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Dark Web

1

「妳聽好了，要照計劃進行。」

「嗯……嗯。」

「這件事沒那麼難，妳要對自己有自信，去做就會成功。來，深呼吸。」

「嘶～～呼～～嘶～～呼～～」

「好，去吧。」我輕輕在少女背上一推。

二○一八年一月二十一日十三點三十五分。這一天，一個對天野河星乃而言意義重大的任務就要開始執行。

少女從壓得很低的連衣兜帽下四處張望，戰戰兢兢地一路走到一間「店」。所幸我們避開了尖峯時間，沒有其他客人在。

──妳可要好好做啊……

我躲在電線杆後，目送星乃很沒自信地走着的背影。看少女踩着像是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搖搖晃晃的腳步，連我都跟着緊張起來。

「您好，歡迎光臨！」便當店「更美味亭」的阿姨以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打招呼。即使隔得這麼遠，也看得出星乃全身一震。

「嘶～～呼～～嘶～～呼～～」少女深呼吸，然後在手掌上畫「☆」號。這是她跟亡母學來的一種讓自己不緊張的魔法。

「請……請給……」少女口吃着告知。「請給我，便單。」

「好的，要便當是吧。要哪一種？今天炸雞塊便當有優惠喔。」

「啊，不是，呃，炸……炸……」

「炸？」

「炸啥……便當。」

「炸啥？小姐，妳該不會是名古屋出身？」

「不……不是……」

「那妳是在哪裏出生的？」

「呃……」星乃仰望天空。「太……太空……」

──忍耐。忍耐、忍耐。因爲如果她連一個人去買便當都辦不到──

銀河莊二○一號室。我想起今天班會的情形，輕輕呼氣。吐出的氣息在冰冷的室內染白，又漸漸消融在空氣中。

是累了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追上星乃，就聽見收到郵件的音效。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一看，發現收到了一封郵件。

【還給我】。

「我們要開始開班會了～～」

「唔……」

「咦，我？這就……話說，不可以針對個人提問。還有，禁止叫我Universe。」

伊萬里去留學，那她和涼介的關係會怎麼樣呢？這個懸念就像行星似的，一直在我腦海中繞個不停。只是，誰也沒辦法硬把一男一女送作堆，而且，我也不知道無視當事人的意願這麼做是不是對的。我還找不到答案，離別的日子已經迫近。

「卡拉OK大會！我家有器材，只要借到視聽教室就可以辦！」和伊萬里很要好的恆野朝陽立刻率先發言，結果帶動了氣氛。「那要不要在學校辦過夜聚會？我一直很想在晚上的學校過夜看看！」氣象社的浦野跟着說。「那就辦睡衣派對！」茶道社的天王寺這麼提議之後，對這些女生羣的意見插嘴，用粗獷的嗓音喊出「三角運動褲派對！」的是校刊社的近藤。他還是一樣那麼堅定。

「那麼，贊成盛田同學的歡送會辦『時光膠囊』的同學請舉手！」

「塔塔是吧。兩個便當一共九百六十圓。」

回家路上，成功完成任務的少女高興得手舞足蹈。「太棒啦～～」我也以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語氣回應。

「關於歡送會的內容，大家有什麼點子嗎？」

──嗯嗯？

「看着，這就是炸蝦便當！」

「妳可別燙傷了～～」

宇野帶着微微泛紅的臉清了清嗓子。

寄件人的欄位上確實寫着我的名字。點開來一看，上面顯示的是我的郵件位址。

就當不了太空人。

「…………」黑井默默在黑板寫下「卡拉OK大會」、「過夜聚會」、「睡衣派對」、「三角運動褲派對」。從上次的剽竊案以來，黑井在跟我獨處的場合就會跟我正常說話，但在班上仍然貫徹沉默寡言。姑且不說這個，黑井，三角運動褲派對不用寫上去啊。

更讓人莫名其妙的是內文。郵件裏只寫着一句話。

『接下來，我得去修復崩垮的平衡，所以在這個時代也只能待到現在。也就是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了。』

看到郵件的寄件人，我歪了歪頭。

她在臨別之際是這麼說的。

伊萬里要去比利時留學，這件事我從去年就聽她說了。現在終於確定出發日期在三月，班上也開始飄散着一種送別的氣氛。有些女生甚至一聽到這個話題就會掉眼淚，可以看出伊萬里多麼受女生歡迎。

「呼～～呼～～好燙，燙！好燙！」身旁傳來少女吹涼拉麪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喫的是我剛纔拿現成食材煮的湯麪。

「那大家寫下將來的夢想，放進時光膠囊裏面怎麼樣？」

「是啊，毫無疑問是『炸啥便當』啊～～太好了太好了～～」

──今天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平野大地】。

「呵呵呵，我要慢慢品嚐這個值得紀念的炸蝦便當……」

在手冊的空欄寫上這個「夢想」的少女最近開始進行一項「任務」。要當上太空人，需要通過JAXA嚴格的考試就不用說了，星乃在這之前還得先克服她的重度厭世。今天的「自己一個人去便當店買便當」也是任務的一環。這個少女斥罵別人的時候口若懸河，然而一旦對上會讓她有任何一點客氣的對象，無法溝通的問題就會嚴重到致命的程度。她會變得像只別人寄放的貓一樣畏首畏尾，連事前練習過的臺詞都會一再卡住，像今天也是好不容易纔成功買到便當。儘管如此，昨天和前天她都已經來到店門前，卻因爲「有地球人在排隊」、「年輕的店員我沒看過」這種不成理由的理由而退縮，搞得一再失敗。

我發呆想着事情，班會仍在繼續。

──咦、咦……？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我辦到了！我終於辦到了！」

就是那個戴貝雷帽的少女「伊緒」。

之前一直很客氣的伊萬里這麼提議，大家都贊同地表示：「夢想？」「不錯耶！」「既然伊萬里這麼說，就這麼辦吧？」

被問到的近藤先應了一聲：「Yes！Universe！」做出軍隊式的敬禮，然後自信滿滿地回答：「就是大家一起穿上三角運動褲，玩騎馬打仗！」最好是差不多能有個人來阻止一下近藤了。

「第二次志願調查表是到本週末截止收件。還有，三月有校內模擬考，也請大家早點開始準備。」

2

便當店阿姨露出詫異的表情。「I……ISS……」星乃的回答更加跳躍。我看不下去了，但我硬是忍住想馬上衝出去幫她的心情。有的節目會讓小朋友第一次去幫爸媽買東西，現在我就痛切地瞭解到那些在後面看得提心吊膽的爸媽是什麼心情。

結果這是「第一封」。

宇野宙海以宏亮的嗓音開始主持。今天黑井冥子也像護衛似的侍立在她身旁，默默地正視整間教室。

「大地同學，你是不是有點看不起我？」

「時光膠囊怎麼樣？」

「大家……謝謝你們。」伊萬里眼睛有點水汪汪的，這麼回答。

──剛……剛剛那是怎樣……？暈眩？

我並不是第一次埋時光膠囊。國小的時候埋過，記得是埋進一些帶有回憶的東西。

「那麼，進入下一個議題……大家也知道，我們班的盛田伊萬里同學確定從三月起就要去比利時留學。有人說想辦歡送會，我也徵得了老師同意，可以用學校教室來辦。所以，今天我想決定歡送會的內容。」

「好的，炸蝦便當兩個是吧。塔塔醬和辣醬油，要哪一種？」

結果全班都有了反應。

班上代表性的活力型人物羽村明日香喊話了。

「我討厭蔬菜。」

我手撐在牆上支撐身體。深呼吸幾次，往前看，視野已經毫無異狀。

「啥？」

事情來得唐突。我的視野突然晃動，讓我頭昏眼花地失去平衡。

然後──

「不用客氣啦，盛田同學！」「歡送會，我們要辦得熱熱鬧鬧！」衆人發出激勵聲，尤其喊話的女生特別多。

星乃唰唰作響地拉開錢包上的魔鬼氈，遞出皺巴巴的千圓鈔。付錢付到一半，沒接好阿姨找的硬幣。「啊！啊！」她窘迫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十圓硬幣，最後默默地一把搶過裝了便當的塑膠袋，讓便當店阿姨睜圓了眼睛。

少女踩着像是會配上哼歌音效的步伐雀躍地走着。太好了──我也跟着感到開心。

「呃～～卡拉OK，我晚點會問問看能不能得到許可。過夜……多半有點難，不過我還是會去問問看。還有近藤同學……三……三角運動褲派對……這是要做什麼？」

──伊萬里留學也已經是下下個月的事啦……

「不錯耶，時光膠囊！」「我國小的時候就埋過。」「我也埋過！」「那個不是在畢業典禮之類的時候埋的嗎？」「伊萬里沒辦法參加畢業典禮，我們這個時候埋又有什麼關係？」結果得到的是善意的回應。

──那大家寫下將來的夢想，放進時光膠囊裏面怎麼樣？

「我怎麼敢？」我一邊否認一邊按捺內心一股慢慢湧起的感情。每次聽到「大地同學」這個詞，就覺得一顆心要被令人心酸的遙遠回憶填滿。

就在這個時候。

「咦～～不用辦什麼歡送會啦！」伊萬里用力搖手，爲難地呼喊。

說到離別，還有一件事令我掛心。

最後宇野統整大家的意見。

這是怎樣？自己寄給自己的郵件。莫名其妙。

「啊，我馬上過去～～」我這麼應聲，往前走。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星乃進行Space Write，伊緒也追隨她似的出發了。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伊緒，而且她也沒來上學。她長期缺席，教室裏靠走廊的那個座位上今天也一樣空着。早從認識她時，她就一直神出鬼沒，但也因爲她很可能是知道真相的少數人之一，這個從第三學期開學後就沒人坐的空位也在我心中留下了莫名的空白。

「大地同學～～你在磨蹭什麼啦～～？」

時光膠囊啊……

只是，這次是「將來的夢想」。伊萬里是設計師；涼介是醫師；宇野是偶像明星；黑井是小說家。那我──

3

「呼～～呼～～好燙！」怕燙的少女誇張地吹涼，然後用筷子撥開蔬菜，滋滋作響地喝了口湯，喃喃說了句：「好喝。」

宇野這麼一問──

我又歪了歪頭，刪除了這封郵件。一定是垃圾郵件吧。

「塔……塔塔……」

「挑食當不了太空人喔。」

──還給我？是要把東西還回去的那個還？……還什麼？

「對吧？因爲煮出了蔬菜的鮮味啊。而且蔬菜妳也要喫啦。」

也因爲是能在校方許可的前提下鬧個痛快，大家持續活絡地討論。「啊，在伊萬里打工的店裏怎麼樣？我們把店包下來，喝飲料乾杯！」「那我去跟店長商量看看。」「我想看伊萬里的時尚秀！」似乎是伊萬里的人氣讓女生提出了特別多的點子，忽然間還冒出了一個這樣的意見。

就只有這麼一句。

「嗚……」星乃低吟一聲，以怨懟的眼神瞪着我，反駁：「就算不喫蔬菜也當得上太空人。」

宇野以流暢的口才說完，班上男生問她：「志願？Universe是要當偶像嗎～～？」

──夢想是當太空人！

真是前途多難啊……

我一邊嚼着星乃塞給我的高麗菜，一邊看着貼在牆上的「表」。

【當上太空人！　99任務】

○便當

•買便當　　　　☆ CLEAR!

•排隊　　　　　☆☆

•跟阿姨打招呼　☆☆☆

○挑食

•喫豆芽菜　　　☆

•喫胡蘿蔔　　　☆☆

•喫青椒　　　　☆☆☆☆☆☆☆☆☆☆（←最終任務）

○游泳

•把臉泡進臉盆　☆

•水中步行　　　☆☆

•在水中睜眼　　☆☆☆

（以下省略）

順便說一下，表中的「☆」是標示該項任務的「難度」，這是由星乃自己判定。她千辛萬苦買便當的任務是「☆1」，所以真令人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有多艱辛。還有青椒的難度也太高了，還「☆10」咧，妳是有沒有這麼討厭喫青椒。

順便說一下，這任務當中「游泳」的項目會這麼多是有以下理由。

■JAXA　國際太空站乘組員　太空人候補　徵才要項（摘錄）

【應徵條件】

星乃以有點像在演戲的口氣說了。

「是啊。例如這個。」

「不用擔心啦，透過這種叫作Orion Routing的特殊編碼通訊，我們的IP位址和通訊內容都不會被別人知道。這種通訊技術是在一九九○年代由美國海軍研究所着手開發，目的是用來提供政府在網路上進行諜報活動所需──（中略）──以這樣的形式，在經由入口節點、中繼節點、出口節點的過程中加密，藉此保持通訊的保密性，並用獵戶座的三顆星星來比喻這三個過程，所以冠上獵戶座的名字──（中略）──因此，即使是網路警察，要找出這些通訊的來源也是極爲困難的。」

「蓋尼米德……是怎樣的線索？」

「照理說不是應該停止活動了……」

「不會被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條例之類的罪名逮捕嗎？」

星乃點選一條連結，連往黑暗網路內的另一個網站。

順便說一下，星乃豈止不會游泳，甚至不敢把臉泡進臉盆裏。

星乃說出結論。

「你等一下。」星乃站起來，撥開大堆破銅爛鐵，消失到房間裏，然後又回來，手上多了一臺筆記型電腦。

星乃不滿地鼓起臉頰，連連點擊滑鼠，在網站上移動。

「這……應該不是模型槍吧？」

「這裏是怎樣啦……真的是日本嗎？」「很多地方的日語譯文怪怪的，所以我想可能是海外市場的日語版。只要付虛擬貨幣，什麼都買得到。像這樣的東西也行。」星乃說到這裏，把遊標移到一個黑市所販賣的商品。

「這個網站是？」

【天野河星乃】。

「之前我們入侵了一個叫『nebuloud』的雲端服務，你還記得嗎？」

【DEEP　SPACE】。

「妳是說，就是從這個購物網站寄給他的？」

「人們認爲龐大的網路空間中，存在於最深層的領域，稱之爲──」

「『Europa是被培養出來的』。」星乃又說了一次以前說過的臺詞。「我們本來就已經透過文字探勘（Text Mining）知道有個片面教唆犯──有個『主謀』在操縱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樹。而在《GHQ Online》，Europa也一直離不開『這個人物』的影子。第一、第二、第三個Europa全都有個『主謀』在操縱，認爲這主謀都是同一人，這樣的事件構圖反而才自然。這個人物也就是──」

「也就是伽神春貴吧。」

首先是「表層網路（Surface Web）」。這是指對大衆公開的網站羣。能從亞唬或谷格尼爾這類熱門搜尋引擎找到的網站，全都包含在這表層網路當中。以冰山來比喻，就是露出在海面上的部分。

「喫了這個，就要拿『臉盆』特訓了吧。」

「川井裕一嫌犯在案發後，對警察是這樣供稱的。他說有個匿名人物把手槍和Cosplay服裝送到他的住家。」

「這……」一眼就看得出是假貨。雖然可以看到上面有NASA的LOGO，但做工明顯粗糙，頭盔大概也是拿機車安全帽來湊的。騙小孩也該有個限度。

「像是我找到了蓋尼米德的線索啊。」

「Dark Web。」

「所以是井田正樹在這裏備齊了手槍跟犯案所需的工具，把這些寄給第二、第三Europa嗎？」

「初代Europa──井田正樹，是在那個網站上和一個叫『HAL』的人聯絡。」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黑暗』。表層的雲端是『真的』，卻也是『幌子』，是這樣的雙重結構。」畫面上顯示出同樣的雲端服務，但這次網域名稱變成「.orion」。

相對地，只有會員之類特定人士才能接觸的網站羣則稱爲「深層網路（Deep Web）」。例如必須經過特定ID與密碼認證才能進入的郵件信箱或帳號資料，就屬於這一類。以冰山來比喻，就是潛藏在海面下的巨大冰塊。據說實際的網路空間，有九成以上都屬於這種深層網路，我們日常所看到的「表層（Surface）」不折不扣只是冰山一角。

「終究只是可能性。在第二Europa事件裏，富樫正明嫌犯的手槍來路不明，只有由別人透過宅配送來這點共通。然後，我用第一個Europa的帳號連上販賣手槍的市集，那套破爛的Cosplay太空裝也有。這一切全都只是碰巧、巧合？還有，這個也是。」

「更深？」「你看着。」星乃操作無線滑鼠，在畫面上挪動遊標。然後她從這個看似尋常的副標題英文字串裏，將「a」、「x」、「s」、「n」、「b」、「l」、「n」、「g」、「c」等字母一一拉起，並雙重點擊。

黑暗網路──當中的黑市，若無其事陳列販賣的每一樣物品都「可怕」得讓人覺得是開玩笑。理所當然般販賣的僞造護照、顯然是假鈔的美元紙鈔、有標記純度的毒品……各種只會在電視新聞或電視劇上看到的貨色陳列得琳琅滿目，全都是些一旦沾染上就保證會身敗名裂的玩意兒。

4

「那這個你要怎麼解釋？」

「這會是巧合嗎？」

「『axsnblngc』──這個字串，你還記得嗎？」

「呃～～……就是那個吧，我們在GHQ Online打贏的時候，Europa留給我們的暗號。」

這個突然出現在談話中的詞彙，讓我停下了喫飯的動作。

「大地同學不覺得這個小家子氣的Cosplay服裝眼熟嗎？」

「跟隨者與休眠帳號的買賣，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之前妳不也講了一樣的話來延期嗎？」

「哼～～」

要當太空人，這第（5）項就規定了要有「泳力」，也就是要會「游泳」，是必備條件。因爲水中和太空有很多共通點，例如無法呼吸以及受重力影響小等等，實際的太空人訓練項目中就有很多以水中代替太空來進行的模擬訓練。

「好啦好啦，可以了，繼續說下去。」

先前宇野秋櫻指出問題的一句話在我腦海中甦醒。沒錯，第二Europa事件另有「主謀」，而第三Europa也有着同樣的背景。然後──

「這個可能性很高吧──好啦，要開始了。」

【整套太空裝】。

井田或伽神和第二、第三Europa事件有關──這是連警方也尚未掌握住的事件構圖。

「啊！」畫面變黑，然後切換。換上像太空的背景，有星星似的小小光點在閃爍。

──「主謀另有其人」。

「唔……」如果只有手槍，未必不能說是巧合。可是，混在槍械與藥物當中的，還有這種突兀的Cosplay太空裝，以及「假帳號」的買賣。這有可能全出於巧合嗎？

「這……」星乃停止吸拉麪，喪氣地說：「下次吧……」

「該不會是……」「那個身影」隨着苦澀的記憶慢慢浮現。「Europa事件的？」

「假……假貨……？」

「就是蓋尼米德透過黑暗網路，把歷代Europa當成手腳來操縱。因爲是黑暗網路，也就不會留下痕跡──這樣一想就覺得都說得通了。」

結果──

（5）擁有訓練時所需之泳力（穿着泳裝及一般服裝分別有能力遊75公尺﹕25公尺×3趟。另外，須能踩水10分鐘）。

「對。透過這個暗號，我們才找到了這個雲端服務。可是，這個暗號有雙重含意，這個雲端服務還有『更深』的內容。」

──！

「想也知道是真槍吧？除非是詐騙。」

「妳說忙，是忙什麼？」

「沒錯。」她咕嚕咕嚕喝着湯。

星乃說完，又顯示出一個佐證她主張的頁面。

「剛纔我不也說過嗎？黑暗網路上的通訊是經過特殊的路由器加密，連網路警察都無法輕易解讀。在海外也發生過黑市遭到揭發的情形，但幾乎都只是透過表層網路的線索追查而舉發。加密本身，連FBI的專家都未能解讀。」

那是冒充星乃，甚至還辦了「網聚」的冒牌貨帳號。

「可是，井田……記得是……怪……怪了？」

「nebuloud……」我翻找記憶一瞬間。「就是Europa用的那個？」

伽神春貴是從未來Space Write過來，抄襲了黑井冥子小說的「剽竊犯」。儘管結果黑井成功從伽神手上搶回了作品，但我們還不知道「HAL」之前都在雲端服務上做些什麼。

這個以遙遠的太空另一端──「深太空」命名的網站，表面上倒也像是個表層網路中會有的購物網站。頁面上有着琳琅滿目的商品名稱與照片，甚至還有買家給賣家的評價「☆」號。然而，上面列出的商品都是一看就知道不合法的貨色，尤其手槍更是一目瞭然。

「啊……咦？」是這樣一款商品。

「也說不定是伽神春貴寄的。」

一般而言，網路空間可以分爲兩類。

「獵戶座？」「是啊，很明顯。」她說到這裏，先把剛纔的瀏覽器縮小，點選不知不覺間出現在工作列上的「Orion」圖示。

「對，第三個Europa──川井裕一在墓園攻擊我們的時候，就Cosplay成太空人。這和他當時穿的服裝很像。」

「隱藏畫面嗎？」「這個，看起來像什麼？」「咦？」我仔細看畫面。三個星星般的光點並排在畫面正中央，很特別，從星星的上下配置來看，也像是日式樂器「小鼓」。

「『蓋尼米德』。」

「黑市？所以妳是說Europa他們在買東西？」

這個頁面還有這樣的名字。

星乃又指出另一件商品。這次是手槍。我不清楚手槍的種類，但對「S＆W」、「貝瑞塔」、「柯爾特」等廠牌至少還聽過。

有關黑暗網路的事，我也曾耳聞一些網路流言。網際網路上的「黑暗」網站已經變得有點像是怪力亂神的都市傳說。

「因爲，我就，很忙啊，很多事情。」

「那麼，蓋尼米德潛伏在『這裏』嗎？」

「喂，連上這種地方要不要緊啊？」

這句話就像刺骨的寒冰，一陣涼意在我的背脊直竄而過。

【賣催特帳號　「名人帳號」「跟隨者10萬人以上」】。

從這深層網路再往下鑽，還存在着更深的「深海」，這就是「黑暗網路（Dark Web）」。如果不使用專用的瀏覽器或軟體就根本無法連上，是一般人連入口都到不了的網路最黑暗的底層。這些網站會透過特殊的編碼技術通訊，讓使用者以匿名方式互相通訊，進行藥物、槍械、僞鈔、僞造護照等各式各樣違法的交易，是有着無數罪犯熱鬧聚集的黑市。

星乃一邊吸着拉麪一邊等到作業系統開機，然後繼續解釋：「我繼續查這個雲端服務，結果查出了一些事情。」

「Europa與HAL在這黑暗網路進行過某些『事情』。帳號的紀錄都已經被刪除，但可以想見他是透過連結去黑市消費。」

「對，就是那個。」

我問星乃打算做什麼。「就是之前對Europa做過的事。」她以強勢的表情微笑。

「『看我把蓋尼米德逼出來』。」

5

Europa是被培養出來的。

星乃過去曾看破這一點，試圖在匿名佈告欄「揪出」幕後黑手。她運用文字探勘的手法，從佈告欄的留言中篩選出疑似犯人所留的留言，跟這個人針鋒相對地對話。當時我們引發了對方的戒心，被對方給跑了，但相對地，那的確也是我們最接近事件幕後黑手的瞬間。

「黑暗網路上也有佈告欄或聊天室之類的嗎？」

「當然有。」

「那要像之前那樣搞嗎？搞文字探勘。」

「那也行，不過有更直接的切入手法。」

星乃說完，手指在鍵盤上喀噠喀噠敲了幾下，顯示出「Europa」的帳號資訊。

「五百萬RTC（Rocket Coin）……差不多五十萬日圓吧。」

「這RTC，是虛擬貨幣？」

「RTC是亞特幣（Altcoin）的一種，在這個黑市，似乎和比特幣（Bitcoin）並列爲推薦的交易貨幣。Europa的帳戶也在我們手上，我們就心懷感謝地拿來用吧。」

「之後會不會被告啊？」

「可是如果我用自己的存款，你就會阻止我吧？」

「玩網路遊戲課金上百萬，任誰都會阻止的。」上個月，這個少女在網路遊戲中花了一百萬圓以上去買課金道具，結果被監護人真理亞狠狠罵了一頓。我也在她身邊一起跪坐聽訓，飽受池魚之殃。順便說一下，我根據當時她買的課金道具名稱，在心中將這件事稱爲「海神破壞戟（Poseidon Crusher）事件」。

「所以，妳打算拿這RTC做什麼？」

「嗯～～爆買？」

「咦？」我還沒反問，星乃已經把剛纔的「太空裝」放進購物車，然後按下購買按鈕，三兩下就完成了結帳。

「喂，妳買這個做什麼啊？會很危險吧？」在這種黑市進行交易，誰也不知道會被牽連到什麼樣的麻煩裏。怎麼想都覺得對方不是正派的人。

「不用擔心，因爲這是Europa的帳號。」

出價次數：0次

「這……！」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星乃根本沒碰鍵盤，爲什麼會這樣？

我和星乃對看了一眼。網頁上面的出價次數是「2次」，競標價格也被變更爲「51,000RTC」。

剩餘時間：30分鐘

「唔……」

「當然。而且剩餘時間設定在三十分鐘，沒時間磨蹭了。」星乃毫不猶豫點擊「出價按這裏」按鈕。出價次數變成「1次」。

以黃色爲基調的機身，黑色的邊。雖然破損，但從旋翼形狀就可推知是屬於八旋翼機──名字就叫「威利」。

星乃承接我的疑問，說道：

「只是……」星乃說到這裏，皺起眉頭。「爲什麼是拍賣？」

「Europa那傢伙沒聽我吩咐就買這些，打算搞什麼鬼──大概會這樣懷疑吧。」

「不可能。」少女立刻斷定。「八旋翼機本身不稀奇，我也是用市面上買到的零件做的。可是，連造型設計和細部改造都一致是不可能的。」

「等等，手槍？妳──」

【您的出價被超越了！】

是那臺以前由星乃自行開發，在隕石羣落到月見野市時非常活躍的「無人機」。爲了回收可能附着在隕石上的「外星生命」，我們讓它在本市外圍的山上飛行，但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和神祕無人機交戰，最後眼睜睜看它墜落，是一架很有悲劇色彩的無人機。

【剩下最後1分鐘！】

「星乃，不行！再拚下去不妙……！」

對方也再度競標以對抗星乃的再競標。這樣競標價格就來到「53,000RTC」。

「原來如此啊……」我理解了少女的意圖。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剩下不到一分鐘。「輕輕鬆鬆啊。」就在星乃做出勝利宣言的瞬間──

「答對了！」

「答對了。」

6

星乃這麼說完，儲存了照片，開始和威利的原始資料比對。折斷的旋翼與平衡環架是很難比對，但鮮明的黃黑配色設計以及軀幹下方裝設的樣本回收用容器，的確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是湊巧一致。

星乃理所當然地進行「再競標」，將價格提升到「52,000RTC」。

──爲什麼會較勁到這種地步……？

「我哪知道。不管怎麼說，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還有別人競標？」意料之外的事態讓我也嚇了一跳。半毀的無人機，拍賣短短三十分鐘就有人競標。本來只剩短短一分鐘的結束時間也被自動延長系統延長爲五分鐘。

我可以理解星乃想拿回「威利」的動機，但我不明白對方有什麼理由要如此執着於一架中古無人機。

「包括這點，我都想弄清楚。」

「哼唔……！」星乃不耐煩地按下再競標按鈕，讓競標戰愈演愈烈。「310,000RTC」→「320,000RTC」→「330,000RTC」→「340,000RTC」。金額不斷竄升。如果對手真的是Satellite公司，那可是全球屈指可數，在國內更是最大規模的太空企業。在這個時候展開金錢遊戲似的對決會很不妙。

自動延長：開啓

「500,000RTC」。

馬上買：無

「我打從心底不覺得他會怎樣有什麼關係。」少女說着豈有此理的話，繼續「購物」。這次竟然還將手槍放進購物車。

就如星乃所說，市集的標示上有着「拍賣」的圖示，點下去就跳到另一個網頁。

然而──

然而，現實中卻發生了與星乃的企圖不同的情形。

「這麼說也是喔……」雖然不知道賣家賣「威利」是打什麼主意，但我們沒有理由錯過。畢竟我們先前在山上找了老半天都沒能找到威利，現在卻能拿回來，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而且五千圓的確便宜。

「……咦？」

「你幹嘛擔心對方？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我還嫌付錢可惜呢。」

「好了，還有什麼要買的嗎？」星乃問我的口氣就像在附近的超市買東西一樣。

【您的出價被超越了！】

「順便再買個假帳號吧。啊，這個也要。」星乃接連把商品丟進購物車，按下購買鍵。Europa帳號中的剩餘金額迅速減少。

「黑市也有拍賣？」

「樣本……還在裏面嗎？」

「620,000RTC」→「630,000RTC」→「640,000RTC」→「650,000RTC」→「660,000RTC」。

「威利……」

「Europa會出事吧？」

「爲什麼，這個，會在這裏……」

「就是這麼回事。」星乃說明計劃的意圖。「如果Europa是聽蓋尼米德的吩咐行動，那麼本來他在這裏應該只會買蓋尼米德指定的商品。然而，Europa的帳號莫名突然開始『爆買』商品，而且全是跟以前的事件相關的商品，你覺得事情會怎麼演變？」

「妳要出價？」

「Europa事件的？」

看到上面所賣的「新商品」的那一瞬間──

「「啊！」」

「換算成日圓，相當於五千圓啊……好便宜喔。這樣真的能賺錢嗎？」

難道是……Satellite公司？

我搶過滑鼠，星乃大喊：「還我！」伸手過來搶。「只差一點點就贏得了啊！」「如果對方是Satellite公司怎麼辦！」「別管那麼多，還我就對了！」星乃搶過滑鼠，我立刻從她身後架住她。「放開我！放手，放手～～！」少女胡亂揮舞手腳，全力掙扎。我一邊挨着她猛力甩頭的頭槌上鉤攻擊，一邊馴服這匹悍馬。馬力全開大鬧的小孩實在讓人應付不來。

【推薦精選商品上架了！】

我們兩個同時驚呼出聲。

「基本上就和一般的市集一樣。雖然我是第一次出價就是了。」

【您的出價被超越了！】

以前我們派威利去回收樣本時就受到來路不明的無人機軍團阻撓。Cyber Satellite公司正巧就是在那陣子發佈要進軍無人機事業的消息，無論我或星乃，至今仍在懷疑那個無人機軍團是Satellite公司派來的。

「那這個也要買了？」

「有沒有可能是外觀很像的另外一臺？」

「爲什麼會想要這種東西？這只是掉下去摔壞的中古無人機耶。」

──這玩意兒，爲什麼會在這裏？

「想搶贏我是吧？」星乃再度競標，將價格拉昇到「54,000RTC」。

自動出價功能就如名稱所示，是自動進行出價的功能，會自動把對方競標的價格加上一定金額，進行再競標。這項功能會持續作用至達到事先指定的上限金額爲止。

「哼哼哼，大地同學太天真了。」

【您的出價被超越了！】

我方帳號再度進行出價。

「我想先問妳是用什麼樣的基準在買。」「你看不出來？全都是『相關商品』啊。」「相關商品？」我再次查看清單。手槍、假帳號、那款太空裝……看似看到什麼就買什麼，但這些東西有着共通點。

商品說明：破損狀態嚴重，請作爲更換零件用。

競標價格：50,000RTC　﹝出價按這裏﹞

「啊，妳設定了『自動出價』是吧！」

然而──

【DS拍賣】改造無人機（八旋翼機）

「會是什麼呢？」星乃點選「1件」的連結，結果顯示出先前她買過東西的賣家網頁。是那個賣Cosplay級「太空裝」的賣家。

商品狀態：中古，有破損

畫面上顯示出一則訊息，語氣十分歡樂，一點都不像黑市。想來多半是Europa以前設定的，畫面上的新商品追加通知欄顯示着「1件」。

競標價格又開始無窮盡地上升。再這樣下去，又會重蹈海神破壞戟事件的覆轍。

「不行……！」我將手伸向滑鼠。「想得美……！」這次換星乃撲上來按住我。我們的姿勢和先前相反，星乃就像抱住抱枕似的從正前方抓住我，我失去平衡，但仍往前進。手一伸過去，滑鼠就被揮開，鍵盤也被踢開。「不……不要礙事……臭……臭傢伙！」「我……我纔要說……大地同學，不要礙事！」我們正扭打得難分難解──

【恭喜得標！】

時限剛好到來，宣告了星乃的勝利──也就是我的敗北。

「成交價格：30,010,000RTC」的顯示字樣亮起，宣告拍賣結束。

「看來對方的資金只到三千萬RTC啊。哼，竟敢跟我比課金，不知天高地厚。」

「這個換成日圓是多少啊？」

「大概三百萬吧。」

「三百……」我張大的嘴再也合不攏。損害金額達到那惡夢的海神破壞戟事件的三倍，讓我有點頭昏眼花。

「真理亞伯母會變成魔鬼的。」

「不……不用擔心，只要大地同學你不說。」星乃似乎想起了先前的訓話地獄，微微發抖了一會兒後纔開口。「因爲全都是用Europa的信用卡買的。」

我嘆了一口氣，對這個把黑市鬧得天翻地覆的少女說：

「妳纔是最黑心的一個吧。」

7

從山手線的車站徒步三分鐘。

「那麼平野學長，我失陪了。」

「不好意思啊，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捧着纔剛拿回來的紙箱，對上戶樹希道謝。

我今天和Europa的弟弟上戶樹希來到位於東京都心的某個地方。回頭看向剛纔我們所待的建築物，招牌上用洗練的字體寫着「Mailbox Company」。根據上戶的說法，這裏就是他哥哥常用的「私設私人信箱」──自己家以外的「信箱」，今天我們就是來這裏收取從黑暗網路買到的一系列商品。當然我把事情都跟上戶說了。

「不好意思啊，我們佔用帳號，甚至還擅自買東西。」

「不會，哪兒的話！」

上戶不斷搖手，遮住半張臉的長瀏海跟着搖動。

──！

──這是怎樣？

「妳從一開始就知道還原二位元資料的加密機制。」

「犂同學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我指的是六星先生。」

又不是住家附近的車站，會像這樣湊巧撞見嗎？而且還是在這樣的小巷裏。

「謝啦。錢我們一定會匯過去的。」

「你沒看到這平野大地券嗎～～」星乃從錢包裏拿出像是月票卡套的東西，把裝在裏面的「平野大地券」拿給我看。這是我送她的「可以把平野大地叫去她家券」，但星乃莫名地誤以爲是「可以命令平野大地做任何事情券」。

她指的是那個「太空加密文」。從遙遠的外太空送到ISS上的二位元資料。

就在我一邊發牢騷一邊爲了抄捷徑去車站而走進小巷時──

「這就是威利？」

「慢慢來就可以了……那我失陪了。」上戶以近乎恭敬的態度一鞠躬，然後走向車站。彎過轉角時，可以看見他又一次轉身朝我低下頭，這種太有禮貌的態度反而讓我感到惶恐。

「這個嘛，我是怎麼解開的呢？」紫苑明顯是在含糊其詞。

「妳真有自信。可是這世上是人上有人呢。」

「妳也知道二○一○年的加密機制考題吧？無論是多麼複雜的加密方式，都會隨着電腦的進步而流於陳腐，就像我和妳一樣。」

手機沒有回應，而是有個人從附近的便利商店走出來。這個人個子很小，是個把連衣兜帽壓得很低的少女。

坦白說，這是從黑市買來的商品，所以我們也做了有可能只是詐騙的心理準備。然而，實際上卻以超乎想像的細心包裝送了過來，這讓我覺得很意外。似乎是爲了避免在搬運途中破損，貨品嵌進細心削好的保麗龍之中，讓人感受到一種專業精神。

少女用優美細長的手指梳理長髮，一邊靜靜微笑。今天她身穿奶油色的大衣與看來硬挺的靴子，比在學校的模樣成熟。

「好厲害啊，沒想到真的會回來……」

「其他貨呢？」

「那打開。」

接着，眼前的嘴脣未免太乾脆地揭露了核心。

「妳是天野河星乃學姐，對吧？」

「──加密文。」星乃低聲問起：「妳是怎麼……解開的？」

「威利……」

那個人？鑰匙？她在說什麼？

站在那兒的是個一頭長髮隨風飄揚，身材修長的少女。她的頭髮似乎是反射出照在巷子裏的陽光，發出帶着點紫色的光澤。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　〈第一祕書室〉犂　紫苑】。

「咦？咦？副業……？」我跟不上話題。她到底在說什麼？

看到在巷子裏撞見的人物，我嚇了一跳。

星乃探頭來看紙箱。她似乎不想見上戶，剛纔一直在便利商店等。

「這樣啊……」

犂紫苑，月見野高中一年D班，前幾天解讀了Cyber Satellite公司主辦的「太空加密文懸賞」，一躍成爲「風雲人物」的高中女生。網路與週刊雜誌上還以「天才美少女高中生」的標題報導得十分轟動。

她應該不會知道紙箱裏裝了什麼，而且這件事本來就跟她無關。然而紫苑卻煞是興味盎然地盯着「紙箱」看。

「Satellite公司！」

「……誰？」

好啦……

「你們這麼震驚，就不枉我請他們做了這名片呢。」

「這券不是這個意思，要我說幾次──」

「不好意思現在才說，我最近在這個地方就職了。」她一彈響手指，接着就像變魔術似的，手上出現一張卡片。

感慨萬千的聲音從少女的喉嚨湧出。從箱子裏出現的，的確就是星乃親手做的無人機「威利」，仿蜜蜂外型的機身以及好認的八組旋翼。

「家兄給她添了那麼多麻煩，真的是有什麼需要都請儘管吩咐。」

我對急性子的少女聳着肩膀，找可以坐的地方。前方不遠處有個停業中的店鋪，我們在店鋪前的長椅坐下後，星乃立刻應聲撕開膠帶。當我擔心萬一裏面裝的是爆裂物或危險物品該怎麼辦，卻爲時已晚，少女毫不猶豫，喀啦作響地拿出了裏面的東西。

『…………』

「…………」

「喂？星乃？上戶回去了，妳可以出來啦～～」

「對啊，馬上打開。」

「不對？」

「只是碰巧啊。剛好有事情要來這附近。」

「『那個人』多半是很想獨佔『鑰匙』，但該說作風惡劣還是小家子氣呢？」

她爲什麼會去Satellite公司？她跟六星是什麼樣的關係？搞不好就是因爲解讀那個加密文而認識的？太多資訊一下子湧入，讓我腦子一團亂。

「還沒送到。」

「好好好。」

星乃仍然拿我當擋箭牌，盯着紫苑看。這時我纔想起星乃上次像這樣見到同一間高中的學生，是什麼時候的事啦？大概是以前在站前碰到伊萬里那次吧？

紫苑親熱地對她說話。「…………」星乃仍然不吭聲，輕輕抓住我的袖子。而今天這個怕生的少女很罕見地主動問了問題。

「妳想說我是落伍的電腦嗎？」很難得看到星乃像這樣和別人說話說得很流暢。之前也曾經有過在電視臺追問六星，或是在JAXA逼問真理亞的情形，但我覺得這次和那些情形又不太一樣。我也說不清楚，但就有點像是在享受與同等知性水準的人之間你來我往的樂趣。

「哎呀，平野學長？」

「已經有貨物要搬，我纔不要。」

「告訴我。那玩意兒應該不可能直接解讀。」星乃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卻以命令的口氣說下去。「我就解讀不了。」

「今天心情真好。回家路上我們買個炸蝦便當吧。」

咦？我拉開一步的距離。剛剛她說了「六星」？而且，她剛纔是不是先預判出了我的心思？

星乃躲在我背後問起。她平常態度囂張，但一遇到這種時候就會立刻變得很怕生。

「呵呵呵，妳不用那麼懊惱。這在現階段是必然的。如果妳也有『這個』，早晚也會得出答案。」

「妳的想像力好豐富喔。但這話不太對呢。」

「請叫我紫苑喔。」

上戶的身影消失，我先放下紙箱，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

「『我就是蓋尼米德』。」

「啊，可是，這就像是我在這個時代的『副業』，大概不算是主業吧～～」

「呵呵，你愣住的表情也很可愛呢，平野學長。我就來揭曉謎底吧──」

紫苑以纖細的手指指向我手上的紙箱。

「犂……同學？」

下一瞬間，深紅的血沫噴起。

「同高中的學妹，犂同學。」

「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