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1萬 字
救的詩集出版公司,設在東京的一棟辦公大樓內。
十五分鐘前,三球來到大樓入口,在接待人員的引導下,被帶到位於高樓層的會議室。
這間小巧的會議室緊鄰窗邊,玻璃窗戶從膝蓋高度一路延伸至天花板。窗外是一片陰沉的雨雲,低壓籠罩着整座城市。
雖然能夠俯瞰高樓層特有的壯闊景色,但連綿細雨讓空氣中瀰漫着一層霧氣,視線不是很好。
「你怎麼這麼晚纔來。」
聽見聲音,三球轉頭望去,只見求歌一人坐在會議室內。於是他一邊打招呼,一邊朝她走了過去。
「也沒多晚吧,我可是準時到耶。」
三球環顧四周,這裏應該是詠歌者的座位。
會議桌一共擺了三張,剛好呈現出一個底部挖空的四方形排列。求歌坐在左側,而三球則選擇了上方的位子。
見他毫不客氣地坐在中央,求歌的目光帶着些許狐疑,語氣裏也透出一絲緊張。
「好吧,既然小三沒遲到,那就沒問題了……不過要說壓底線趕到,或許是救他們呢。」
「確實。不過,他們應該也快到了吧。」
對於不開車的三球來說,十二月的道路是否壅塞這種事,他根本無從得知。只是,他實在無法想像那個顯廣會搭電車出門,可能是在哪裏被塞車耽擱了吧──他在心裏隨意猜想着。
所以救應該也置身在這片陰沉的雨幕之下。
在這股帶着壓迫感的沉悶空氣裏,三球與求歌靜靜等待着。
除了編輯部的人送來茶水時的簡單寒暄外,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談。畢竟,眼前可是決戰前夕,這個時候,怎麼可能還有心情閒聊呢?
三球早已知曉,求歌是帶着何等認真的覺悟來到這裏。
同樣地,他也明白,爲了回應這場挑戰,救心中勢必掀起激烈的掙扎。
然而,即便深知兩人的認真程度,三球也有自己無法輸掉的理由。
他的腦中滿是即將到來的詩歌對決,一直反覆思考着自己準備好的那些關鍵句子。
她簡短地說了這句,隨即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求歌冷哼一聲,三球彷彿在祈禱似地輕喚她的名字。
只要理解了這一點,心裏便不再有任何負擔。
然而,在他們身後,卻沒有三球的師父──救的身影。求歌露出明顯的失望神情,三球則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詩織。
「救……!」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救、求歌,還有三球。
面對三球重新立下的宣戰佈告,救露出帶着自尊與壓迫感的笑容予以回應。
就如救平穩說出口的話語那樣,無論他們之間的互動是透過電子媒介,抑或真實聲音的直接傳達,本質上並無二致。
雖然一進門時,救的臉色就不太好,現在看起來比剛剛更緊張了。
「哼……」
「嗯。」
但接着,她移開視線,看向正前方時,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救並不是那種能在別人怒火中面不改色地笑着的強勢女孩。
到底是從身體的哪個部位發聲,才能說出這麼有壓迫感的聲音呢?
雖然可能是因爲緊張,臉色有些蒼白,但那確實是──救。
「是嗎?」
她的目光所及之處,是始終沉默不語,與三球形成鮮明對比的求歌。
「應該就是失去資格,不戰而敗吧。畢竟大家也是特地抽空來這裏,雖然遺憾──」
三球在某種心臟被壓住的錯覺下,屏氣凝神地聆聽顯廣的話語。
自從簽書會那天之後,三球幾乎就沒再見過救,但彼此的歌會互動從未間斷。兩人隔着門扉交談的那次,救也確實親口說過。
既然如此,救就不可能不來。
「救──」
顯廣露出難得一見的尷尬,低聲道歉。
三球與她,早已身處於自己的戰場之中。
「是嗎?那如果學長輸了,就要有心理準備囉。」
「啊,順帶一提,大小姐沒跟我們一起來喔。」
「我早已有覺悟。」
雖然不知道顯廣會出什麼題目,但三球希望能有越多時間準備越好,好讓自己把想傳達的心意確實寫進文字裏。說真的,就算對方現在遲到幾個小時,他也不會介意。
正如三球所深信不疑的,這房間裏的時鐘果然快了一分鐘左右。
「當然明白。」
然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發言。
「咦、啊、是、是,怎麼了嗎?」
「不用擔心,救一定會來。」
聽見這句話的救一臉茫然地看向三球。
她不見三球,是爲了不讓自己的決心動搖。
就在那一刻,房內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電子音。
不久後,腳步聲急促地朝這邊靠近,接着,房門被推開,詩織與顯廣走了進來。
頂多只要注意別一時口誤,把那些只能在兩人獨處時說出口的話,不小心說溜了嘴──這就夠了。
歌會上的詩歌贈答,只是那份延續罷了。
但眼前的救笑得這麼開心,那麼事實如何一點也不重要了。
救注意到衆人的氣氛有些古怪,一個人手足無措地站在那。
「那個,我……我也是。」
「早安……?呃,早安……?但現在已經過中午了耶……?」
接着,她掃視了一圈房內所有人,隨後撇下一句話道:
求歌的乾笑在空氣中迴盪開來。牆上的秒針也回到了十二點的位置,整整繞了一圈。
救正在自己的眼前笑着。
剩下十五秒。
熟悉的改良和服與平靜無波的神情。
在確認包括評審在內無人有異議後,文屋便坐到顯廣身旁的位置。
詩織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微微歪了歪頭。
她環視一圈在場的參加者們,像是做最後確認般開口道:
正當三球因爲這樣的想法不自覺挺直了背,一道聲音傳來──救的責任編輯,文屋,正好走了進來。
「……呵呵。哈哈哈,學長還是一如往常呢,讓救稍微放心了點。」
「沒事,還在時間範圍內。」
哼、誰知道呢──不理會嗤之以鼻的求歌,三球再次斬釘截鐵地表示救一定會來。
「是這樣嗎……?」
「等一下,求歌──救還沒到呢。」
因爲就在此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接着,門把被小心翼翼地轉動,有個人從後方探出了頭。
接下來這裏將成爲一場唯有言語才能左右勝負的真正戰場。
「學長果然還是學長呢。」
但這樣的奢望很快就被現實擊碎。
「哦?那看來救是不會來了呢。對了,詩織姐,如果那傢伙遲到了會怎樣?」
「真是搞不懂啊。」
一定是時間有誤──三球沒能如願說完這句話。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們明明早早出發了,結果路上遇到道路施工,塞車塞得一塌糊塗……」
自己應該沒有「總是」說這種蠢話吧?三球不覺在心中反駁道。
然後,時間歸零。
自從相遇那天起,就一直持續到現在的──
「咦?」
三球試圖含糊帶過,但事實上他出門前早就喫過午餐了,裝傻也要有個限度。
衆人驚訝地尋找聲音的來源時──
「這樣啊,我一如往常啊。」
「不好意思了,救。今天我會贏妳。我要贏給妳看,讓妳見識一下我進步了多少。」
「雖然我們住在一起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對決當天還一起行動的話,難免會被懷疑有失公允。所以我一早就特地避開大小姐,現在連她人在哪裏都不知道哦。」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閃躲,而是抬頭筆直地看着對方,那副強忍着情緒的模樣,反倒讓人隱約感受到──她內心那份「想要改變什麼」的決心。
「真是……夠蠢的──不過,這下就是我們贏了吧。顯廣老師、詩織姐,你們沒意見吧?」
然而看着三球傻乎乎的模樣,救先是一臉茫然,接着忽然「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
剩下十秒。
然而,三球的這份信念終究只是一廂情願,時間仍毫不留情地一分一秒流逝。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在大樓裏迷路了一下……」
「那麼,既然各位都已到齊,我們就正式開始──短歌對都都逸的詩歌對決。三位參賽者,都準備好了嗎?」
「在比試開始前,老夫想先問問你們。雖說老夫會答應這場比試,是因爲自認有部分的責任,得配合孫女的任性。但──你們是否真的明白,讓某人『輸』意味着什麼?」

一直雙手抱胸、只是默默觀察着的顯廣,這時露出嚴峻的表情,將目光從救移到求歌,再移向三球。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三人一起點頭回應文屋的提問,房內的空氣瞬間從等待轉爲正式比試的緊張氛圍。
「不是這樣。救會來的。如果她現在還沒出現的話,那──」
儘管救曾經說過,短歌並不是拿來與他人競爭勝負的東西。但爲了勝負而存在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那個、就是……呃、早、早安!!」
「她會來的。」
而詩織看着兩人這副模樣,像是這纔想起似地輕拍雙手,口氣依然如往常般淡然地說道:
因爲接下來即將開始的,不過是他們早已習慣的日常互動。
看着這樣的救,三球心中有千言萬語。久違地再次看見她的臉龐令他開心不已,一個不留神,自己已經站起身了。
「所以我才說啊!那傢伙果然──」
從他開始在意時間以來,秒針已經繞了四圈,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門依然緊閉,門外也沒有半點人影或動靜。救始終沒有現身。怒氣難掩的求歌猛地起身離席。
「抱歉……是老夫的鬧鐘。」
「咦?」
「哈、哈哈……」
儘管如此,樓層裏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甚至連電梯停下的提示音也沒響起。
求歌慌慌張張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查看,接着像是壓抑不住內心喜悅似的,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如此簡單的現實,便足夠讓三球的緊張感,在不知不覺間一掃而空。
求歌最先大大地點了點頭,接着是三球,再來是救小聲地補上自己的答覆。顯廣的視線停留在救的身上好一會兒,才緩緩低下頭,接着將目光轉向三球。
說不定……不,應該是毫無懸念地,這三人之中最缺乏參賽資格的人,就是三球。
但唯獨在「覺悟」這件事上,三球不打算輸給任何人。
他對自己一直以來身處於競爭之地這件事,有着某種程度的自信。過去曾有一次難得的活動,由持有指導資格的退役職棒選手親自投球,當時的他可是帶着揮出全壘打的決心站上打擊區的。
當然,即便對手是救,這份心情也絲毫不會改變。
正因爲對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敬重的師父,他才更想把自己的成長展現出來。
也是爲了那個「總有一天,能真正與她並肩而立」的心願。
「……很好,那就放手一搏,毫無畏懼地傾盡全力吧。包括老夫在內,所有評審對你們的情況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爺爺?」
聽到這句話,救露出一抹難以理解的表情,望向顯廣。
身爲外人的三球與求歌,自然無法參透祖孫間那句話背後的含意──他們只是默默地深深點頭,表達自己早已準備好了。
況且,就算彼此的「事情」早就傳了出去,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畢竟對面那一方可是有詩織在。自己與救之間的誤會、這場比試背後那點私人恩怨,恐怕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所以那些事已經無所謂了。
彷彿在宣告「多餘的客套不必再說」,顯廣咳了一聲,坐姿一正。
接着,他猛地睜大雙眼,以那低沉渾厚的嗓音,緩緩宣佈本次的題目。
「此次的題目,分別爲──『涼風救』、『白鳥求歌』、『大谷三球』。」
「什麼?」
「題目的出場順序不拘。等到所有人都完成這三個題目,比試就算結束。不過,不準有人搶先一下子把三首通通唸完。每次發表完一首,就要等對手們的作品都出齊才能繼續。」
「等、等一下……要寫跟自己有關的內容?而且還包括學長和求歌……?」
「老夫不是說了嗎?我們大致瞭解你們之間的關係。在這種情況下,若還要求你們歌詠大自然或社會又有什麼意義?」
勝過聲音影像
住進我心的是
明明假裝生氣
這首宛如回應求歌的短歌,讓三球清楚地感受到,它與先前那首描寫自己心境的短歌是相連的。
但如果換個角度來想,對三球來說,這或許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他也有想要傳達給她的話。
現在可沒時間觀察別人的狀況。
在她眼中,那道直直劃破難解現實的軌跡,就是求歌留下的足跡。
一直以來支撐着三球的,就是她的話語。對他而言,那些語句簡直就像擁有萬能力量的魔法一般。
三球一邊回想着與求歌一同度過的日子,一邊將剛寫完的都都逸遞了出去。
再說,救不只是出現在這個場地而已。她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作品,並親自在衆人面前發表。所選的詠題是關於自身,因此短歌中並未流露出針對求歌的敵意。但這樣的舉動本身就足以證明──她並未逃避這場比試,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認真迎戰。
「救也沒問題。」
自嘲?她纔不喫這套。
或許這份心情傳達到了吧。看到三球的作品,求歌明顯露出動搖的神情。
救朝他露出一副「什麼?」的表情,但這次,三球選擇視而不見。
你的話語
一開始還搞不懂他的意思,但若那不是責備──
這份困惑,是三人共有的感受。每個人臉上都浮現了難以掩飾的迷惘神情。
「沒問題!」
甚至可以說,面對擅自擺出「早已釋懷」模樣的救,這首歌本身就是針對她的一道詛咒。
如果不全力咬住、跟上節奏──那他就有可能,在這場對決裏被完全邊緣化。
「好的。」
一年前,救並未將自己的短歌投稿到班級選拔會。
那是一種,自己當年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的事。這首短歌也傳遞出,當時的救是懷着多少仰望與憧憬,注視着求歌的背影。
但正因爲她選擇不去掩飾這點,三球反而從中感受到一種近似於釋然的成長。
學校體育課還是與老師同組
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留有「救」──以及她留下的那些話。
但,真正的關鍵人物,是他的師父──救。
她的話語,一定也能傳達給不願敞開心門的求歌。
再者,顯廣的用意,三球隱約能夠理解。
也許,是這份心願傳達到了吧。
三球始終深信這一點,也一直想把這份心思傳達給她知道。
即便她現在試圖拋下「雛歌仙」的風格,尋找全新的自我,那深藏於內的實力依舊無庸置疑。
眼神死
她的眼神閃爍不定,迷惘之中,那個三球所熟悉的、溫柔的求歌,依稀浮現其中。
如果要三球說出自己喜歡她哪裏,他可以毫不遲疑地列出一堆。因爲一直陪在他身邊的求歌,確實是個很棒的女孩。
假裝成天使接近的惡魔
三球不難理解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而那個求歌,或許也早已知道,真正的答案在哪裏。
雖然說出這些話有點害羞,但如果要傳達──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了。
徒增歲數
若要贏得勝利,就必須超越這位自己內心深處始終敬仰着的師父。
那就以自己擅長的領域,用詩歌與真誠的行動,將心意傳達出去吧。顯廣想傳達的,也許正是這樣的話語。
實則偷偷哭泣
或許是被顯廣的氣勢壓住了,也可能是被這番話說服了,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隨後默默閉上嘴,陷入沉思。
「……什麼啦。」
「詠出的作品請寫在手邊的色紙上,並展示出來給我們評審看。時間上不設限,但若遲遲寫不出來,則視同失格。以上是比試規則,還有其他問題嗎?」
要是能坦率點
妳的足跡
畢竟,她可是爲了這一刻,壓抑怒火整整一年以上。
那麼,他其實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對他們三人給予鼓勵也說不定。
那背後的理由,當然不只一個。
「啊……」
儘管如此,面對求歌這樣強烈的詩句,救卻沒有露出絲毫退縮或慌亂的神情。
「唔……」
我明明還停留在當時那一刻,妳憑什麼一人擅自蛻變?──三球幾乎可以聽見求歌那無聲的嘶喊。
這根本和事先所想的東西,完全不同。
筆直又銳利
沒有人心的妖怪
還相信的我
她會在遊樂場時,想要一對成套的夾娃娃獎品──多半是因爲,如果有一天能和救和好,那她想要一人一個,掛在包包上當作配對飾品。
或許是因爲「涼風救」的作品已經全數出齊,身爲評審的詩織與文屋湊近彼此,低聲討論著什麼。
深刻地
這首都都逸雖然表面上是「白鳥求歌」的怒氣與激情,但同時也可說是寫給救的責難與咒罵。
就像劃破長空的飛機雲
他先前所說的「打敗對手的意義」,還有「傾盡全力」的那句話。
不過這段時間,三球同樣與求歌相處在一起。
那是一首面對不願正視自己的朋友,將自身憤怒及怨恨情緒,毫不保留傾瀉而出的都都逸。
求歌似乎已難以壓抑情緒,神情緊繃地在手邊的便條紙上不停寫寫塗塗。
然而,要寫出那樣的歌,又談何容易。
「很好。那麼──短歌對都都逸的詩歌對決,正式開始。」
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救也能相信這一點。
大概會更喜歡你
正當三球還在苦思的時候,率先適應這場混亂展開的,卻是三人當中情緒最爲激烈的──求歌。
救原本蒼白的臉色煥然一變,換她流暢地在紙上揮筆書寫。
但正如剛纔的那番對話所揭示的那樣,這個題目,作爲一場詩歌對決的內容,實在異常得令人咂舌。
求歌是個讓人相處起來很開心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好人。
三球無意趁虛而入,但他仍舊搶在救之前提起了筆。
但如果眼前有個女孩哭了,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把那樣重要的東西送出去。她,就是有着那份體貼與溫柔。
那是一首與「自信」幾乎扯不上邊的自嘲短歌。
因爲他們就是那些「因爲言語不足而誤解、最後讓關係變得這麼僵的人」。
的確,這個題目和原先預想的差太多了。但這一點對其他兩人來說也一樣。甚至可以說,這種另類的題目,反倒讓救那一類擁有大量知識與經驗的人,幾乎派不上用場。
纔是傻子
即使被捧成天才
這份情緒,救早就知道。但或許是因爲她還不習慣寫關於自己的詩;又或者是被這樣直白的情感用文字訴諸眼前,她一時之間無法招架,只見她明顯地陷入苦思,無法立刻做出回應。
隨着顯廣的宣告,三球第一個望向了救。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毫無疑問,這場比試的中心人物,就是救。
她所寫的,毫無疑問是針對「涼風救」的詩歌。
那是三球寫給救的短歌,坦率地傾訴了自己的真心。
不管旁人怎麼看,他都認爲──憤怒與怨恨從來不屬於求歌。她是那種能夠把「向前邁進的力量」當作原動力的人。
即使不用多問也能明白。
求歌的實力勝過自己,這點他很清楚。
救的話語總是能觸動人心。
幾乎像是要將這句話用吼的喊出來一般,求歌再次搶先,發表了自己的作品。
她怕生、討厭受到矚目,不想讓人知道她是個短歌的專業創作者。這些都是無庸置疑的。
但真正讓她退縮的,是「不想與求歌一較高下」的恐懼。
對救而言,求歌是唯一的摯友。
而對身爲風雲人物的求歌來說,救卻只是衆多朋友中的其中一個。
在那樣的關係裏,她怎麼可能親手展現出實力差距,把求歌徹底打敗?
她實在太在乎求歌了。哪怕只是讓對方討厭自己一點點,她都無法承受。
因爲她想和求歌一直當朋友。所以那一天,選擇維持現狀的她,纔會創作不出短歌。
「接下來就剩我了呢。」
三球這麼說着,語氣裏帶着某種篤定。因爲他相信,如今的救已經沒問題了。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題目:「大谷三球」。要贏,就得集中火力在這一擊。
余光中,求歌朝這邊投來視線。救則閉上雙眼,不知爲何,露出神祕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救與求歌,而是再次將心思放回該書寫的主題上。
這次的題目是自己。
一個總是搞砸很多事,讓自己最喜歡的人受傷難過,沒用的自己。
不久前,顯廣曾說:「毫無畏懼地傾盡全力吧。」那句話,此刻也默默地推動着三球手中的筆。
害怕晴天的我
拖慢了你的腳步
如今
只覺你漸行漸遠
「咦……?」
三球不讓她多說,乾脆地打斷了話語,拉着還滿懷牽掛的救離開了現場。
她的溫柔,與缺乏自信交織在一起,讓她總是在關鍵時刻選擇退讓、甚至逃避。
「學長,那個……」
兩人一走出房間,門扉關上的那一刻,救隨即停下腳步,低聲叫住三球。
又像是最近,在與其他考生一同參加模擬考的那一天,在壓力與競爭中,她沒能堅定地寫下屬於自己的答案。
但三球身邊有手球和詩織;有以小糸爲首、總是陪他練習的棒球隊夥伴;
即使救正在嘗試轉變自己的歌風,但論技術,她與自己之間仍有着天壤之別。這點,三球很清楚。
包括在決定背號、宣佈先發名單的那一刻,通通都是一樣的。
三球走到救的身後,輕輕將手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低聲開口道:
那場簽書會上,明明她做了那樣荒唐的事,卻顯得異常地神采飛揚。
但經過和救一同鍛鍊過的現在,三球早就沒那麼自負了。
「幹麼。」
一直沒能發揮評審功能的文屋急忙追了上去,詩織則帶着看好戲的笑容愉快地跟在後頭。
「我、我得寫出來纔行……因爲、我必須贏過救,然後出版作品……那樣才能跟她站在對等的位置上……我不是已經決定好──要追上她了嗎……」
她意識到,自己與三球一樣,一直都懷抱着「也許總有一天,會無法再待在重要之人的身邊」的恐懼。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寫下這首歌,宣告自己的決心。從此,她將和那份迷惘與不安一同前行。
接收到這句話的顯廣,緩緩睜開閉着的眼睛。
「等、等一下……那個,學長……」
她正努力地揮筆寫着短歌。就在那一瞬,她抬眼,輕輕瞥了三球一眼。
「救妳沒有做錯什麼。」
正因爲三球與她是那樣相近的人,他才能明白──
那是對三球詩歌的回應,是一封寫給求歌的訊息,同時也是一首──獻給那個從未真正直面過的「過去的自己」的告別之歌。
救的個性有個致命缺陷,天性就不適合與人爭鬥。
或許,求歌一直以來追求的是「贏過或奪回什麼」。但此刻的她,總算是明白了──有時候,只需要踏出一小步,原本遙不可及的東西,其實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他的短歌資歷再短一點。
傳來了你的聲音
這些人,全都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之後再說。」
看到三球的短歌,救忍不住輕輕發出聲音。同時,手中的筆也差點滑落,她慌忙將它重新握緊。
「那只是……那只是因爲你腦袋簡單,又是個濫好人吧……!」
「沒事的。」
他打斷她的話,輕輕從後方扶住那幾乎要倒下去的背影。
「纔沒有那回事。」
三球則轉過身,牽起救的手,稍稍使勁地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沒關係的。」
毫不猶豫,一氣呵成地完成後,她舉起短歌,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見。
那些表面上混亂的情緒起伏,其實正與求歌內心真正的情感與矛盾行動緊密相連。
當時的他仍在努力復健中,甚至纔剛恢復奔跑的能力。而救,卻已經以職業創作者的身分不斷前進。這讓他十分害怕……
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這一切,求歌全都知道了。
「我……寫不出來……」
也爲了這一次,能真正向她伸出援手──在不知不覺雨停、陽光灑落的此刻。
「瞭解。白鳥求歌,棄權成立。據此──此次勝負,由涼風救獲勝。」
「我倒覺得妳濫好人的程度比我還誇張……」
她寫不出來。
就在那一刻,救終於真正明白了這件事的分量。她垂下頭,雙手緊緊捂住臉龐。
顯廣望向三球,浮現一絲近乎難以察覺的微笑──隨後又恢復嚴肅的表情,站起身來。
然而這次,正如三球自己先前所做的那樣,救也坦然承認了自己的脆弱,並把這份覺悟用短歌傳達給了衆人。
也正因爲是「現在的救」,她才能如此認真地與求歌對峙。
「那麼老夫也告辭了。比試,到此結束。」
救似乎已經放鬆了力氣,踉蹌了一下,三球立刻用身體接住她,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句:「走吧。」
這份溫柔他十分熟悉,但同時也明白,此時此刻沒有任何意義。
救想對求歌說些什麼。
求歌接過後,便把臉緊緊埋進去,拚命地壓抑着嗚咽聲。
三球回話的同時,腦中也浮現起他與求歌初次見面的情景。
我能清楚感應
「才、纔沒有那種事……」
但就在同時間,求歌細微的啜泣聲,穿過關閉的門板,悄悄傳了出來。救的身體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她也明白,救與三球,將來會一起並肩走向未來。
同理,敗者也根本不想從勝者那裏聽到什麼。
或者,他臉皮再厚一點、無懼天地的話。
三球這首以自己爲題,歌詠出來的內容,是在描述簽書會當天說出「我反對」那句話時的自己。他毫無掩飾地將自己的懦弱、卑怯、失控……一一揭示在歌中。
三球先後望向顯廣與詩織,然後下定決心般,轉頭看向救。
她沒發現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了。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色紙上,留下透明的水痕。
她已經明白,救對她的情感,從頭到尾都是真心的。
無論三球再怎麼努力,總有一天會被那份天賦甩在後頭,甚至被認爲是個無趣的人。
時間彷彿沒有盡頭,長到讓人一度懷疑她是否再也無法說出話來。就在那彷彿聚光燈般的注視中,求歌終於低聲開口。
「……爲什麼?」
勝負裁定的同時,三球不自覺發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聲音,連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反應。
跨越了同樣的迷惘
這一年來,她心中究竟壓抑了多少委屈與苦澀?
「爲什麼……」
他大概會直接看着顯廣問道:「那我呢?」
「啊、老師,請等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能否到後面談談新作品的規劃……!」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停下腳步。
「可是……」
該詠的是「大谷三球」。然而此刻,有某種情緒,正如那擴散開來的墨漬,緩緩浸染着求歌的心。
三球想像着,若是自己與救吵架後得忍耐一整年無法言和……那該有多難受?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將手帕遞給了她。
爲了不再重蹈對求歌犯下的錯。
像是那年暑假結束時,她與顯廣因爲「是否走上歌人之路」爭執不下,卻始終無法說出口的話。
然而,在事情塵埃落定、一起回飯店的路上,她又沉默得彷彿變了一個人,幾乎一語不發。
以前在爭取正選名額的時候也是。
「可是……求歌她在哭……」
求歌其實,早就想原諒救了。
照這樣下去,自己或許無法再待在她的身邊。
就在比賽剛剛結束,勝負分明的這一瞬間,勝者對敗者就沒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三球心中也有了一份確信──經過這段交鋒,求歌早就懂了。
更別說是被安慰了。
「我現在仍然把曾經害我受傷的人,當成摯友耶。」
雨過天晴
還有現在依舊板着臉看着他的,那位不坦率的老人──顯廣。
「我又……又傷害了求歌……是我自己……」
「……求歌。」
求歌喃喃地說着。那些原本藏在心底的話,無意識地從脣邊泄了出來。
像是她在植物園裏,撞見三球與手球同行時,卻只能遠遠望着、無法往前跨進的那一步。
她握着筆,試圖寫下什麼──但筆尖卻一直停留在同一個點上。就那樣深深地壓着,筆觸沒有移動,只有墨水一點一點滲了出來,化作漸漸擴大的痕跡。
她一直以爲,唯有站上救所在的高峯,才能獲得的那一切,其實早就在她身邊了。
是她讓求歌落敗。也是她──讓求歌落淚。
望着兩人所寫的短歌,求歌愣在原地,喃喃低語。
即便只是從隻字片語與情緒中推測,三球也能明白。
「爲什麼……我明明最討厭救了啊……!」
「咦、喔……呃呃……?」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離開那個房間吧。
一定還想立刻回去──回到求歌身邊,向她道歉。
但三球希望,此刻就讓求歌一個人靜一靜。
她需要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空白,好好地哭一場,好好地告別。
「學長……請不要看救……」
「好,我不看。」
因爲求歌獨自在裏頭哭泣,自己也沒有資格受任何人支持──或許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救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三球就這樣從背後默默扶着她,等着她的情緒平靜下來。
這樣的選擇確實讓人有些寂寞,但三球還是尊重救的意思。
「對……不起……」
她在他懷裏發着抖,一邊壓抑着情緒地說出這句道歉。
他突然想起,若是像簽書會那天那樣──如果她能像那時一樣,把身體整個靠在他背上,該有多輕鬆。
但他也明白,這一次的痛苦,是她自己決定要承擔的東西。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靜靜抱着這個正在無聲啜泣的救。而在這沉默的片刻中,三球也悄悄在心中,立下了某些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