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2.2萬 字
「妳考的這是什麼分數?人家士倫不是考一百就是九十幾分,爲什麼不能像他一樣?」
「雖然這孩子滿乖的,但似乎沒士倫那麼優秀。」
「要是妳有他的一半就好囉……」
「士緣,妳怎麼了?」士倫拍拍趴在桌上的我。
「沒事。」我悶聲。
「妳在哭嗎?」他語帶訝異,「這張紙是什麼?」
「不要碰!」我大叫,他卻早一步搶走,他看着看着,最後擰起眉頭。
「還給我啦!」我用力搶回來,啜泣道︰「反正……我就是笨,沒辦法考得跟你一樣好。」
他看着我好一會兒,又抽走我那張慘不忍睹的考卷,接着用筆把分數旁邊寫的「多跟士倫學學」那句話用力劃掉。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舉動,同時發現他的表情怪怪的,似乎在生氣。
「哪裏不會?我教妳。」
「不用了啦,我很笨,怎麼教都教不會的。」
「妳不笨,以後誰再這樣說妳,我絕不會放過他,就算是老師也一樣。」
見我一臉呆愕,他笑了起來,伸手抹掉我臉上的淚,「不要哭了,眼睛都快跟青蛙一樣腫了。」
「張士倫,你很可惡耶!」我拍開他的手,拿起面紙擦眼淚。
「好啦好啦,趕快告訴我哪裏不懂,我還得帶妳到我家去喫飯,不然我媽又要罵我了。」
我關掉手機鬧鐘,躺在牀上,凝視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從前的事又出現在昨晚的夢裏,醒來後,一時回不到現實,只能繼續靜靜回憶。
記得那時才國小,我常因爲考試考不好被罵,不光是媽,就連學校老師都要求我向士倫看齊。即便我和士倫那麼要好,我還是常不自覺生他的氣,心想若不是他,我就不會被罵,更不會被這樣要求。只是沒想到,士倫也很討厭聽到別人對我這麼說,尤其只要有人一拿我跟他比較,他就會明白表示不高興,甚至向對方發脾氣。士倫總是處處護着我,所以從小就有很多女生因爲嫉妒,而對我相當不友善。
雖然曾經埋怨過跟士倫青梅竹馬的關係,但每當他爲我挺身而出,我的心裏總是甜甜的,也很感動,我知道他是那樣在乎我,所以就算被說得再難聽,我也無所謂。
士倫停下腳步,仔細看着她好一會兒,才問:「妳在說什麼?」
在我的世界裏,士倫早已是最重要的那一個人。
薇薇呼吸急促,眼裏盡是驚慌與恐懼,再也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夠了!」他大吼,用力甩開她的手,「士緣是妳最好的朋友,妳卻這樣對她?這種事妳怎麼做得出來?」
她做的這些事,只因爲她對士倫用情太深,我知道。
他停下,慢慢轉過頭來。
她沒有答腔,只是再度垂下頭。士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放開了她。
她沒有說話,淚水一顆顆落了下來。
「士緣,妳怎麼啦?」雁琳出聲關心,我才發現自己的心臟仍在急速跳動着。
她抿着脣,低語:「士倫他……」
「不一樣,這次完全不一樣,而且只有妳才能讓士倫恢復精神──」說到這裏,她痛苦地低下頭。
「我跟士倫越來越熟稔後,有天,我鼓起勇氣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其實我……當時很想跟他表白,告訴他我一直都很喜歡他。可是我一聽見他的回答,就覺得快要瘋掉了,也開始後悔爲什麼要幫妳?爲什麼我必須把他拱手讓人?我根本無法忍受他跟別人在一起,更不能接受他喜歡的人其實就是妳──」
「雁琳,妳不懂。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感情也比家人還要深,我很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他一定會想盡辦法留下我,絕不會讓我離開的。」說到這,我喉嚨微哽,深吸口氣,「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就讓事情這樣結束吧。」
我的心亂成一團,只能安慰自己,過不久他就會回來,出現在我面前。
「嗯!」
「妳很可怕,真的。」士倫語氣陰沉,「妳讓我失去我最想珍惜的東西。」
晚上,我在房間裏不時望向窗外,士倫的陽臺窗戶緊閉,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也沒回應,我煩憂地在房內來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
「什麼?」
他靜靜地看着她片刻,簡短吐出三個字:「妳騙我?」
「妳剛剛說什麼?」
「因爲什麼?因爲不能沒有我嗎?」他冷笑,「別把這種理由當藉口,太好笑了!」
她顫了下,清醒似地瞪大眼睛!
「可是爲什麼非得用這種方式呢?」
心臟跳動的頻率,隨着他接近的腳步聲越來越快。
她又一顫,抬起眸,對上那雙冰冷的連我看了都直打顫的眼睛。
眼看他轉身要走,薇薇立即緊緊抓着他哭喊:「對不起,士倫,我不該騙你,可是我真的不能──」
「妳不喫嗎?」雁琳發現我打開便當後,就停下沒動作,便開口問。
「怪不得士緣會變這麼多。」士倫的字字句句都充滿憤恨與痛楚,「做了這種事,還敢正大光明跟我在一起,甚至在我面前假裝沒事一樣跟士緣說話,妳有沒有羞恥心?」
她眼裏的淚水再度滾落,在士倫步步進逼的壓迫下,終於失去了支撐的力氣。
薇薇將頭壓得更低,臉色難看到似乎快昏厥。
和薇薇面對面站着,我問:「什麼事?」
「好啊……」他後退一步,一邊拍手,一邊笑了起來,眼裏卻沒半點笑意,「有妳的,周戀薇,居然可以把我耍得團團轉,妳真的很厲害。」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被她的話嚇一跳,她越來越激動,情緒逐漸失控:「當妳告訴我妳喜歡士倫時,我很掙扎,也很痛苦,因爲我也喜歡上他,可是我還是選擇爲妳加油打氣,甚至假裝若無其事地祝福妳。」
這一切太過突然,也太過沖擊,我怎無法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從未見士倫如此憤怒過,更沒見他這麼激動地大聲咆哮過……
「那妳剛纔說的那些又是什麼?」
一切在瞬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也不曉得接下來事情會如何演變?
薇薇掩面哭泣,仍不停搖頭,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
「士緣。」
現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離開這裏的那一天,將一切全部割捨的那一天……
「對不起。」她哽咽,淚流滿面,「我知道自己很自私,爲了士倫不惜這樣傷害妳,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真的不知道……」
我驚愕地看着這一幕,下一秒就朝士倫追去,抓住他的手臂:「士倫,等一下!」
發現是薇薇時,我們都有些驚訝,她一個人站在後面,沒有何利文陪伴。
我呆了一會兒,才道︰「不就和我上次跟他鬧不愉快一樣?頂多悶悶不樂幾天,他就沒事了吧。」
語畢,他就離開公園,薇薇蹲在地上當場崩潰抱頭痛哭。
「我……」她顫抖,接不了半句話。
「周戀薇!」我大吼。
當時士倫爲何會出現在那兒?又怎麼會聽到我們說話?原本打算永遠不讓他知道這個祕密,因爲我非常清楚一旦這件事被揭穿,士倫所受到的傷害,絕對會比我還重。
他似乎從我的反應中得到答案,沒再繼續追問,只是說:「抱歉,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難過地看着我,不發一語。
「還是喫一點吧,妳越來越瘦了。」
薇薇捂住嘴,彷彿就要站不住。
她兩手交握,頭微微低垂,面有難色地瞄着走廊,「這裏……不好說話,我們去學校餐廳旁邊的公園,好嗎?」
微微顫抖的瘦弱身軀,讓她看起來如此無助,想必是真的無計可施,不得已纔來找我,而她應該也知道我會用什麼態度對她。只是,我卻沒有湧出以爲會有的那些情緒,反而對眼前的她產生一絲同情。
她沒回答,眼淚依然掉個不停。
士倫面無表情地走過我身旁,眼神緊盯着薇薇不放,他的逐步逼近讓薇薇不自覺踉蹌後退,直到沒有退路才停下。她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全身不斷顫抖。
「士倫?」我一頓,不禁緊張,「他怎麼了?」
我沒辦法回答。
我低笑,最後還是把便當蓋上。
「可以跟妳談一下嗎?」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的,士倫,我……」她哽咽。
「士──」當她抬起頭,瞬間停住話語,臉色倏地蒼白,神情驚恐地直直盯向前方。
「沒胃口。」我搖頭。
薇薇來找我之前,一切都還沒事,現在卻……
看得出薇薇有話想跟我說,於是我望了雁琳一眼,她體貼地微笑點頭,獨自返回教室。
「談什麼?」
薇薇無意識地搖頭,既無助又失措。士倫抓起她的手,命令:「說話!」
她的異樣反應,讓我不禁回頭一瞧,我震驚到呼吸幾乎停止,連聲音都發出不來,只能木然地望着站在後方不遠處,一臉愕然的士倫。
「士緣。」他喚,眼裏映着我從未見過的黯淡,「這些……都是真的嗎?」
「沒有,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有話想跟妳說。」薇薇慌張。
「不管怎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喘一口氣,低語︰「現在我只希望,妳能夠留在他身邊,從前的事我不會再追究,請妳代替我好好陪着他,可以吧?」
「可是妳的臉色好蒼白,是不是周戀薇跟妳說了什麼?」
我拿起照片先是深深凝視,再將它緊擁在懷,心裏生起一股懼意,我好害怕再也看不見他的笑容。
「不要叫我!」他語氣一重,「只要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那妳就快點說吧。」我冷然。
遲遲等不到士倫回電,隔天早上,我直接衝到他家,沒想到伯母說他已經出門了,不曉得去哪裏。
「算了。」她的話語和眼淚,竟使我的胸口隱隱作痛,稍稍別開視線,澀然地道:「雖說是妳的好朋友,但我當時完全沒發現妳的心情,還要妳幫我,仔細想想,我也好不到哪裏去,沒資格對妳興師問罪。」
她驚慌失措,臉上爬滿恐懼。
她的反應使士倫陷入沉默,過了好久,才聽他用出奇冷靜的聲音問:「妳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
那天之後,我就沒再見到士倫。偶爾碰見士倫的爸媽,我的應對錶現一如過往,只是當他們邀我到家裏喫飯時,我只能找理由拒絕。
「我是指……昨天妳對張士倫說的那些話。」她面帶憂心,「妳這樣不就稱了何利文的意嗎?爲什麼要爲了她們……」
我沒有應聲,默默地和她一起走到小公園。一來到這裏,我很快憶起何利文之前把我騙來這兒的事,於是冷笑:「連地點都沒變,這次又想怎麼陷害我了?」
回到教室後,我茫然呆坐在位置上,無法回神。
「我怎麼可能是爲了她們?我是爲了士倫。」我靠着牆,平靜地說:「我寧願他討厭我,也不要他對我的離開萬分不捨,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他因爲我的離開而難過。」
「因爲士緣已經有喜歡的人,所以沒辦法接受我。」他的語氣很低,「妳是這麼跟我說的,沒錯吧?」
「妳一直都在騙我?」士倫眯着眼,「從頭到尾?」
「美術教室?」我莞爾。
「薇薇……」我閉上雙眼,忍着突然從太陽穴傳來的疼痛,想阻止她說下去。
一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的別班女生,立即投來好奇的目光,並且竊竊私語,但雁琳倒是處之泰然,始終挽着我的手,笑嘻嘻地與我交談。現在我身邊就只剩她一個朋友,這樣對她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我已經不願再去深思,我想雁琳也不希望我再有這種想法。
「沒、沒事。」我搖頭。
薇薇一臉驚恐,連忙拉住他:「士倫,你聽我解釋,拜託你聽我說,我是因爲──」
「他……最近變了個人似的,無論跟他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變得好沉默……」
她猛然抬頭:「不,是我的錯,是我活該,再怎樣也不該跟妳喜歡上同一個人,更不該從妳身邊奪走他。雖然一直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但我還是騙了士倫,到最後關頭我還是騙了他──」
當士倫走出視線,我依舊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思緒停頓。
「因爲相信妳,我才把心裏的話告訴妳,結果妳做了什麼?爲了得到我,妳不惜背叛士緣?」
「士緣。」雁琳站在旁邊,拿着便當對我說︰「一起喫飯吧?」
沒想到,直到半夜一點,他都還沒回家。我心急如焚,持續撥打士倫的手機,腦袋裏一片混亂,無意間,我的視線落向擺在檯燈下的照片。那是某年國小秋季遠足時,和士倫一塊在風景區拍的照片,兩人搭着彼此的肩,笑得燦爛無比,無憂無慮。
我望着她,冷漠地說:「妳不是一直希望我能跟他撇清關係嗎?我也已經讓妳如願以償,可是妳現在卻希望我能讓他恢復從前的樣子,這不是很矛盾嗎?」
明明和士倫只隔着兩扇窗,卻覺得距離好遙遠。我不知道這幾天他過得怎麼樣?在做些什麼?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他的生活,還是很難適應。
和雁琳前往美術教室途中,有人叫住我。
士倫,你到底在哪裏?
突然,手機響了,我立刻接起喊道:「喂?士倫?」
另一頭沉默,遲遲沒吭聲,我忍不住大吼:「張士倫,是你的話就回答我,不要不說話!」
「……是我。」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你是怎麼回事?忽然不見蹤影!」我又氣又急,淚水與酸楚同時湧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
「對不起。」
「你現在在哪裏?」
「剛回到房間。」
聞言,我馬上衝到窗邊,果真看到隔着窗簾透出的微弱燈光。
「開窗,我要見你!」
他安靜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應。
「抱歉,士緣,我沒辦法。」不知是否是錯覺,當他開口時,低沉的語氣下似乎帶着顫抖。
「士──」
「我現在誰也不想見。」他低啞地說:「尤其是妳,真的……」
我再也開不了口,怔怔望着他的房間好一會兒,我癱坐在牀,難受得快喘不過氣,不能呼吸。
直至隔日上課,我沒見到士倫,也沒碰到薇薇,卻在和雁琳去導師室的路上遇到何利文,她惡狠狠地瞪我,站在她身旁的女生們眼神怪異。我不在乎何利文是否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腦子想的依舊只有士倫和薇薇兩個人。
想起士倫昨晚那通電話,我整顆心糾結在一起。即便他在電話中拚命壓抑情緒,我卻還是從他的聲音裏感覺到他承受的傷很痛,真的很痛。
我和雁琳並肩站在走廊,眺望一羣打籃球的學生,不自覺發出一聲嘆息,現在已經看不到士倫和徐子傑打球的身影,一切全都變了。
不想這樣,我想回到過去,希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想回到過去重新開始……
「士緣?妳還好嗎?」雁琳關心。
她一說完,右邊另一位短髮女生也問:「妳應該知道他們分手的原因吧?」
「住院?妳說薇薇?」我驚愕不已,「真的嗎?什麼時候的事?」
我默默無語,緩緩將頭靠在她的肩上,不知該如何是好,也沒有力氣再去追究誰對誰錯,所有人都已經傷痕累累。
「妳來幹什麼?是來嘲笑薇薇的嗎?」她忿忿問我,雙頰漲紅,「看她變成這樣妳高興了?這就是妳最想看到的結果吧?妳的目的達成了,開心了吧?滿意了吧?」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錯最多的人到底是誰?」我喃喃道,「因爲太喜歡一個人……爲了不讓自己受傷,所以不得不自私,算是罪過嗎?」
他走近她們,「誰準妳們來多管閒事的?」
聞言,雁琳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沒有嗎?你一直在躲我!」我難過地喊:「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
她們不敢說話,接着士倫望向剛纔罵我的女生,神情冷若冰霜,「妳嘴巴最好給我放乾淨點,再讓我聽到,我對妳不客氣。」
「什麼時候?」
「阿姨……」我喉嚨一澀,以前我常去薇薇家玩,也和她媽媽很熟,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這種時候。「薇薇她……還好嗎?現在怎麼樣了?」
到了醫院,我向櫃檯詢問薇薇的病房號碼,才走到房門前,就發現有人坐在薇薇病房外的椅子上。
站在中間,個子較高的女生開口,「薇薇跟張士倫到底發生什麼事,妳應該知道吧?」
「咦?」
「我就是怕她沒辦法接受這打擊。」我輕聲說:「對她而言,最恐怖的事就是失去士倫,而我是她最大的威脅。這一年來,她一定時時刻刻都在害怕我會說出真相,因爲要是我一說出來,她就會馬上失去士倫。現在想想,也許就是被這種壓力折磨到受不了,她纔會來找我的吧。」
我沒再回應。
我看着他逐漸步出視線,一股讓人無力的悲傷,再次朝我襲來。
我看着她,點點頭。
她吊着點滴的手,讓我的心莫名一陣抽痛,這時她又望向窗外,用虛弱的聲音說︰「士緣,我覺得妳說的很對,妳懂我的想法,而且……也許沒人比妳更瞭解我。」
「我沒有。」
「怎麼可能?張士倫應該會告訴妳吧!」站在左邊的女生滿臉不悅,口氣衝了起來。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鬧到分手?」
「雁琳。」我說,「我想去一趟醫院。」
「放學吧。」
「她今天課上到一半,就早退回家了。我們都很擔心她,也不希望他們分手,但不知道該怎麼做,不得已,只能來問妳他們分手的原因。」
「方士緣。」
我默然,最後點頭。
我茫然。
❢
「你爲什麼不理我?」
「士倫。」
「我只是想知道她現在的情況。」她微笑,「上次聽妳說了那些話,我也稍微能釋懷些了。」
「果然是妳,士緣,好久不見了。」她親切地微笑。
「……我要去找他。」
雁琳不甘示弱地回道︰「何利文,妳有什麼資格罵人?先想想妳們曾對士緣做過什麼吧,會有這種結果,也是妳們自找的!」
「士緣,進來吧。戀薇想見妳,好像有話想對妳說。」阿姨又笑,「現在正在等妳呢。」
終於,他回眸對上我的目光,卻只有一下子。
「去年一認識妳……我們就成了好朋友,我很喜歡妳,因爲妳很善良,也很體貼,我真的很喜歡跟妳在一起,也把妳當作我最重要的朋友,這點從來都沒有變過,真的。」
話雖如此,卻還是有許多人對我投以異樣眼光,幾個女同學們更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雁琳直接上前問一名男生:「同學,請問一下,張士倫已經走了嗎?」
薇薇動也不動的坐在牀上,視線落在窗外遠處,像在思考,也像在發呆,看到我時,她扯扯脣角,蒼白的臉上漾出一抹悲傷的笑
她先是微愣,無語片刻,「那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
無論是我、士倫、薇薇,或是徐子傑,彼此的關係是那麼密不可分,卻都不知道怎麼在交錯的感情裏取得平衡,無論怎麼做,都會有人傷心落淚。誰都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最好,最後所有人都遍體鱗傷。
放學鐘響,我仍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直到雁琳走過來,我才緩緩抬頭,靜靜凝視着她。
我緊接着問:「那薇薇……周戀薇呢?她也走了嗎?」
目光微微一動,我沉默半晌,「也許吧……」
「誰?」雁琳問。
「幫不了?我看就是妳害他們分手的吧?」那女生又開罵。「誰不知道妳一直在打張士倫的主意,一定是妳耍什麼手段陷害薇薇吧?不要臉!」
我先是愣住,沉默片刻,搖搖頭。
我凝視着她,低聲問:「所以妳纔會去找何利文嗎?」
聞言,我驚訝地與雁琳互望一眼,凝聚在胸口的不安立即蔓延開來,心跳莫名加快。
「那我跟妳去!」她馬上接話,「讓我一起去吧,我怕被何利文看到,她又要跑來罵妳了。」
我的心隱隱抽痛,聲音乾啞:「其實……我也曾認爲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原諒她,但是現在真相大白,我居然連一點高興的感覺也沒有,而且還發現……好像早就不恨她了,是我一直強迫自己,告訴自己必須要恨她。甚至還想過,即便她這麼對我,只要士倫跟她在一起是快樂的,那我心甘情願放棄,就算必須離開他也沒關係……」
「妳說誰不要臉?」一陣清冷男聲傳來,她們三人驚得立刻回頭,發現士倫就站在背後。
語落,她咽咽口水,看着自己的手,聲音微顫:「可是……自從遇到士倫之後,我卻發現自己越來越怪,總是不自覺就會想起他,想要見他,看到你們感情好,那麼在乎對方的樣子,我就很難受,尤其發現原來你們互相喜歡……那個時候,對我來說,每一天都過得很痛苦,我一直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喜歡上他,卻還是控制不了,甚至開始嫉妒妳、恨妳,但其實我最恨的,是我明明也喜歡他,卻還答應要促成你們在一起的那個虛僞的自己。所以當士倫告訴我,他想跟妳告白時,我的世界頓時天崩地裂,我知道,如果你們兩個交往,我一定會瘋掉……」
語落,我深深嘆一口氣,兩手相握,倚着額。
聽見班上女生的對話,我在座位上動也不動。
我面無表情,淡淡地回應:「抱歉,我恐怕幫不了妳這個忙。」
我愣怔,獨自一人走進病房。
「不可能,士緣。」雁琳立即搖頭,「這種建立在謊言上的感情,絕對不可能幸福長久!」
我沒有答話,只是聽着上課鐘聲響起。
隔天,士倫和薇薇分手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校園。
我終日惶惶不安,尤其聽到薇薇那天早退的消息後,一股不好的預感就一直籠罩心頭。
「我們只是想知道原因。」高個子女生又說︰「因爲無論怎麼問,薇薇都不肯說,我們也不能去問張士倫,只能看她情況越來越糟。」
「現在,一切真相大白了,他一定不會原諒周戀薇。沒有人能夠容忍這種事的,如果妳是張士倫,妳會原諒她嗎?要不是因爲那個謊言,你們早就已經在一起了。」雁琳一臉不平,冷冷地說:「我一點都不同情周戀薇,會變成這樣全是她自找的,從一開始她就不該這麼做。」
我意外,「可妳不是……」
「周戀薇?」他眨眨眼,搖頭,「她今天一整天都沒來啊!」
「真不敢相信,怎麼會這樣啊?」
我抿脣。
「越來越糟?」
何利文和兩個女同學一看到我們,臉色驟然大變,尤其是何利文,二話不說直接過來狠甩我一巴掌!雁琳馬上用力推開她,又驚又氣地叫道:「何利文,妳發什麼瘋?幹麼亂打人?」
「還說什麼張士倫完全變了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理過薇薇。」
「就算知道,我有必要告訴妳嗎?」我的語調冰冷,她的態度惹惱了我。
或許真如雁琳所說,士倫是不會原諒薇薇了,他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用態度告訴大家他們分手的事實。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他這樣對待薇薇,就表示事情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看着她掩面哭泣,我一句話都沒辦法說,只能靜靜轉身,離開病房。
到了第三天,看着雁琳焦急地朝我跑來,心中那股預感果然成真。
「誰知道……」
到了士倫教室門口,我朝裏頭張望,沒看到他跟薇薇,雁琳隨後鬆了一口氣:「幸好,何利文不在,應該已經走了。」
涼風讓窗簾微微飄蕩,也輕輕吹起她的長髮。
「看着我,張士倫!」
三人訕訕地落荒而逃後,我定定地凝視着他。
她點頭:「因爲當時……就只有她知道我喜歡士倫,每當爲你們的事而難過時,我就會去找她。」
何利文不語,表情仍然兇狠,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打開,一個女人走出來,是薇薇的母親。
「不曉得,聽他們班的人說薇薇今天有來上課,但都沒和張士倫說話。」
我不自覺低下了頭。
「士倫。我不想再這樣下去,就算他現在不想見我,我也要去找他。」
他直直望着她們離去的方向,沒有反應。
「平常?」他嘴角一勾,眸光黯淡,「我該怎麼平常……妳告訴我。」
她驚訝不已,沉默許久纔開口:「果然是這樣。」
與雁琳在校門口道別後,有三個女生叫住了我,她們都與薇薇同班,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我看着她們,納悶地問:「有事嗎?」
「我是指張士倫也喜歡妳的這件事。」她輕輕一笑,「我相信無論是誰,都不會覺得他對妳的好,僅僅是對青梅竹馬而已。即使他跟周戀薇交往,對妳的關心也從來沒變,所以這一點並不難猜測。」
「好像是昨天,我剛從別人那兒聽到的。士緣,妳有什麼打算?」雁琳問。
這個時候,我還能做什麼呢?
「妳在擔心周戀薇嗎?」雁琳問。
我懂得裝傻,懂得隱瞞,卻不懂怎麼欺騙自己的心……
「她沒事,妳放心,只是這陣子她都不喫不喝,晚上也睡不着,昨晚昏倒在家裏。」
「我先走了,再見。」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喃喃道,我將昨天發生的事全部告訴雁琳。
「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她悽然一笑,淚水同時落下,滴在手背上,「所以我很害怕,每一天都很害怕,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也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失去士倫……還有妳。從士倫那裏得到的幸福,還有背叛妳的罪惡感,這一年來,每天都在我心中相互撕扯拉鋸,我不奢望能得到妳的原諒,可是,我還是很想跟妳說這句話……」她哽咽,終究忍不住低頭啜泣,「對不起,士緣,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事情已經變成這樣,她也只能接受了。」雁琳淡淡地說。
一整天,士倫始終不肯接我的電話。忍耐到放學,我馬上背書包跟着雁琳走出教室。
對方先是一愣,下意識瞄向站在她身後的我,「對啊,一下課他就走了。」
傍晚,我坐在書桌前思索許久,最後撥了士倫的手機。
手機一接通,我問:「士倫,你在家嗎?」
「不在。」
「你在哪裏?」
「……」
「跟我說話,士倫。」
「妳過來吧。」他低應:「從前心情不好時,我都會去一個地方,只有妳知道,如果妳還記得就過來吧。」
我怔怔望着手機,想着他說的話,隨即起身,離開了家。
在公車上,我望着窗外,心情隨着車子的晃動而起伏不定。二十分鐘後,我在一所小學門口前下車。由於校門已關閉,我只能從後門溜進去。整座教室大樓籠罩在路燈的橙色微光裏,我緩步走在走廊上,環顧每一間教室,最後停在其中一間。
首先是掛滿在佈告欄上的獎狀,接着是黑板角落值日生的名字,之後當我將視線轉向座位中央,沒多久,就有兩個身影浮現在我的眼簾,原本昏暗的教室,彷彿也同時跟着明亮起來……
「喂,妳好了沒?」背著書包的男孩催促。
「好了,快好了,等一下。」女孩匆忙收拾課本。
「快一點啦,大小姐!」他急跳腳。
「那家店又不會跑掉,那麼急幹麼啦?」
「因爲那球鞋只剩最後一雙,我求了我爸老半天,他才答應買給我,萬一被別人買走就糟了!」
「那你先去嘛,我等等就到。」
「管妳的,快點走!」看女孩終於整理完,他馬上拉着她衝出教室,嚇得女孩焦急大叫,「等一下,士倫,不要拉我,我東西掉出來了啦,張士倫!」
男孩拉着女孩的手不停奔跑,兩人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又望了那個座位一眼,接着走過教室往樓上去,每踏上一階,過往回憶一幕一幕甦醒。
「我看到方士緣的內褲囉!」一名胖男孩大喊。
我又搖頭,再次抱住他,兩人緊緊相擁。
「我也看到了,她的裙子飛起來了,哈哈!」其他男生跟着起鬨,女孩緊緊抓住剛被風吹起的裙子,又羞又窘,幾乎就快哭出來。
「妳說得沒錯,在那段難熬的日子裏,確實是她陪在我身邊,我也承認這讓我很感動,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妳、關心妳,十幾年來的習慣,怎麼可能說改就能改?」
她緩步走到我面前,輕語︰「抱歉,突然跑來找妳……」
「我也希望士倫你能夠快樂,雖然一開始的確會很痛苦很難受,但是你看,現在我還是熬過來了啊,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也可以的,答應我,不要再自責了,一定要振作起來,好嗎?」他的目光一對上我,我懇求:「好嗎?」
我眼眶發酸,點頭,「嗯。」
我愣怔半晌,點點頭。
語落,他壓低聲音,也壓住哽咽,「後來,薇薇就跟我告白了,她說她想要留在我身邊,就算我喜歡妳也沒關係。爲了忘掉妳,我接受她的告白。我不想見到妳,因爲我很痛苦,更不想繼續在乎妳的事,所以暑假薇薇邀妳去夏令營,妳沒去,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可以,重新再拾起笑容。
「啊……我要一杯卡布奇諾,謝謝。」
「士倫。」
「妳一直都知道對不對?爲什麼不說?爲什麼什麼都不說?」他激動大吼,「爲什麼要忍氣吞聲?爲什麼要任由她這樣對待妳?爲什麼?」
「因爲到時候,士緣妳不是就要走了嗎?」她咕噥,一臉難過。
我胸口一揪,「士……」
後來我們走在一起,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靜靜地邁開腳步。
他沒有回答。
「知道妳有喜歡的人那次。」
早上,我背著書包離開家,正好看見士倫也從家裏走出來。
「我希望妳可以跟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算心裏再痛苦、再難受,也無所謂了,只要妳能開心就好,我真的是這麼想的。」語畢,他又笑了起來,「可是現在……這麼荒謬的真相……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又該怎麼接受?」
我呆呆望着他,然而他的話,卻早已讓我淚流滿面。
我閉上眼睛,伴隨着歌,擁着他,讓眼淚靜靜流淌而下……
「妳對我還有那種感情嗎?」他牢牢注視着我,「我現在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請妳老實告訴我。」
「已經……沒事了嗎?」雁琳問。
「要講就去講,但我警告你,你敢再欺負她,下次我就把你打到住院,信不信?」
他的笑容讓我一時答不出話,眼眶卻莫名一熱,過了許久才能回以微笑。
「以前我們常會站在這裏朝天空大叫,但上國中後我就沒再來過,直到那一次纔回來。」
一推開門,一陣沁涼的風迎面而來,從頂樓眺望出去的夜景,特別美麗,也特別引人感傷。
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被惡夢驚醒,我坐在牀上,兩眼直瞪前方,滿頭大汗,接着下牀將抽屜裏的罐子打開,倒出裏頭的東西,配着水一起吞下肚。這個動作,已在無數個夜裏不停重複,我輕撫胸口,深呼吸,最後無力地趴在桌上,忍不住輕輕喘息……
他也笑了,一滴眼淚再度滑下,「也對,像我這種沒用的人,本來就不該還期待這種事,抱歉。」
「唉唷,又不是永遠都見不到面了,別這樣啦。」我笑笑摟她。
小時候,他總是唱這首歌給我聽,在我最難過的時候給我力量,給我重新振作起來的勇氣。
「你找死啊!」他立刻揮對方一拳,胖男孩當場跌坐在地。
我目光一轉,發現士倫的身影。他正和班上同學打籃球,臉上掛着笑,就像往常那樣,是充滿朝氣的笑容。
和雁琳說一聲後,我背起書包離開教室,一跨出校門,就看見薇薇站在旁邊。
下課時,雁琳望着操場嘆氣:「快要放寒假了,好煩喔。」
「沒想到妳記得這麼清楚。」他莞爾。
「可是……」她忽而止住口,接著有些訝異地望着前方,「士緣,妳看,看操場上!」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低頭,再度抿脣。
「沒關係。」我看着她,發現她的氣色好多了,「今天出院的嗎?身體好些了沒?」
我們到小楓姐打工的店裏,她帶兩份點單走過來,親切微笑︰「歡迎光臨,要點什麼呢?」
他目光一動,卻沒看我,視線迅速落向地面。
聞言,我腦中陷入一片空白,彷彿掉進另一個思緒裏,久久回不了神……
「士倫,對不起。」我視線模糊,話聲哽咽:「不管事實和結果是怎樣……我們已經沒辦法重新來過了,就算傷害已經造成,但薇薇對你的感情也是真的,我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可以讓彼此都不會受到傷害,這些你應該也知道。」
語落,我發現薇薇似乎抬眸望了我一下。
謝謝你,至始至終都在我的身邊。
「欸,士緣。」他開口,抬頭望向遠方,「國小畢業後,我們就沒有一起來過這裏了吧?」
聽見這首歌,士倫先是一僵,隨後將我擁得更緊,悶聲痛哭。
我看着他許久,最後微笑,搖搖頭。
跟你在一起的每段回憶,我永遠不會忘記,就算無法再繼續留在你身邊,我也相信你可以過得更快樂更幸福,因爲我知道你很堅強,一定做得到的。
濃濃酸楚哽在喉嚨,讓我幾乎快無法喘息。
右手移到他身後,像安撫孩子般輕拍他的背,嘴裏也同時跟着輕輕唱起︰
我不動。
「我喜歡方士緣。」
但那只是一時的,你會堅強的我知道。
有個人靠着牆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我凝視那個身影許久,最後走到他身邊,慢慢蹲下。
「……」
我頓了半晌,搖搖頭︰「薄荷好了,我最近突然很喜歡喝薄荷紅茶。」
我想拭去他臉上的眼淚,卻被他握住了手。
踏上通往頂樓的最後一級階梯,鐵門沒關好,微弱的月光從門另一頭竄進來。
「放假怎麼會煩?應該高興都來不及纔對吧?」
「那一次?」
「也許這謊言註定要被拆穿,即使妳一輩子都不打算告訴我。」他平靜地說:「那天看到妳們一起走進公園,覺得很擔心,決定跟過去……結果,就聽到了。」
放學時,我的手機傳來一封訊息。
「我想問妳一件事。」
雁琳輕輕嘆息,接着揚起脣角,呢喃道:「你們真的很堅強呢。」
聞言,他先是安靜一會兒,之後輕笑,起身走向前。
他沉默,最後輕輕點頭。
當他手一落,我就看見他那盡是淚痕的臉。他又哭又笑,發出彷彿即將窒息、無法呼吸的微弱喘息聲,我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當下呆愣得說不出話。
聞言,她點點頭,表示明白。我問:「妳不是有事想跟我說嗎?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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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上,來到他身邊,發現他雙手捂着眼,我愕然地看着從他指縫中流出來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當小楓姐離開,面對薇薇的好奇目光,我說︰「之前偶爾會來,漸漸就跟她熟了。」
「我要紅茶。」我笑着說。
所以請你不要哭,親愛的請你別哭泣。
那只是一時的,你很難過我知道。
「這位小姐呢?」
「薇薇住院的事,你知道了嗎?」
「我……不是在幫薇薇說話。」我看着他,「我知道,你沒辦法原諒她這樣欺騙你,但她是真的很在乎你,就算曾經說謊,這段時間以來,她都陪在你身邊,你現在對她也有了感情,不是嗎?」
「還是蜂蜜嗎?」
他沒回答,也沒有任何表情。
不要怕眼前的荊棘,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謝謝你,願意這樣一直喜歡着我。
「沒啊,就看到她的內褲而已,不過可惜只看到一點點,再讓我們看一次吧!」胖男孩嘻皮笑臉。
我伸出雙手抱住他,緊緊擁抱他。
「張士倫,你居然敢打我,不要以爲你第一名就了不起,我一定要跟老師講,你死定了!」
薇薇微怔,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關心她,靜默片刻,紅着眼眶點點頭。
他看我一會兒,笑了笑:「難得今天沒有睡過頭喔。」
「我喜歡妳,真的很喜歡妳,很久以前,我就喜歡妳了。」他聲音沙啞,笑着哭泣,壓不住濃濃哽咽:「從小,只要跟妳在一起,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我每天都想看到妳的臉,想聽見妳的聲音,我不想跟妳分開,因爲妳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人,從來不敢想像沒有妳在身邊的日子。這種心情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我喜歡的人一直只有方士緣一個。我不想離開妳,更不想失去妳,沒有方士緣在身邊的張士倫就不是張士倫了。我喜歡妳,一直都很喜歡妳!」
「士……」
她穿着一襲米色洋裝,長髮隨風飄逸,如此清新美麗的模樣,很快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再見了,我最愛的青梅竹馬。
「喂,死大胖,你幹什麼?」有個人怒氣衝衝地衝過來。
「妳還記得爲什麼我喜歡這裏嗎?」
「從小到大,每個人都說妳喜歡我,雖然我都笑笑否認,但心裏其實很高興,因爲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猜測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卻又不敢知道,怕自己自作多情,更怕被妳拒絕,所以遲遲不敢告白,很膽小,也很窩囊。」他深呼吸,閉上眼,微微顫抖着,「直到一年前,我告訴薇薇,說想跟妳表白,不想再只是當妳的青梅竹馬。她還笑着支持我,說會幫我,可是最後……當她告訴我,妳已經有喜歡的人之後,那陣子我真的非常難過,不想說話,什麼事都不想做,也不想理,除了薇薇,知道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人,就只有阿杰。」
「嗯……因爲很安靜,不會有人打擾,如果心情不好,來這兒就會比較輕鬆一點。」
我也微笑,苦澀地。
她沒有立刻回答,卻慢慢斂下了眼眸。
「我一直在考慮到底該不該告訴妳。」她輕輕地說:「也許沒有意義,但……我還是想把當時他對我說過的話,讓妳知道。」
「誰?」
「徐子傑。」
我一愣。
「妳知道我曾經跟他吵過架嗎?」
「……」我沒回答,只是默認。
「那天,他把我找出來,約在學校餐廳旁邊的公園,他要我讓士倫回到妳的身邊,把他還給妳。他說不能再這樣下去,士倫喜歡的人是妳,而妳喜歡的人也是士倫,我不該用這種方式把士倫留住,這樣對妳太不公平,因爲你們本來就是屬於彼此的。」
我完全呆掉。
「當時的我,完全不能接受他說的話,只能像像瘋子一樣一直哭,我因爲太害怕他會把真相告訴士倫,結果一時情緒失控,對他說了很殘忍的話。」
她痛楚地閉上眼睛,嘴脣微顫:「我罵他沒用,是個膽小鬼,明明喜歡妳,卻不敢主動爭取,就只會在背地裏當濫好人,默默犧牲裝偉大,從頭到尾最虛僞的人根本就是他……」
說着說着,薇薇的眼淚掉了下來:「他雖然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但我知道,自己說的話深深傷到了他。看到他這樣爲妳付出,我真的很嫉妒,嫉妒他跟士倫都只在乎妳的感受,只關心妳,完全沒考慮到他是用怎麼樣的心情做出這個決定,明知道他一定也很痛苦……」
此刻的我,已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覺得腦袋昏沉,耳邊也不時聽見嗡嗡作響的聲音……
「我之所以把這些事告訴妳,並不是有什麼企圖,只是,他告訴我士倫有知道真相的權利,若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對妳的心意,我認爲,妳也有權利知道。」薇薇輕籲一口氣,「我知道這麼做其實是多管閒事,會告訴妳,或許也是出自於我的私心,畢竟我跟他都是爲同一件事所苦。」
她看着我,意味深長地說:「可是現在,我忽然發現,徐子傑對妳的影響,也已經變得很深了。」
我擰眉不解:「……妳在說什麼?」
「我覺得,士緣妳現在給我的感覺,跟徐子傑有點像。」她認真地說。
我怔怔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想士倫或許也有發現,從前的妳,總是對一樣東西執着很久,不會輕易改變,可是到了現在,我才發現,原來一個人的習慣,也可以影響另一個人的習慣,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她說完,小楓姐就端着兩杯熱飲走來。
他看着我,之後扯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伯母,這是我媽做給士緣喫的,對喉嚨很好。」
看到她放在我面前的薄荷紅茶,驀然間,我愣住了。
雁琳一聽,既訝異又不解:「……爲什麼?」
注意到我視線的雁琳,跟着回頭一瞧,然後點點頭。
「喂,不可以,你答應過我會振作的耶!」我拍拍他的臉。
我正要說下去,卻忽然咳嗽起來,她趕緊過來拍拍我的背:「好了,妳不要說話了,好好休息,先照顧好身子再說!」等到我的咳嗽稍微止住,她又說︰「今天我就先回去好了,妳專心養病。」
我用仍帶微啞的聲音說:「媽,我可以出去一下嗎?」
「沒事,不嚴重。」我望了眼正在交談的爸媽,「到我房裏聊吧。」
我閉上眼睛。
「嗯,下個禮拜天。」
他慢慢停下腳步,眼神黯淡,「……抱歉。」
一想到要離開他們,有好多情緒都慢慢消失了,就連對何利文,還有那些八婆的厭惡,也都煙消雲散,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不要覺得寂寞喔。」
若我沒有在離開的前一天到那裏去的話。
「……那妳也要答應我。」他認真地凝視我,「不準再一個人默默承受任何事,一定要說出來讓我知道,聽到沒?」
對了,還有一個人,我也該去跟她道別。
「還好啦,不過士緣,妳的聲音怎麼了?」她訝異。
「嗯。」
「……嗯。」
「徐子傑。」思念已久的那個名字,此刻因哽咽而含糊不清,「你在哪裏……」
雁琳離開後,我獨自躺在牀上,凝望着天花板。忽然,我想到還沒跟Anna說一聲,也還沒跟她好好道別。等病稍微好一點再去找她吧,現在她應該也很忙……
「嗯。」
「記得,眼睛別張開。」
「要我好好照顧媽,別讓她太累,自己也要顧好身子,有什麼事,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他,說我很懂事,相信我不會讓他擔心之類的……」
當時的我,以爲自己終於可以放心地離開這裏,也以爲在這裏的一切悲傷、痛苦,都將隨着明天結束,而劃下句點。
「嗯。」
我踏出右腳,然後左腳,走得越久,走得越遠,強烈酸楚漸漸湧上,嗆得我不禁輕喘一口氣。
我沉默,盯着手中杯子片刻,平靜應︰「我不知道。我很想他……真的真的很想他,每天晚上也都會夢見他,有一段時間,我甚至還以爲自己快發瘋了。但是好奇怪,現在我卻什麼都感覺不到,就算想起他,也不會那麼難過了,對他的感覺和印象,突然間變得好模糊,也好陌生。」
「不要被班聯會和課業的事弄得太累,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喔。」
「他說不能再這樣下去,士倫喜歡的人是妳,而妳喜歡的人也是士倫,不該用這種方式把士倫留在身邊,這樣對妳太不公平,因爲你們本來就是屬於彼此的。」
我點點頭。
「爲什麼要這樣做啊?」
他早就知道士倫對我的心意,也知道士倫依舊喜歡我,所以才這麼做的嗎?
「不可以愁眉苦臉,要天天保持好心情喔。」
「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嘟聲後開始計費……」
「妳在說什麼?這種身子怎麼能出去?不行!」媽很擔心我的身體。
「就這樣子,開始往前走。」
「嗯。」士倫點頭,同時他看到我走進玄關。
「不然,我該怎麼辦?」我的笑充滿苦澀,「我們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即使他不出國、我不去雲林,結果也是一樣。」
士倫還來不及回答,就被我推出家門口,他馬上抓住我,眉頭一擰,「回去吧,妳還在生病。」
「因爲她睡覺沒關窗戶纔會不小心着涼。」媽端着兩杯熱飲過來,「雁琳,這杯熱可可給妳。」
「嗯。」
他仍直視着前方,我卻在燈光的照耀下,發現他眼裏的淚光。
學期結束,寒假正式來臨。去雲林前的這段期間,雁琳幾乎每天都會來家裏找我,因爲她經常造訪,漸漸也與爸媽熟稔起來。
夜晚,在綠色廣場。
我站在廣場中央,仰望頭頂上的滿天星斗。想起徐子傑騎着腳踏車,在深夜帶我來這裏的那一天,同樣的景色,同樣的寧靜,就連寒風中的冷冽感,都沒有改變。
他是經過無數次的掙扎與痛苦,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嗎?
他注視我半晌,沒再說什麼,只是牽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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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叔叔和阿姨看起來不像感情不好啊,常看到他們笑着說話。」在房間裏,雁琳坐在書桌前,若有所思地說。
「好久不見了。」
已經不記得究竟爲他哭過多少次,也不記得到底夢見過他多少次,想要忘記他,可是心卻還是會不自覺尋找那些回憶,我承受不住,很痛很痛。
「拜託啦,媽,我想去附近散個步,很快就會回來,真的。」我拉着媽撒嬌,她還在猶豫,我就走到士倫身邊,「士倫,你陪我去好不好?」
「所以妳真的要放棄了?」雁琳難過地說。
「不要再生薇薇的氣了喔。」
最後,我只能矇住雙眼,對着那片沒有盡頭的星空痛哭失聲。
「……我只是在想,妳跟徐子傑真的就這樣算了嗎?」她看着我,「妳打算什麼都不跟他說就離開嗎?難道妳都不想念他,也不想見到他嗎?」
「外面很冷吧?」我問她。
「徐子傑!」我朝他當時站的位置,聲嘶力竭地哭吼︰「你以爲你是誰?誰要你雞婆?我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要這麼做?以爲這樣我就會感激你嗎?你憑什麼擅自爲我作決定,你憑什麼?」
此時天色已暗,路燈也一盞盞亮了起來,散步途中,他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卻從未鬆開我的手,始終緊緊握着。
❢
我失望地切斷手機。走在街上,打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Anna遲遲未接,我明天就要離開臺北了,到現在都還聯絡不上她。嘆一口氣,準備回家,只是走沒幾步,雙腳就倏地停下。
「不只是這樣。」我坐在牀邊,「他們對我也比從前溫柔多了,尤其是我爸,這幾天都會開車載我出去玩,買一堆我喜歡的東西,跟我說很多很多事。」
我抬眸,「答應我。」
爲什麼呢……
我停下來,一回首,發現面對的不再是溫柔微笑的他,而是冰冷的空氣時,淚水傾泄而出。
他沒再回應。
已經沒有人可以回答我。
若沒有那一天,也許現在,我都還是這麼深信着。
「等一下就知道了。」
「好,麻煩你了,幫我跟她說聲謝謝。」媽語帶笑意。
「不要。」我挽住他的手,他又是一怔。我笑了笑,「我們去散步。」
「薄荷。」
「那日期確定了?」
「我要蜂蜜。」
他伸手將我擁入懷中。當他將溫熱的脣輕輕印在我的額頭上,他的淚同時滴落在我的臉龐。我閉上眼睛,緊緊回擁着他,直到頭頂上的天空開始飄下毛毛細雨。
我靠着他的肩,說:「以後我不在,你也要保持這種笑容喔。」
「感冒了,所以有點難聽。」我吐吐舌。
「很多事?」
「說好了喔。」我莞爾。
「欸,怎麼了?笑一個嘛。人家都快走了,你還擺這張苦瓜臉給我看。」我噘嘴。
「你們還真有默契,要什麼紅茶?」
「歡迎光臨!」站在櫃檯的小楓姐,看到我進來,臉上立刻漾起笑容,「士緣!」
「謝謝阿姨。」她小心接過杯子,等媽離開,便小聲問我︰「身體還好嗎?」
「他跟我說,讓士倫回到妳的身邊,把他還給妳。」
語畢,我全身虛脫,無力地癱軟在地。
「真的好久不見了。」等我坐下,她把點單拿給我,「外面很冷吧?想喝些什麼?」
「我要熱可可,妳寒假還在打工呀?」
「是啊,不過再五分鐘,我就換班了,可以過來跟妳聊天,我先幫妳準備可可,等一下唷。」
不到五分鐘,她就端了杯熱可可過來,並換下店員制服,在我面前坐下,「來,這杯請妳喝。」
「不要啦,怎麼能讓妳請我?」
「沒關係,就別跟我客氣了。」她小聲對我說:「下次我還可以再偷偷請妳喝飲料喔。」
「謝謝妳,小楓姐。」我笑了笑,接着語氣漸緩:「只可惜……恐怕沒有下次了。」
「爲什麼?」她眨眨眼。
將原因告訴她後,她頗爲驚訝,然後輕輕嘆息。
「好突然……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她語帶失望,「妳明天就要走了?」
「嗯。」
「有跟阿杰說嗎?」
我一愣。
她見到我的反應,恬淡一笑︰「其實我早就猜到,妳可能就是阿杰喜歡的那個人,而且上次妳帶朋友來這裏時,我也有聽見妳們談起他。我想,妳應該也是喜歡他的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之前我曾聽他說,他要到高雄比賽,還沒回來嗎?」
「我不清楚,應該還沒吧。」我小聲地說。
「不跟他說嗎?」
「……」
「阿杰一向不會將情緒表露在臉上,只會用行動表示。陪伴一個人,就是他表達情感的一種方式,若你們曾在一起,妳應該也感受得到吧?」
「醒了,羅雁琳,方士緣醒了!」江政霖急促道,眼前又多了好幾張面孔。
我沒回應。
「妳氣喘病發,在學校昏倒了,被工友送來醫院,已經三天了。」
「醒了嗎?」她輕語。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我背叛了他。」
「我爸媽呢?」
我再度僵住。是Anna。
她掩面哭泣,接着也突然消失了,然後又有個女孩出現,但沒有哭,只是面無表情地癱坐在地。
「媽……」
「妳怎麼了?」我問。
「不甘心?」
「妳的堅持,就只有這點程度嗎?方士緣?」
原以爲可以習慣沒有你的日子,我卻在這一刻才終於醒悟,自己在撒謊,逃避,自我欺騙,天真的以爲這樣就真能忘記你。
他沒有回答,只是坐在我身邊,握住我沒吊點滴的那隻手,貼在他的額頭。
小楓姐說:「這是一位同學偷拍後拿給我的,連阿杰都不知道。」
「傻孩子。」她嘆息,眼神含着悲傷,「爲什麼要壓抑自己呢?不是說好要一起分擔?妳也曾對我發過誓,不會再碰那些藥的,不是嗎?」
「好多了嗎?」
只要忘掉他,只要能夠忘掉他……
我怔怔地看着他離去,忍不住追問雁琳和江政霖︰「到底怎麼了?爲什麼大家都怪怪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怎麼了?」
不知怎麼的,突然覺得好累,好累……
「不想傷害他只是藉口,妳本來就習慣因爲害怕所以主動放棄,不是嗎?」她呵呵笑:「妳對張士倫的喜歡,原來不過如此而已。」
徐子傑,你知道嗎?雁琳曾經說我很堅強,可是我是真的堅強嗎?
「喂,方士緣!」
雁琳伸手擁住我,哽咽:「士緣,妳爲什麼要這麼傻呢?」
再次醒來時,我感覺到有人在撫摸我的臉。
我把視線轉向那男孩,目光再也沒移開,雖然只是側面,但還是可以清楚看出他凝視對方的眼神裏,所流露出的專注與溫柔。
「真的很對不起,前陣子實在太忙,沒接到妳的電話,沒想到一打給妳,就聽到妳住院的消息。」Anna說。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裏映着疲憊與憔悴,他搖搖頭,扯扯脣角:「對不起。」
「嗯,不過幸好沒事,幸好沒事……」爸的聲音突然哽咽,媽這時也轉身快步走出病房。
我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四周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
「醫生說,妳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最好先住院幾天,等情況好一點……」
在夢裏已經看不清他的樣子,在現實中也幾乎快要遺忘他的長相。我不停催眠自己,告訴自己一定要忘記,因爲我不想再傷心,不想再掉淚,不想再被思念折磨。
那個人,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對着我笑,笑得既冷酷,又殘忍。
「從那時開始就這樣了嗎?」她眼淚止不住滑落,聲音沙啞,「一年前開始……妳就這樣了嗎?」
他們接連離開,我又問士倫:「士倫,怎麼了?」
不應該,我真的真的不應該……
我望着她,露出微笑。
良久,當我正要轉身離開時,胸口卻突然一緊,喘不過氣來,幾乎就要窒息。
我不停地哭泣,哭了好久,好久。
「背叛誰?」
「我不希望妳再把所有事都壓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什麼話都往心裏吞。如今事情演變成這樣,妳父母都有知道的必要和權利,這是需要家人共同解決的問題,不該再隱瞞他們。」
❢
「……我不甘心。」
「對不起。」我鼻頭一酸,「對不起……」
我渾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升至頭頂。
我呆住。
隔天上午,士倫來看我,還帶了不少東西過來給我喫。
她點頭,爲我披上外套後便帶我下牀。一踏出病房,就見媽低着頭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如果那天士倫沒有介紹你我相識,如果我沒有去晨跑,如果我沒有和你去廣場,如果爸媽吵架那晚我沒有打電話給你,如果我沒有和你一起過聖誕節……
「士緣,妳怎麼了?」
「緣緣,妳還好嗎?」爸很慌張。雁琳緊緊握住我的手,媽跟士倫也在,個個臉色蒼白。
女孩低着頭,身子不停抽搐,哽咽:「被搶走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妳怎麼了?」
我搖頭,「沒關係啦,能看到妳我就很高興了。」
有人大聲叫了我的名字,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張驚慌的面孔。
她不語。
我停頓半晌,「我……想去看看我媽。」
直到聽見小楓姐喫驚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步步往前走,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一陣微弱的啜泣聲,越是往前走,聲音就越清楚,眼前視線也逐漸亮起。
「女人……?」
有好多顏色出現在我的眼前,混在一起不停旋轉。我感到一陣暈眩,聽見一片吵雜聲,那是好多人的嘻笑聲、咆哮聲、哭泣聲。
我不自覺伸手輕撫着照片上的他,從頭髮、眼睛、雙頰,一直到下巴,熟悉的輪廓就這麼一片一片在腦海中重新拼湊起來……
我們緊緊相擁。媽不停地哭泣,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每一聲哭喊,每一滴眼淚,都溢滿着濃濃的心疼與歉疚,每個人此刻都因爲我而受到了傷害。
什麼也沒有。
一名小女孩蹲在地上哭泣,我走到她面前,問︰「妳怎麼了?」
「叔叔他們都知道了。」她哭着說,「妳曾經自殺的事,他們都知道了。妳昏睡這段期間,他們發現妳左手上的疤痕,醫生還檢查出妳有服用某些藥物的習慣……」
我頭痛欲裂,捂住耳朵想隔絕那些聲音,卻沒有用……
「妳父親公司有事先離開,妳母親現在坐在外面。」
「士倫……」她揉着眼睛,不停地哭,「我看到隔壁班的小雯和他走在一塊,她好漂亮……兩個人看起來好相配。」
她的話讓我啞口無言,她說完話就消失了。
「媽,妳不要這樣!」我手足無措,哽咽地喊︰「我已經沒事了,真的沒事了,妳不要這樣!」
「咦?」
「嗯,她說她曾經是妳的心理醫師。」
女孩說完,人就消失了,下一秒前方又出現一道身影,一個穿制服、戴眼鏡的女生,也在哭泣。
「嗯,沒事了,謝謝。」我微笑地望着他,「你的臉色好難看,昨晚沒睡好嗎?」
「我背叛了士倫!」她激動地抓住我,淚水湧入眼眶,「怎麼辦?爲什麼?我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麼差勁?我不要這樣,我不能這樣,我不要我不要──」
「沒有,沒什麼事,妳先好好休息,爸出去看一下媽媽。」
「三天?」我喫驚。
太多太多的如果,讓我無法再回到過去,回到喜歡上你之前。
離開店裏之後,我沒回家,而是來到學校的美術教室後面。
「什麼被搶走了?」
媽抬起頭,面色蒼白,疲憊萬分,慢慢站起來,撫着我的手臂,淚水盈滿眼眶。
我站在白牆前,望着上面的塗鴉,從包包裏掏出一枝筆,在其中一小塊空白處寫下「徐子傑」三個字,寫完後,我的脣角再度嚐到一絲苦澀的鹹……
我不安地問:「爸,媽怎麼了?」
看到江政霖黯淡的神情,我一頭霧水,吶吶道:「妳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
我低頭一看,那是一張照片。
我認出了她,早在一年前,在無數個夜晚裏,我都會在夢裏看見她,聽她不斷問我同樣的問題。
我慢慢拿起那張照片。地點在公車上,有一對年輕男女坐在一塊。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男孩的目光落在女孩臉上,兩人都穿着國中制服,女孩是小楓姐。
媽伸手抱住我,傷心欲絕地哭了出來︰「我可憐的女兒……媽對不起妳,媽對不起妳──」
我沒再注意雁琳說什麼,只覺得頭很昏,很暈,沒多久,意識又漸漸遠去。
「妳爲什麼要哭呢?」
霎時,前方又出現一個人。
我望着她瘦弱的身軀,忍不住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媽,妳穿太少了,這樣會感冒。」
「前兩天,有個女人來看妳,她和叔叔他們談了很多妳的事,也有找張士倫說話。」
「這就是屬於徐子傑的溫柔喔。」她微笑,接着從放在包包裏的皮夾抽出一張東西,放在桌上,「而當事人,總是在最後才發現,原來他是這樣的珍惜着自己。」
「士緣。」他聲音低啞,「對不起。」
「太不公平!」她崩潰哭吼着︰「爲什麼我的家會變這樣?爲什麼她們要這樣對我?爲什麼其他人可以這麼幸福?爲什麼我的世界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次,真的已經不行了,已經到了極限……
我靠着牆,慌忙地想要打開包包,意識卻越來越模糊,身子失去重心,跌落在地。最後的意識,只有從包包裏掉出來的吸入劑,滾落在我眼前的畫面……
「對不起。」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牀單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啦?幹麼一直跟我道歉?」我嚇一跳。
他始終壓低着頭,嘴裏不斷重複:「對不起……」
我愕然看着這樣的他,不自覺回想起雁琳昨天跟我提過,Anna有找士倫說了些話,這麼說,他可能已經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
「士倫,你別道歉!」我趕緊回握住他的手,「那個時候……是我一時想不開,纔會不小心做出傻事。你不要自責,從頭到尾我不認爲你有錯!」
「那天之後……」他渾身都在劇烈顫抖,「是在我對妳說了那些話之後,妳就傷害自己了吧?」
「士倫!」我喊道:「我說了,這不是你的錯。而且我不怪你,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然而不管我怎麼安慰,他依舊不斷搖頭,哭得不能自已。
待Anna、雁琳和江政霖一起來到病房後,Anna便先帶士倫離開。我憂心不已,深怕士倫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相信Anna姐會好好跟他說的,士緣妳別太擔心了。」雁琳說。
我頷首,接着將視線轉向江政霖,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歉然道︰「那個……羅雁琳都把事情跟我說了,是我誤會妳了,抱歉。」
「沒關係,你會生氣很正常。」我笑了笑,「抱歉,害你們擔心了,謝謝你們這幾天都來看我。」
「不用客氣啦,看到妳好起來我才能放心。至於那個笨蛋,士緣妳就不用謝了,他只會在醫院製造噪音而已。」她指指江政霖。
「喂,什麼製造噪音?也不想是誰每天騎車載妳來醫院的,妳居然還敢這麼說!」
看到他們開始鬥嘴,我忍不住又笑了,然而沒多久,忽然有件事跳入我的腦海,讓我嘴角一凝,出聲喚︰「雁琳……」
「嗯?怎麼了?」
「之前士倫說,我是在學校被發現的,是嗎?」
「對……在美術教室後面。」她坐了下來,「妳怎麼會突然跑到那裏去?」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雁琳便問:「是因爲……想念徐子傑嗎?」
「徐子傑?爲什麼會突然提到他?」江政霖一頭霧水。
「她說不記得自己那天怎麼會到學校去,其他的我就不曉得了。」雁琳聲音裏帶着哭音。
他們倆一時僵在原地,面面相覷。雁琳表情很奇怪:「士緣,妳怎麼會突然開這種玩笑?妳別嚇我,妳說妳不知道徐子傑是誰?」
我呆了一會兒,納悶地說:「……不就這樣而已嗎?我跟他沒說過話,根本就不熟啊。」
「對,然後呢?其他的呢?」
「徐子傑……」我抬眸,疑惑地問:「是誰啊?」
此話一出,所有人全都被嚇到了,連我也不例外。
士倫一臉驚愕,「士緣,妳說真的嗎?妳不知道阿杰是誰?」
「士緣說,她不記得徐子傑這個人,不曉得他是誰……」雁琳眼眶泛紅。
「阿杰?這是怎麼一回事?」士倫一愣,趕緊走到病牀前。
他們的話語聲瞬間停住,兩雙眼睛直直看着我。
剛剛還晴朗無比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變得一片灰,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我聽着他們的對話,有些不解。
聞言,雁琳瞪大雙眼盯着我,發現我不是在開玩笑,因此再也掩不住驚慌,當場激動地喊了出來:「怎……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妳怎麼會不記得徐子傑了?」
「Anna姐,怎麼辦?士緣居然說她沒有昏倒當天的記憶,而且連徐子傑都不記得了!」
「爲什麼……妳對阿杰的記憶就只有那樣?」士倫滿是困惑。
士倫完全傻掉。
「一定是再也承受不了纔會這樣,一定是……」雁琳緊緊抱住我,無法抑止地大哭︰「她喜歡他,她喜歡徐子傑!一直以來她都在壓抑自己,一定是再也沒辦法繼續忍受下去,她纔會變成這樣的!」
「我……」我不懂他們爲何會這麼緊張?更不懂雁琳爲什麼會這麼難過?於是,我低頭努力回想這個名字,沒多久兩手一拍,高興地喊︰「啊,我知道了!」
「妳想起來了嗎?」士倫問。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一片茫然,「我也不記得我怎麼會在學校,又怎麼會跑去美術教室……一點印象也沒有。」
士倫呆若木雞,不敢置信,「士緣……喜歡阿杰?」
Anna隨後又問雁琳︰「她還忘記了什麼事嗎?」
「嗯,他個子很高,開學那天士倫你有向我介紹他,說他游泳很厲害,每次比賽都會得獎……」
「你安靜啦,又不是在問你!」
我陷入愕然,直到耳邊傳來一陣悶悶雷聲,我的視線才慢慢移至窗邊。
Anna跟士倫聽到雁琳的驚呼聲,連忙衝入病房,Anna立刻問:「雁琳,妳怎麼啦?爲什麼突然叫得這麼大聲呢?」
「士緣,妳說什麼?」雁琳的語氣滿是訝異。
「……你們剛剛說的徐子傑,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