野秋櫻提供有力的情報,是翌周的事。

秋櫻給我們的情報是這樣的。大出版社「角永出版」下週會辦很大的「宴會」。這也兼作作家之間的尾牙,所以聽說「伽神春貴」也受邀參加──她從往來密切的編輯那裏聽到這個消息,把這個決定性的消息告訴了我們。雖然不確定伽神是否會出席,但聽說新進作家基本上出席率都很高。

的確,這是我方的弱點。要證明是抄襲,唯一方法就是證明我們在時間上「先」發表。然而,對方是來自「未來」的剽竊犯,他把黑井在未來的世界發表的作品拿來過去發表。對方都能做出這種事,不管要抄襲什麼作品都可以肆無忌憚。

「大姊姊我啊──」她突然以像是朋友般的語氣說話。「因爲宙海的事情,欠你『人情』。」

這是以前伊萬里對我說過的話。

「所以啊──」她用手指彈了一下帳單。「伽神春貴,我會去查。」

距離JR中央線的車站步行大約七八分鐘路程的一棟老牌旅館。看上去就覺得很堂皇的建築物,地下一樓有個宴會場。我從剛剛就一直坐立不安地站在門口附近。

我自認明白這些,但聽她這麼明確地指出來,就覺得無話可說。

「能夠證明這份原稿是在伽神春貴的書上市日期『之前』所寫的證據。」

下午六點,我在大廳和另外兩個人會合,進入會場。包下旅館整層樓的宴會會場,已經有多達數百名的來賓進場。來賓們站在沒有座位的桌旁各自邊喫邊談笑,除了我以外,都顯得十分習慣。

「今天歡迎各位來到角永出版社2017年『尾牙宴』。我是擔任主持人的──」

幹練的新秀記者低聲沉吟,皺起眉頭。

我和黑井站在距離會場入口很近,能將全場盡收眼底的牆邊一角等了一會兒。「啊,這不是秋櫻小姐嗎~~」「好久不見啦~~」秋櫻和看起來是出版業相關的朋友打招呼。「後面那兩位是?」「啊,是我們家新人。」「是喔,我還以爲秋櫻小姐是孤狼呢。」「喂,說女性是狼也太沒禮貌了吧。」雙方聊得十分開心。

「……秋櫻姊,會懷疑這件事,這我也明白。」

「不管是在電視、投稿網站、影片網站,什麼都可以,就是得用能夠對社會證明的形式留下明確的證據,否則這類抄襲風波都會不了了之。」

「…………」少女目光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前方。她脖子上掛着的名牌寫著「WebCosmos助理 黑田芽衣子」,這就是黑井今天的頭銜。當然姓名和職稱都是秋櫻編造出來的,而我則是「WebCosmos撰稿員 平井大輔」。

然後到了今天。

我重複一次。

我知道把情緒一股腦兒發在對方身上,會給人造成困擾。畢竟這是隻顧自己需要,完全不理會對方有什麼不方便。

9

──是個最寶貴的事物被搶走,爲了尋找失去的靈魂而徘徊的亡靈。

「這──」

秋櫻有點震驚地睜大眼睛,然後嘴角微微放鬆。

「這樣啊……」秋櫻雙手放到頭上,露出「這可傷腦筋了」的表情。

「證據?」

我看着已經完全融入會場的秋櫻的背影,小聲問起:

來自未來的剽竊犯──我再次爲對方手法之巧妙惡劣咂嘴。

──有個出版界的宴會,你們要去看看嗎?

「原來如此……三本都是同一個系列啊。」

秋櫻用手指捲動手機畫面,迅速瀏覽。

「可是,是真的。雖然如果你要我拿出證據,我也沒辦法,可是,是真的。黑井沒有說謊。這本書,這部作品,最先寫下的人是黑井。這是真的。」

──待在這裏的,是個名字叫作「黑井冥子」的空殼子。

「各位來賓好~~!」

這樣的情形我早已料到。黑井沒有「證據」可以認定伽神的書是抄襲。既然要指責對方抄襲,就必須比對方「更早」將作品發表在紙本或網路等各種媒體上。伽神春貴是時空穿越者,對於他已經發表的作品,我們無計可施。

秋櫻朝手錶瞥了一眼。感覺這件事快要不了了之,讓我心急了起來。

「你說的伽神春貴……」她用手機搜尋,拿給我看。「是這個人沒錯吧?」

過了一會兒,主持人的座位被照亮,然後開始播放很熱鬧的背景音樂。

「如果冥子的說法是真的,那就表示伽神直接抄襲整套別人的作品,還大搖大擺地拿去進行商業出版。這是會被整個業界放逐的嚴重醜聞。正因爲這樣,對方多半會厚起臉皮不認帳,說『只是你們擅自拿我出版的書去抄』。」

「我不是懷疑你,但這需要求證。你有原稿嗎?」

我有意無意地瞥向她托特包裏的東西這麼問。黑井還是不回答。

就在宴會即將開始之際。

──咦?

會場的燈光突然關掉了。之前的燈光也有點昏暗,但現在是一口氣籠罩在黑暗中。接着舞臺的燈光亮起,大型投影銀幕變亮。整個會場的視線都集中到正面,感覺像是宴會的節目即將開始,但並非如此。

黑井……?

她從剛纔就坐在椅子上敲打電腦鍵盤。我心浮氣躁地來回看着舞臺與她。現在發生的事,不在我們討論過的範圍內。

接着舞臺的布幕拉起。

投影銀幕上顯示出了畫面。看到上面的字,整個會場變得鴉雀無聲。

【關於伽神春貴的抄襲】

劈頭就連名帶姓指控。

【證據①】

螢幕上淡淡地播放告發畫面。會場的來賓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盯着螢幕看。主持人與工作人員都慌了手腳,拚命想阻止畫面播放,但就是無法如願。

審判繼續進行。

【伽神春貴的三部作品都是抄襲】

【第一部《孤獨黑暗的另一頭》,出版日是2017年9月20日。第二部是10月20日,第三部是11月20日】

【但在2017年8月,有着完全同樣內容的書就已經在同人誌展售會「COMITIC134」上發售】

──啊!

看到這裏,我也發現了。顯示在銀幕上的,是我也曾經看過的同人誌。

接下來是影片。

畫面上出現一名臉上打了馬賽克的少女,舉起一本「同人誌」。接着,翻開這本同人誌,拔掉釘書機的「針」,把整本書解體。這本書就像封住內容的「機密函件」式請款明信片一樣,表層的紙張剝落,露出底下以細小文字寫得密密麻麻的原稿。

──雙、雙層結構……?

黑井簡短但尖銳地反駁。

一個粗俗的嗓音響起。

「哎呀~~春風,什麼的……小姐?」

結果一名年紀較大的男性走上講臺。儘管被這樣叫的時候看得出他的不悅,但這個被稱爲總編的男子──似乎姓德川──仍然上了臺。

「分出高下了吧。」

「這怎麼可能。」黑井已經忘了要用麥克風說話。

黑井與男性在臺上對峙。作者與剽竊者,一段超越時空的恩怨。

「來啊,道歉啊。你做的事情,可是不折不扣的毀謗啊,給我當場磕頭道歉啊。只要你照辦,我就不對你要求賠償。我人很好吧?」

「…………」

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事情?剽竊犯竟然要求真正的作者道歉。做賊喊捉賊也要有個限度。

會場上一整片竊竊私語的聲浪。相信現在衆人是半信半疑。然而,真相遲早會暴露在陽光下。只要能夠鞏固我方「先」發表了原稿的事實,之後讓這事實傳開,再指控對方抄襲就可以了。而且,現在有這麼多出版業界的相關人士知道了這抄襲嫌疑,無法含糊帶過,不了了之。

伽神露出得意的笑容,鏗的一聲把麥克風一扔。「唉~~所以我才受不了沒有才能的傢伙,就是見不得人好。」還故意用讓人聽得見的音量丟下這麼一句話。

總編有幾分不情願似的回答「是真的」。他靜靜地陳述自己知道的事實關係。

──原來如此啊……

「我……在『去年七月前後』,從站在這裏的伽神老弟那兒收到了一份分量非常多的原稿,是以文字檔附在郵件中寄來。所以,伽神老弟的作品──不可能是抄襲。」

「……!」黑井默不作聲,瞪着對方。

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情形呢?我心中閃過這樣的不安,但也已經無計可施。

這個機關實在太費工,讓我看得喫了一驚。

他喊得非常輕浮。

我們就這樣打了敗仗。

「不是謠言。」黑井反駁。「全都是你做過的事。」

轉頭看去,一名男性慢慢走向臺上。他一身西裝穿得有點隨興,身材相當瘦削。聽得見看似編輯的人對他呼喊:「伽神老師……!」

「你來告訴這女的,這個社會是怎麼運作的。」

這是經過重重盤算的「鞏固證據」。在多場展售會當成樣書提交出去,就能藉此得到多個證人。而且展售會上任誰都可以買到這些書,這個事實也發揮了加深對方嫌疑的作用。

「──去年?」黑井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這……!」黑井啞口無言,接着看向總編。

黑井啞口無言,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麥克風給我。」「好、好的,伽神老師。」

「要郵件的收信紀錄也有喔。想也知道是真的吧!」伽神說到這裏,得意地大喊。「好啦,你搞出這些事情,是要怎麼賠我!」

少女走向臺上,理所當然地從主持人座位上抓住麥克風……

「……伽神老弟,我該怎麼做?」

一陣尖銳的麥克風爆音過後,伽神開始說話。

──太離譜了。

「沒有啦,我啊,想到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爲防萬一,在「去年」就用郵件把原稿寄給德川總編了』。把《孤獨黑暗的另一頭》系列的原稿,一共三十八集,全部寄給他。」

「是真相。」

的確,如果只是販賣同人誌,也許就會被伽神發覺,所以纔會用這種雙層結構。之所以特意選擇紙本,多半也是爲了防止被他透過網路搜尋到吧。

我跑上臺,跑向黑井身邊。我讓失魂落魄的她靠到我肩膀上,勉強扶她走下階梯,結果編輯就叫住我:「喂,你。」

接着他回過頭來。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4 第三章 剽竊犯插圖(3)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4 · 第三章 剽竊犯 · 第3張插圖

這名男性──相信應該不會錯,他就是伽神春貴──朝主持人伸出手。儘管還是出道第一年的作家,卻已經對明顯比自己年長的主持人說話這麼粗魯。

接着觀衆喊了起來。「道歉。」「道歉啊~~」雖然喊的人只是少數,這些聲音卻支配了整個場面的氣氛。情形已經完全演變成是黑井不對。

剽竊犯大言不慚地要求真正的作者道歉。

「總編,這女的啊,說我是抄襲啦。」

「你也知道~~我『去年』不是交給你一份原稿了嗎~~?那就是不動如山的鐵證,把這件事跟她說清楚。」

我跑向距離講臺最近的第一排。就近一看,黑井臉色蒼白,微微發抖。她作夢也沒想到對方還留了這麼一張王牌。這也不能怪她。伽神是Space Write到今年七月,書籍出版是在九月,所以黑井纔會在出版前就準備證據──也就是同人誌展售會的樣書。結果這個證據卻被足足一年前的紀錄推翻,等於整個計畫從最根本的部分遭到破壞。而且他是要怎麼在足足一年前就把原稿用郵件寄過去?

明明應該早就知道這個名字,他卻故意說得像是第一次聽到。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甚至動用了Space Write這樣的手段來進行抄襲的對象叫什麼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伽神應該是Space Write到今年七月,結果卻說到去年?

──啊!

「不說話讓你講,你還真給我得寸進尺。」

「怎樣怎樣?剛剛那是騙人的?」「好像是假的。」「總編都那麼說了……」先前吞着口水觀望的其他來賓也開始交頭接耳。

「各位來賓,還請放心。剛纔的畫面全都是謠言~~」

「給我道歉。」

「伽神,給我出來。」她以低沉有力的嗓音對會場呼喝。「我是『春風波卡』,我可不許你說你忘了這個名字。」

這個時候。

伽神以小孩子般的口氣這麼說,即使對年紀相當大的總編也不客氣。總編皺起眉頭,像是在壓抑苦澀的表情。

「總編,德川總編。」

伽神嘴角一揚,朝黑井一瞥,走下了講臺。黑井膝蓋一軟,跪到地上。

看到他的臉,我才發現。監視攝影機拍到的那個快遞男跟他很像。

「真拿腦袋不好的人沒辦法。」伽神語帶滿滿嘲諷。「我馬上就讓你啞口無言。」

【這本書與當天在展售會上提交給營運方的「樣書」相同,在於該月舉辦的七場展售會上,也都提交了同樣的樣書給營運方】

「我、我們先休息一下!」主持人這麼一喊,舞臺的燈光再度關掉。

「你這樣散佈謠言,會讓我困擾。」

黑井收起筆記型電腦後,一把扯下胸前的名牌,恢復黑井冥子平常的面目後,慢慢走向臺上。她的背影讓我感受到要了結這一切的堅定決心。

「總編,『那個垃圾』就麻煩你善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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