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6萬 字
十月二十六日
1
三球一如既往地來回於家與學校之間,熬過了漫長的平日。終於,下一個星期六的早晨到來了。
或許是前一天早早睡下的緣故,三球比鬧鐘早一步醒來,迷迷糊糊地拿起書桌上的手機。就在他神智依然不太清醒時,看到熒幕左上角亮着一盞小小的綠色通知燈。他點開訊息,看到一行簡短的文字。
「今天的秋體,我可能會上場投球。」
──來自小糸。
「……是下午一點開始吧。」
秋體,是秋季大賽的簡稱,指的是一系列與春季甲子園選拔相關的官方比賽。做爲一年級生的小糸能夠被選中參賽,無疑說明了他正在穩步贏得認可。然而,一向性格活潑的小糸,對於這樣值得慶祝的事情卻僅僅發來一句簡短的訊息。讓人不禁聯想,他在按下發送鍵前,究竟經歷了多少猶豫和糾結。
「……他在顧慮我吧。」
是說如果今天換作三球,恐怕連這樣的短訊都無法傳出去。
他可能會躲在「對方也不希望」的藉口中,什麼都不做。況且三球還多次拒絕了小糸向他遞出的橄欖枝,無情地回絕對方想讓他重回球隊的邀請。
想到這裏,再回頭對照小糸仍願意主動聯絡自己,不禁讓三球感到心中隱隱刺痛。
這是曾經肩負同一支球隊、並肩奮戰的盟友送來的一句寶貴訊息。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三球打開手機回覆,隨後坐起身,神清氣爽地伸展身體。
接着他對自己過去不佳的態度道歉,並補上自己對小糸的支持是真心的,只是現階段仍然沒有回去的打算。
訊息並沒有顯示已讀,但三球明白,這是因爲對方已經開始晨練了。自己的身體已經太久沒有運動,應該也無法跟上練習了吧。
懷着些許寂寞的心情,他也開始着手準備出門。
其實不用小糸邀請他,三球本來就計劃要去看那場比賽,因爲他和手球約好要在那裏見面。不過,這並不是事先明確敲定的約會,而是手球在上次的直播中隱約暗示的。她說,自己還未親眼看過現實的本壘攻防,所以打算最近找一場合適的比賽來觀賞。
相當重視體育活動的三球學校正舉辦秋季比賽,這一消息在學生間無人不知。因此,三球認爲,手球的那番話就是一個暗示,邀請他到比賽現場見面聊聊。
洗完臉後,他與鏡中的自己對視了一會兒。
「……是說,如果跑者的速度快一點,或是投手的傳球稍微高了些,那麼結果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呢?」
當他回神時,自己已經放聲大喊出來。
「那個……我一直很喜歡詩歌瑪莉亞。雖然妳可能會取笑我喜歡上熒幕裏的人,但這是我第一次真心喜歡上一個人。」
「真的。有默契到讓人害怕呢。」
2
「明白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做到的。」
如果那天,他沒有在圖書館與救相遇。
牛棚裏,隊裏的王牌投手開始熱身。然而,教練的神情依舊冷靜,安靜地注視着場上的局勢。這明顯是一場對小糸的考驗,而這個危機也成爲檢驗他未來能否肩負球隊重責的重要試煉。如果他想成爲帶領球隊的王牌投手,類似的壓力場面未來必定屢見不鮮。他必須要突破眼前的困境。
「請你務必幫助那孩子。你說我很耀眼,但對我來說,雛歌仙才是那樣的人。她的短歌拯救了我,她是我的光。所以,請你去拯救她吧。不要讓她無法再創作下去了。」
「這個決定權真的在我手上嗎?」
手球這麼說着,帶着笑容抬頭看向三球。他遞給她先前在販賣機買的飲料,隨後在一旁坐了下來。
三球起身,踏出了第一步。
「大致上沒問題。小糸已經成功撐過這個危機,接下來應該會換上王牌投手接手比賽,勝利幾乎可以確定了。」
「我也這麼認爲。」
對手是近年積極投入棒球而聞名的新銳球隊。雖然是週末,但比賽纔剛進到第三輪,因此要在三壘側的內野席找到手球的身影並不困難。
三球同意了手球的話,感慨地點點頭。但他心裏清楚,正因爲那些「如果」沒有發生,才顯得這一切那麼有意義。他原本想將這份感慨表達出來,卻遲遲說不出口。當他意識到時,手球已搶先一步開口說。
「做爲回禮,我也告訴你我的心情吧。我也一直在意着第一次在我的直播中投稿短歌的你。儘管所有留言和投稿我都會看,但當我知道你是和我同所高中的學弟時,就忍不住覺得你特別。你是我特別的、最早的觀衆。每次在直播中觀察大家的反應時,我總是偷偷在找你的留言。」
「是說,挑這時候講這些好像有點不太恰當,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是啊。」
「放心吧,我嘴巴最不牢靠了。」
「呃……抱歉。但……學姐沒有想過我可能不會來嗎?」
就在這時,對側看臺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三球也不自覺地將目光移向前方。
小糸的正式出道戰。
只見高彈的滾地球越過了一壘手的頭頂,右外野手慌忙向後跑去補位。他們的校隊顯然被打出了一支安打,跑者一口氣推進到二壘和三壘。眼下局勢緊張,只需再一支安打,比分隨時可能被逆轉。
手球終於親眼目睹了一場本壘攻防。
「擠壓短打!」
受傷後的他放棄了一切,幾乎像個行屍走肉般度日。就在那樣的夏天,他遇見了這位重要的學姐。
換句話說,今天是所有人的關鍵時刻,是解決許多事情的日子。
「我可以坐妳旁邊嗎?」
「呵呵,我們果然很合得來呢。」
「嗯,所以你現在不應該在這裏跟我說話,而是馬上去找她。你得爲當時沒能弄髒的球衣一起弄髒,最好弄得滿身泥濘。你當初創作的第一首短歌,肯定只有這樣纔算真正完成。」
手球的眼中泛着淚光,而三球假裝沒看到。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擦拭那份淚水,甚至稍有不慎,自己也有可能落淚。
「是啊。你眼中的我,或許就是這樣的形象吧。但真正讓我成爲現在這樣的人,其實是你啊。你及時趕到了。就在最後一刻,救下了詩歌瑪莉亞這個直播主,甚至也拯救了月島手球。就像我們剛剛看見的那一幕,只是結局相反──滑壘成功。」
雖然他還是忍不住想着。
「如果我真的救了學姐,那我會很高興的。」
「當然。今天這個位子可是你專屬的。」
一切都發生在剎那之間。
手球應該也經過了深思熟慮才決定行動,對三球來說,今天也是一樣。
當時的三球,除了棒球以外的任何聯繫,對他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支柱。毫無疑問,手球對三球而言就像是第二位師父。如今的三球之所以能夠存在,全都歸功於手球,若沒有她,或許就不會有現在的他了。
「你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跟她說過話吧?不如直接去找她吧。我相信你這場九局下半的本壘攻防,現在還來得及挽回。」
包括裁判將手臂舉得筆直的瞬間,這一切宛如那場夏日的重播。
「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也要說自己嘴巴很緊吧!」
「說實話,我第一次直播的時候,差點就要放棄了。滿腦子想的都是『早知道就別做這麼愚蠢的事』,『我果然辦不到』等等之類的話。當時的我幾乎就要哭出來了,甚至還想關掉直播。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可能又會回到過去那個只會躲在殼裏的自己。」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傻瓜,我怎麼可能會那樣想呢?」
「確實。」
就在那一刻,三球忘卻了一切,只顧着放聲呼喊,直到注意到手球的目光纔回過神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尷尬的笑容。她則是帶着興致盎然的表情,但語氣中卻隱隱透着一絲哀傷,緩緩開口說道。
「學姐纔不明白吧。對我來說,學姐有多麼重要,多麼耀眼啊。」
「學姐……」
腳程飛快的跑者從他身旁疾馳而過,小糸將球從手套中快速傳向捕手的手套。捕手穩穩接住球,隨即與滑壘而來的跑者在本壘處激烈碰撞。
「雖然我不太懂棒球,但一路看下來,似乎是對方的學校佔據優勢。我們是靠着一支全壘打才領先的。」
「出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顫抖的聲音從手球口中傳出,她的視線緊緊盯着球場的方向。這是一種透過直播相互看見彼此的確認,也說明了兩人之間的對話沒有半點虛假或欺瞞。只不過,在他們的關係中,似乎還少了那麼一點什麼。
「絕對不會的!學姐一直都很可靠、開朗、聰明,還……」
「謝謝你。你的初戀是詩歌瑪莉亞,這讓我很榮幸。」
然而,即使兩人心中都明白彼此的重要,卻仍無法將那個「喜歡」字眼說出口,因爲雙方都清楚原因。
些許的錯過與時機的不合確實讓這段感情無法開花結果。
雖然感激對方、喜歡對方,但手球凝視的卻是投稿者中的第一號觀衆。
手球臉上帶着平靜的表情,彷彿在說,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
「……記得我以前說過,我很喜歡短歌對吧。」
「呵呵。這麼輕易說出這句話的你,其實根本不明白吧。你不會懂我心中的這份感激有多深。對我來說,只要你願意,哪怕只是輕聲說些曖昧的話,都足以讓我徹底淪陷,成爲你的所有物。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無可取代,極其重要。就算被你傷害,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原諒你──你對我來說,就像珍寶一樣的存在。」
在經過手球身旁時,餘光瞥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真是驚險呢。這樣我們就能贏了嗎?」
三球與手球都深知,彼此心中的那個對象,是某種虛幻的存在。即使與現實中的本人無比相似,卻仍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們的心中,浮現的是幾次一起走過的公車站回程路線。若能早些開始這段關係,又或者能有更多時間讓這份感情滋長,結局或許會不同。但就如剛剛的雙殺(注:雙殺:棒球術語,指守備方在同一個球局中,同時解決兩名跑者或打者。)一樣,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纔是這段關係的意義所在。
明明完全沒有聯絡,她還是如此相信自己,這讓三球感到一絲欣喜。
「啊啊……」
也正因如此,三球心中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須傳達給她知道。
「……什麼事?」
「嗯。」
「那之後呢?」
手球露出少見的調皮神情,輕輕一笑。大概是想讓緊張的三球放鬆下來吧。多虧了她的幫助,三球比剛纔自在了一些,終於能把重要的心意表達出來。
搭乘從總站發車的公車到比賽地點約莫三十分鐘。但由於地鐵發生事故,等三球抵達時,比賽已經進入了中盤。
「小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球握緊拳頭朝着投手丘的方向高舉,使勁呼喊着那位重要夥伴的名字。小糸似乎有些驚訝,轉頭朝這邊看了一眼,隨後露出一抹微笑。
聚集在投手丘附近的內野手們散開,守備的暫停時間結束。小糸接過球,目送捕手回到定位的背影,表情中似乎流露出些許不安。三球也在這時下意識地站起身。
雖然崇拜對方、喜歡對方,但三球所追逐的是做爲直播主的詩歌瑪莉亞的影子。
「啊……」
他點了點頭,接受捕手的暗號,進入投球動作。小糸的投球姿態比從前還要更加精煉。三球望着他的身影,內心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感。
「我知道。」
「那個……怎麼說呢。我對這種事不是很擅長,所以希望學姐能把這話當作祕密,藏在心裏就好──」
對方選手的球衣染滿黑灰,狼狽地躺在地上。
然而,若被問起對她的感情是什麼,他也只能坦承,那確實是戀愛。
帶着相應的覺悟,三球走向餐桌。他瞥見自己忘了關閉的應用程式畫面,於是在訊息的末尾補上一句:「我一定會去看比賽的,加油!」雖然他早已不是棒球社的一員,無法再與隊友們並肩作戰,但今天,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在觀衆席上親眼見證小糸的登板。
然而,這份感傷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三球看見三壘跑者突然朝向本壘衝刺。
手球微微一笑。
比賽進行到第五局下半,一人出局,一壘有跑者。投手是小糸。雖然賽前輿論一致認爲三球的高中絕對佔優勢,但目前僅以一分領先。看來對方的王牌投手狀態相當不錯。從計分板上可以看到,對方擊出的安打數更多,而小糸則在缺乏火力支援的情況下勉強撐住局勢。然而,也因此讓人擔憂他在比賽中盤後體力是否能夠撐得住。
「什麼?」
短短几秒內揚起了一小陣砂塵。
「雛歌仙給了過去的我勇氣,是她讓我開始思考該怎麼與文字、與人交流。我想把這樣的理念傳遞下去,纔開始嘗試直播。這點是真的,毋庸置疑。但現在卻不僅僅於此了……如今的我能這樣談論過去,是多虧了有你當時的投稿。」
就在我方板凳區氣氛沸騰時,小糸將拳頭舉起,目光直視着三球。而三球接收了他的視線,像是突然卸下所有力氣般坐回了座位。
三球深知,手球此刻說出的這番話會傷害她自己多深。他感到胸口一陣刺痛,眼眶也變得溼熱。儘管如此,手球還是這麼說了。就在兩人剛剛得到結論的瞬間,幾乎毫不遲疑。這無疑是她早已計劃好的話語,甚至可能是她今天來這裏的原因。所以現在,他絕不能止步不前,即使痛苦、即使沒有自信,他也不能辜負手球的這份堅強。
裁判高聲宣告的判決,使兩隊板凳區發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聲。捕手的手套的確在跑者碰觸到本壘之前,先碰觸到了對方。對方的選手氣憤地用拳頭捶向地面,看起來非常懊悔。不過身爲球隊主將的捕手並不在乎這些,只見他半蹲着身子,迅速將球傳向一壘。企圖搶佔下一壘的跑者在二壘方向稍微越壘,慌忙轉身回跑,但爲時已晚。他伸手回壘的瞬間便被觸殺。裁判再度宣告「出局」,場上回蕩着「雙殺」的訊號聲,三出局結束了這半局。
「我大概有猜到。話說,學姐妳沒受列車事故的影響嗎?」
「我是坐我哥的車來的。不過,沒想到反而是你遲到了。」
「滿身泥濘的球衣其實很帥的──這是你告訴我的呀。」
這句話宛如神諭般擊中了三球的心,彷彿一道雷霆貫穿了他的靈魂。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第一首短歌竟會在這樣的時刻,推動他邁出下一步。
「這次的對手是涼風顯廣和他的天才孫子。確實很可怕,甚至可能會讓人腿軟。但就算被人嘲笑、就算狼狽不堪也無所謂。弄髒身體也好,顯得笨拙也罷,根本不需要感到羞恥。因爲再怎麼笨拙,我都覺得,比起放棄去傳達自己的心意,這樣要光榮得多。」
「原來如此,我們還真有默契。」
觀衆席中有人大喊,擊出的滾地球迅速向前滾動,小糸立刻伸出手套接球。
兩人也不是以直播主與觀衆的身分,而是單純做爲同一所學校的學姐與學弟相識。
那麼,他們會不會──
然而,那不過是用來安慰自己的美好幻想罷了。比起逃避,將這份痛苦深深烙印在心底,纔是三球認爲唯一能爲這個人做到的事。他決定前往救的身邊。而現在,這份決心更是無比堅定。
「學姐,我也有一個請求想拜託妳。」
「……什麼事?」
「之後的直播也請讓我繼續參與。還有可以的話,希望妳等等可以開直播,然後,請讀出我的投稿。這對妳來說可能很難受,畢竟我提出的要求也很過分,但我想要幫助她。」
「哎呀……你怎麼突然變得世俗起來了,竟然希望憧憬的直播主能讀出自己的投稿。」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剛正不阿的大人物啊。不過還是拜託妳了。在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先把短歌投到投稿表單裏了。」
「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學弟啊。」
手球模仿着他們先前遇到的貓咪,戲謔地道:「真拿你沒辦法喵。」
其實三球也知道她在偷哭,但他只是道了聲謝後,隨即走向出口。
要他假裝沒有聽見耳邊傳來的細微啜泣聲,實在很難受。然而,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3
由於球場位於偏僻的地區,因此三球到達涼風家的宅邸時,已過了三個小時。
原本應該是晚餐時間的住宅區,幾乎看不到人影。但在那座尤爲顯眼的豪宅前,那個不久前曾被狠狠戲弄過、記憶猶新的地方,有一個人像尊雕像般,靜靜地佇立在偌大的門口。
三球一路從車站跑來,氣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但那人依然冷眼以對,紋絲不動。她並不是在等三球平復呼吸,而是毫不掩飾地表達着不滿。
「你知道嗎?從那天以來,我一有空就站在這裏等着。」
「妳是在……等我嗎?」
「你這種裝傻的態度最讓人火大了!除了你,我還能等誰啊!」
眼前這位漂亮的姐姐──詩織,似乎正使出渾身解數想擺出嚴厲的表情來教訓三球。
但因爲天生的美貌與尚存的稚氣,反而顯得格外可愛。不過,她的用意三球也明白。
「夠了。不管妳說什麼,結果都不會改變。」
「不管是誰,現在都不方便。請對方到會客室等待。」
儘管嘴上這麼說,詩織的態度卻顯得格外從容,甚至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學長!? 你怎麼會──」
取而代之的,是顯廣帶着怒意的語氣。
「所以是什麼意思?」
三球試圖反駁,但在她帶着壓迫感的笑容下,無奈敗下陣來。儘管如此,他還是掌握了目前的情況,眼下確實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救和她的爺爺應該就在那間書房裏,而他必須儘快衝過去纔行。救現在還不知道三球的心意,也不知道手球的願望。他不希望她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決定自己的未來。
「呃……是像學校廣播室那種東西嗎?妳也太可怕了吧……」
「這個能傳到多遠?整個屋子都聽得到嗎?」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門向前推去。
再說,過去在棒球場上,他親眼見過許多孩子全心投入某件事,卻因爲缺乏周圍的支持而無法堅持下去的例子。而那些來自周遭的期望,有時也會像個枷鎖般,讓人感到綁手綁腳。
「……是我,藤原。很抱歉打擾兩位,但我帶大小姐的朋友過來了。」
「這句話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顯廣大人如果這麼強硬,我也有辦法應對。就讓您見識見識,能掌控整座宅邸的藤原詩織有多麼可怕──哦哎呀,等等!」
「大小姐大概是有話想說吧。顯廣大人的立場早已確定,剩下就等大小姐的答案了。還不是因爲某個遲鈍的人害得小姐這一週以來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
不過話雖如此,強行接管宅邸的音響系統的確是個有效的辦法。這樣一來,即使對方身在遠處,自己的聲音也能強制傳達過去。而三球他們也鎖上了房門,除非有人破門而入,否則無法阻止這場行動。唯一的缺點是隻能單向交流,但總比完全無計可施要強得多。
但就在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其實也不瞭解救的爺爺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跟我來吧。」
「好了,按下去了。」
「哎呀,竟然被拒絕了呢。那麼只好請你聽聽下一個提案了,詳細內容就在這裏討論吧。既然他們躲進房間不出來,我們也乾脆躲起來!」
有的人明明喜歡足球,卻被迫走上棒球之路。
「那麼,準備完成。大谷同學,你打算用這個系統做些什麼呢?順帶一提,無論是大小姐還是顯廣大人對這類系統都沒轍,絕對無法阻止我們行動,甚至可能連發生了什麼都搞不清楚。」
「抱歉。但現在我已經沒問題了。」
取而代之的,是靜靜地推開眼前的門。
還有那些爲了讓孩子參加艱苦訓練,日復一日投入時間與金錢支持的父母也是。
「當然不接受啊!救!開門啊!!」
「看妳這樣子,應該是有什麼妙招吧?」
三球完全省略了任何解釋,直接喊出了救的名字。然而,也許是被門後的視線瞪着,又或者是上次分別時的情景浮現在她腦海中,最後救沒再對三球說出任何一句話。
「那個衣櫃裏面沒有放內衣哦。」
「當然是因爲沒時間了啊!簡單來說就是,顯廣大人今天傍晚回到家後,像往常一樣去了書房。而大小姐則是在確認了這點後,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真是的……拿你沒轍,只好相信你了。」
詩織說完便帶着三球快步向宅邸深處走去。
她轉過身,走向那扇大門旁的木製小門,打開了通道。
「可是!救想要繼續創作短歌!雛歌仙這個名字怎樣都無所謂,但救不想放棄爺爺的短歌!救想好好繼承,並將爺爺的名字發揚光大!這有什麼不好嗎?」
像是要佐證三球的推測般,一道低沉且充滿威嚴的聲音,自房內傳來。
隨後她低聲對三球說了句「走這邊」後,迅速離開了書房前。臨走前三球還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羣被叫來的傭人已經被安排好,分別守在房門和樓層入口,這下他們再也無法靠近那裏了。
此刻他腦海中閃過的是雛歌仙的狂熱粉絲──手球那閃閃發亮的表情。
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僅僅動了幾毫米便停了下來。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了呢。」
「朋友?詩織,是誰?」
三球挺直身姿,直視着詩織的眼睛,然後深深鞠了一躬。他當天就該這麼做了,卻拖了一個星期之久。這全都出於自己的不成熟,他只能道歉。但他真正想道歉的對象,其實還在這扇門後面。
「是的。大小姐從小就是個不擅與人交流的孩子,內心總是充滿着各種情感,卻無法輕易將它們轉化爲言語。顯廣大人那種洗練的表達方式,對她來說極具吸引力。所以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創作無論是視角、技法還是感受,都變得與顯廣大人一模一樣。於是,顯廣大人便對她說『如果妳要走創作這條路,那就把老夫捨棄吧。捨棄歌仙的孫女,也就是雛歌仙這個身分,用自由的語言來創作歌詞。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將來一定會爲此痛苦』。」
「那種事──」
「──嘖。」
「正因爲太過尊敬,導致了大小姐過於注重學習顯廣大人的足跡。尷尬的是,她甚至連他的才華也一併繼承了。所以發現此事的顯廣大人,便在某日對我說:『救會不會因此迷失了自己的言語?』」
「是這樣的,我正在入侵這棟宅邸的音響系統。其實整棟屋子早就被我這個藤原詩織掌控了。我私下找了熟識的電機師傅幫忙,悄悄佈設好這個祕密武器三號!是時候讓這個中央集權音響系統大展身手了!」
「我當然有我的理由啊!比如說這套音響系統,原本是打算在大小姐做壞事的時候用的。像她如果賭氣不出房間,我就計劃無限循環播放『烤地瓜之歌』逼她出來。只是沒想到最後居然是要用在顯廣大人身上。」
「詩織姐,現在才問這個或許有點晚,但爲什麼救的爺爺要她捨棄『雛歌仙』這個名字呢?」
「是的,反正都沒救了,不如大谷同學考慮換成我如何?雖然這種事不該自己說,但我這麼可愛又有趣,跟我在一起保證不無聊。」
詩織拉着一開始就毫無戰意的三球,像個小混混似地丟下這句話,匆匆撤退。
「纔沒有!」
「嗯、嗯嗯。」
「什麼?」
「嗯,正在入侵音響系統。」
「哎呀哎呀。」
三球忍不住嘖了一聲,背後的詩織則露出苦笑。果然,門是鎖上的。但要是這點困難就能讓他放棄,他也不會一路闖到這裏來了。
有的人想放棄卻無法放棄。
「哼,愚蠢的傻瓜。」
「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正如我之前說過的,對大小姐來說,顯廣大人不僅是她仰慕的爺爺,還是她的重要導師。無論是在創作中還是情感上,想要簡單地割裂這段聯繫,根本不可能。而且,從小到大,『涼風派』的衆人也都期望她能繼承這種歌風,這些外界的期待同樣無法輕易拋開。」
「啥?」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會想要她放棄短歌呢?」
「顯廣大人一直很擔心自己離世後的事,所以纔會急着要做出決定。他時常掛心着將來某天會留下唯一的孫女獨自一人,因此想盡可能提前安排好一切。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讓兩人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大谷同學,你明白嗎?我只是希望大小姐能幸福。我可以相信你嗎?你能給予那孩子我無法給予的東西嗎?」
踏進宅邸後,三球粗魯地脫下鞋子,連穿上準備好的拖鞋的時間都嫌浪費,就匆忙跟着詩織前往走廊深處。他一邊前進一邊提問。詩織聽了他的問題,腳步一頓,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回答道。
「我根本沒有在想這些好嗎!」
面對她此時仍不忘調侃的臺詞,三球立刻提高音量否認。雖然他並不討厭和詩織聊天,但現在可不是嬉鬧的時候。重要的是,如何讓還待在書房裏的救重新考慮,並向她傳達自己的心意,這纔是重點。
「妳爲什麼會弄這種奇怪的東西……」
「明白了。只是,對方似乎不太願意接受──」
詩織的行動和話語還是一樣令三球完全無法理解。不過,這個家的主人毫無疑問是顯廣,從這一點來看,早已高下立判。畢竟,詩織還沒來得及說完那一番像反派的宣言,屋裏已經有幾位傭人相繼聚集過來。具體來說,是一名男性和兩名女性。男性看起來和三球的父母年紀相仿,或許拚命一搏還有一線勝算。但三球知道,自己可不是來鬧事的。如果鬧起來,只會讓詩織和救的處境更加艱難。
「你、你們給我記住~!!」
三球被詩織帶到的地方,似乎是她的私人房間。出乎意料的是,房內的裝飾有些偏向女孩風格,擺滿了布偶和粉彩色的小物品。房間的一角有一個顯眼的大衣櫃,可能是因爲她同時也是大學生的關係吧。看着她穿着樸素的女僕裝扮,差點就忘了,她應該也需要各式各樣的衣服和飾品。
「其實是這樣的,大谷同學。顯廣大人並不是在刁難大小姐。他反而是因爲擔心她,才命令她改變道路的。」
「可是,這樣真的對她好嗎?」
該怎麼辦?
「等等,詩織姐,妳爲什麼這麼急?」
「迷失自己的言語?」
也許是從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真心,詩織終於語氣一軟,露出了一抹苦笑。
三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或許是把他的行動當作回答了,詩織指向走廊的深處。盡頭那間房,應該就是他正在找的書房了。
這些他全都看在眼裏,雖然場景不同,卻大抵都是相似的模式。而且越是善良的人,就越容易被這些束縛住,無法自由行動。
「會覺得『有趣』的可能就只有詩織姐妳吧,我腦中已經浮現出一堆被妳整得團團轉的畫面了。」
千萬不要在詩織的主場上與她爲敵──三球這麼想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背脊也挺得更直了些。
詩織自然明白他的焦急,剛纔那些玩笑話,大概只是她爲了讓他冷靜下來的手段。其證據是,一進到房間她就坐在某臺神祕電子設備前,露出滿意又帶着些許調皮的笑容。就和剛纔她放狠話時一樣的邪笑。
「藤原,這十之八九又是妳暗中策劃的吧。既然如此,老夫就更不可能打開這扇門了。」
「請對我們家的人多一點信心吧。顯廣大人是從困難重重的昭和時代一路苦熬,靠自己的努力嶄露頭角的人。如今,他是被世人稱爲『涼風派』領袖的當代傑出歌人,有着衆多追隨者。他除了早年失去愛女──也就是大小姐的母親那時以外,幾乎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創作,是短歌支撐了他繼續走下去。爲了回報這份恩情,說他把一生都奉獻給了短歌也不爲過。而大小姐也因此對這樣的爺爺懷有深深的敬仰,並以身爲他的孫女爲榮。」
儘管詩織沒有阻止,但擅自闖入素未謀面的名人房間,嚴格來說,和不速之客沒什麼兩樣。三球猶豫了一下。就在這時,救那幾乎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瞬間在他心中引爆了某種情感。快去!──他聽見內心深處這樣的聲音。下一刻,三球已抓住了門把。身後的詩織並未阻止他。
「可是大谷同學應該滿喜歡我的穿衣品味吧?難道你都沒有偷偷幻想扒光我的衣服,然後小鹿亂撞嗎?」
「感激不盡!」
「不行!我已經說過多少次了!」
「那這樣說來,他其實是個好人啊。」
「那個……總覺得有點話中帶刺呢……該怎麼說呢……」
「媽媽的……?」
人還沒走近,便聽見爺孫兩人的爭吵聲。正如詩織所推測的,救想保持現狀,而爺爺則認爲這不是解決之道。
「哎呀,什麼叫『暗中策劃』,這話可真失禮呢。我不過是做爲涼風家的幫手,遵從已故茜音夫人最後的囑託而已。夫人說過:『如果是爲了讓全家人都幸福的計策,那就儘管放手去做吧。』」
一道足以讓人腳底發軟的低沉渾厚聲響起,顯然是對這邊的動靜起了疑心。顯廣的聲音帶着責問的意味,透過門板傳來。詩織站到旁邊,像是想幫忙圓場般回應道。
「你還真是急性子呢。不用擔心,我就算聊天手也沒停下來哦──好,準備完成。」
「誰?」
「嗯?」
「沒、沒事。」
「妳在做什麼?」
「嗯,雖然沒有那麼誇張啦,但宅邸內的祕密同軸電纜(注:同軸電纜:內含同心導體的電纜,廣泛用於電視、無線電與網路傳輸,具抗干擾性與高速傳輸特性。)確實不少,還有許多完成配對的中繼設備藏在各處。」
她那天真無邪的表情讓三球愣住,忍不住認真地追問。
原本想說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三球,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要是連這點道理都不懂,老夫怎麼可能會認可妳!」
「倒也沒那麼誇張啦~這系統本來是用來聽音樂的,所以聲音只能傳到有裝音響的房間。具體來說,就是大小姐和顯廣大人的房間,還有幾位傭人的房間及玄關的對講機。不過不用擔心,那兩個人是絕對不會離開書房的。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連耳朵都不會捂起來。」
「爲什麼妳能這麼篤定?」
「很簡單啊。說到底,這裏的人──無論是大谷同學、大小姐,還是顯廣大人──都無法真正逃避『聆聽他人聲音』這件事。」
「咦?」
「哎呀,我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你想想,那些寫詩、寫文章、用盡心力去傳達情感的人,怎麼可能會拒絕聆聽飽含真摯情感的話語呢?這些人是爲了交流情感而認真投入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把性命都賭在這上頭的人。要是無視了這些聲音,豈不是自相矛盾?」
「……原來如此。」
雖然這番話聽起來有些艱深,但比起理論,三球更能用直覺感受到其中的道理。
也許是因爲他自己也屬於詩織口中所說的那些認真的人吧。
如果此時此刻,真的有人懷着滿腔誠意向自己傳達心聲,那麼三球確實無法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詩織說得沒錯,也正因此,三球毫不猶豫地拿出了手機。
隨後打開了「詩歌瑪莉亞的短歌頻道」。
詩織迅速透過藍牙連結系統,將直播內容直接播放出來。這場直播早在半小時前就開始了,瑪莉亞少見地正在唱歌。
「啊,這個聲音!該不會是上次在植物園遇到的那位──」
「正是她。這次她也會幫我們的忙。」
詩織立刻認出了直播主的聲音,興致勃勃地湊近手機熒幕觀看。不一會兒,歌聲結束了,三球在聊天室中打出稱讚的話語。唱歌意外地相當受歡迎,留言的人比平時還要熱絡。
但三球深信,儘管留言衆多,瑪莉亞也絕對不會錯過他的到訪。
「呼……感謝大家的掌聲!第一次在直播中唱歌真的有點緊張,不過我很高興大家反應能如此熱烈。」
瑪莉亞說着,切換到與觀衆互動的模式。
『太棒了!』
『歌聲好好聽,真的是全才呢!』
『希望能定期唱歌!』
幾天後,他翻看歌會紀錄時,才驚覺那句短歌其實反映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再次開口的他已沒有絲毫猶豫。
因此,這次輪到他幫助救了。
想到這段直播此刻也正傳到那間書房裏,讓三球心情稍微愉快了一些。詩織似乎也有同感,從剛纔開始就露出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瑪莉亞的主持風格已經相當熟練,正流暢地說明投稿數量比預期多,因此內容會分成兩次介紹。
『我是男生,如果是我的話完全OK的!請和我交往吧!』
「來了!真的來了!這是真的嗎?呃……是小鳥啾啾小姐?」
戀愛話題果然是萬用的討論素材,從來不會失敗。
「謝謝大家。如果大家都這麼喜歡的話,也許下次心情好時再唱給你們聽。不過可別忘了哦,詩歌瑪莉亞的重點,還是以短歌爲主的直播。唱歌或玩遊戲,只是稍微放鬆一下的小插曲哦。」
七十幾天 睡眠不足
救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將這首短歌貼了出來。
『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條留言就像是轉捩點般,隨後又出現幾條「大家冷靜一下」的呼籲留言,聊天室逐漸從熱絡轉爲鴉雀無聲。
「雖然一切都得從頭開始,但我會努力復健,跑步、肌力訓練,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會去做。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給球隊添麻煩,所以我會靠自主訓練和加入地方棒球社團繼續下去。我不知道會花上多少年,也不知道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但看着小糸、手球學姐,還有救如今都在努力面對各自的困難,我終於也想像大家一樣去挑戰自己。所以,救──」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直播聊天室瞬間分爲兩派:一邊是因爲救的短歌而沸騰的觀衆,另一邊則是感到困惑的觀衆。瑪莉亞慌忙將短歌打在直播畫面上顯示出來。
他已經藏在胸口很久很久了。
這一切的對話,全都傳到了書房裏,而救也正聽着。透過瑪莉亞念出的留言,她大致理解了整個來龍去脈。
『彈幕速度太快了,稍微停一下吧。』
用短歌來回應短歌的告白──這大概就是救的選擇吧。她寫下的,是三球第一次到她家時的回憶。
最後三球終於坐不住,準備站起身。詩織見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用指尖示意了一下直立麥克風的位置。她按下開關,小小的電源燈亮起,伴隨着微弱的反響聲。
「謝謝大家!雖然有點捨不得,但今天的歌曲環節就到這裏了。接下來要進入我們的短歌環節。大家還記得上次直播說過的題目嗎?沒錯,這次是戀愛故事,以戀愛爲主題的短歌!終於輪到這個了呢。」
「是說各位,既然是公開告白,那麼答案──是不是該問個清楚呢?」
『瞭解~』
獨自賞月 卻不孤單
就像三球吐出的話語一樣,救一直是最靠近他的人。
他無法想像自己究竟被救拯救、療愈了多少次。
現在,正是該將這份心意傳達給她的時刻。
瑪莉亞說到這裏,輕輕笑了起來。
第一次烤的 沒熟的餅乾
無人的月夜 響起通知聲
過了一會兒,救便在聊天室表示「這是最後一首了」。
所有人屏息以待,只爲等待救的回覆。
三球也不甘示弱地接着寫道。
竟然是公開告白!──聊天室立刻熱烈起鬨。
「謝謝妳!歡迎!沒想到妳真的回應了我們的呼喊!」
沒過多久,短歌的內容隨即顯示在熒幕上。
手機裏突然傳來瑪莉亞的聲音,那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總是在那裏 就如厚重雲層之後
『想聽答案!』
三球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他得理清自己的思緒。滿溢的情感似乎快要失控,讓他覺得只要稍微放鬆,說出口的話就會變得雜亂無章。他努力壓抑住幾乎想要大聲喊出來的衝動,再次面向麥克風。
『是的,不好意思,多次驚擾到大家。我想那首短歌應該是寫給我的,因爲那位投稿者叫我來看這場直播。』
不過就在此時,一位觀衆突然留言道。
你說拜拜 我答回頭見
『我會讓你幸福的!我也是男生。』
「啊,看來有人認出來了呢。沒錯,這就是最早投稿棒球短歌的那位。不過,如果詞書上寫的是真的話,那麼被告白的人也在聽這場直播囉?不對,或許我不該這麼說,我猜那個人肯定正聽得不知所措呢!」
「但是最重要的是,和救一起創作短歌的時光真的很快樂。我總是在思考當天的短歌該如何表達,根本沒時間裝模作樣,或試圖掩飾什麼。我說過一些丟臉的話,展露過不堪的模樣,甚至和妳吵過架。而那些不堪的樣子,只有救看過。妳始終陪伴在我的身邊,傾聽我的話語。正因爲如此,當妳離開羣組,站到了和其他朋友一樣的位置時,我才終於明白……對我來說,救的名字不該在那樣的地方。妳對我來說是如此特別,應該要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要是交情好的朋友傳來直播的連結,應該都會點開看看吧?』
因爲這正是那個曾經因爲無法創作短歌而煩惱痛苦的少女,終於跨越內心障礙的證明。
這樣的告白,如果救根本沒有聽見,那就真的是太蠢了。然而,不知爲何,三球總覺得自己能清楚地看到救在書房裏抬起頭的模樣。緊靠在一旁的詩織,彷彿在肯定他的感覺,輕輕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只剩下繼續坦誠地表達自己的心聲,直到那些話語能觸動救的心爲止。
受到了救的短歌激勵,三球也從兩人的回憶中,挑出了一個印象深刻的場景,用短歌寫下併發送到聊天室。
『笑死w』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接着說出令自己痛苦萬分卻堅定的決心。儘管心裏還是有些猶疑,但一想到救,這些擔心像是從不存在般瞬間消逝。
然而,那些藏在喉間的重要話語卻在最後一刻被打斷了。
『真的有可能在聽!』
經過了長時間的苦惱和掙扎。
「那麼,開始吧!先來看看第一首……嗯,這個,真的非常認真呢。詞書提到──也就是類似前言的東西,說是已把這次直播的連結傳給了喜歡的人。」
而瑪莉亞也沒放過機會,適時地煽動氣氛。
『短歌的部分我們也會繼續支持的!』
然而,幾分鐘過去了,聊天室裏依然沒有那位女孩的蹤影。幸好,透過聊天室和瑪莉亞巧妙地接話,直播的氛圍還能勉強維持下去。
三球站在麥克風前,深吸了一口氣。
「喂~你們纔沒被告白吧!觀衆的名字大多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呢。」
在瑪莉亞和一片觀衆激動的歡呼聲中,自稱「小鳥啾啾」的人顯得格外不自在,匆匆地打着留言。她以一如既往的語氣,彷彿在辯解般地寫下「時間太急促我來不及註冊新帳號」。
「所以,救──就像妳爺爺說的那樣,我們把一切都捨棄吧。就像當初的我失去了棒球一樣,我知道這對妳來說一定會很痛苦,但我們還是捨棄吧。相對地,我會一直走在妳前方一點點的位置,引領妳慢慢努力。所以,讓我們一起從零開始吧。」
「救!妳或許嚇了一跳,但我希望妳能好好聽我說──」
無論救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這次都該由他來陪伴在她的身邊。即使全世界不再視救爲特別的人,對三球而言,她永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瑪莉亞有些調皮地戳中核心說道,引發觀衆更加熱烈的反應。
這是在他不停思考後所得到的答案,也是他最想讓救知道的事。正因爲有救和其他人,他才能找到重新站起來的力量,這是充滿感謝的告白。
最討厭了 你笑着說好喫的模樣
『知道這是放鬆一下。』
接着,他將壓抑已久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傳達給那個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她。
如預料般,聊天室的留言速度快得前所未見。就連被唱歌環節吸引進來的新觀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戲劇性發展吸引,紛紛留言。
瑪莉亞以平靜的語氣,細心地讀着那段文字,語氣中刻意保持着不過於情感化的節制。
「等等,這是……!」
「突然聊起自己的事情先說聲抱歉,但我想告訴妳……我決定不放棄棒球了。不管妳接下來會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繼續堅持下去。」
「救,我想告訴妳,我喜──」
不久後,救再次回應了。
看到這段短歌,三球差點忍不住落下淚來。
「一開始,我真的很沮喪,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整個人自暴自棄。但是在暑假結束前,我偶然遇見了妳,開始接觸短歌。透過短歌,我漸漸瞭解了自己。在尋找學習方向的過程中,我也知道了手球學姐的直播,甚至開始投稿。是短歌讓我明白,會從心底感到懊悔,正是因爲自己對這件事傾注了全力。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其實也累積了不少東西,而妳和手球學姐的認可,更讓我確信,原來我並不是一無所有。正因爲有妳們的鼓勵,我才能一直堅持創作短歌。但是──」
我的逞強我的脆弱 全部都招了 除了兩個字 喜歡
瑪莉亞唸完後,輕輕嘆了口氣,帶着些許感慨地說道:「這位投稿者,進步了很多呢。」會記得投稿者名字的觀衆不多,不過似乎有人認出了這是曾經投稿過棒球短歌的人。『欸?這個人剛纔不是還在聊天室嗎!』有位觀衆這麼留言,整個聊天室又熱鬧了起來。
在依戀不捨的心緒裏 驚覺自己 已墜入愛河
每晚二十二時 捎來三十一字
那首短歌是某次歌會結束前,救曾這麼對三球說過,而他也隨口回應的情景。
於是,三球、瑪莉亞、觀衆,所有參與者都在等待救的反應。大家都想像着,或許此刻的她正帶着不敢置信的神情,慌亂地看着這一切,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在聊天室中出現。誰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全世界公開的直播頻道里被告白,觀衆都在期待着這位捲入突如其來的驚喜事件的女孩登場。
終於,他找到了答案。他希望這答案是由救最先聽到,於是放聲喊道。
月亮始終高懸天空
到了這一步,救的告白已經無需多言,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雖然她努力在衆人面前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她的短歌早已訴說了她每天思念三球的深切情感。這場如同平安時代的歌詞往返,通過令和的科技傳播着,讓人不禁感嘆,無論過了幾千年,人們真正渴望的東西始終未曾改變。
聊天室整個炸裂開來,瑪莉亞連忙安撫激動的觀衆。不過三球知道,她明亮的聲音透露出她比誰都還要開心,因爲救重新站了起來。
「大谷同學,你趕快去找大小姐吧。」
詩織的聲音將三球拉回了現實,她早已站在門口,替三球開好了門。
「詩織姐,就算妳叫我去找她,但……」
「別猶豫了。如果顯廣大人是個聽完剛纔那番話,還會想插手干預的人,我早就不在這個家裏工作了。」

詩織堅定的話語讓三球起身。
難得露出一絲嚴肅神情的她,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那聲響便是信號。三球快步走出了房間,隨即拔腿狂奔。
目的地不言而喻。
「學長!學長──!!」
遠方傳來的聲音逐漸接近,那正是自己熟悉不已、喜愛之人的聲音。
三球竭盡全力朝聲音的方向跑去。
終於能夠將真正的心意親口傳達的時刻,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