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5萬 字
隔天,整座校園陷入一片詭異的寧靜──學生都跑到游泳池看比賽了。想起昨天面對徐子傑的尷尬,我原本不想去,但在雁琳百般哀求下,最後還是陪她去了。游泳池畔到處都擠滿了人。
「太好了,比賽還沒開始。」雁琳開心,「士緣,走吧,我們去找位置。」
「都坐滿了,不可能還有位置啦。」我四處張望。
「羅雁琳──」這時江政霖的聲音傳來,他坐在某一處座位上朝我們招手。
「啊,看到了,我們走吧。」她帶我過去,發現江政霖旁邊居然還有兩個空位!
「怎樣?這位置不錯吧?」他問雁琳。
「很好很好!」她滿意的點點頭。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我傻掉。
「他說實在沒錢請我喫日本料理,所以就幫我佔游泳池的位置啦。」她笑笑。
「我可是一大早就跑來搶位置耶,累死我了!」他揉揉肩膀。
「你們坐吧,我要走了。」開什麼玩笑?第一排,選手進場時都會經過這裏!
正要落跑,雁琳卻抓住我,「妳在說什麼啊?好不容易纔搶到這個位置,不要的話太可惜了!」
「對啊,方士緣,我可是等了將近三個鐘頭才搶到這音效、視野具佳的好位置欸!」
「對啊,妳就坐嘛,爲什麼對這個位置這麼反感啊?」雁琳問。
我承認我太小題大作,根本用不着那麼神經兮兮,只是我現在真的不敢面對徐子傑,但在他們兩人的強力遊說之下,我也只能坐下。
當比賽開始,整座游泳池的女生都興奮地等待選手們進場,第一場的選手一出現,周圍就歡呼聲不斷,等到他們從第一排座位前走過時,我鬆一口氣,看樣子他不是第一場比賽。
選手們聽從老師的指示各就各位,哨聲一響,選手迅速跳下水賣力遊着。原本正專注觀看比賽的我,卻不經意注意到士倫和薇薇就坐在對面。士倫對我微笑招手,我回以一笑,等到我回過神來,第一場比賽居然已經結束了。
「方士緣,妳發什麼呆啊?好不容易可以坐在這種特等席,很浪費耶妳!」江政霖說。
「是、是,對不起。」我失笑。就在這時,現場傳出的尖叫聲把我們三人嚇了一大跳,雁琳靠前一看,也跟着興奮地叫了出來︰「出來了,徐子傑上場了。」
他即將經過這邊,我坐立難安,悄悄看向他,沒想到竟剛好與他四目相對。
混雜着許多人的聲音,讓人幾乎窒息的,無止盡的笑聲……
接着我就聽到一陣笑聲。
「妳這周沒交作業,怎麼回事?我沒改到妳的作業。」
「學妹。」他對她伸出右手,有禮地說:「我可以邀請妳跳支舞嗎?」
回教室後,我坐在座位上納悶,江政霖問:「會不會是掉了啊?不可能憑空消失吧?」
我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這傢伙怎麼這麼好騙啊?
「幸好妳出現了,那我們走吧。」她拉住我。
「我們兩人被老師傳喚,現在得立刻過去。」我無奈。「抱歉,雁琳,妳就留下來看比賽吧。」
「啊?爲什麼?」
「那邊幾乎都是男女一組,兩個女生一起跳很怪吧?」
「做人做成這樣,妳爲什麼不乾脆去死?」站在中間的何利文走向我,冷笑︰「妳這個小偷!」
「我也要去?」
「去哪?」
我嚇得瞬間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在作夢,微微喘着氣,額頭冒出了不少冷汗。
「不要?你不但考零分,作業還一天到晚遲交,居然還敢說不要?」導師臉色鐵青。
「連自己好朋友的男友都敢搶,妳要不要臉啊?」
音樂一放出來,陸陸續續有人往舞池前進。雁琳躍躍欲試:「士緣,要不要去跳?」
「我,不知道。」
「幫我拿一下。」說完他就直接走掉。
我們離開導師室沒多久,又碰到英文老師,她對江政霖說:「江同學,你這周英文還是一樣喔。」
「這句話我聽太多次了,沒用!」
「你抄完後有放回去嗎?」
他開心地衝出去,沒多久我也離開教室,卻不想去看比賽,索性在校園裏閒晃,不知不覺走到美術教室。
「呃……」他尷尬地抓抓頭。
「呃……這個……」他臉色發白。
「你們在說什麼?」雁琳問。
「可是很多欸──」
「萬歲──搞定了!」江政霖站起來歡呼,「我去交作業嘍!」
頭一抬,有什麼東西朝我丟來,定睛一看,是他穿出來的外套。
「英文……等一下!」我抓住他,「江政霖,前天是你跟我借作業的吧?」
他面無表情的對我冷冷開口,然後轉身離去,我立刻追上前,卻在要抓住他那一刻,他消失了!
我們坐在司令臺旁的大階梯上,等待營火晚會開始。沒過多久,一男一女出來負責主持:「各位同學,運動會在今天落幕,爲了獎勵努力比賽的各位,特別舉辦營火晚會,希望大家能玩得盡興!」
看到江政霖的事大致上處理完了,我走上前︰「老師,那你找我有事嗎?」
❢
「對啊,他說如果看到學藝也叫她過來。」
美術教室後方的白色牆壁上,佈滿各色塗鴉。有人用紅筆寫下一堆髒話咒罵老師,也有人很老套寫什麼某某某到此一遊,更多的是一些讓人看不懂的圖案。我看得眼花撩亂,最後轉身靠牆坐在草地上,爲了不被打擾,我把手機關機,享受這份只屬於我的寧靜。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他剛纔的舉動頓時讓我成爲現場所有人的注目焦點,就連雁琳跟江政霖都目瞪口呆的望着我。這是什麼情況?這傢伙是想害死我嗎?
「爲什麼?」
「這次是真的啦老師,我發誓,下次若再犯,我隨時歡迎你到我家去!」
開什麼玩笑啊?我嘆氣,現在煩惱這個也沒用,只能先完成導師交代的事,待登記完那一大疊作業分數,已經下午三點半了。不曉得比賽進行得怎麼樣?
我心一慌,趕緊移開視線。只要一見到他,就會想起昨天誤會他把我受傷的事告訴士倫,下意識對他感到愧疚,所以我只敢低着頭,靜靜地等待他經過……
「……抱歉。」
「我是啊。」
在淚水決堤之前……
「那是……」
「學藝,我一定幫妳把作業平安送到教室,妳就放心去休息……不是,放心做妳的事吧!」江政霖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我腳這樣沒辦法跳啦。」我失笑。
「天啊,我不敢相信!」只見我臉上盡是快樂的笑容,興奮地緊緊抱住她不放。
「嗯。」
「有哇,我抄完就放回去了,然後妳就把作業搬到導師室去了不是嗎?」
「營火晚會呀,以前都沒有這種活動呢!」
導師嘆道︰「好吧,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準再考零分,作業也不準遲交,聽清楚沒有?」
「喔。」導師拿出另一疊作業,「我想請妳登記分數然後發還給同學,順便告訴大家下禮拜要交第三章,還有明天也要麻煩妳把其他作業登記好,可能會比較忙一點,沒關係吧?」
「咦?怎麼會?我有交啊。」我錯愕。
結果,沒看到徐子傑比賽,我跟江政霖就先離開游泳池。
前方站着兩個人。
聊着聊着,忽然有一位學長迎面走來,在雁琳面前停下。
「那妳回去找找看,看看是不是掉在哪了。」
「哇咧……」他臉色更慘白了。
「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
他想了想,「好像是。」
老師笑了笑,從我們旁邊經過時突然叫住我︰「啊,方士緣!」
「你是不是男人?」導師冷冷地說。
「妳有什麼資格跟薇薇搶張士倫?噁心!」
「如果真找不到,就只好影印一本新的嘍。」他開始動筆抄作業。
「是是是!」
一聽到家庭訪問,他整個人嚇得跳起來,「老師不要啦!」
「呴,怎麼這樣?」她嘟嘴。
我驚喜地看着雁琳,她卻面無表情,迅速搖頭。學長表情一僵:「學妹,我已經注意妳很久了,可不可以給我個機會,讓我認識妳?」
「不知道……啊,對了,老師也叫妳過去喔。」
「導師。」他一臉頹喪,抱頭哀嚎:「他要我現在到導師室去找他!」
當那些人也消失,四周變得黑暗,最後,是士倫站在我面前。
一到導師室,江政霖忍不住抱怨:「老師,比賽正精彩,幹麼這時候叫我們來啦?」
她把我帶到操場,操場中央有個用木頭一層層架起的東西。
「不可以。」她斬釘截鐵。
看到他神色驚慌的通完電話,我好奇:「誰打給你啊?」
涼風漸漸吹走意識,我閉上眼睛,就這麼不知不覺睡着了……
「妳忘啦?不是說運動會完後還有節目嗎?再過十分鐘就開始囉!」
「喂。」他的聲音在我前方傳來。
「……好。」
導師拿書朝他頭敲下去,冷冷的說︰「我也不想叫你來氣自己,但今天非得好好修理你不可!」接着拿出一張考卷,一顆紅鴨蛋在白紙上特別醒目,「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薇薇,妳說的是真的嗎?」
「你自己看。」他翻翻本子,「用抄的也就算了,還抄錯地方,我都快改不下去了。」
等到我回教室,天色已經變黑,雁琳立即跑來:「士緣,妳跑去哪啦?我都找不到妳!」
「老師,求你放過我這一次,下次我絕不會再犯,拜託不要到我家去!」他哀求。
「有什麼關係?她不是說同性朋友也可以嗎?」她噘嘴。
「不只國文,連英文跟數學都考成這樣!要逼我到你家做家庭訪問是不是?」
男主持人說完,女主持人接着開口︰「那麼,現在就開始今晚的營火晚會嘍,歡迎大家過來跳舞,不限情侶、同性朋友,大家可以一起來跳,趕快鼓起勇氣向你心儀的對象邀舞吧!」
「好,那就麻煩妳了。」導師微笑。
「這樣啊?」導師嘆口氣,搖搖頭,「原來你連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我對你已經徹底絕望了。」
「江政霖,等一下你幫忙把這些搬回教室。」導師指着桌上的一疊作業,「方士緣的腳受傷。」
「沒關係,反正明天幾乎沒事。」
「當然,這是我親耳聽見的唷。」薇薇握着那人的手,笑得恬靜。
「方士緣,妳有沒有搞錯?也不看看妳自己長什麼樣子?居然還妄想跟張士倫在一起!」
導師這時拿一本作業簿給他,「你現在回教室重寫一遍,寫完立刻交給我。」
我用力握住左手腕,壓住顫抖,壓住紛亂的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卻還是可以聽見那些人的嘲笑聲殘留在耳畔。我將頭靠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讓自己隔絕一切。
「什麼事?」
這時畫面換了,兩人消失不見,一堆人出現在眼前,個個怒視着我。
我仔細看着她牽着的那個人──居然是我!
「對耶,我都忘了。」她搔搔臉,
比賽的哨聲響起,大家的注意力才終於被拉開,幾秒鐘後,江政霖的手機也響起。
「爲……爲什麼?」學長臉垮了下來。
「因爲我已經有對象了。」她一把拉住正在跟別人聊天的江政霖。
「幹麼?發生什麼事了?」江政霖嚇一大跳,一副外星人攻打過來的樣子。
「陪我去跳舞。」她二話不說把他拉走,留下學長既錯愕又羞赧地站在原地,更慘的是,旁邊還有幾個學生正等着看他會怎麼反應。
我沒料到雁琳會做得這麼絕,正覺得同情,學長卻轉而看我,然後對我微笑。驚覺不對勁時,他已經伸出手,用前一刻的溫柔語氣對我說︰「學妹,我能請妳跳支舞嗎?」
我當場傻掉!這是怎樣?剛被雁琳拒絕,居然又想邀我?搞什麼東西啊?
「抱歉,學長,我沒辦法跟你跳。」我婉轉回絕。
「不要這樣嘛,學妹,我只要請妳跳一首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不方便,請你去找別人吧!」他越靠越近,使我不得不往旁邊移,他卻抓住我的手,我嚇一跳,急欲掙脫,「你、你快放手啊!」
「拜託妳不要拒絕,拜託!」他苦苦哀求,有一雙手霎時從我身後伸出。
我回頭,竟然是徐子傑!
「請你放手,學長。」他捉住對方的手腕,語調平平。
那位學長先是呆愣幾秒,之後惱羞成怒,口氣衝了起來︰「你什麼東西啊?我的事你也敢管!」
徐子傑抓着他的力道似乎加重,因爲我看見學長的表情越來越痛苦。
「我再說一次。」他聲音變冷,「請你放手。」
可能是被握得太痛受不了,學長狠狠怒瞪徐子傑一會兒,終於放棄離開。
我大大鬆一口氣,感激不已︰「謝謝你,徐子傑。」
「那傢伙想幹麼?」
「他邀請我朋友跳舞不成,結果邀請到我這來了,真差勁。」我甩甩被握痛的手,然後瞧瞧他,「你揹着包包要上哪去?」
「回家啊。」
現場頓時又陷入瘋狂,羣衆不斷尖叫拍手,兩人分開後,薇薇羞得雙手遮臉。
「七十二!標準答案!請我們的王子出來接受懲罰吧!」主持人大喊,將手中牌子舉得高高的。一發現是士倫猜中,許多女生都開始尖叫,氣氛變得格外熱鬧。
「那學長超花心,劈腿過很多學姐,自以爲長得稍微能看就得意忘形,噁心死了!」
他們兩人面對面,薇薇難爲情的低下頭,在火光照耀下,臉顯得更紅通通。
「白癡啊你?」雁琳打了江政霖一下。
第二場遊戲結束之後,我開口︰「我要回去了。」
「換女裝!」
遊戲進行下去,隨着數字範圍越小,所有人越是騷動不已。
我一把搶過習作翻了翻,接下來的畫面讓我更傻眼。
「妳的腳沒問題嗎?」
既痛,又冰冷。
大概是太累了吧,我想。
「可是我真的不記得啊……」他邊說邊整理抽屜裏的東西,卻突然倒抽一口氣,然後動也不動。
「你也太誇張了吧?你怎麼寫的?教教我好不好?」雁琳完全敗給他。
「方士緣,妳怎麼還在搞這些東西啊?」江政霖也回來了。
「士緣,妳分數登記完了嗎?」雁琳回到教室。
「你踩了我五十八腳,還敢說自己跳得很好?」她揉揉腳,「腳快痛死了!」
他臉色蒼白,「好像是因爲我當時太急,一不小心就劃到妳簿子上了,但我忘記告訴妳。」
我原以爲今晚會睡不着,沒想到一躺下,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夢鄉。
「我先走了。」
士倫雙手摟住薇薇的肩膀,主持人邊看邊實況報導,語帶興奮地說︰「喔,要親了要親了~~」
「五十到八十五之間,第三組!」
「方士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不然這樣,我幫妳重新寫一遍!」他正想拿走,卻被我阻止。
這天,我依循導師的吩咐,在教室登記作業跟考卷的分數,而在剛纔,另一個老師又送來一堆改好的作業,吩咐我全要在今天登記完。這些老師是怎樣啦?作業忽然都一起改好了。
「差不多啦,很多人都已經回去了。」
他的怪異反應引起我們的注意,雁琳問:「幹麼?」
「各位同學,接下來將進行一項遊戲,真心話大冒險!」主持人說完,所有人一陣騷動。
操場頓時安靜幾秒,後來大家也反應熱烈︰「接吻!接吻!接吻!」
士倫無奈苦笑,「大冒險。」
正想問他爲什麼,就發現有幾個女生一邊叫着他的名字,一邊朝這快步走來。
大家都緊張起來,第一組的人遲疑許久,不敢再猜。
「還差幾本作業再加兩份考卷,你們呢?」
衆人出的點子一個比一個怪,讓士倫哭笑不得,接著有人喊︰「接吻!」
「好,我們王子選擇的是大冒險,大家希望他做什麼呢?」語畢,所有人就開始大聲提供意見。
我突然用力敲了下桌子,把他們嚇一跳。
「妳剛纔爲什麼不肯跟學長跳啊?」我問。
回到房間,士倫送的那隻史努比立即映入眼簾。
「快走吧,不然你今天舞就跳不完了。」
「好,那妳小心一點,明天見。」她揮揮手。
「那麼快?」雁琳訝異。
腦海裏,都是士倫和薇薇接吻的畫面,還有下午夢到的畫面,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想要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回家?現在在辦活動耶。」
我閉上眼睛,靠在窗邊,彷彿又聽見雨聲,每一滴都如針般,一根根往心頭上扎。
「咳咳咳,好啦,爲了保住我這條小命,還是請我們的校花周戀薇出來吧!」
我笑了起來。
「什麼?」我蹙眉。
男主持人喊︰「現在,本校最登對的情侶就應大家的要求,來個激情的舌吻──」他被士倫踢了一腳,趕緊改口,「好啦,好歹我跟他也是班聯會的好夥伴,只要輕輕一吻就好了。」
「我不敢讓你寫……這樣吧。」我閉上眼說︰「你只要用立可帶把你劃到的地方塗乾淨就好。還有,等會兒麻煩你幫我把這些作業發下去,可以吧?」
經她一說,我看看手錶,居然快要十二點了,手沒斷掉還真是奇蹟。
「士緣!」
「嗯,我搭車回去就行了。」
他拿出一本被折壓到不像樣的簿子出來,是我的英文習作。
「七十一到七十四之間,第一組!」
運動會結束,隔天就得忙着處理善後。學校特地把運動會安排在星期三跟四,就是爲了星期五清理環境,上午打掃完,中午就可以直接放學了。
「哇塞,居然真的吻。」江政霖瞠目結舌。
「還要過去耶,妳要跟江政霖去玩嗎?」我問雁琳。
待音樂結束,所有人離開舞池,雁琳一坐下就抱怨:「江政霖真的很笨,教他好幾次還是不會跳!」
「江政霖。」我將內頁轉向他,「你可以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照做啊。」雁琳說。
「真的假的?我怎麼不記得?」
「纔不要,我們又不是情侶,再叫我跟他一起不如殺了我算了!」
「我覺得好無聊,沒什麼好玩的。」我聳聳肩,「而且也想回家了。」
士倫笑罵︰「滾開啦!」
「哈哈,聽到大家的要求了,不過親女生好像不太刺激,乾脆找個男的吧,現場有沒有男同學想一親芳──」主持人馬上被士倫掐住脖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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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學校,我坐上公車後,腦子一片空白,低頭凝視右手上的鏈子……看着看着,我突然有股想拿下它的衝動,卻又馬上停下動作。
「沒問題,交給我!」他馬上動作。
「五十到一百之間,第二組!」
這時主持人又喊︰「現在,就請剛纔所有跳舞的情侶們回到這裏,關於遊戲規則──」
士倫低頭想了想,之後說︰「七十二。」
「哪會?我明明就跳得很好!」
不想看,目光卻怎樣也離不開。
乍看之下,我留在教室登記分數似乎最輕鬆,實際上卻沒辦法像那些打混摸魚的同學一樣可以偷閒,分數登記到一半,又想起我那失蹤的英文習作,心情雪上加霜。
「唉,沒事擔任什麼學藝股長?不然就不用做這些喫力不討好的事啦!」
「死了……」他驚恐地轉過頭來,「方士緣會殺了我。」
這時雁琳小聲對我說︰「士緣,不好意思,我很想幫妳的忙,可是我現在得走了,因爲我跟我媽約好下午要出去……」
我的視線落在雁琳和江政霖身上,卻不經意注意到,士倫跟薇薇兩人也在那兒跳舞。他們牽着彼此的手,不時互相微笑,兩人對望的眼神,都很溫柔。
我在書桌前坐下,開始整理書桌,然後整理書架、書包,一找到筆袋,我馬上拿出來,然後打開抽屜找筆記本。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只是不想讓自己停下來,不想讓自己有時間想別的事,我在抽屜沒找到筆記本,卻看到那被我塵封許久的排笛。
「五十!」有人喊。
「沒辦法,我不能留下來。」
我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只是沉默看着。
「羅雁琳妳這什麼態度?我的對象至少也要像茱莉亞羅勃玆那型的,纔不是妳這種兇八婆──」
我緩緩拿出排笛,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它……
「真心話或是大冒險,請選擇吧!」
「當初選幹部的時候,你有投我一票。」我冷冷地說。
「八十五!」
「好好好,不打擾你,請繼續。」
「好了,看樣子情侶們都到齊了,在真心話大冒險之前,我們先進行猜數字遊戲。全部人分成三組,我手上有幾張號碼牌,遊戲開始會縮小數字範圍,如果猜中我手上的號碼,就要出來玩真心話大冒險。現在遊戲開始,數字是一到一百之間,請第一組開始猜!」男主持人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在這兒,我以爲當時已經交了──」
「江政霖!」我從座位上跳起來。
大家熱烈鼓掌,女主持人把薇薇帶出來,讓她站在士倫身旁。
「去扁老師!」
「跳芭蕾!」
我趕緊收起排笛,媽打開門,疑惑地問:「妳在做什麼?」
媽離開後,我找出睡衣準備洗澡,爬上牀時也不過才九點。
「喔?第一組沒人說話,那麼……就請我們的班聯會主席張士倫來猜吧。」男主持人走到第一組面前,拿着麥克風對他說︰「請選一個數字吧,七十一到七十四之間。」
「你以爲我想啊?」
主持人走開後,士倫便毫不猶豫地在薇薇脣上輕輕一吻。
「整理好快去洗澡睡覺,不要每天都弄到半夜才睡。」
「沒啊,整理東西而已。」
習作裏有原子筆漏水和劃過的痕跡,而且還不只一頁,整本簿子看起來變得髒髒的。
他很快就不見蹤影。我忍俊不禁,卻也有些訝異,居然在那羣女生之中沒看到何利文的身影。
「喔,沒關係啊,反正只剩一點,可以的啦。」
「那我先走囉,掰掰。」
「掰。」離開教室前,雁琳還不忘叮嚀江政霖,「小心一點,不要再搞破壞了!」
我大嘆一口氣,低頭繼續工作。
江政霖用極快的速度處理我交代的事,不到十五分鐘,連作業都全部發完了。
「……我現在可以回去了嗎?」他小心地問。
「嗯,謝謝。」檢查完習作,我點頭,然後就聽到他歡呼一聲,衝出教室不見蹤影。
我啞然失笑,這時手機響起,是一串沒看過的號碼。
「喂。」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是徐子傑。」
「啊?」我一愣,「你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碼?」
「我問士倫的。」
「是喔……那你找我有事嗎?」
「我的外套還在妳那裏吧?」
外套?我視線一轉,發現椅背後掛着一件外套。
糟糕,完全忘記游泳比賽前我拿着的是他的外套,居然就這樣帶走了。
「對不起,我忘記還給你了。」我驚慌不已。
「沒關係,妳回家了嗎?」
「沒有,還在學校。」
「教室?」
「對。」
「喔,好吧。」我拿出錢包。
「那裏很遠,所以我騎小路,但要花四十分鐘,沒問題吧?」回到我面前時,他問。
「喂。」徐子傑喚。
我也不再說話,繼續注視前方的新郎新娘。
「啊?看什麼……」聚集在前方的小孩忽然發出一陣歡呼,下一秒,那些汽球緩緩往空中飄去!
「徐子傑,我這樣跟來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那妳等等。」
「原本就剩登記這些考卷啊……但還得把英文習作補上去纔行,嗚嗚。」
「好,那走吧!」我拎起書包站起來。
他看看手錶,「……我午飯還沒喫,妳請我喫7-11的東西就好了。」
見他走去牽車,我心裏一陣喜悅,想不到還可以再去那裏,萬歲!
沒過多久,一記敲門聲將我拉回了神,徐子傑出現在教室門邊,我怔怔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坐下。
我摸摸肚子,早就餓翻了,馬上從冰箱拿出麥香紅茶,再弄了一份大亨堡,到櫃檯結帳時,徐子傑也差不多選好了。
「對!」我擦擦嘴。
「就是上次帶妳去的地方。」
「這麼慘?」
「我可以帶妳去。」
「你是說,你姐姐在法國結婚?好羨慕喔,我長那麼大還沒離開過臺灣耶!」
「不、不是,我只是想不到你有姐姐……」我不禁暗罵自己失禮。
「英文習作?」他拿起我的習作翻一翻,「這些被塗掉的是怎麼回事?」
我驚喜地望着廣場中央,站在汽球堆裏的一對新人,旁邊還有一羣小孩子圍觀。那些汽球至少有上百顆,醒目到讓人無法不去注意。
我明明比誰都清楚的,爲何在看到眼前新娘幸福的笑容時,竟發現自己還是……
我呆了一下,隨即雀躍地喊︰「真的嗎?」
爲了不讓氣氛太無聊,我開始找話題︰「對了,你昨天的游泳比賽怎麼樣?」
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希望將來長大後,有一天也能夠披上白紗和心愛的人結婚,許下誓言,一輩子不分離。只是現在想起這些心願,我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不知是自嘲,還是悲傷的微笑,特別是在明白現實裏沒有童話,王子跟公主也不可能真的會從此幸福快樂之後。
「不必跟我客氣啦,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沒關係!」
「啊?」
「我姐夫是法國人,婚禮在法國舉行。」
他見我的反應,沒說話,只是淺笑。
「就是啊,慘到極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手都快斷了。」我苦笑。
「嗯。」
「不會。」他淡淡應答。
「妳在幹麼?」
「生氣喔?」他脣角微揚。
「你、你少來,那時你明明是開玩笑的,休想整我。」我慌亂的拿起紅茶猛喝。
「好。」我拎着我們的午餐步下階梯往廣場中央前進,最後坐在離那對新人不遠的草地上。
「我姐。」
「我哪有?」果然被他糗了
「同學跟我借去抄時不小心弄髒了,我叫他全部塗掉,之後我再補回去。」
「明明就一臉羨慕。」
「喔,登記分數啦,老師要我今天做完。」經他一問,我纔想起我的工作。
他喫着三明治,點點頭。
「很遠?」
他還平靜地拍拍我的背︰「小心點,喝這麼急幹麼?」
「知道了,再見。」說完他就切掉通話。
「徐子傑,你看,有人在拍婚紗照耶!」
「爲什麼這麼問?」
我傻住,趕緊翻開習作,他真的都幫我寫好了,我差點衝過去抱住他!
「別的地方?」
「咦?」
「對我來說很稀奇啊,你有看過嗎?」
「我可不記得當時是開玩笑的。」
「可惜沒看到你比賽,你一上場我就被老師叫走了。」
「嗯。」這個人惜字如金,話實在少得可以。
他看看我,「妳要去嗎?」
「這些怎麼辦?」他指指桌上的考卷。
「你說什麼啊?無聊!」我臉一熱,自己怎麼會在他面前胡思亂想啊?
就這樣跟他閒扯許久,終於看見那座綠色廣場。
「不必了。」徐子傑說。
「啊,對了。」我將外套拿給他,「抱歉,現在才還你。」
「很稀奇嗎?」
「沒問題。」我笑笑,然後聽他指令,扶着他的肩膀小心站上車。
「這樣就可以了。」
「你有姐姐?」我瞪大眼。
「你要這樣載着我騎那麼久,我怕你會太累。」
「但我是騎腳踏車,沒有後座,妳的腳現在怎樣了?」
「上次帶我去?」我疑惑,很快就想起來,「啊,你是說那個很漂亮的廣場嗎?」
「真的?是你親戚的婚禮嗎?」
「是喔?」雖然他的話少,但無論我問什麼,他都會回答,即便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
「好啦,彆氣了。」他視線轉到前方,「妳看。」
「我一定要謝謝你纔行,你想要什麼?我幫你做到!」
他沒再說話,我也回頭專注處理自己的事,等到考卷全部登記完畢,我馬上舉手歡呼:「耶,搞定了!接下來只要把英文習作寫完就可以啦!」
聽我這麼說,他也站起來,和我一起前往學校隔壁的便利商店。
他接過外套,又問︰「妳要弄到什麼時候?」
「在教室睡了一整個上午,醒來後發現已經中午了。」
「很奇怪嗎?」對於我的反應,他很不解。
「啊?什麼?」我雙手還懸在半空中。
「不用客氣啦,我才該謝謝你呢。」我笑了笑,「要直接回去了嗎?」
「去年才參加她的婚禮,地點在很遠的教堂,過去時還挺累人的。」
「是啊,從九點多弄到現在,對了,你怎麼還在學校?大家差不多都回去了。」
徐子傑停下腳踏車後,我跟着下車,準備到廣場去,「我先過去了,你要去停腳踏車嗎?」
「既然喜歡,爲什麼不乾脆就去結婚算了?」
我不禁懊惱起來。我也太糊塗了,再怎樣也不該忘記這麼久,我到底是怎麼了啦?
徐子傑俐落地在車陣裏穿梭,沒多久就騎進一條巷子裏。
「我寫完了。」他把習作放到我眼前,「把塗掉的地方補上去就行了吧?我已經儘量模仿妳的字跡了,希望老師不會看出來。」
「嗯,妳腳不方便,別走太遠。」他叮嚀。
「你只要三明治跟紅茶就好了嗎?」我眨眨眼,發現他飲料跟我選的是一樣的,「可以再買一點啊,這樣應該不夠喫吧?」
現實是,王子依然是他,公主卻已經不是自己。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太容易相信別人。
「不用了。」
「還不是你害的。」我瞪他。
「徐子傑,太感謝你了!」我抱着習作開心大喊︰「這樣事情就全做完了,萬歲!」
「之前就要妳跟我交往,是妳自己不肯。」
他似笑非笑地繼續喝飲料,那模樣讓我惱羞成怒,開口回:「你自己咧?擺出一副不喜歡跟異性相處的樣子,冷酷卻又愛亂放電,還不交女朋友,根本就是放任那些女生來追你,好顯示自己受歡迎,你的陰謀我早看出來啦!」不甘心被他糗,一口氣說出這些連自己都覺得無厘頭的話。
「哇,好好喔!」我羨慕。
「沒有,要先去別的地方。」
離開店後,他晃晃手中的一袋午餐,對我說︰「謝了。」
幾分鐘後,徐子傑也過來了。
「那個新娘好漂亮,好像現在就真的在舉行婚禮一樣,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耶。」
「下禮拜再發啦,我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裏,熱死了!」
他看我一眼,沒有回應,開始喝他的紅茶。
「不能走太久,但站的話沒什麼問題。」
「謝謝。」他坐在我身旁。
「你的三明治。」我把午餐遞給他。
「咳!」我馬上就被嗆到,當場咳到差點沒命。
「這麼多?」他翻翻桌上成疊的作業跟考卷。
上百顆汽球同時飄向藍天,此等景象說有多壯觀就有多壯觀,而且真的很美很美,美到讓我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仰望那些越飄越高的汽球……
前方傳來小孩子開心的叫聲,新郎跟新娘互相擁抱,額貼着額相視微笑。
這是我看過最感人的畫面。
當拍攝工作結束,那對新人離開,現場被收拾乾淨,回覆到原來的空蕩,只剩下幾個小孩拿着剩餘的汽球在那兒嬉戲。
「喂。」徐子傑喚。
「……啊?」我仍然有些恍惚。
「妳的裙子。」
我低下頭,發現被我拿得傾斜的紅茶正一滴滴落在裙子上,嚇得立刻清醒!
「你怎麼不早說啦!」我連忙翻書包找面紙。
「一看到就告訴妳啦。」
我很快就找到面紙,同時卻發現一樣東西,我頓時愕然,愣在原地。
看到我突然不動,徐子傑湊近瞧了一眼,「這不是排笛嗎?」
我對著書包裏的排笛發愣,排笛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是昨天媽跑進我房裏時,不小心被我順勢塞進去的?
「怎麼會有這個?」他看看我,「妳會吹嗎?」
「會……一點點。」我吶吶地應,喉嚨莫名乾澀。
「那吹吹看吧。」
「不行,不可以!」我一慌。
「爲什麼?」
「我吹得很難聽,真的很難聽,而且,我從來沒有吹給士倫以外的人聽──」我霎時止住口,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
「妳的意思,只能吹給士倫一個人聽?」他聽到了,「沒關係,那就不勉強妳。」
「很好聽,聽起來很專業。」
「沒呀,我上網找教學影片,然後再自己摸索練習,怎麼了?」
「妳是子傑哥哥的女朋友嗎?」一個小男孩忽然問出這個讓我差點吐血的問題。
當徐子傑將車騎進我家巷子,準備在我家門口停下時,正好有人從前方迎面走來。
「大姐姐,快點吹嘛,我要聽頑皮豹!」孩子們又開始騷動。
「嗯,喜歡呀。」
「這次不是。」他笑了,「我和她喜歡的東西,一直以來都很相似。」
「還好吧?我就是喜歡那首啊。」
「我要聽小丸子的,櫻桃小丸子!」
「還好。」
我抿抿脣,扶着他肩膀站上腳踏車,心裏忽而湧起一股莫名失落。
很近,很近……
我有些感動。他的肯定讓我受寵若驚,像被注入一股能量,胸口暖暖的。
「專業?真的假的?」
是的,我是爲了他,纔會如此拚命練習吹排笛。從小到大,只有他會是我打從心底願意付出一切的動力,只是自從他身邊有個「她」之後,我就再也吹奏不出爲了他苦練許久的那首歌,也沒有機會吹給他聽,因爲我知道他最大的快樂已經不是我能給予的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碰過排笛,直到現在。
「還能怎麼回答?就說有空就會來啊,因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我瞄瞄他,「我們還要一起來嗎?」
「謝謝你,徐子傑。」我由衷地說。
我愣了一會兒,慢慢露出微笑︰「遵命!」
我傻傻的盯着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似的,頓時無法言語,他的舉動讓我覺得難受,莫名的壓迫感向我襲來,承受不住。
「悅悅也喜歡白色!」她笑得開心,也給我一顆白色汽球。
我知道自己很懦弱,也很沒用,但現在的我,只能藉由這個方法對他傾訴。
「啊……」他們失望地齊聲大喊。
「士緣姐姐,你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悅悅滿臉期待。
「妳叫悅悅啊?」
我慢慢睜開眼睛,淚水卻同時從眼角滑了下來。
「可是那首歌聽起來很可憐欸,選一首快樂的歌嘛!」
就在這時,有一名年約五歲的小女孩,拉着幾顆汽球跑向這裏︰「子傑哥哥!」
奇怪?爲什麼要問我?她是在問我們兩個吧?我要怎麼回答啊?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他沉沉說。
「啊,對唷。」我拿起排笛,思索着要怎麼吹。
「有老師教妳排笛嗎?」徐子傑突然問。
我鬆開手,讓汽球隨風飄走,也想借此放掉爲那人擅自決定的執着。
他始終靜靜看着我,直至脣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很溫暖的一抹微笑。
「不會。」他低聲應,「她會很喜歡。」
「士緣,下一次妳吹張學友的歌給我聽,我要聽〈秋意濃〉!」
「呃,這個……」我搔搔頭,一邊在心裏埋怨那傢伙,一邊說︰「只要有空,我們就會過來。」
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我凝視手中的排笛許久,深吸一口氣,將吹口移至脣邊,當氣息一出,一段旋律便隨風飄揚而出。
告訴他,那句一直想對他說的話……
我跟他互望一眼後,他回道︰「妳問她。」然後就去牽腳踏車,留下一臉錯愕的我。
「不是這個原因!」我連忙搖頭,卻不敢看他,「是因爲我……我……」
「你怎麼知道?」我好奇,「該不會又是憑直覺吧?」
「子傑哥哥,你看,我剛剛拿到好多汽球,你喜歡什麼顏色的?」
「你母親是鋼琴家呀?好厲害!」我訝異,隨即又笑,「不過,若你媽媽聽到我剛剛那樣吹,應該會覺得我只是個半調子,功夫根本不到家吧?」
我再度凝視他的背影,從沒想過,自己竟會在另一個人面前,再度拿起排笛。
她把白色汽球交給他,然後跑到我面前,大眼睛眨啊眨的,「大姐姐,妳也喜歡白色嗎?」
「什麼?」他沒聽清楚,稍微回過頭來。
「他們好像很喜歡妳。」他莞爾。
不知爲何,總覺得在這裏,可以看到他和平常很不一樣的另一面。
「妳快吹吧。」徐子傑看我。
從前的我,對自己太過嚴苛,把自己侷限在一個框框裏,想跨出去卻又不敢邁步。今天重新拾起排笛,我卻發現那個框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和背叛的罪惡感。
當臉上淚水被風漸漸吹乾,曲子也結束了,我放下排笛,對着天空凝望半晌,才擦淨雙頰淚痕,回頭一看,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弄得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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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我跟這位大哥哥是朋友,朋友而已!」聽到徐子傑在一旁笑,我馬上推了他一下,「喂,你笑什麼啊?」
「不要,我要妳吹。」
「我叫佑傑!」他鼻子抬得高高的。
「妳老愛擔心些不需要擔心的事。」
「妳那麼緊張幹麼?」
我呆呆盯着這羣要求我繼續吹奏排笛的孩子們,忍不住將目光落向徐子傑。
他……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來了?
徐子傑對小朋友宣佈︰「吹完這首我們就要回去了。」
「對呀,大姐姐呢?」
我詫異地瞧向徐子傑,這裏居然有小孩認識他?
他沒回答,只是移動腳踏車,對我說︰「上來吧。」
「子傑哥哥,你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離開廣場前,悅悅問徐子傑。
徐子傑還坐在原地,但他的身邊卻出現一羣小孩,乖乖坐在草地上,睜大眼睛專注地瞅着我。忽然,那羣小孩全部衝了過來,團團將我圍住,興奮大喊︰「大姐姐,妳好厲害,我還要聽!」
當時的我,雖然堅決不肯吹那首歌,卻還是揹着士倫偷偷練習,因爲我想看見他開心的樣子,想看到他笑的樣子,只要是他喜歡的事,就算再辛苦我都願意做,要我爲他吹奏再多首、再多次,都沒有關係。
「我不想吹那首啦,你叫別人吹給你聽好了。」
「士緣?阿杰?」士倫一臉驚訝與困惑,「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一起回來?」
聽見久違的笛聲那一剎那,士倫的聲音,彷彿也同時出現在耳邊。
說完,我站起身,拿着排笛緩緩走到前方。
「下次來之前,記得再多練些曲子。」
「爲什麼啦……」
「嗯。」他開口,「那就好。」
我一時不曉得怎麼解釋,徐子傑已搶先回答︰「在路上碰到,看她腳受傷就送她回來。」
他的目光迎上我,彼此距離近得讓我無法繼續注視那雙眼,只能別過視線,笑得僵硬,「我是說……我可以吹,不過,請允許我站在前面吹,因爲我吹排笛時的表情……很醜!」
「那妳下次要吹給我聽喔,我要聽無敵鐵金剛!」小男孩立刻說。
「雖然覺得你太高估我了……但還是要謝謝你的讚美。」慶幸他背對着我,這樣他纔看不見我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爲什麼,只要來這邊心情就會很輕鬆,好像什麼煩惱都可以暫時忘掉。」
他抽走我手上的面紙,然後輕輕幫我擦拭裙子上被紅茶滴到的地方。
「我哪有?」我一窘。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聽妳吹啊,我覺得妳吹的排笛最好聽了!」
「好啊,你叫什麼名字?」
「那我要哆啦A夢的!」
雖然看不見他的臉,我卻還是隱約從他那一貫平淡的語氣中,聽出了某種思緒。像是在懷念,並且回憶着什麼,讓他的聲音此時聽來貼近,卻也遙遠。
此刻我吹的這首〈秋意濃〉,他聽不到,也永遠不會知道。
「那就好,萬一你騎回去太晚就不好了。」
以爲自己不會再哭了,也以爲我不會再爲了那些美麗回憶而悲傷。
若沒有徐子傑的陪伴,就算站在這裏,我恐怕還是隻能繼續自怨自艾,然後錯失更多身邊的美好風景吧?
我深呼吸,開始吹電影〈龍貓〉主題曲,越來越多小孩跑過來把我們團團圍住,等到這曲吹罷,小孩點歌的曲目也越來越難了,「姐姐,我要聽頑皮豹。」
他瞧瞧那些五顏六色的汽球,然後說︰「白色。」
「好,但先讓姐姐休息一下好不好?等會兒姐姐就吹給你聽。」我苦笑投降,嘴巴好痛。
「換我了,我要聽龍貓!」剛吹奏完一首,那些小朋友又繼續點歌。
「佑傑是嗎?好,我記住了,無敵鐵金剛。」我笑了。
「好啦,那妳是怎麼回答的?」
「姐姐妳會吹神奇寶貝的歌嗎?妳吹給我聽好不好?」
「嗯,我媽是鋼琴家,從小就看她跟各式各樣的樂團到處巡迴表演。剛纔聽妳的吹奏,就知道妳一定苦練了很多年。」
「我叫士緣。」
「喂,少扯開話題。」聽他這麼說,我心裏還是挺高興的。
和小朋友道別後,我走到徐子傑身邊,忍不住抱怨︰「你這人怎麼這樣?把問題丟給我就跑了。」
「沒什麼。」我搖頭笑笑,「對了,你家離我家會很遠嗎?」
我抓住他的手,「我吹!」
「可是學校不是早就放學了嗎?怎麼會這麼晚?」
「我在忙着登記分數,考卷太多了,纔會弄到現在。」我有點心虛,不敢直視士倫。
「你們老師也太會虐待人了吧?」士倫失笑,「阿杰,謝謝你送她回來,要不要到我家坐一下?」
「下次吧,今天太晚了。」他看向我,「自己保重。」
「嗯,謝謝你。」
徐子傑離開後,士倫問我︰「腳還痛嗎?」
「不痛,沒事了。」我瞥見他手上拎着一個袋子,「你去買東西嗎?」
「喔,對啊,阿杰的生日禮物,剛買回來。」他笑了一下。
「誰的生日禮物?」
「阿杰啊,就在下禮拜六,這是限量的,想說先去買,不然就被別人搶走了。」他擰眉,摸摸下巴,「他剛纔應該沒注意到我手上拿什麼吧?要是現在被發現就不好玩了。」
「是喔……」
「妳要不要也準備個禮物送他?」
「我也要?」
「好歹人家特地送妳回來,送個謝禮不會怎樣吧?」他伸指輕推我額頭,「妳該不會還在討厭他吧?之前妳一副對他有偏見的樣子。」
「哪有?如果我到現在還討厭他,剛纔就不會讓他送我回來啦!」
「說的也是,既然這樣那就送吧,他應該會很高興。」
我沒有回答,卻陷入深深的思緒中。
「士緣,去擺一下碗筷,要喫飯了。」媽在廚房喊。
我從沙發站起,發現爸正好進家門︰「爸,準備喫飯囉。」
「嗯,好。」爸輕輕一笑,他剛與我擦肩而過,我倏地停下了腳步,回頭一望,爸已經上樓去了。
媽依舊叨唸個不停,到最後爸也受不了,兩人開始爭執。我快速喫完,收拾好碗筷,便溜回房間。
在餐桌上,飯喫到一半,媽忽然對爸說:「老公,下禮拜我要回孃家一趟。」
「士緣,妳可別想趁我不在的時候亂來喔!」媽警告。
「注意一下媽的身體,不要讓她太勞累。」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傷腦筋啊傷腦筋。
「媽身體不舒服,我要帶她去看醫生。」
倒在牀上,我呆呆望着天花板,腦海第一個浮現的,是那些繽紛汽球飄向天空的畫面。
果然又開始拿我跟士倫比了。
「妳妹妹她們呢?不是住得更近嗎?」
「你有空也該管管她,叫她多跟士倫學學,也不想想人家有多用功……」
不過……媽要回去,不就表示那幾天耳根子可以清靜一下,不用整天聽她叨唸?
我不禁暗自竊喜。
「哼,她們除了把事情丟給我還會幹什麼?不是說工作太忙,就是說要顧家裏,只會推卸責任!」
「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會不知道分寸?」爸說。
媽有一個哥哥及兩個妹妹,感情卻不怎麼好,常爲外婆的事起爭執。好幾次媽都想把外婆接來住,但外婆說什麼也不肯,說要跟死去的外公一起留在那個家。媽大概就是遺傳到外婆的拗脾氣。
還有徐子傑的生日禮物,我沒什麼錢可以買好東西,雖然心意最重要,但要是送得太簡陋,我也會覺得過意不去。
「我哪有啊?」我嚇一跳,不愧是老媽,一眼就看出我在想什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去……而且是跟徐子傑一起,畢竟都答應悅悅了。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