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開戰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松山剛 · 2.8萬 字
1
宇野來上學是發生那種事情的兩天後。
暌違數日後現身於教室的少女對幾位同班同學打完招呼後,來到我桌前。
「平、平野同學……早安。」
宇野有點難爲情地對我打招呼。
「早啊。呃~~那個……你後來,還好嗎?」
我吞了吞口水,有種像在聽人發表我有沒有考上的緊張感。
「嗯。」
宇野很有精神地點點頭。
「那個……我鼓起了一點勇氣跟媽媽說說看,說『我還是不想丟掉』。結果媽媽好像也和平常不太一樣,說了類似『只要好好唸書,不丟也可以』的話。我嚇了一跳。」
「真的假的……」
安心的感覺滿溢心胸。我靠到椅背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喔,讓你擔心了。」宇野直視著我說。「還有,謝謝你……那個時候你這樣護著我,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哪裏……」
──精神上的奴隸。
宇野曾經這麼形容自己,形容服從母親的自己。然而,現在這個少女卻有著非常陽光、豁然開朗的表情。她拿出勇氣斬斷了束縛她的「鎖煉」,讓她臉上透出一股看得見的自信。
「然後啊,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什麼事?」
「就是啊……」宇野說到這裏壓低聲音,靜靜告訴我想商量的事情。
「選……選秀會!」
「平野同學,你太大聲了!」
「就是這個。」
「宇野。」
「真的嗎?」「嗯,我也嚇了一跳。」「你是怎麼說服她的?」「我什麼都沒說。」「呃,可是……」我不敢相信。
宇野說到這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用手指操作了幾下。
「是關於選秀會……」
「嗯~~」
她是這麼說,但我又不懂偶像明星的事情。跟我說要有PV感、時裝感,我也一竅不通。
宇野的母親,竟然會──
「可以去走廊一下嗎?」「好啊。」我跟著宇野到走廊上,途中和涼介擦身而過。「大地同學~~你們兩人是要去哪裏啊~~?」「不方便說。」我四兩撥千斤。
金髮少女活力充沛地舉起手。
「我鼓起勇氣說了『很多』,結果隔天她就來到我房間說:『如果只是先去參加一次看看,就沒關係。』」
「上次那種打歌服不行嗎?」
我是真心這麼認爲。我爲了宇野採取行動是事實,但就結果而言,就只是把宇野和她母親的關係搞得一團亂。甚至我回到家後還陷入自我厭惡,覺得免不了不負責任這個指責。竟然對朋友的母親大吼,就算被禁止去她家也是咎由自取。
被宇野一罵,我立刻說聲「不好意思」就住了口。班上有幾個人朝我們看了一眼,但看到我們安靜下來,就回到朋友羣的談話圈子裏。
下個星期日,都內一間出租攝影棚裏。
不知道是心境上有了什麼樣的變化。不丟掉宇野的偶像周邊,和答應讓她去參加偶像明星選秀會,這兩者之間差了很大一截。總覺得反而是我跟不上這個步調。
「這是吹什麼風啊?還是說,有什麼內幕嗎?」
「早啊~~」
「盛田同學,對不起喔,假日還要你陪。」
「我要鄭重地說一聲,真的很謝謝你。」
「泳裝審查……」
「意思是沒有第二次?」
「不要提那個啦~~!」宇野滿臉通紅地大喊。「不是那種衣服,要更貼近生活的感覺……例如影片要拍得像是偶像明星的PV,照片要像時裝模特兒那樣……」
「不只是這個,還有像是便服審查等等。得拍好符合這些項目要求的照片或影片,透過網路傳給他們。可是我對這種事情沒有自信。」
於是我提起了一個人的名字。
她舉起手機,上面顯示出那個選秀會──「Cyber TV presents(未來型偶像選秀會)-Cydol Project-」的應徵注意事項頁面。
「我想到一個很靠得住的人。啊,當然也要你不排斥啦……」
「哦~~這樣啊?」
──慢著。
我們走過走廊,來到很少人會經過的角落樓梯處。
竟然會答應她去參加偶像明星選秀會!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疑問,宇野就歪了歪頭說:「嗯~~不知道耶。」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絲毫先前看過的那種悲痛感。
沒錯,既然說到時裝──
話雖如此,能保住宇野「重要的東西」還是讓我有幾分自豪。我甚至覺得有那麼點打破了自己的殼。
「全都多虧了平野同學。」宇野又很難爲情地說了,然後迅速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這她倒是沒說,只說了下次就等下次再商量。」
「然後,既然都已經給你添了麻煩,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2
時裝?
「纔不會麻煩。什麼事?」
「哪裏……我又沒做什麼……」
「什麼事?」
「不會,沒問題。今天我打工沒排班,而且我超喜歡這種事情,又可以試試自己的本領。」
伊萬里開心地微笑,輕輕舉起右臂。
我把宇野要參加選秀會的事向伊萬里一提,她就說務必想試試看,答應幫忙。說要學習時裝,有實際的模特兒在就會湧現更多想像力,而且她從以前就很想試試看這樣的事情,比我意料中更充滿幹勁。然後到了星期日,我們馬上集合。只是因爲明天就是收件截止日,也只有今天可以集合。
這是不要緊,只是……
「哎呀~~好期待啊~~Universe的現場換裝~~」
「涼介,爲什麼連你也在?」
「是大地同學找我來的。」
「喂,平野,真的嗎?」
「不,我可沒找他,是他自己跟來的。」
「好過分喔,大地同學~~!你說可以拍到玉女的肌膚,我昨天才熬夜唸書,把今天的份都看完了耶!」
涼介不知道什麼時候探聽到今天的事,手上已經拿著相機就位。順便說一下,服裝幾乎都是伊萬里準備的,說是她母親有朋友經營精品服飾店,只要是躺在倉庫裏的滯銷存貨,隨她愛借用哪些都行,於是就照伊萬里的品味挑好服裝,然後用快遞整箱寄來。帽子、鞋子、飾品等等的貨色都非常齊全,簡直可以開一個小小的時裝展。而攝影用的器材則有秋櫻幫忙談妥,可說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真的很謝謝你,盛田同學。」
「別客氣別客氣!這些全都免費,而且挑起來超開心的!」
伊萬里笑得豁達。
「那我們馬上開始換裝嘍?笨蛋涼介,你要是敢偷看,我可不會放過你。平野,涼介就麻煩你盯著了。」
「包在我身上。」
「咦,不拍換裝場面嗎!」
「我反而想問你爲什麼覺得可以拍。」我一邊應付這個說傻話的損友,一邊跟他一起在攝影棚的椅子坐下,等待兩名少女回來。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
「久等了~~」先是伊萬里回到房間,然後又回到門後,聽見這樣一段對話。「來,過去吧,不要緊啦。」「咦、咦,可是,我、我好難爲情……」
「駱駝蹄你幹嘛啦!」
「碰一下有什麼關係!不然你代替她讓我碰啊!……啊,別這樣,不要踢,不要踢我重要部位!」
「喔喔喔!真的假的……!」涼介驚呼著從椅子上站起。
變態攝影師被從後面踹了一腳,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幾圈。
「來來來,再整個用力掀開──喔噗!」
宇野難爲情地紅著臉,想用她白嫩的手遮住臉。
「至少也要搶攻到這程度,不然過不了選秀的啦。」
我也瞪大了眼睛。
「噔噔~~!」
她難爲情地忸怩起來。
真是嚇了我一跳……
「好的,接著是這個造型~~!」
我一這麼回答,宇野就更加滿臉通紅。
又過了幾秒鐘後。
「真的很謝謝你們大家。不好意思,你們這麼忙還找你們出來。」
「不行啦,你是偶像明星,怎麼可以遮住臉呢?」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與之前判若兩人的美少女。
「真是的!不要連平野同學也在拍啦!」
宇野很有禮貌地鞠躬道謝。她的頭髮輕柔地垂下,被風吹得光澤流動。
「我說平野,宙海超可愛的吧?」
「喂~~我跟你們說,攝影機還在拍啊~~」算是負責拍影片的我維持退開一步的距離提醒他們。但涼介和伊萬里就像演起了夫妻相聲,吵個不停,夾在中間的宇野顯得十分爲難,安撫他們:「你們兩位,不要吵架啦。」
一個土土的眼鏡少女竟然可以變成這麼亮眼的美少女,讓我掩飾不住震驚。涼介更拿著相機「喀嚓喀嚓」地開始拍照。「很好很好,Universe!來,往這邊看~~」他完全當自己是攝影師了。
這次出現的是個穿泳裝的美少女。是相當大膽的白色比基尼,修長的大腿很亮眼。
攝影會持續進行。
伊萬里朝涼介的屁股送上一記強烈的正面踢法,可憐的輕浮男就一頭栽到學校泳裝上,滾到了地上。這小子,將來會當醫生沒錯吧……?
「看你性騷擾得理所當然的樣子!小心我報警啊!還有別叫我駱駝蹄!」
「喂,是誰在服裝裏面放了三角運動褲啦!」「喂,涼介。」「慢著,這不是我的!是校刊社的近藤!」「爲什麼近藤會有三角運動褲啦!」「沒有啦,是近藤!他說Universe穿深藍色運動褲一定很好看!還說不出版的祕密照片,我開什麼價他都買!」「滾回去!馬上拿這運動褲滾回去!」「這、這樣可以嗎……?」「喂,Universe,不用穿這個。體育服上還寫『宇野』……是你自己的?」「因爲山科同學要我不管怎樣都要帶來。」「還有學校泳裝!」「去死!」「噗啊!」
「等等,盛田同學,這個,布料好少……」
「Universe,你棒透啦!啊,可以拉下肩帶嗎?」
伊萬里喊出很經典的音效,拉著少女的手走出來。
真的假的……
平常綁的辮子解開,讓一頭黑色長髮直直放下,眼鏡也拿了下來。臉上似乎由伊萬里幫忙化過妝,臉頰有著淡淡的櫻花色,嘴脣也擦上淡淡的口紅。少女每走一步,白色連身裙裙襬就跟著飄動,感覺就像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在涼爽的高原上散步。
穿上三角運動褲的美少女在攝影機的取景框裏看著我……
「你很棒的~~Universe,要不要再把裙子提起來一點點?」
「可、可是……」
「啊,不要,別拍了……」
「啊,不要,山科同學,不要這樣老是從底下拍……」
「請你不要碰模特兒!」
涼介趴到地上想從刁鑽的角度拍,讓宇野趕緊按住連身裙的裙襬。
○
「嗯,對啊,有夠可愛的。」
涼介用內八姿勢後退,但仍不停止拍攝。宇野難爲情地扭著身子,時而躲在伊萬里背後,時而用雙手遮住胸部和第三點。這樣反而更色更誘人,但她本人並未發現。
「不會,你別放在心上!我也玩得超開心的!」伊萬里露出牙齒微微一笑,涼介也著實開心地笑著說:「我看到Universe的現場換裝,也是超興奮的!」
「真是的……就說禁止叫我Universe了啦。」
宇野這麼回話,表情卻非常柔和。
伊萬里要打工,涼介要報名參加補習班,所以回程只有我和宇野兩個人。在夕陽下走在站前的商店街上,身旁的少女一頭黑色直髮,讓我有種像是跟星乃並肩走在街上的錯覺。
「平野同學,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就說不用再道謝了啦。」
她又說起這句在回程電車上就已經說了很多次的話,我搖了搖手。宇野真的很一板一眼。
「我啊……」
少女看著染成橘紅色的道路遠方,眯起了眼睛。
「這次,有一件事我稍微懂了。」
「懂了一件事?」
「之前我不也說過嗎?我是『察言觀色族』,老是看著爸媽和老師的臉色,做『朋友外交』。」
這是我以前聽宇野親口說過的話。『看起來我跟誰都可以聊得很好吧?但不是這樣。』『其實不熟,但又不想對立,所以適度地做好「外交」。』她是這麼形容自己的人際關係。
「可是,外交這種事情會很累人吧。」
她微微放慢速度,說道:
「老是顧慮對方心情好不好,不太敢說出真心話。討厭的事情都不敢說討厭,不知不覺間變成讓對方予取予求,自己要顧的事情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也許吧。」
這我也懂。所以我纔不想交太多朋友。
「我總算發現了……不只是『朋友』,我對『爸媽』也是在『外交』。」
一陣風吹過,宇野的瀏海撫過她的眼鏡。
宇野說到這裏,懷著確信說道:
也就是選秀會的最終預賽結果發表──八名通過選拔者的最後面確實記載著這個名字。
「所以你們母女其實志同道合?」
隔週,宇野進入選秀會的最終選拔。
她下一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太激進了。
少女一說出這個名字,眼神就像星星般閃閃發光。
少女的身影顯得好高大。
「『我決定開戰』。」
我點點頭,宇野和我對看了一眼,然後有點難爲情似的又面向前方。我們遇到紅燈,一輛機車從面前經過。
隔週,我的心情難以言喻。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能由衷對一件事投入到忘我。是我,我自己,第一次找到的『寶物』。我就把那些周邊一件一件拿給媽媽看,一點都不隱瞞地把我的心情好好解釋給媽媽聽。結果啊……」宇野彷佛震驚尚未消退似的睜大眼睛。「媽媽說她小時候其實也有過一段嚮往這種事情的時期。媽媽迷的是男偶像,然後就被父親……被我外公禁止這樣的行爲,說因爲會妨礙課業,又說那個世界很亂。我啊,第一次知道這種事。」
「媽媽很不可思議地問我爲什麼我會這麼喜歡偶像,所以我也老實說了。說起BOT啦,星葛真夜啦,還有我小時候在遊樂園看過的表演。我總是聽媽媽的話,也一直有去上才藝班和補習班,但我其實全都不喜歡。這些我也告訴了她。然後我跟她說這樣的我第一次──不是被人要求,是以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心意喜歡上的,就是那個時候的偶像明星──星葛真夜。」
【宇野宙海(17)】×縣月見野市
「我老是顧著體面,想著要怎樣適度當個乖孩子纔不會讓媽媽不高興;想著要怎麼做才能繼續當個模範生。貿然違逆對方就會被強大的力量反擊,所以我想說盡可能乖一點,不要被盯上……這是不折不扣的『外交』吧。」
「咦咦!」
「去夢想的舞臺。」
突然聽到這聳動的宣言讓我嚇了一跳。宇野要開戰。這個擔任班長,總是負責調停,維持班上和諧的少女說要開戰。
少女用有些興奮的語氣這麼說。她的表情像是在自己的人生裏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事物。看起來像是這樣。
「我要過去了──」
她的眼神蘊含了一種平靜但強而有力的光。
「我啊,在跟媽媽談偶像周邊的事情時,對媽媽這麼說──如果要丟掉這些,我就跟你斷絕母女關係。」
「『跟國家不一樣的是,個人是可以進行戰爭的。如果受到攻擊就可以反擊,爲了保護自己的心』。」
「你……」面對這個成長得令我覺得耀眼的女性,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之前那麼怕爸媽,甚至說自己是精神奴隸的少女,現在卻堅定地貫徹自己的意志。
「我想原來我需要的不是看『氣氛』,是拿出『勇氣』。」
她帶著燦爛得耀眼的笑容說了。
「我想是沒到這個地步啦……可是,該怎麼說,我覺得我能夠好好『面對』媽媽了。我也覺得第一次聽到了媽媽的真心話。該說是終於不必外交,不是看氣氛,而是可以互相說真心話嗎……」
簡直是叛亂。
──真的好了不起啊……
燈號變了。
「如果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有時候這樣也好。因爲要是國與國有爭執,就會引發戰爭。可是如果在自己的人生里老是做這樣的事情,自我就會不斷流失。到最後,就會連最重要的『寶貝』都丟掉──所以呢……」
「──咦?」
「啊,說是開戰,但不是要用什麼暴力。該怎麼說,在我心中是戰爭,但對正常人來說──大概是叫『面對』吧。用想像圖來說,就是能和對方互相面對面,看著彼此的眼睛,明白地說:『我想這麼做。』或是『我討厭這個那個。』即使會因此造成和對方的關係惡化,或者最壞的情形下,對方再也不理自己,也在所不惜。這就是戰爭。說得更清楚一點,也許是冷戰吧。」
──我鼓起勇氣說了「很多」,結果隔天她就來到我房間說:「如果只是先去參加一次看看,就沒關係。」
「結果媽媽臉色大變,反駁我:『慢著,你在講什麼鬼話?』所以我就對她一鞠躬並說:『謝謝你養育我到今天。』然後站起來。換作是國與國的外交,這就是斷交了。結果啊,到了隔天,媽媽就答應讓我去參加選秀會。」
這讓我嚇了一跳。之前說什麼奴隸啦,服從啦,這次卻擺盪到另一個極端。
「宇野……」我心想她變了啊。那個膽小怕事的宇野現在用蘊含了堅定意志的眼神在表達自己的意見。
我走在前往銀河莊的路上,回想今天才剛發生的事。
3
於是她往前走。
原來她上次說的「很多」,竟然是有過這麼劇烈的爭執。
「因爲再過三年,我就是成年人。我說不管要打工還是什麼都好,我會離家出走。我不會把住址告訴媽媽,會讓她聯絡不到我。」
彷佛映出她閃亮的未來,在夕陽的照耀下──
『唔喔喔喔喔!太棒啦────!』涼介就像自己過關似的擺出握拳姿勢。『好棒好棒好棒!宙海好棒~~!』伊萬里舉起手機大聲歡呼。『好厲害啊,宇野!你過關到最終選拔了!來,你看這個!』我也有點興奮地把手機畫面拿給宇野看。『不會吧?你們一定是說好了一起捉弄我吧?』她戰戰兢兢,只睜開一隻眼睛,這才總算看了手機畫面一眼。當她看清楚上頭記載了她的名字,立刻瞪大眼睛,彷佛想把畫面瞪穿似的看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後「啊……」了一聲癱坐在原地。
──不過,還真嚇了我一跳啊……
我一邊走一邊再次看著畫面上顯示的「宇野宙海(17)」這幾個字,仍有難以置信的心情。
只是,也有別的事讓我掛心。
其中之一,就是最終選拔的特別評審。宇野喜歡的偶像「星葛真夜」名列其中,這很好,但旁邊另有一個熟悉的名字──一個我想忘也忘不了的名字。
【六星衛一(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董事)】。
六星……當我看到這個名字,因爲宇野通過預選而高昂的心情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評審是那個六星衛一,戴單眼鏡的小生。
──冷靜。
這是Cyber TV主辦的選秀會,由母公司的董事來當特別評審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從六星積極上電視來提高曝光率的行動模式來看,在這種由公司企劃的偶像明星公開選秀活動露臉,也屬於怎麼想都覺得他很可能會做的事情。
沒錯,是巧合。巧合……
我試著說服自己,但不好的預感仍沒有平息。宇野好不容易通過了選秀會,等著她的卻是最可疑的評審。爲什麼他就是會這樣每次都攔在我們前面呢?
還有一件事讓我掛心。
『我爲了支持Universe,打算去註冊Cyber TV的會員!』『啊,我也要~~!』今天涼介和伊萬里都說要去註冊選秀會主辦企業Cyber TV的會員帳號。這是沒關係,但問題在於帳號的認證方式。有「免費會員」和「收費會員」是常有的情形,但還新增了一個「認證會員」的類別。
內容是這樣的。
註冊爲認證會員就可以免費觀看收費影片。具體來說,就是Cyber TV以前發佈過的幾乎所有影片,裏頭也包含了相當多的電影、電視影集與動畫作品等。這類網站就是得多吸引使用者才能營利,所以這是很常見的情形,問題是在於這「認證方式」。
搞什麼……
我打開認證方式頁面的瞬間,立刻起了雞皮疙瘩。
視網膜認證系統。
視網膜──光是這個字眼就已經像禁句,觸動了我的戒心。這看起來是個用甜美的餌去釣使用者的巧妙圈套。涼介立刻就上鉤。『喔喔,這超猛的啦!不必設密碼,只要用「視網膜認證」註冊帳號,所有收費影片全都免費,而且每個月還可以抽獎耶,獎品包括BOT48的握手券和演唱會門票!』
之前我沒發現,實在是太大意了。真沒想到視網膜APP──不,雖然我也不確定就是同一種東西,但本能仍告訴我。
聽得出我說話的聲音在發抖。脖子上那把刀的感覺隔著一層皮膚,碰在我的頸動脈上。一種要是現在一跤滑倒就會被割斷頸動脈的感覺。不但動彈不得,還看不見對方,更讓恐懼增幅。
「開畫面。」「可以嗎?」「快點。」我本以爲這種時候對方反而會收走我的手機,沒想到對方下了相反的命令。
──到頭來,視網膜APP到底是什麼……?
「你、你是誰……?」
「只是用藥讓她睡著。」我立刻得到了回答。聽到這裏,我的視野中映出了放在鍵盤上的便當盒。這炸蝦便當只喫了一口。原因就在這個便當嗎?
我想找棉被或毯子幫她蓋。
是什麼人……?
每次談到六星衛一的話題,這個APP就會像隨行的衛星一樣浮上臺面,就是這種情形擾亂了我的心。宇野通過選拔,以及六星的視網膜APP。好事與危險的事就像月蝕般分分合合,讓我就是有些心神不寧。
我仔細想過,還是沒有確證。眼前我先發了郵件給秋櫻,而她似乎已經留意到這件事本身,說還在調查中。
「視網膜,APP……」
室內一向都很暗,但今天更暗。換作平常,房間更裏頭會看得到淡淡的螢幕光,星乃也會像地縛靈似的待在那兒敲打鍵盤,但現在什麼聲響都沒聽見,屋裏靜悄悄的。
一開始的震驚漸漸消退後,我開始比較聽得進對方說話的嗓音。
──唔!
──六星之所以讓他們買下Jupiter公司……爲的就是這個?
「啓動它。」
然而──
○
我想說看看星乃的臉讓自己鎮定下來,於是打起精神,爬上樓梯。當我通過平常的保全認證,進入房間時。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
「爲什麼?」
「──不要動。」
我沒說殺誰,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要殺我,還是星乃?又或者兩人都要殺?對拿著兇器的人問這問題是很蠢,但我有種不說話就會被殺的感覺。
我踢開地上的破銅爛鐵,進到房間深處。繞到電腦桌另一頭,看到一頭黑髮披在地上的少女躺在那兒。仔細一聽,可以聽見輕微的鼾聲。
──女的?
「這要看你。」
這時我發現了。
「……你要殺人?」
「啊……」
對方壓低聲音說話,但音質顯然像是女性,而且還相當年輕。
如果一轉身就展開扭打,有沒有機會克敵致勝呢?我懷著有點天真的期望,但我終究是外行人,對於這種時候該如何對應,我毫無頭緒。既然星乃失去了意識,這種時候我的抵抗將爲星乃招來什麼樣的後果,不用真的去想像都覺得非常可怕。
『先別註冊認證會員,改弄這邊這個收費會員,錢我來出。』『咦?大地同學,你說真的?』『平野好大方喔!』『只到選秀節目結束就是了。』──我這樣說服了涼介與伊萬里。只是認證會員已經超過十萬人,看這樣子還會繼續增加。
想著想著,我抵達了銀河莊。
「星乃……?」
手機畫面上顯示出一個APP。我明明不記得有安裝過,但確實顯示在畫面上。
我一瞬間身體僵硬。這冰冷而堅硬的感覺──是小刀,還是菜刀?總之就是某種金屬製的刀刃──加上這逼人就範的低聲。
這個動作毫無預兆地被中斷了。
「喂,星乃,會感冒的……」
這個人是從什麼時候就待在裏面,又到底是怎麼進來的?比起這些疑問,我最先脫口而出的是……
這個時候,我的口袋裏傳來聲響。是智慧型手機的提示聲。
「星乃她……」
有個冰冷的東西抵在我的脖子上。
我聽從命令,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啓畫面。拿星乃設計的無人機「威利」作爲桌布的手機像燈籠般爲昏暗的室內帶來了光。
「不准問問題。」刀刃又用力抵在脖子上。我無權拒絕。只是,我現在說什麼也不能聽從對方的命令。一旦動用這來路不明的APP,可能就會發生某種無可挽回的事情──我明確有了這樣的預感。
「快點。」
「…………」這個時候,我拿著手機之餘,一個想法從腦海中閃現。
那是我之前聽宇野秋櫻若無其事說起的一句話。
──我沒想到對方會用手機的「自拍功能」來查看身後。這可真是上了一課啊,啊哈哈。
自拍……
我佯裝聽從對方的命令,悄悄將手機往前舉。我不讓對方看見,先切換一次畫面,按下位於左下的相機圖示。切換視角,畫面上映出我的臉。國內幾乎所有手機都內建了自拍功能,我拿這個功能當鏡子用,偷偷窺看身後。由於我同時還將手機朝臉拿近,對方並沒有起疑的跡象。
是什麼人……?
手機畫面越過我的肩膀,映出了對方的身體。先是有著朦朧光澤的兇器──多半是摺疊式小刀──握著小刀的白嫩手掌;苗條的手臂。以女性來說個子相當小,從肩膀的位置來判斷,比星乃還嬌小。由於室內太昏暗以及相機角度的問題,讓我看不到對方的臉孔。
然而,下一瞬間。
不知道是雲層飄開還是過了夠久的時間,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間微微照了進來。當對方的臉孔被淡淡的月光照出時……
「……!」
我的手機脫手了。手機在桌上彈跳,滾到我腳邊。
這……啥?
我方寸大亂。現在,畫面上映到的人。
不可能。
沒有道理會這樣。
「啊、啊……」我太過震驚,驚呼出聲。不知道對方是察覺我的異狀,又或者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故意放我自己行動。
脖子上冰冷的感覺迅速離開,接著聽得出對方小聲嘆了一口氣。
我就像把這當成了信號。
我正在家茫然想著該怎麼死纔好,就聽到玄關的門鈴響了。
「學長從以前就很遲鈍呢,就連這種時候都一樣。」
「對我來說,等待這場重逢的過程漫長得像是永恆──但是對學長而言,卻只是一、二、三……只是四個月前的事情吧。」
學長髮出平靜的打呼聲沉睡。
「唔、啊……」
「你總算發現了呢──」
用沒拿刀的手掐指細數的模樣,簡直和平常的葉月一模一樣。
從他那死了一般的安祥睡臉看不出他是正作著美夢,還是停止了思考。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就是學長的眼裏還是一樣沒有我。
有一天,學長毫無預兆地斷了氣。我覺得學長有那麼一瞬間發出嗚的一聲,然後呼吸就停了。我趕緊按下護士鈴,找來了醫生,但沒能趕上。
學長昏倒已經過了十年。
站在那兒的──
成了空殼子的我轉眼間就受到她的話吸引。
「你……怎麼會?」「學長還不懂嗎?」少女仍挺出那把被月光照亮的兇器,柔和地微微一笑。她的眼神有著妖異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月光的角度,看起來瞳孔放大了。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recollection】
她露出格外親暱的笑容這麼說。這名女性總讓我覺得有種懷念的,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慢慢轉過身去。從對方什麼話也不說這點看來,這種行爲是得到允許的,而且對我而言,這也是面對真相的行爲。
少女以銀鈴般的美麗音色這麼說完,感慨萬千地眯起眼睛,告知更進一步的真相。
看護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首先,是母親惑井真理亞過世。原因是駕駛汽車時出了車禍。她和偏離車道的對向來車對撞,是一場構圖單純但無從迴避的車禍。當她被送到醫院時,已經斷了氣。我辦了母親的葬禮,然後又回去看護學長。我重要的人,已經只剩學長一個。
惑井葉月。
在她的促使下,我聽她的話,做了「那件事」。
「來,要做選擇的人是你。」
醫院做了精密檢查,但查不出病因。醫師不負責任地宣告不知道學長何時會醒,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醒。學長只靠點滴的營養存活,日漸消瘦,但心臟還是勉強繼續跳動,維繫住生命。
我打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人物。是一名年輕美麗的女性。
這一天突然來了。
我每天握著學長的手,持續呼喚他。學長不回答我,也不睜開眼睛。但是,爲了因應學長醒來時的需要,我接受物理治療師的指導,幫學長做手腳的復健。因爲要是放著不管,關節就會僵硬而無法活動。我每天持之以恆來病房看護學長。
「爲什麼,你……小刀……星乃她──」我腦子一團亂,連問題都問不好。
那一天──銀河莊開始進行拆除,學長動粗抗拒的那一天;媽媽打了學長的那一天;我抓著學長不放,對他表白心意的那一天;下著雨的那一天,學長倒在銀河莊二○一號室門前。學長右眼流血,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然後學長那一天,隔天,再隔天,都沒醒來。
「──請問是哪位?」
於是學長死了。我在葬儀社看著禮儀師幫閉著眼睛的學長遺體化妝,泣不成聲。
少女以銀鈴般的美妙嗓音宣告。
「其實我本來不想動粗的。」她說話的嗓音美妙地振動了空氣。「可是沒辦法。」
「──『學長』?」
站在那兒的,是個十二歲的少女。
「請問您是否想過要讓人生重來呢?」
「啊,對喔,我應該這麼說吧。」
「真的,真的,好漫長……」
(插圖011)
接著葉月歪起嘴脣,微微一笑。
一直到最後,學長的眼裏終究沒有我。
「惑井葉月是Space Write過來的──『從未來的世界』。」
「……咦?」
葬禮結束,學長的骨灰送入墓中,就再也沒有事情可做了。我沒有任何猶豫,也毫不遲疑,決定一死。長達十年的看護與照護,讓我不知不覺間頭髮全白,並不是遺傳自母親的銀髮。照鏡子一看,憔悴的臉頰與骨瘦如材的身體,呈現出的就只是個老得比人快的女人模樣。
於是我──
穿越到了過去的世界。
【2017】
惑井葉月靜靜地繼續說著她的故事。
當她說完這一切,已經不再舉著刀。
「你說你Space Write……」我嗓音顫抖。「是、是從幾時開始?」
「就在上次,我在銀河莊門前昏倒的時候。當時學長幫我叫了救護車送醫。」
「啊……」
我想起來了。之前葉月的確曾經在銀河莊二○一號室前昏倒過。原來那是透過對講機──透過Space Writer穿越到過去時的副作用嗎?
「──學長。」
她有著十二歲的外貌,不知到底幾歲的內涵,但她仍以和二十歲時沒兩樣的那種銀鈴般的優美嗓音宣告:
「我們一起回去吧?」
「……回去?」
「回到未來。」葉月說下去。「我們一起回到二○二五年的未來吧。」
「這種事──」
「辦得到。」
少女靜靜地斷定。
「只要用這個APP,學長就能回到二○二五年的未來,回到下雨的那天。」
我想起來了。我用Space Writer前往星乃所在時代的那一天,也就是我揮開了挽留我的葉月伸出來的手那天。
驚愕讓我的思考無法運轉,我說出了疑念來爭取時間。
「就是炸彈。」她說得全不當一回事。「我在銀河莊裝了炸彈,隨時都能隨我的意思引爆。」
「我沒必要連炸彈的種類都告訴學長吧?」
「炸……」
「這個學生製造了在巴黎連環恐怖襲擊案裏也有用到的三過氧化三丙酮(TATP)。他供稱炸彈的製造方式是參考網路上與海外的論文,炸彈的原料也是從網路、藥局,還有母校的化學室取得。也就是說,只要有這個意思就做得出來,哪怕只是一介學生,要做一兩個炸彈是辦得到的。」
「我說出來,等於是殺學長。」殺這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葉月到底有多認真?我很希望這只是惡作劇,但狀況全都指向壞的方向。「來,學長,用APP吧。」
葉月打斷我的話,這麼宣告。
葉月盯著我看。昏暗的室內,沉默持續了一會兒,而她就在這陣寂靜之中小聲丟出了這句話。
即使外表是十二歲,內涵卻是成人的人格。
「唔……」
「多虧了某位人士。」
少女淡淡地說明。到去年還在唸國小的這個小小的身軀,現在卻散發著異樣的存在感逼迫我。
「『我裝了炸彈』。」
「…………」
「太離譜了,要是做出這種事,你會被警察──」
「你是怎麼來的?Space Writer的電池應該已經沒電了。」
「人質?」
「明年……」
葉月一再催促,但我當然無法回答。回到二○二五年?即使真的能夠回去,我也不可能什麼都還沒做到就把星乃留在這個世界,自己離開。
忽然發出嘶的一聲輕響。聽得出是葉月吸了一口氣。
葉月撇開視線,看向星乃。她仍然沉睡不醒。
「學長以爲辦不到嗎?因爲我是國中生?」
「我就等學長一下下。請學長好好捫心自問,然後告訴我答案。在這之前,星乃姊就是我的人質。」
「……我就只是,想要學長的回答。」
「這……可是──」我說到一半,發現不對。
「你、你說什……」
這是隻有來自未來的人才可能知道的消息。
炸彈。聽起來確實是這兩個字。
「這話怎麼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星乃人在家裏啊。」「是啊。」「那爲什麼會是人質──」
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國中生。
然而就算如此,說炸彈還是太離譜了。這裏是日本,又不是電影裏會出現的那種恐怖分子。理智試圖否定對方那缺乏現實感的話。
「是誰?」
「不用擔心,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害怕。在那個世界,有『我』等著學長。」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隨時都殺得了?我說你啊,哪有這麼簡單?」
「因爲我隨時都能隨心所欲殺了星乃姊,所以她是人質。」
我反問這句話。星乃就在我眼前,睡得很香甜。
她靜靜地提出條件。
「你、你是說,你把這種炸彈裝在星乃的屋裏?」
「我就知道學長會這麼說。」
我對殺得了這句話起了反感,稍微加重語氣反駁。
「因爲我隨時殺得了她。」
「二○一八年──也就是明年,有一個名古屋市的大學一年級生,會因爲爆裂物管制條例遭到逮捕,學長知道嗎?」
就在下一瞬間。
一聲轟隆巨響。
那是一種直貫耳膜的劇烈聲響,起初我還以爲是打雷。我反射性地彎腰,閉上眼睛,但幾秒後我睜開眼睛一看,葉月就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
該不會……我用腳撥開破銅爛鐵,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看,遠方的天空冒出了黑煙。是車站的方位。即使遠看也能清楚看出一道黑煙隔開了天空,往上竄升。
這時少女開了口。
「眼前我就先炸了派出所。」
她小小的嘴脣間說出不得了的話。
「不、不會吧?」
「學長何不親眼見證呢?」
少女以冰冷的聲調撂下這句話。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玩笑,她的眼神蘊含了堅定的意志。
「請學長照常過日子。如果學長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別人,我就立刻『炸死』星乃姊。請學長對警方還有我媽媽都保密。還有,也請不要做其他會令我起疑的行動。如果下次還得不到學長的回答──」
她淡淡地述說危險的內容。
「我會殺了星乃,殺了學長……我自己也會去死。」
我和葉月對看。少女以十二歲的容貌做出毫不留情的脅迫。
接著她又眯起了眼睛,被淚水沾溼的眼睛映出我,就像曾幾何時的那天一樣──用銀鈴般惹人憐愛的嗓音說了──
「所以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2017】
【月見野站前發生爆炸 炸燬派出所】東關東報
二十七日下午四點半左右,JR月見野站前發生了爆炸。根據月見野警署的說法,爆炸發生在月見野站前派出所的建築物,在爆炸的同時還發生了火災。根據當地警署說法,發生爆炸時派出所內沒有人在,在附近爲民衆指路的兩名員警受到輕微的燒傷。目前尚未有鄰近居民與行人受傷的報告。附近的咖啡店店長說:「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不知不覺間,站前竄起了濃密的黑煙,起初還以爲是打雷。」爲了引導民衆避難,車站的一部分樓梯進行封鎖,現場一時譁然。火勢大約一小時後就被撲滅,但周圍仍籠罩著臭氣與煙霧。警方不排除人爲與意外這兩種可能,持續進行調查……
不會吧。
這名女性很有禮貌地朝我一鞠躬。
最根本的問題是,爲什麼葉月會做出這種事……她大概恨我,大概覺得星乃礙事。可是,只因爲這樣,就會做出炸彈恐攻這麼過分的事嗎?
第一輪的世界裏,葉月抓著我哭訴。我揮開她的手,Space Write到了這第二輪的世界。
爛到令人想吐的渣男。
這天我連高中也沒去,待在自己家。其實我很想去銀河莊,但我纔剛請假不去上學,而且也不知道現在去見星乃會對葉月造成怎樣的刺激。
今天早上的八卦節目也以直升機轉播了一片焦黑的派出所現況,並打上了「派出所遭爆炸恐攻?」這種聳動的字幕。除了有員警受到輕傷,似乎並沒有其他人員傷亡,但我不知道這點是否符合葉月的計畫。
我當時拋棄了葉月。而葉月追著我,來到了這個世界。
而我這個渣男之所以是渣男,就在於我直到現在對於葉月的痛苦、悲傷與恨意都一無所知,就來到了這個世界。我萬萬沒想到「第一輪」會變成那樣。我本以爲穿越了時空,所以第一輪的世界應該早就被「覆寫」了。
我就像個被責罵的小孩,抱著雙腿,爲自己犯下的罪行擔心受怕。
不──
是假的。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
而更加重這莫名印象的,就是她戴在右眼的銀框單眼鏡。以跑外務的公司職員會佩帶的飾品而言,實在太過奇特。
實實在在就是如此。葉月隨時都能引爆銀河莊,葬送星乃的性命。派出所燒得焦黑的殘骸,也許就是明天的銀河莊將要走上的下場。一想到這裏,我就有種汗毛直豎的恐懼。
我是個渣男。
我知道Cyber Satellite公司和JAXA共同開發人造衛星等等的技術,但母親好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事到如今才找上門,的確有些莫名。
不管讀幾次,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掠過。
葉月在想什麼?
以惑井葉月這個形式。
我該以死謝罪嗎?不,這樣不行,我還不能死。在拯救星乃之前,我絕對不能死,也不能回去第一輪的世界。那麼,我能做什麼?
──是我的人質。
女性笑咪咪地露出業務用笑容。
「不,我來不是爲了令堂──」
我試圖覆寫「第一輪」。這也就等於我試圖將葉月,將捨己爲人、純真無邪、不計得失、奉獻無償愛情的葉月──澈底從歷史中抹滅。葉月被我的自私抹滅了,是我把她推進了無底深淵。
是我正思索著要選什麼樣的自殺方式時,毫無預兆找上門來的訪客。
我得不出答案。
萬死難辭其咎,我就是做了這麼過分的事。但我連這都不知道,甚至沒有罪惡感,只想著要讓人生重來。因此產生的反作用力,現在一口氣湧向了我。
想得愈多,思考愈是鑽進死衚衕。如果是一天兩天,只要有這個意思,應該躲得了。只要趁星乃外出的時候,拉著她的手遠走高飛就行。然而,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這種事情可以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畢竟經濟方面撐不住,而且無論如何都需要她的監護人真理亞諒解。我該怎麼對真理亞解釋纔好?說你的女兒是個炸彈客,所以我們要持續過逃亡生活?
「正是因爲這樣」。
我辦完學長的葬禮,過了一陣子後。
【recollection】
我看過新聞後放下手機,雙手摀著臉。
一個國中女生對警察進行炸彈恐攻。聽起來像是遙遠的國度會發生的事情,讓我一陣暈眩。
──我在銀河莊裝了炸彈,隨時都能隨我的意思引爆。
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虛張聲勢。葉月是認真的,這場真切得無以復加的「示範」讓我理解了這一點。
「請問您是家母認識的人嗎?」
是我害的。這點千真萬確。可是正因爲這樣,我該怎麼做纔好?事到如今,我該怎麼對葉月道歉?
我毫無頭緒,只能抱住頭,在頭上亂抓一通。
找出炸彈?要如何瞞著葉月找出來?不,炸彈會只有一個嗎?葉月家呢?惑井不動產的物件呢?我家呢?
無可挽回。
「犁小姐……是嗎?」
我從未如此切身體認到這句話。進行Space Write,讓我再也回不到第一輪的世界。不,聽葉月的口氣,回去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到頭來我也已經無法丟下星乃離開。既然如此,那麼我所做的事情就是拋棄第一輪的世界,讓葉月照顧意識不清的我多年,最後還死掉,只有自己一個人悠哉地讓人生重來,和星乃一起過日子,也和涼介與伊萬里和樂融融地過著高中生活,把葉月的一切「當作不曾發生過」──不折不扣是想把她從歷史中抹滅。
──看著我嘛,大哥哥……
「是。我是Cyber Satellite公司的犁紫苑。本日突然上門拜訪,非常抱歉。」
「是爲了平野大地先生的事情,有話想跟您談談。」
「學長的……」
是遲來的弔問客嗎?但太空企業會有什麼事要找學長?
我先讓她進客廳,送上茶水,對方就切入正題。
「我今天來,是希望針對平野大地先生在十年前昏倒的原因,跟您談一談。」
「昏倒的原因……?」
這件事至今一直是不解之謎。
十年前一個下雨的日子裏,學長倒在銀河莊二○一號室的門前。他失去意識,被送到醫院,接受了電腦斷層掃描與核磁共振造影等各式各樣的檢查,但仍查不出原因。不是腦中風,也不是腦震盪,學長就只是一直睡個不停。即使去找腦外科的醫師尋求第二意見、第三意見,得到的結果還是一樣。
「原因是天野河星乃小姐。」
「星乃姊?請問這話怎麼說?」
對我來說,這個名字不管何時聽到,都會讓我心中有種沉重的感覺。
「十年前的某一天──平野大地先生啓動了天野河星乃小姐所設計的一項『發明』,因此失去了意識。我今天來拜訪,就是來爲您說明這項『發明』。」
她這麼一說,啜了一口茶後,說了聲:「好喝……」她整個人往前傾,從套裝胸口露出的白色衣領就突然顯得好尖銳。
她放下茶杯,靜靜地開始述說。
那是一種平靜的驚愕的表述。
「其實──」
事情只說了十分鐘左右。
「…………」
我聽完這些情形後,連話也說不出來。因爲實在太荒誕了。
「Space……Writer……?」
「網、網膜記憶?傳送?子機?」
「相信現在平野大地正和天野河星乃一起幸福洋溢地享受他的第二次人生吧~~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視網膜APP?
「現在立刻回去。」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他丟下爲他盡心盡力十年以上的女友,只有自己回到過去的世界,和前女友重來。這男人好過分耶。」
什麼都不想聽。
「這隻手機安裝了一種很特別的APP,我們稱之爲『視網膜APP』,只要用了這個APP,你就能回到二○一七年的世界。」
我不相信這種胡說八道。這是騙人的,想也知道。
「請不要說學長的壞話。」
「…………」
「……這隻手機送給你。」
「你在說什麼……」
我沒抬頭。
「請你別再說了。」
「簡單說,就是時光機。」
「別說了。」
「……請你回去。」
「你怎麼知道?」
「這、這種事情……」
畫面上顯示著一個圓形的框,上面照出了我的右眼。眼睛很紅,充血。
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彷佛嘴脣成了獨立的機械一樣說個不停。
「你可是被他拋棄了,惑井葉月小姐。」
我說話的聲音在發抖。
「而少數在二○一七年的時間點就在這『母機』上留有視網膜掃描記憶的人,就是惑井葉月小姐你了。能夠回到二○一七年的人真的很少,所以你是被選上的人。」
我已經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我頂多只說得出這句話。
「本來只有『Space Writer本體』──銀河莊二○一號室的對講機,纔可以進行Space Write,但這個裝置就能將掃描到的網膜記憶資料傳送到本體。說得簡單點,就是相對於『母機』的『子機』吧。」
「不要……說了……」
「…………」
「只要用這個回到二○一七年的世界,你就能作爲十二歲的惑井葉月行動。然後,我們會將『視網膜APP』傳到你十二歲當時擁有的智慧型手機,你要用它把平野大地帶回這個世界。來──」
這個人在說什麼?從剛剛就一直講什麼穿越時空,回到過去,說星乃姊還活著。
「啊,失禮了,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但我說的話有錯嗎?你這十年來,一直看護著昏迷不醒的男友。你以超出親骨肉的愛照看著平野先生,一直爲他做復健、清潔、抽痰等各式各樣的照護工作。還不只這樣,早在平野先生昏倒前,對於處在人生谷底的他,你都一直鼓勵他,支持他,送喫的喝的給他,爲他打掃,還請母親緩收他的房租,極盡所能地持續幫助他。」
「他丟下這樣的你──不對,不只丟下這麼單純,是『把你們兩人一同度過的歲月當成沒發生過』,從歷史上,從自己的人生中,抹滅了這一切,逃到前女友的身邊。爲了在『第二輪』讓人生重來,完全抹滅了『第一輪』的你。」
這個人在說謊。說什麼時光機,根本胡說八道,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
什麼都不想知道。
「不,與其說被拋棄,不如說被他從人生中抹滅了。」
我的心被這些話一刀刀割開。
女性站起來,最後留下這麼一番話:
她更加往前遞出的手機進入低頭不語的我的視野當中。
「我們差不多該來談正題了。談完之後,要怎麼『選擇』──就由你來判斷。」
我摀住耳朵。
「要做選擇的人是你。」
「他們兩人遲早會結婚,相愛,生下小孩,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吧。相較之下,你今後則會獨自寂寞地漸漸年老,死去。可是平野大地早就忘了你,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幸福洋溢。他身邊有天野河星乃,把本來該是你的位子、該由你享受的幸福全都搶走了,而且還不知道那些都是從你手上搶走的。哎呀呀~~你真是個大好人呢,也就是所謂好打發的女人?」
「…………!」
我一句話哽在喉頭,發不出聲音,只能卯足全力瞪著對方。
對方的白銀單眼鏡亮出反光。
「這個APP會在二十四小時後刪除。相信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吧……那麼我告辭了。」
於是她離開了。
只有一支手機留在我眼前。
她臨走之際說的話一次又一次迴盪在我腦海中。
──相信現在平野大地正和天野河星乃──
我的拳頭在大腿上用力握緊。
──他們兩人遲早會結婚,相愛,生下小孩──
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你今後則會獨自寂寞地漸漸年老,死去──
就只是好悲傷。
──可是平野大地早就忘了你,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幸福洋溢──
眼淚沿著臉頰流下。
──他身邊有天野河星乃──
那個女人……
──該由你享受的幸福──
把一切都……
「有、有客人來了,我去應門。」
「學長,啊~~」
「學長不喫了嗎?」
我總算擠出聲音。
「啊哈,啊哈哈哈……」
好久沒聽見自己的笑聲,聽起來好乾澀,太久沒有笑,肺好痛。
葉月看著飯盒裏還剩一半以上的飯菜,端莊地微微一笑。我們並肩坐在餐桌前,兩個人喫同一個便當。換作不久前,這也許是我和葉月之間的日常光景,但現在光是待在同一個空間都會讓我滿心只有恐懼與緊張。
「炸彈──」
「來,啊~~」
這一瞬間,少女眯起了眼睛。隱藏在微笑當中的惡意,在突然變低的聲調中顯現出來。
「啊哈……」
盛田伊萬里微微臉紅,靦腆忸怩。我有一陣子沒去上學,所以已經好久不見。
【2017】
「葉月。」
「啊,平野,對不起喔,突然找上門。你都不回FINE訊息,我就跑來了。」
──也就是所謂好打發的女人?
「葉、葉月。」
她笑著說下去:
「啊,順便跟學長說,這個時代的『Space Writer』還沒完成,所以去試也是白搭,而且根本就還沒有迅子(Tachyon)電池。還有『視網膜APP』也一樣,學長已經無法再讓過去重來了。所以除了和我回去未來,學長沒有別條路可走。」
手機的畫面一直映出這樣的我,而這個頭上有著白髮,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一直在看著我。
「啊,沒有……身體有點,那個,不舒服。」
「你是怎麼啦?最近都不來上學,也不聯絡。是得了流感嗎?」
她看著我並叮囑:
──啊。
葉月說完,夾起了飯盒裏的飯菜……
「請學長絕對不要去找喔。」
這天也是我請假沒去上學,葉月下午就跑來了。她手上抱著看起來很重的包裹,解開來一看,裏面是三層的飯盒。我想起了在Space Write之前的世界,葉月交給我的便當,陷入一種覺得連便當都Space Write過來的錯覺。
「學長不用擔心,因爲現在我還不會引爆。只是──」
我逃跑似的站起來,下了樓梯。哪怕只是稍微遠離也好,我就是想逃出這個令我窒息的空間。
不知道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呵呵……啊哈哈,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總覺得,突然愈想愈滑稽。
我心中有個東西眼看就要斷線。
我笑個不停。
打開玄關一看,金髮少女就站在門外。
「在那之後,我學了很多很多廚藝呢。」葉月始終只說日常的談話,真不知道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我努力學怎麼把炸蝦炸得好喫。」
「啊~~」
「我做了便當來,學長要不要一起喫?」
「…………」
當她面帶笑容朝我遞出最後一隻炸蝦時。
「我明天還會來。」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用筷子夾起炸蝦遞給我。我不得已,只好乖乖喫,但莫名有種被人將槍管塞進嘴裏的感覺,噎到兩三次。這炸蝦想必炸得非常好又高雅吧,但我實在沒有心思去品嚐滋味。
門鈴響了。
我不及細想,隨口敷衍。
「這樣啊。有好好喫飯嗎?」
「咦,還好啦……」
「如果不介意,這個給你。」
伊萬里在手上提的紙袋裏翻找一陣,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瓦特佐伊的三明治和鬆餅。這是我做的,所以,呃,外觀有點那個,但調味是店長親自傳授,可以掛保證。不介意的話你拿去喫吧。」
「伊萬里……」
一瞬間,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伊萬里。如果找伊萬里和涼介商量,向他們求救,他們會不會又像以前那樣幫助我呢?就算現在不行,明天在學校──
就在這個時候。
「啊……原來你在啊。」
伊萬里的表情一沉。
……?
回頭一看,葉月就站在我身後。我還來不及想她是何時來的,少女就穿上鞋,站到我身前說:
「請問你來做什麼?」
她以一種平靜,但明白透出不悅的聲調問起。
「又不是來找你這小不點的。」伊萬里也不示弱,回得很倔。「我來找平野。」
「大哥哥現在身體不舒服,在休息。有我看護他就好,你請回吧。」
「這件事輪不到你來決定吧?」
「盛田伊萬里。」
葉月突然聲調轉爲低沉。
伊萬里這麼說完,最後吐了吐舌頭。我不知道葉月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回瞪她。
然而……
「不會啦,你來我很高興。FINE訊息,我晚點會回。」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你是愛著學長,有一輩子愛到底的覺悟,纔像這樣接近學長的嗎?」
「我是帶喫的來給平野!平野,這女生是怎樣?她今天是不是比平常更離譜?」
「抱歉。這個,我晚點會喫。」
葉月轉過頭來看著我。
「等等,咦?你在說什麼鬼話?」
「……啥!」
葉月微微點頭。
我隔著葉月的頭,收下了三明治的盒子,伊萬里就道歉:「這樣啊。不好意思啊,你不舒服的時候來打擾。」
「啊,果然是身體不舒服?」
「那──」
「你愛學長嗎?」
葉月說完就要強行關上門。
「…………」
「怎樣啦,現在這些跟涼介無關吧?」
「現在是怎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少女的視線刺在我身上,我窮於回答。
伊萬里揮揮手,回頭走遠。
「我只是說出事實──再見。」
「你長得漂亮又有才能,和醫師結婚,將來的成功也得到保障,你還要什麼?你這女人真貪心。」
門關上了。不知不覺間,我整個背都被汗水弄溼了。
「那我走啦,平野!我會再帶喫的東西來給你!晚上你睡覺要蓋暖一點喔!」
葉月盯著我看。
「嗯,但是不要勉強自己喔。」
「你給我等等!」
「學長──」
「是怎麼看待那女人的?」
這一問來得突兀,讓伊萬里發出訝異已極的驚呼。
「你明明有山科涼介這個伴侶,請不要對我的學長下手。」
「他適合你。」
「這……」我窺看葉月。但她瞪著伊萬里,沒有要讓開的跡象。
金髮少女隔著變窄的門縫,把話題扯到我身上。換作平常,我會安撫葉月,但現在情形不同。
但伊萬里也緊咬不放。
「你是在找我吵架嗎?」
她停止追究,讓我一瞬間想鬆一口氣。
「什麼怎麼看待……」
「不好意思啊,伊萬里,我今天有點不方便……」
她抓住門把,不讓葉月關門。
「也、也沒怎麼看待啊,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她說到這裏,一把抓住我手上的盒子。
「這個丟掉也沒關係吧?」
「喂、喂。」
她抓住裝著三明治的盒子後,大步走遠,突然就把盒子往廚房的垃圾桶砸進去。
「笨蛋,你、你做什麼啦!」
我從垃圾桶拿出裝三明治的盒子。盒子只是凹了一角,裏頭的東西倒還完好。
「那是垃圾。」
「纔不是垃圾。」
「學長又要這樣翻垃圾來喫了是吧,就和之前一樣。」
「沒有這種事……」我想起了「第一輪」的自己。想起我無業,身無分文,翻垃圾想找東西喫的事實。
「真正的學長,不是這樣。」
她正視我,吟詩般慢慢宣告。
「真正的學長,會翻垃圾喫,對將來悲觀,沒有工作,沒有存款,什麼都沒有,嫉妒當上醫師的老朋友,在同學會鬧事,酗酒,玩手機遊戲喫光存款的人生的落第生。」
「唔……!」
現在這個時代裏,這是隻有葉月才知道的事實。
「這個落第生,得意地教將來會當上醫師的朋友功課。」
她朝我進逼一步。
「讓將來會成爲知名設計師的女性送喫的來探望。」
我被震懾住而後退。
「被將來會在縣府上班的菁英少女依靠、感謝。」
「對……」我癱倒在地,脫口而出。「對不起……」
我沒辦法揮開她的手。
被挖出來的心臟被她審判的話語一刀刀割開。
她打開盒蓋,整個盒子一倒,把裏頭的東西全都倒進裝廚餘的垃圾桶。
我摀住耳朵,無話可答。這是我留在歷史後頭的真相。
「理由很單純──」
不只是第一輪,第二輪的人生也遭到否定。這就是我全部的存在意義。
「可是啊,不要緊的。」
「重來這種事,真的是作弊耶。不管是什麼樣的失敗,都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學長應該知道吧,二○一八年,接連有報導揭穿醫學系入學考的舞弊案。」
「重來真好啊。畢竟像學長這樣的渣男,卻能成爲這些將來有望的菁英人士心目中的英雄。」
「來,學長,我們來喫剩下的炸蝦吧。」
「學長太小看人生了。任何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意志,有個性,走在不可能換掉的人生。不是隻有自己,每個人都是這樣。學長到了這個年紀都沒能發現這一點。學長聽過去中心化嗎?就是小孩子那種幼兒式的萬能感,以自己爲中心的世界觀,對,就是學長以前教過我的天動說啊,就像那樣,覺得地球是中心,世界以自己爲中心繞著轉,然後經過哥白尼式的顛覆,才發現自己不是中心。透過發現地動說,知道不是世界以自己爲中心繞著自己轉,是世界與自己獨立在轉動。人就是要這樣踏出成爲大人的一步。這種事情,連小學生都懂耶,至少都懂世界的中心不是自己這種事情。可是學長卻想以自己爲中心來轉動世界,然後把時間的齒輪倒轉。結果──」
「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將來──學長就是像這樣,只想著自己,才能若無其事地踐踏別人的人生,甚至感受不到痛苦。學長之所以來救星乃姊,也是因爲自己想幸福,只是因爲想讓自己一個人得救。所以,這不是爲了星乃姊,如果有人可以代替星乃姊,不是她也行。」
於是我淪陷了。
葉月嘴脣一歪。
「『學長,機會難得,我就告訴你吧?人生啊,是不能重來的。就算穿越時空,就算去到遙遠的異國,就算去到異世界──人生這種事都沒辦法真正重來。學長明白嗎?所謂的人生,就是過去啊,學長』。誰也沒辦法抹滅過去的人生,絕對沒辦法把已經過去的時間倒轉。可是學長卻做出這種事,就只爲了讓自己得救,做出這樣的事。」
「學長只要喫我做的飯就好喔。」
「那真的好過分耶。明明達到合格標準,卻在自己不知不覺間被大幅扣分,反而是分數低的人合格。學長做的事情,可是比那個更過分喔。」
「那就像是因爲自己入學考不合格,就讓整個考試重來。其他人都努力考上,但就因爲自己失敗了,就只有自己重來。也就是說,努力考上的人原本會有的未來全都被丟進了垃圾桶。這就是學長的所作所爲。不對,還不只這樣──」
「無論學長是多麼差勁的渣男,只有我,不會拋棄學長。無論學長墮落到什麼地步,我都會陪學長一起墮落。所以啊,學長,你只要有我就不要緊。無論學長是多麼差勁的渣男,多麼愚昧,多麼幼稚,全部,全~~部都有我照應著。所以──」
「嗚嗚……」
喉嚨發出咻一聲沒出息的聲響。我蹲了下去。
審判還在繼續。我已經摀住耳朵,但她說話的聲音就像蟲子似的侵入耳朵。她那美麗而令人憐惜的嗓音就像在我耳邊輕聲細語。
「學長真是個渣男。」
「學長以爲道歉就能得到原諒嗎?畢竟學長可是做了沒辦法挽回的事情耶。」
「啊……」
「被這齒輪輾死的,就是我。」
「我來告訴學長你之所以失敗的理由吧。」
葉月低頭看著我,在原地坐了下來。然後就像對待幼童那般,讓彼此視線的高度對上,接著用兩隻手抓住我遮臉的雙手,要撬開這防禦似的扳開。
葉月的聲調突然轉爲溫和。
「唔唔……」
那是明年──一年後的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某校醫學系的入學考,女性考生的分數被不當「調」低的案子。
葉月滔滔不絕地談論。
「『因爲學長只想到自己』。」
她的脣間毫不留情地刺中我的心臟。
我摀住耳朵。葉月所說的話不斷毆打我的頭蓋骨。
「如果說人生是考驗,學長就是將全地球七十億人的人生全都否定了,從歷史上抹滅了。歷史上無論多卑鄙的獨裁者都辦不到的暴行,學長卻辦到了。學長把七十億人的人生給否定了──化爲烏有了。」
葉月這麼說完,嘴脣一歪,抓起了我的手。
簡直像在安撫小孩子。
那是存在於我心中的人格本質。
嗚嗚。
4
她說到這裏,再度從我手上一把搶走裝三明治的盒子。
「那麼,我明天還會再來。」
葉月笑著這麼宣告,走出門。葉月每天來我家,爲我送飯。她的表情十分純真,但正因爲太天真無邪,反而更增添我的恐懼。
我受到了支配。我對葉月沒有任何能夠抗辯的材料。我否定了、抹滅了她的人生,沒有任何話語可以反駁她。
銀河莊被她裝設炸彈已經過了一週,我知道破局的日子近了。可是,我沒有任何手段能打破僵局。
伊萬里與涼介好幾次打我的手機,提議要來探望我,但我對他們說了謊:「抱歉,我起牀都覺得累,你們還是別來了」。我很想見他們兩個,但又萬萬不想把他們兩個牽連進來。
──爲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我嘴裏充滿了葉月剛餵我喫的便當炸蝦氣味。聞著從鼻孔竄出的這種氣味,就突然覺得想吐,喉頭都酸了起來。我勉強按捺住從胃裏上衝的東西,把這些都推回胃裏。嘔吐的氣味讓我嘴裏的味道變很差,於是我到廚房把水灌進喉嚨,但鼻子裏沾到的氣味並未消失。
我嗅著沖鼻的異味,讓我想起了從前。說是從前,其實也是未來的事,是我二十五歲從垃圾堆裏翻東西喫,倒在嘔吐物中的日子。我待在星乃已經不在的房間,獨自對人生嘆氣,卻又不做任何努力,也不去就業,在便宜公寓裏過著每天喝得爛醉的日子。我想起那個渣男的自己,對於現在也沒什麼兩樣的事實產生了一種無以言喻的嫌惡感。
當時我逃避了。我處在人生的最低潮,一切都爛透了,我又無能爲力,於是逃避到夢裏。然而現在的我不能這樣,我非得救星乃不可。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葉月隨時都在監視我,最重要的是,我對葉月犯下的「罪行」──我把她丟在未來不管,連那個她的存在都想從歷史中抹滅,我不知道這種罪要如何去清償。
正當我被絕望打垮,抱頭苦思時。
門鈴響了。
我全身一顫。最近我一直是這樣,一想到是不是葉月又跑來,就不想去應門,但我知道不能不去。我下了樓梯,看了對講機的螢幕,結果看到的是……
──咦?
『啊,抱歉,我來得這麼突然……』
一名黑髮眼鏡少女有點緊張地站在那兒。
「Universe……」
○
讓她進門或許不太妙?
我還站在玄關口震驚,媽媽就說:「哎呀~~朋友來找你啊~~?快請人家進來啊。」於是就笑咪咪地放她進來了。接著媽媽端了點心與紅茶放到茶几上,我們就隔著茶几面對面坐著。
我想起了葉月,但事到如今也不能趕她回去。而且我不但好幾次拜訪過宇野家,還有跟她母親吵過的前科,當然無法拒絕。
「哇~~這裏就是平野同學的房間啊……我進來,沒關係嗎?」
被她看穿生病是假的,讓我內心一陣慌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這是明天的票,如果不嫌棄……」
「平野同學你請假不上學已經一週了,我知道你是生病,可是……還是會擔心。」
「你一直請假,雖然聽說你是生病,但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
那個叫「Cydol Project」的選秀節目明天下午就要播了。參賽者的介紹PV已經上傳到網路,每個參賽者也都得到了許多事前投票與留言。宇野的PV就有人加上了「眼鏡」、「班長路線」、「清純系」等等的標籤,「低調可愛」、「BOT的完美重現超猛的」之類的反應也絕不算差。各參賽者PV的播放次數不相上下,感覺一切就要在明天的正式節目裏分個高下──聽宇野親口這樣說明,我只能點點頭說:「是嗎?」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心思去管選秀會。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宇野就有點顧慮地聳聳肩,忸怩地動著手指。
「這樣啊……」
我聲音沙啞。
「嗯,我等你。照排定的過程來推算,我的上場時間大概會從下午兩點五十分左右開始。課題曲和自選曲加起來,十五分鐘左右吧。」
我嗓音含糊,但還是問了想起的事情。
我一瞬間有話想說,但話卡在喉頭,說不出口。我不能把宇野牽連進來。
「謝謝你。」
「嗯、嗯……」
少女仍然難爲情地微微一笑。
「準備……都做好了嗎?」
她啜了一口紅茶,說了聲「好喝」。現在她不是綁常綁的辮子髮型,把一頭長髮放下來,綁在身後。
我覺得當場拒絕實在不好意思,於是含糊地回答。
「跟你說喔──」
「嗯。課題曲和自選曲各要唱一首,不過我覺得大概應付得了。畢竟課題曲是BOT的曲子,自選曲我打算唱星葛真夜最近的暢銷曲。」
「哪裏……」
「嗯,是明天。是現場直播,會緊張耶。」
「我會幫助你的。」
情緒性地吼宇野的母親,做出失禮行爲的人是我。被她感謝,讓我覺得很奇怪。
宇野始終低著頭,最後幾句話說得特別小聲。她臉頰發紅,像要掩飾般喝著紅茶。
「所以,我想說如果你有什麼煩惱,不知道我能不能陪你商量。畢竟我在志願這件事上已經承蒙你大力幫忙,也給你添了麻煩。」
「這個,只要在相關人士入口出示就可以過去。我們家媽媽跟爸爸都不會來,所以有剩下,還有,那個……我特別希望平野同學,可以來看……」
「…………」
「對了,這個。」
我想到無論如何還是儘快讓她回去比較好。要是葉月來了,我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我只能隨口應聲。
「啊,選秀會不就是明天嗎?」
「……能去的話,我會去。」
我鼓勵宇野之餘,發現自己的話裏就是少了些真心。現在我沒有餘力去擔心別人。
我爲了延續對話,靠慣性問出問題。
「……也對啊。」
爲什麼宇野會來呢?她自己明明也要忙著準備明天的選秀……我正想到這裏,她就自己說出了答案。
她像要填補談話的空檔,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細長的信封。
「跟你說喔,我啊,今天會來見你……是因爲──」宇野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然後有點過意不去似的說:「我有點,擔心。」
「是嗎?要加油啊。」
拿出信封裏的東西一看,是兩張演唱會的票。設計十分時髦的「Cydol Project」LOGO下方蓋著相關人士/非賣品的章。地點是在Cyber Satellite總公司大樓屋頂,是因爲那兒有選秀會的專設會場。
她拉起視線。
「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在選秀會前先告訴平野同學。」
「什麼事啊?這麼鄭重。」
宇野的表情太正經,讓我有點不敢聽。
「我啊,差點就要做出無可挽回的事了。」
──畢竟學長可是做了沒辦法挽回的事情耶。
我隱約想起葉月那句話,胸口一陣痛。我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情,把大家的人生從歷史上抹滅了。
「要是我就那樣聽爸媽的話決定人生……我想我一定會後悔。乍看之下,是可以過著『穩定』的人生,看在旁人眼裏顯得很牢靠,退休生活也不用擔心……即使能夠度過這樣的人生,到了最後關頭,人生要落幕的時候,我想我一定會後悔。會覺得:啊~~爲什麼我那個時候沒有照自己的意思活呢?我真是個膽小鬼。」
那是以前伊萬里也說過的話。『我那個時候爲什麼會放棄夢想呢?我真笨。』
宇野說到這裏……
「謝謝你,平野同學。」
她對我低下頭。
──咦?
「我啊,被平野同學拯救了。多虧平野同學,讓我覺得找回了人生。」
「啊、啊……」
我說不出話來。
然而,一股熱流直往上衝。這種感情是什麼?我這個自私、把許多人的人生抹滅的渣男,做出了不管怎麼反省、道歉都無可挽回的事情,即使如此,這裏還是有……唯一一個人──
「平野同學,你救了我。」
不對。
宇野會錯意了,我沒救任何人。就只是宇野靠著自己的努力,救了自己。
「請學長不要再見那個女人。我們說好嘍?」
而我──
「宇野──」我總算說出話。「我……沒有救你。我──」
我當場僵住。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場的?是怎麼進來的?葉月一直從門縫盯著我看。她什麼都不說,就只是默默用視線刺向我。
(插圖012)
──即使是這樣的我……
就在這個時候。
「……宇、宇野。」
她以優美的嗓音宣告可怕的內容。
「什麼事?」
她手按著胸口。
「學長被剛纔那個姓宇野的女人說動了嗎?」
得救了。
唔……
「葉月,那個──」
「那個時候,平野同學幫我反駁媽媽,我真的好高興,覺得胸口……一陣溫暖。是平野同學──」
總算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沒錯,我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我合掌拜託,宇野就露出不解的表情,但還是離開了房間。
宇野從玄關出去後,葉月就溜了進來。原來她是躲在走廊上,不和宇野撞個正著?她躲藏的方式有點像幽靈,增幅了我的恐懼。
沒白費。我所做的事情的確很愚昧、很渣,又無可挽回。但就算這樣,在這裏……
「炸彈不是隻有一顆喔。」葉月舉起手機,靜靜地脅迫我。「凡是勾引學長的女人,無論是誰,我都要炸死。沒錯,就像現在也是隻要我點一下畫面,星乃姊就會從這個時代被除掉。」
「這……」
「咦,可是……」
只是,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學長……」
「不好意思,我想起有急事要辦。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先回去,馬上。」
是我,被宇野的話拯救了。
「不好意思,今天可以請你先回去嗎?」
換作是平常,這個時候我會說不出話。
「撿回一命了耶。」
我用力忍住眼淚。此時此地,我不能哭。
「保護了我的寶貝。」
──也成功拯救了……一個人。
「我很慶幸,認識平野同學。」
我想起來了,想起了來這裏的理由。來到這個世界,不惜讓歷史的齒輪逆轉也要來的理由。
我倒抽一口氣。
──救、救、我。
不是宇野得救。
宇野背後的門。有人從門縫看過來。一個嬌小的黑髮少女。
是誰,或是從誰手下,這些問題我沒問。
惑井葉月,就躲在門後。
我是來救她的。我是爲了救她纔來的。哪怕要逆轉歷史的齒輪,我也要救她──
葉月手上有東西在發光。然後聽見啪的一聲響,她將那個東西收進了口袋。
葉月像要示威似的,將食指靠近手機畫面。畫面上可以看到一個像是APP的小小按鈕。
我盯著這個按鈕──多半就是葉月說的炸彈引爆裝置。只要她按下這個按鈕,星乃就會死。一種謊言般的現實,簡直像在玩電玩。
這時我腦海中閃過了到剛纔還待在這個房間的少女所說的話。
──平野同學,你救了我。
宇野手按胸口。
──是平野同學,保護了我的寶貝。
直視我的眼睛。
──我很慶幸,認識平野同學。
對我說了這樣的話。而我因此得救了。
也許只是我自己這麼覺得,也許只是一種讓我的罪惡感淡去一些的自我欺瞞。即使如此,宇野的話還是讓我滿心感激又開心,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宇野這樣救了我,讓我也總算想起自己該做的事情。我有要救的人。就像宇野救了我,我也非得救她──非救星乃不可。我的自我認同這個立足基礎被葉月推得土崩瓦解,現在才總算找回了一小塊立足點。
所以,我就拿這一小塊立足點當踏臺。
──就只有現在。
縱身一跳。
「學長,你怎麼了?只要我一按這個按鈕,星乃姊就會──」
「葉月……!」
這時我撲向了葉月。
「……!」
我抓住她拿手機的右手,手機就掉到地上。「放開我……!」葉月嘶吼著抗拒,但力氣是我比較大。「你這……!」葉月掙扎。她多半沒想到我會抵抗吧,沒想到我還剩下這樣的精神力──我自己也沒想到,直到宇野來爲止──
「你做什麼……!」葉月抓住我的手。我手上握著手機,打了電話。星乃當然沒接,但我不管,一再響著鈴聲。我重撥了五次、十次,終於……
『…………』
我愕然呆站在燻黑的世界裏。
「你,炸、炸彈……」
黑煙竄起,異樣的臭氣籠罩四周──
叩。一記右鉤拳閃過,打在下巴上。我就像個被KO的拳擊手一樣腳步踉蹌,單膝跪地。
──唔!
大量的煙竄到空中。黑煙就像一條昇天的大蛇,將天空一分爲二。這個方向是──
「啊、啊啊……」
從中出現的是……
我也不會這麼輕易就退縮。我繼續挾制咬著我不放的葉月,爲了再度與星乃聯絡,朝自己的手機伸出手。但葉月腳一伸,手機就被她用腳尖踢進書桌下。下一瞬間,葉月猛力往後一仰,她的後腦杓撞上我的下巴。我忍不住呻吟一聲,圈住她的手臂一瞬間有了縫隙,葉月就轉過身來,然後我臉上傳來啪的一陣衝擊。我捱了狠狠一巴掌,忍不住手撐到地上,葉月立刻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機。
「星乃……!」我朝話筒大喊。「有炸──!」
「不要碰我。」
抵達了現場。
於是我……
「處理掉了。」
接通了。
──天、啊……
「平野同學……?」
我也爲了阻止她而伸手。接著就在我們兩人的手交疊的剎那──
聲響從隔壁另一頭傳來,劇烈得可怕。
(插圖013)
「咳!咳咳!咳咳……呸!呸!」
「都要怪……」她喘著大氣說。「學長自己不好……」
「啊……」
咦……?
銀河莊──星乃──爆炸──炸掉──
我跑向星乃,感慨萬千地就要抱緊她,結果……
這不是真的……
接著我目擊了。
黑煙中傳來熟悉的嗓音。
「星乃……!」
我還沒把炸彈兩字說完,手上就一陣劇痛。葉月一口咬上我的手,就像狂犬似的牙齒深深咬進皮肉,讓我忍不住讓手機脫手。
──想得美!
爆炸聲響起。
──星乃……!
銀河莊。
我丟下葉月,搖搖晃晃地站起,走向窗邊,用發抖的手拉開窗簾一看,看見塵埃飛舞,在日光中就像一羣浮游生物,就像大量的浮游生物混入空氣中流動,我被這樣的空氣吹拂著……
我低聲驚呼,跟葉月對看一眼,她就嘴脣一歪,像夜叉似的弄亂的頭髮垂在臉前。
「星、星……乃。」傷害直透雙腳,讓我說話時不由得發抖。會真的動手打認識的人,這樣的女人在地球人當中相當罕見。
我跑了過去。一名少女穿著一身煤灰的衣服走出來。空中有灰燼般的東西灑落,就像以黑色花瓣形成的花雨一般舞動。
我飛奔而出。我不理葉月,從她身邊穿過,一口氣跑樓梯下去,衝出玄關。徒步要幾分鐘的路,用跑的是一分鐘多一點。就這麼點距離,現在卻讓我覺得好遙遠,只覺得右眼流下一道又熱又紅的液體,將視野染成令我毛骨悚然的紅色。
「嗚、啊……」
「你、你,沒事……!」
「處理?」
「而且平野同學你好像發了SOS來。」
她一邊拍掉頭上的灰一邊說。
「SOS?啊!」
──響三聲以上就是SOS。
這是我們之前講好的緊急聯絡方式。當時我提議這個方式,主要用意是在防範無人機。
「我聽見你說『有炸』,就想說是不是要說有炸彈。所以爲防萬一,我用保全系統掃描過,發現衣櫃上有陌生的金屬反應,就用無人機的金屬手臂搬出去,正想著要丟到哪裏纔好,突然就爆炸了。還好是先搬出去以後才炸的。」
「太、太亂來了……」
「竟敢找我麻煩,可真有膽子。」
星乃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滿是煤灰的臉頰,然後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個時候。
手機收到了訊息。
「……咦?」那是個奇妙的畫面。畫面上有我根本沒安裝的APP,顯示出一連串碼錶般的數字。
【03:00:00】
【02:59:58】【02:59:57】【02:59:56】數字隨即逐漸減少,就像某種計時器。不對,這是──
接著手機響了。「唔……」我以發抖的手按下通話鈕。
『──學長。』
她的聲音慢慢爬進我的耳中。
『我很意外。』
「咦?」
接著她以銀鈴般的嗓音宣告自己要進行的犯罪。
『呵呵呵……』少女忽然笑了出來。『啊哈哈,啊哈哈哈……呵呵呵呵……』
「葉月,你……」
『沒想到學長竟然還剩下足以那樣抵抗的氣力……看來是還不夠。』
「不夠?」
『不管是DVD還是藍光光碟,不格式化就沒辦法寫入吧?我覺得就和燒錄光碟一樣,學長之所以一直不肯接納我,是因爲學長心中已經先被寫進了多餘的東西。天野河星乃、盛田伊萬里、宇野宙海……這些用不到的資料寫進了學長這片光碟裏。所以啊,我來讓學長忘記,把學長整個人格式化,然後用我來填滿學長……』
她在說什麼,又想做什麼?她的話很沒有常識,但這陣子的行動已經太足以證明她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虛張聲勢。
聽她提起宇野,腦海中掠過不好的預感。
『剛纔跑來的那個戴眼鏡的人──是叫宇野宙海──是嗎?就是她對學長灌輸了些什麼吧?』
『我要炸死宇野宙海。』
手機透出令人聽不下去的笑聲。
「格式化?」
『我,決定了。決定「格式化(Format)」。』
『作爲「格式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