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4萬 字
九月二十一日
1
「久等了~!這是莫札瑞拉起司沙拉、奶油培根義大利麪,還有三份西西里風焗飯!」
「……謝啦。」
這是市區裏高中生最常光顧的連鎖家庭餐廳之一。
就在學校的銅管樂隊舉行演奏會之際,三球和救來到了這間餐廳。從兩人初次相遇的圖書館走過來,只需幾分鐘腳程。
「甜點會在餐後送上!飲料吧的續杯請隨意取用!您點的餐點都已送達,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問題,謝謝。另外,妳的聲音很大。」
「您不用太在意我!那麼請兩位慢慢享用!」
將餐點分配完的服務生,元氣滿滿地鞠了一個躬後隨即離開。或許是因爲核心肌羣鍛鍊得很好,那位立志成爲舞者的打工服務生,即使從三球的視角來看,也有着非常優雅的步姿。
無可否認,那背影是他極爲熟悉的身影。
「運氣也太差了。」
「什麼運氣也太差?」
「沒什麼,是我自言自語。」
「嗯?」
三球提到的,正是剛纔那個一臉裝模作樣的女服務生,同時也是他的同班同學。而她顯然誤解了三球與救之間的關係。雖然她在工作期間並未明確說什麼,但臉上藏不住的笑意,以及語氣中流露出的興奮,早已泄漏了一切。依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一旦她下班,這件事肯定會迅速傳到班上那羣嘰嘰喳喳的女生間。
「要是那位女服務生能再來一次就好了。」
「咦!? 」
他得在離開前想辦法封住她的嘴纔行。
盤中熱氣蒸騰,坐在對面的救,對着不覺嘟囔出聲的三球,投射出一道輕蔑的視線。
「怎麼了?」
就像剛轉型的投手還使用野手的投球姿勢嗎?三球腦中浮現出這樣的比喻。
雖然三球自己也不知道這句「很好」具體指的是什麼,但就結果來說,至少完成了「請喫飯」這個最初的目標,讓三球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對服務生的警告可以在離開前再做,現在更重要的是,三球的肚子真的餓了。
「學長,請多讀一點短歌吧。至少先讀完一整本歌集,最好更多,而且儘可能閱讀不同歌人的作品。」
「呃,我有迷失方向得很嚴重嗎……」
「不,不是這樣。我只是突然想聊短歌,情不自禁就說出來了。」
「好好好。今天就看在這桌料理的份上,姑且不追究了。所以,剛剛那是什麼?學長好像又帶來了什麼奇怪的短歌。」
救一臉無奈地垂下頭,但很快又像是恢復了精神一樣抬起臉來。看樣子,對於三球的胡言亂語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嘴上抱怨歸抱怨,實際上並不怎麼受打擊。此刻的她反而像是想到什麼重要的事,隨即用姐姐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唉……真是的,短歌可不是用來掩蓋學長神經大條的工具耶。」
「學長不是在避免多字,而是在逃避其他問題吧?例如對救的解釋。」
「就結果而言,不僅字數剛好,還完美地表達了我的怒氣。簡直無懈可擊!」
許多人將這類標籤貼在他們身上,做爲當事人之一的三球簡直再清楚不過。但若問他是否認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事實上,他有不少朋友內心纖細又一絲不苟,所以說,這種事還是因人而異的。
「嗯……!!」
三球沒說出「妳家真是特別」這句話,反倒低頭舀起少許焗飯送進嘴裏。分量堪稱「高雅」,但老實說這樣喫得不是很滿足。
「『走出超商傘不見,拿走的傢伙,萬段。』這可是我上次聽了妳的指點後,認真思考寫出來的短歌耶。」
救無奈苦笑,但還是試着接上話題。
「這……這個真的很好喫耶。」
「所以就成現在這樣了啊。妳看,當我們讀到『拿走的傢伙』時,就能理解是誰。」
「不覺得膩嗎?」
「你叫救怎麼不在意嘛。畢竟學長突然提議要一起喫飯……」
三球被這句無可辯駁的正論打得啞口無言,一時語塞說不出話。
2
「不過救承認,這是救完全想不到的發想。非常自由奔放,這種點子要是沒發瘋還真是想不出來。」
「那是因爲……其實我們家幾乎都是喫日式料理,本身也很少外食,所以救對西餐一直都很憧憬……」
而這樣的展開也如三球所料,因爲救的本性就是如此善良認真。
救皺起眉,表情像是找不到適合回覆的話語。但倒不是說她在生氣,反而更像是三球的發想超出她的理解範圍而令她感到困惑不已。某方面來說,這可能是三球第一次在創意上超越救的時刻。
「纔不是。我只是純粹突然燃起了一股向上的心。」
當然,這樣的笑容也許平時也能見到,前提是他別再亂說話纔行。看着對面少女滿足的模樣,三球不禁這麼想着。
「嗯,是啊……讓我開始認真思考是不是該學着喫小口一點。」
「多讀點短歌啊……」
「走出超商傘不見,拿走的傢伙,萬段。」
「對吧?既然是歌,那就意味着短歌本來就該拿來聽的。而如果用聽的,人類的腦袋很聰明,自然就會把我的『拿走的傢伙,萬段』腦補成『拿走的傢伙,我要將他碎屍萬段』。證據就是,妳剛剛就成功理解了吧?」
彷彿每次將湯匙送入口中,名爲救的小燈泡都會「叮」的一聲亮起來一般。
剛纔還笑得燦爛的師父,現在已靜靜地流露出不快之意。
「我可是在誇妳耶。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喫義大利麪喫得這麼幸福。」
「所以呢?」
「而且讀到『萬段』那裏,也會讓人恍然大悟覺得,原來是『碎屍萬段』這個詞啊。」
「救正在懷疑學長有沒有常識。現在回想起來,學長當初對救的態度也非常強硬呢。」
現在的三球也只是勉強將三十一個字塞進短歌的框架中。如果救是以那樣的角度提出建議,自己倒也心服口服。
「唔……」
「妳已經問我第三次了。再繼續問下去,小心我真的改變主意喔。」
看見她依舊不情不願的模樣,三球隨即做出一副要搶走救義大利麪的動作。
「很好。」
「知道了啦!但是,學長真的要請救喫飯嗎?」
救剛剛還滿面笑容,這下卻瞬間變得毫無表情。目光中透出接近絕對零度的冷意,讓三球不禁從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可以不要把人家說得像個貪喫鬼一樣嗎?」
「等等先別急,聽我說。這原本是一首滿含怒火的短歌,原本是──『拿走我傘的傢伙,我要將他碎屍萬段!』這樣。但如果照實寫的話,就會像妳說的有點贅字。」
「雖然不是很懂妳在說什麼,總之先趁熱喫吧。」
「我不是說了嗎?我剛好要去圖書館還書。反正是我約妳的,妳就別在意細節了啦。」
「學長根本完全跑偏了還在那邊裝帥,真是服了你。」
「……救問的是,喫三盤焗烤學長不會膩嗎?」
其本意是要施加「快點喫」的壓力,這才讓救終於妥協。只見她輕輕嘆了口氣,隨即雙手合十,恭敬地說了句:
救看似有些不開心,但對於烤得金黃的起司和番茄醬濃郁的香味,還是無法抗拒。看着三球迅速舀起焗飯入口,她也連忙跟着拿起餐具。
「你看,每次都這樣敷衍過去!醜話先說在前頭,救可沒有多餘的錢哦!如果事後你要救還錢,救也拿不出來。更別想要救用其他方式來代替哦!」
「救也不是在意,只是擔心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了。與其怪救,不如說是學長平常的行爲讓人無法輕易相信。」
三球將玻璃杯放到指定位置,按下烏龍茶的按鈕。
完全沒將技術動作融入身體,投球姿勢亂七八糟,外行感十足。
然而,三球原本認爲如此理所當然的人生觀,卻在救這名少女面前開始動搖了。至少她和自己完全是不同類型的生物。如果以她爲標準來衡量,那麼所謂「男高中生」,的確可以全被歸爲笨蛋和粗枝大葉。
「所以是我贏了?」
「學長又在說奇怪的話了。」
「不用擔心,真的不用還。放心喫吧,好好發泄一下平時的壓力。」
事已至此,三球只好祭出爲今天特別準備的祕密武器了。
「唔……」
其實他早就隱約察覺到,救的家庭似乎很獨特。像三球這樣總是選擇咖哩、拉麪、漢堡、牛丼、豬排丼或親子丼等這類便宜又能填飽肚子食物的高中生,去過救那樣的飲食習慣生活,不出三天就撐不下去了吧。
「不膩啊,因爲妳很有趣嘛。」
「哼,妳要是跟不上我,我就要把妳拋下囉。」
「不過妳剛纔的確看起來喫得很開心啊。」
「學長這麼說……是也沒錯啦。」
簡單、粗枝大葉、莽撞。寫作「男高中生」,又讀作「笨蛋」。
隨着「嗶」的一聲,細細的噴嘴噴出液體。
「妳覺得怎麼樣?這是根據妳之前的建議,爲了避免字數過多,我認真思考後寫的短歌。」
「但救也因此明白了。學長的自由發想,在某種程度上是你的優點。但有一件事,救必須要給你一點建議。」
面對說得激昂的三球,救微微歪着頭,順勢問道。
「那麼我就開動了。」
「如果有認真思考的話,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吧……」
「請務必指教。」
「不不,人們會懂的!當然,我也知道如果只看字面意思,確實沒辦法完全理解,但這是短歌耶,不就是『歌』嗎?」
三球望着烏龍茶注入杯中,茶水濺起泡沫的模樣,回想着救剛纔給出的建議。
然而,三球和救之間始終搭不上話,這彷彿已是命中註定的事。
偏偏如此,她表現「好喫」的情感卻又特別豐富,而這也是最像「救」的地方。
「哦……原來如此。」
「呃?」
「是啊!這家店真的物超所值,價格不高卻非常美味!」
三球能感覺背上冷汗直冒,只能絞盡腦汁搜尋接下來的話題。
比方說,救的每個動作都格外細膩。
「拜託,能不能用短歌的方式來決勝負啊。」
然而,當他倒完茶,打算回座位聽聽救的真實想法時,卻注意到剛纔的服務生正站在桌旁。
隨後纔將義大利麪送入口中。
「唔……」
3
「這想法也太前衛了吧……」
她每次進食的量少得令人訝異,放下湯匙和杯子的動作更是安靜、輕盈得像生了翅膀一般。或許她連最無意識的舉止,都充滿了各種不同的用心。
「嗯,這倒是沒錯。」
「也是,短歌原本就是『短的歌』之意。」
雖然沒有驚天動地的局面,但這場飯局的未來走向,正面臨關鍵的決勝時刻。
這下糟了。
或許正因如此,當三球看到救像普通學生般享受午餐的樣子,內心便感到有些高興。即便動機不純,能邀她出來果然是值得的。該說她的笑容如花朵綻放般美麗嗎?這可能是三球第一次這麼長時間看到心情愉快的救。
「……這CP值超高啊。」
「糟糕!」
三球不禁脫口而出,連忙衝回座位,試圖阻止服務生說出任何多餘的話。
「嘖。」
三球剛回到座位,便聽見一聲露骨的砸嘴聲。她應該是要來問三球和救是什麼關係吧,看來有及時攔截成功。
「請慢慢享用~」
看着那名女同學匆匆離去的背影,三球暗自鬆了一口氣,還不忘擦了擦冷汗。
不過,坐在對面的救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事情。她面前的義式布丁只缺了一口,此刻的她卻一動不動地撐着臉頰。
「救……?」
「啊,好好喫……真是……幸福啊……」
「……我可以喫一口嗎?」
「我想一輩子都只喫布丁過日子了……」
「妳還是別了吧。」
三球嘗試着向失神的救搭了幾次話,發現兩人根本無法對話,更別說想問出救的真意了。不過看這樣子,或許他也沒有必要慌慌張張地跑回來。
三球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而將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第三盤焗飯上,這次他特意學習救,放慢了進食的速度,緩緩將湯匙放入口中。
這時,三球的視線不經意飄向窗外,注意到在玻璃窗的另一邊天空,竟然出現了一道彩虹──外頭明明沒有下過雨啊。
就在三球正想着把這件事告訴救時,後者也如大夢初醒般,終於回過神來。
「咦?學長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嗯?啊,就在剛剛。」
「學長好像忍者一樣呢。」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救還比較像是一個公主吧。」
「話說回來,我很想親眼看看所謂的『本壘攻防』,所以一直在這裏等着,你覺得我有機會看到嗎?」
正當三球如此憤慨時,先前的短歌突然收到了愛心按贊。
九月二十四日
畢竟自己是有正當理由的,如果救希望三球說明,他隨時可以好好解釋。但對方這樣單方面掛斷電話,完全就是沒有想要聽下去的意思。
救話音剛落,三球耳邊就響起了「嘟」的一聲。
最近總算能將目光投向新的事物,不再無謂地沉浸於感傷中的他,卻在這一天的班會結束後,遲遲無法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是在捉弄我嗎?」
「那應該是跟其他男生朋友一起喫飯的時候吧?」
說到底,只要和救扯上關係,三球就會被打亂節奏。從這點來看,連請她喫飯這種「厄運退散」的舉動,似乎也沒起什麼作用。
「大谷……我今天什麼都沒看到。我實在太忙了,忙到整天都在跑來跑去的。」
這樣算來,至少也需要五年吧?當然,這個前提是,他和救之間的這段關係,五年後仍能維持下去。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三球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對方的模樣讓他一時語塞。
「呃,我也不清楚,是這樣嗎?」
某戶人家曬的衣服被吹進校園,訓導主任追着那些衣物跑來跑去的樣子,成了當天最大的話題。又是和平、安穩的一天。
「那、那到底什麼意思……」
「喔、喔……還,還請您多多關照!啊,我會慢慢改回我的說話方式的……」
那份笑容讓三球感覺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來像什麼。而就在他還在思索時,手球率先開口說話了。
「這個救當然也有聽說過啊可是……」
「當然啊!因爲是現在救纔敢跟你說,其實剛剛點餐的時候,救聽見學長點的量有點嚇到了呢。」
「知道什麼?」
「你說得也沒錯啦。只是我怎麼看,你們的關係都不像是那樣耶?」
感到不解的三球傳訊息問道。
「啥?啊!原來妳和我是同一所學校的喔!」
「算了,反正救也早就知道學長是怎樣的人了。」
儘管成功封口了,但事情似乎還沒結束,禍端仍隨時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這可是他們交流這麼久以來,救頭一次這麼做。
她生氣了?或者其實也沒有生氣?
九月二十二日
或許正是這陣強風,將某些奇怪的情緒吹進了三球的心裏吧。
「先說清楚,不是妳想的那樣喔。」
「嗯?是在叫我嗎?等等──」
救到底在想什麼,又想到了什麼程度,三球完全搞不懂。
三球完全不明白救的意圖,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在三球正這麼想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向他搭話。
救針對他與同學的對話拋下這麼一句後便掛斷,讓三球多少也有些火大了。
她按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不,應該只是個單純的贊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能要去更高級的店,才能驅除這股晦氣吧。」
救似乎還在猶豫點什麼飲料,一直背對着三球。
「?」
彷彿正等待着這一刻般,電話又再次響起。
三球目送着救的背影,小聲嘀咕着。不過要是真的,她也得失望了,因爲以他現在的零用錢根本負擔不起。就算真的是因爲喫不到套餐料理而在心中埋怨,那也只能請她再等個幾年。等到他高中畢業,上了大學,開始打工,手頭稍微寬裕一點的時候纔有可能。
「爲什麼?運動部的男生不都這樣嗎?」
所以,救到底是對短歌做了評價,還是根本沒有?
更麻煩的是,那個打工的女同學又湊了過來,這次一邊嬉笑着,一邊調侃道:「我來收盤子囉~!」
「呃,妳在意這個喔?」
「沒事。是說我一直有個疑問。」
如果把這稱爲瓶頸期,對於三球來說,可能還稍嫌過早。
「好。」
「是?」
「啊,呃……我叫大谷三球,是一年級生。」
訊息幾乎是瞬間顯示已讀,但回覆卻遲遲未來。
「嗯,啊,原來是那個啊。不過我也不知道耶。」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又不是在喫碗公蕎麥麪,別奢求那麼多了。話說回來,救剛纔就想問學長了,你每次都會連續點三盤一樣的東西嗎?」
三球依舊不曉得救想表達什麼,只見她鼓起臉頰起身離開座位。手裏抱着玻璃杯的話,應該是去續杯吧。
「可是?」
「你果然是圖書館那天的人!」
雖然三球完全搞不懂她的「每次都」指的是什麼,但從電話那頭救焦急的語氣中,明顯能感受到她的混亂。再加上隱隱約約聽到軟軟的敲擊聲,她似乎正在捶着枕頭。
「就跟妳說不是了。我今天只是向平常照顧我的人表達謝意,我們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再說了,對年紀比自己小的人擺出可怕的表情,那種人還比較有問題吧?」
看着三球略顯稚氣的舉動,手球開朗地笑了起來。
三球一邊扒着剩下的焗烤飯,一邊等着救回來。當救怯生生地回頭時,視線似乎第一眼就朝三球的方向投去。
「難道她想喫的是套餐料理?」
「……學長和端菜來的店員姐姐,看起來非常聊得來的事。而且你還爲此瞞着救。」
「甜點的上桌時機抓得這麼剛好,那爲什麼焗飯喫完的時候,不順便端上下一盤呢?趁着它還熱騰騰的。」
等到三球實在受不了便先去洗澡,並打算在睡前看最後一眼手機時,不知爲何,救的來電紀錄,大大地顯示在熒幕正中央。
「這話該我問妳吧?」
「喂,你……該不會是──」
在家庭餐廳飲料吧 對起身的背影 輕聲說了句 再等五年
三球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頭俯瞰操場。運動社團的成員們正意氣風發地湧向場地。
「欸~大谷,你擺出那種表情陪女生喫飯,還說不是那樣,這種話誰會信啦!」
少女一邊說着一邊露出高雅的微笑。她確實就是前幾天被三球擋住去路的那個人。
「什麼鬼啦。」
不過與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三球不同,那名黑髮少女的態度依然是那麼從容不迫。這種印象,在如今穿着校服面對面的情況下更加明顯,甚至讓三球對成熟的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挫敗感。若要打個比方,大概就像剛上中學時,看到鄰居的高中姐姐,彷彿先行一步進到大人陣營裏的感覺。
三球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語,但心情卻始終無法平靜下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他,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了一陣,最後還是換了衣服,走出家門。
三球回過神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以及,那顆愛心圖案的真正含義又是什麼?
然而,她制服上的年級章清楚地寫着「Ⅱ」,也就是說,她只比三球高一個年級。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無可奈何,三球只好起身離開教室。經過鞋櫃,穿過操場旁的連接走廊,他並未直接朝正門走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前進,因爲他的腳踏車停放在那一頭。也正因如此,運動社團的吶喊聲近在耳邊,令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呵呵,沒關係,看來你應該是從上下關係很嚴格的地方來的呢。」
「五、五年後,救會怎麼樣呢……!」
「很高興妳理解得這麼快。我也會在顧客問卷上寫下『感受到非常優秀的服務,會再度光臨的』。」
但說實話,三球的短歌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難產,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寫出令人滿意的作品。無計可施的他,只好把在家庭餐廳裏浮現的想法,濃縮進短歌中寫了出來。
三球連忙看向手機,畫面上冷酷地顯示「通話結束」的字樣。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那位同班同學就這麼離開了。
「不是啦,我也想好好解釋,但連我自己都還沒整理清楚。而且我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那麼想。」
「我們也不是運動社團的學姐學弟關係,就像之前一樣自然地說話吧。我叫月島手球,請多指教。」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增加認識的學弟。」
「呃?啊……如果是那個的話,我認爲……我想今天應該看不到。」
想和朋友長久相處下去的念頭很正常,但現在就擔心五年後的事,未免也太早了點。
他呆呆地眺望這些景象,偶爾抬頭注視着天空中緩緩移動的積雲,直到一位路過的老師出聲催促,他纔回過神來。
這天風很大。
「好吧,我懂了。爲了彼此着想,這話題還是到此爲止吧。順帶一提,要是妳把這件事傳出去,我也會跟這家店的店長說,『我們學校可是明令禁止打工的』。」
無論是深夜也好,外頭的炙熱也罷。此刻的三球只能將一切拋諸腦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面不停地跑,跑到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爲止,這樣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距離期中考還有一段時間,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活動。在活動頻繁的第二學期中,這樣什麼都沒有的普通日子,實屬難得。
「那不明不白就發出這種短歌的人,也該體會一下收的人的感受啊!……還有,救可是知道的。」
「又來了!學長每次都這樣敷衍過去!」
『妳打電話給我幹麼?』
「好。」
「爲什麼?」
「我是不知道其他地方,但我們學校的棒球社這個時期,很少有跑者的守備練習。」
「這樣啊……意思是很難纔會看到那個畫面囉?」
「不至於到很難,但多少還是要看時期。我們的棒球社本就偏重基礎練習,實戰形式的練習一般要等到比賽前纔會增加。」
「原來如此。」
從剛纔開始,三球的用詞就一直不太穩定,但內容倒是傳達得很清楚。手球似乎早已看淡了結果,回應中也沒有流露出太多失望的情緒。
「好吧,只好另找時間來了。」
「其實不用那麼麻煩。如果只是想看畫面,可以在網路上搜尋影片,很快就能找到。」
「雖然那樣也不錯,但我還是想親眼見識一下。比如男孩子們在壘包附近衝撞的場景,揚起的塵土如同浪花飛濺的瞬間,還有沾滿泥濘的球衣。世界上有很多這種如果不親身經歷,是無法體會到的真實感受吧。」
「您──妳說的感覺好難懂……」
「咦,你該不會還沒看那本入門書吧?」
「不,我看過了。但要說有沒有理解,可能還有點不太確定……」
「我想也是。創作短歌,說到底就是要把自己的情感好好梳理清楚。如果你覺得我講的很難懂,那可能是因爲你還沒完全掌握這一點。」
「原、原來如此……?」
手球的解釋對三球來說實在過於深奧,讓他完全摸不着頭緒。這種感覺有點像當初剛開始學習棒球時,教練教他如何接滾地球的經驗。那時,教練說要在短彈跳起的瞬間托起球,但當時的他根本無法理解該怎麼做。這麼一想,或許手球現在的解釋,終有一天他也能領會吧。
儘管無法想像那一天何時會到來,三球還是靜靜地注視着練習場的動態。打擊區附近,準備上場的主力選手們似乎已經開始暖身了。
手球和三球並肩站着,像旁觀者般看着這一切。他的心中交織着懷念與哀傷,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壓住了一樣。也不知道手球是否察覺到他的情緒,她不知何時開始,靜靜地轉頭注視着三球。
「話說回來,你不用去參加練習嗎?」
「咦?我爲什麼要去?」
「你不是棒球社的嗎?」
兩人的聲音漸漸變得緊繃,察覺到這一點的三球沒再回話,重新抬起步伐往樓梯上走。他最後沒有明確拒絕,某部分也是因爲小糸的心意讓他很高興,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點頭答應。
三球原本覺得這是個太過沉重、不好說出口的話題,沒想到真的說出口後,不過就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事實上,因爲受傷或狀態低迷而退出的人比比皆是,三球自己也目送過不少球友離開。反正,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放下棒球,只是這次剛好輪到自己罷了。這麼一想,好像就能稍微看開一點。
「什、什麼啊。做錯事道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他忍不住低聲咒罵,狠狠踹了一下地面。
背後傳來的腳步聲,意味着小糸也從相反方向下樓了。大概是到了他該去練習的時間了。三球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來到了樓梯的頂端。就在他即將轉過轉角的瞬間,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抱歉……是我自己沒有辦法忍受。」
腦袋一陣暈眩,整個視線都集中在手球的臉上。三球茫然地看着視野正中央,手球那微微顫動的豐潤脣形,像是帶着些許猶豫般緩緩掀起──
「呃,妳在說什麼──」
「那個,我差不多要走了。」
「小、小糸!? 」
那天的歌會,兩人只聊到這裏便結束了。雖然沒有正經回應對救感到有些歉疚,但三球內心糾結着各種情緒,實在提不起勁繼續對話下去。
「哈哈,感覺有點好笑呢,哈哈哈!」
「啊,是的……」
手球那如香皂般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輕輕撩動三球的鼻尖。在這周遭被地球儀和歷史資料堆滿的密閉空間內,手球重新用雙手輕輕地握住三球的手,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最後靠着牆壁滑坐在地上。眼前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彷彿正在吸取自己的力量,三球的大腦一片混亂,他這輩子從未如此慌亂過。
「喂,等等!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問你──」
「啊!」
『學長,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救幫忙的嗎?』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啦,只是上次承蒙款待,正想着該怎麼回禮。』
「我也沒想到,原來我的第一位投稿觀衆居然是同一所學校的人!」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三球的感慨與手球略微拔高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開場白,瞬間讓三球冷靜了下來。
手球二話不說便拉着三球,走進了剛好沒上鎖的社會科資料室,隨後在裏面將門反鎖。伴隨着鎖上門的聲音,外界彷彿逐漸遠離,只剩下這間房間異常地清晰,彷彿成了唯一的存在。三球和手球壓抑的呼吸聲,在這靜謐的環境下竟出奇地清楚。
「不、不可能吧!怎麼會有這種事?」
「……沒什麼變。今天晚上六點還得去復健。」
事情發展到這裏,三球終於明白了手球的意思。
「那麼,如果我沒猜錯……你是不是曾經在哪裏投稿過短歌?」
「跟我來。」
「什、什麼──手球學姐?」
手球率先開口道。
但即使知道三球的心情,小糸還是直視着他,說出了這句話。三球也能感受到小糸爲了說出這番話所經歷的掙扎和決心,不禁感到眼眶發熱。
「嗨……大谷。」
兩人背靠着資料架,肩並肩坐着,開懷地笑了起來。手球那雙修長白皙的腿,在圓裙的邊緣下優雅地伸展着。耳邊傳來這位剛認識不久的學姐的笑聲,輕快又悅耳。那熟悉的笑聲讓三球回想起「瑪莉亞」的模樣,他再次正視手球,緩緩開口道。
「呃……怎麼了嗎?」
「結果就聽到了很嚴肅的話題,嚇了一跳嗎?」
「你的……眼睛,最近還好嗎?」
雖然醫生說過還是有恢復正常的可能。但意外發生到現在已經四個多月,情況卻依然不見好轉。對於原本要在高中體育界最前線拚搏的選手來說,這樣的進展足以讓人心灰意冷了。當時教練接到退部申請時,既沒有極力挽留,也沒有多說重話,恐怕就是因爲他完全能理解三球的心情。對於留下來的人來說,目送懷抱遺憾的同伴離開,是再痛苦不過的事。
「拜託了……我還想再和你一起打棒球。」
「對不起。」
「……如果我對球隊沒幫助,留下來也沒有意義。」
他提起書包,雖然比以前輕了許多,但步伐卻格外沉重。那些以爲早已釋懷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盤踞不去。今天情緒會那麼沉重,一定是因爲從第六節課開始,他就一直聽到外頭體育課傳來的聲音。外面的班級似乎正在做實戰教學,軟式棒球被擊中的沉悶聲響,金屬球棒被隨手丟在地上的清脆聲音,時不時傳入耳中。
看着這些日常光景,三球不禁想着,自己還需要多少時間,才能不再因爲這種沒有社團活動的放學時光感到空虛呢?
手球微微歪着頭,那專注的視線落在三球的頭頂上。看來是因爲三球的頭髮偏短,才推測他是棒球社的成員。三球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手掌不自覺地撥弄脖後的髮尾。
「這樣啊,所以症狀也是……?」
「真丟臉……」
「嗯……?」
悔恨和自責湧上心頭,甚至讓他覺得有點想吐。
當三球把這樣的感受寫進短歌並投稿到歌會後,很快就收到了救今天的回覆。
「等等!你真的退出了棒球社?那我上次在圖書館看到你在看短歌的書──」
對於手球隨口提起的問題,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誠實地回道。
「嗯,我覺得那是我這個局外人不應該聽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不是啦!爲什麼會這樣解讀啦!」
「學姐猜對了一半。我其實已經……退社了。所以是『前棒球社成員』。只是現在頭髮還很短就是了。」
「砰」的一聲悶響,一顆大飛球落在兩人附近,並且彈跳着朝這邊滾了過來。當三球將目光移向那顆硬球時,注意到在遠處的棒球社員中,有幾個人似乎正看着他。而其中一人的身形,讓他感覺像是曾經最好的夥伴、同時也是競爭對手的小糸。這讓三球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背脊。
耐不住僵局的三球先開口,話音剛落,小糸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啊!對!就是這個聲音!比現在高點,更清透的感覺。」
或許,手球說的「把自己的情感好好梳理清楚」,就是指這類事情吧。
「之前我受了一次嚴重的傷,纔沒辦法繼續打。不過這並不代表我討厭棒球哦。」
「下次吧,我突然想到還有事要做。」
而這種不自在的感覺,也絕不會只有他有。對於現役的棒球社員來說,練習時被早已退出的人盯着,恐怕也不會覺得好受吧。
「妳、妳說的是……!」
然而,三球還是無法回應,內心充滿了無力,痛苦得幾乎就要裂開了。
『師、師父竟然會對我這麼溫柔……!? 』
「是嗎?可是我當瑪莉亞的時候有特地變過聲音耶。像這樣:『啊,大家好好久不見,一週沒見面了呢~』」
這些聲音在三球腦中反覆迴響、揮之不去。然而,諷刺的是,讓這一切終於暫時煙消雲散的,卻是他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前隊友。
當然,三球所謂的「有事」完全是胡謅的。只要能離開這裏,什麼藉口都無所謂了。他背對着手球,隨便丟下幾句應付的話後,就朝腳踏車停車場直奔而去。
「纔不是那樣。你在對我們來說就已經是很大的助──」
「咦……」
「哎呀,所以你是在說我平常的聲音不夠清透囉?」
「重影的情況比以前少了一點,但動態視力已經沒救了……」
「我說你……是受傷引退的前棒球社成員,然後最近又開始學習短歌對吧?」
地點是教室外的樓梯間。
「等、等等!」
『嗯?怎麼突然說這個?』
『這落差也太大了吧!』
「我說過了,小糸……」
「呵呵,確實是這樣。但是你的背景,和我收到的那首歌的情況也太過吻合了。讓我忍不住覺得,也許就是你呢!」
手球低着頭道歉,肩膀微微顫抖着,看起來是真心在反省。不過她本來就知道三球退社的事情,所以他並不覺得生氣,甚至還覺得她幫助自己成功轉換了心情。
「不過說是這麼說,但我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麼近的地方碰到瑪莉亞小姐!」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只是想找你,然後剛好看到你在樓梯那裏,所以想等你們聊完……」
身處觀衆區,旁觀球場上練習,彷彿置身別世界,搬演着什麼故事。
「啥?」
「不過,現在聽妳說話,確實是瑪莉亞小姐的聲音呢。」
「是嗎……」
即便如此,他還是從救那不深究具體內容的回應中,感受到她一如往常的溫柔。
兩人隔着約兩公尺的高度差,尷尬地面對面沉默着。
「你不用現在決定,希望你能再考慮看看。」
回家前要不要一起去唱歌?還是去上次那家店?──班上的女生們笑着聚在一旁討論著。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無法再打棒球了。」
「真的!我以前還擔心哪天身分曝光了該怎麼辦,現在被你發現了,倒覺得有些好笑呢,呵呵呵。」
更準確地說,最初她輕聲嘟囔出的那句招牌問候已經透露出一切。如果三球知道,那麼手球的猜測就是正確的;若他不知道,那她就猜錯了──僅此而已。
再見──籃球社的朋友精神抖擻地道別後,離開了教室。
回到家後,三球回想起之前看過的那本入門書,試着把自己的感受用文字表達出來。
「安、安瑪莉亞~」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我又沒生氣,而且妳也道歉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比起這個,我更好奇妳說的『找我』是怎麼回事?」
『算了當救沒說。另外,明天之前寫一百首短歌過來。』
「哈哈,手球學姐,妳這個人實在太認真了。雖然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了。」
手球似乎這時纔想起最初的目的,誇張地驚叫一聲,接着仔細端詳起三球的臉。她就這樣緊盯着他,快步向前走來,直到鼻尖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距離才停下腳步。
「我已經取得教練和隊長的同意了。如果你願意回來,大家都會支持你。他們說,不管多久都願意等你康復。」
「回來吧。」
三球注意到他的反應,儘管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慢慢走下樓梯,站到與小糸相同的高度。當初兩人曾約好升上二、三年級後,要一起成爲正式球員,並全力以赴朝甲子園邁進。曾經的夥伴如今特地來找自己,三球怎麼可能無視。
九月二十五日
「呵呵,跟你開玩笑的。不管怎樣,這兩個都是我的聲音,我就當你是讚美我了。」
「什麼『當作』啊!我是真的在誇獎妳!而且我跟妳說,我可是瑪莉亞小姐首播前就開始關注妳的忠實粉絲喔!」
「是嗎?謝謝你……你還特地去圖書館借書來學習,讓我這個直播主感到非常榮幸呢。」
三球無意中說出的這句話,似乎深深地觸動了手球的心。
他注意到她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不由得側頭看向她。此時的手球正帶着溼潤的眼神,凝視着空中。
「學姐,妳爲什麼會想要做網路直播呢?」
「嗯……與其說是想做直播,倒不如說是因爲想讓更多人瞭解短歌,所以選擇了這樣的方式。」
「短歌反而是契機嗎?」
「是的。不過我開始寫短歌,也就兩年前的事而已。說起來,其實我以前非常內向。中學時期的我非常膽小懦弱,沒有交心的朋友,只能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生怕得罪誰。那段時間,我真的覺得每天都很煎熬,很討厭……」
「完全看不出來學姐以前會是那樣的人。」
「哈哈,女孩子嘛,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大多都差不多。說過的話、人在哪裏、坦白的祕密全被記錄在手機裏。大家都被這些無形的枷鎖緊緊綁住,誰也無法越界,只能屏息凝神地度過每一天。即便表面看起來再怎麼光鮮亮麗,實際上都一樣。」
「聽起來,女生的世界好像很辛苦耶。」
「真的很辛苦,女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不過呢,我在一次偶然機緣下接觸到短歌,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有種突然覺醒的感覺,心情立刻變得輕鬆起來。我發現原來我可以在任何時候,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後,世界整個都明亮起來。」
「世界有變得明亮……嗎?」
三球下意識地用略帶否定的語氣回道,隨即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緊張起來。
但細想之後,他不得不承認,有時世界就是會因爲一點小事而黯淡或是變亮。
像是他受傷之後的那段日子,彷彿什麼都失去了意義,整個世界都變得灰暗起來。但在遇見救以及手球之後,新學期開始,他逐漸發現,世界的顏色似乎又一點一滴地回來了。
「其實我也曾經覺得,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以前也知道詩啊、俳句啊、短歌這類的存在,但從沒想過,僅僅是幾句文字,居然能夠改變我的心境,更別說對人生產生影響了。直到有一次我在醫院等待的時候,隨手翻了一本雜誌,才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我遇到了我最喜歡的短歌,也認識了我最敬佩的歌人。」
「咦,學姐也有喜歡的歌人啊?」
「有啊。雖然那個人最近一年幾乎沒有活動,不過在喜歡短歌的人之間,有個被稱爲『雛歌仙』的年輕歌人我非常喜歡。那個人真的很厲害,最近還有傳聞要出短歌集,雜誌上也時常會有相關報導。其實我在醫院隨手翻的那本雜誌,正好是寫雛歌仙的那一期。我就是因爲憧憬雛歌仙,纔開始接觸短歌的。我希望能像雛歌仙一樣,創作出能夠撼動人心的短歌。不再是看人臉色決定自己要說什麼,而是坦率地將自己的心情融入文字中。如果有一天,我的短歌能帶給誰幸福,那麼這種幸福一定是最棒的。你不覺得嗎?」
「當然沒問題啦。老實說,我在圖書館看到你的時候,就隱約有這種預感了。」
「或許真的像學姐說得那樣吧。是說──」
「什麼意思?」
「嗯?」
「那倒是沒錯……但這也不至於成爲妳主動揭露身分的理由吧。」
「還有,稍微留點意猶未盡的感覺,或許也比較好呢。」
「但是我已經察覺到了,不也意味着你遲早會發現嗎?」
「認真談論自己熱愛事物的手球學姐也很酷。我覺得妳已經是那種會讓人覺得『這個人真的超棒』的人了。」
手球輕聲笑道,隨後踏上走廊離去。
儘管語氣因爲對手球愈加膨脹的尊敬之情而轉爲敬語,但他對手球的心理距離,無疑正逐漸拉近。
「謝、謝謝……」當然,手球對自己的喜歡僅限於做爲同好之間的情感,而非戀愛意義上的「喜歡」。但即便如此,剛纔的對話還是讓三球覺得有些害羞。更何況,兩人還單獨待在這樣一個祕密的場所。要是稍有不慎,可能會讓人誤會,甚至心生悸動。
雖然兩人的距離確實拉近了,但三球也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人果然比自己成熟許多。這份成熟感不僅讓他重新意識到兩人之間的上下關係,更讓他不由得感覺到手球確實有着「大姐姐」的風範。
「是啊。」
「預感?」
「剩下就等值班老師自己發現門忘了鎖上了。」
「呵呵,謝謝你。不過我也覺得,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真的很幸福。而且你還願意聽我說這些讓人害羞的話……我也很喜歡你哦。」
手球打開鎖,確認外面無人後,便像個忍者般輕盈地溜到走廊上。三球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將門關好。
「嗯……感覺你是一個可以親近的人。總而言之,你就先這樣理解吧。」
因此,三球將自己的自制力調到最高,努力尋找另一個話題。雖然他不想這場密會就這麼結束,但若不適時踩下煞車,恐怕會有失控的危險。
手球笑着站了起來。三球抬起頭,看着她那張清新如晨露的笑臉──要說這樣的她曾經是個害羞內向的人,絕對是騙人的。
他接過伸向自己的那雙潔白的手,站起身來。
「聽說這樣會更讓人想再見面喔。」
「『那個人』是我沒有問題嗎?」
「確實……硬要說的話,我可能是希望能向誰坦白這一切吧。希望能和某人分享祕密,讓獨自進行的活動能被人理解。」
「話說回來,爲什麼手球學姐願意對我說這麼多呢?明明我連妳是瑪莉亞小姐的事都沒有察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