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3萬 字
1
十一月底。
自從那場不歡而散的會議後,事情毫無進展,直到今天,終於迎來了簽書會當天。
據說顯廣這段時間四處奔走,甚至試圖向出版社施壓,卻始終被對方敷衍搪塞,最終一無所獲。
簽書會的場地設在一家大型書店,店內甚至擺上了「涼風救老師簽書會」的巨型宣傳板,引來許多來往人潮的目光。
今天早上,三球纔剛見過顯廣,他對於最後還是無法阻止簽書會一事感到非常憤怒。
「如果可以,老夫真想直接衝到現場,把這場活動攪個天翻地覆。」
或許是因爲他一路呵護疼愛的孫女,如今將被暴露在人前,他纔會怒火中燒,連這種話都說了出來。
但礙於身上有無法推辭的工作,最終他只能怨念滿滿地踏上出差之途。除了派三球前往現場盯場,他也別無他法。
說不定這根本就是詩織的算計──她比顯廣還高明,故意挑了他無法干涉的日子來辦活動也不奇怪。
「等、等一下,詩織姐……?」
在這種情況下來到會場的三球,卻不知爲何,在即將開場的這一刻,走在工作人員區域的走廊上。
原本他只是想混入參加者之中,找個地方藏身,結果卻被詩織強行塞了一張工作人員證,並一路帶到這裏來。
「那就請兩位慢聊……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活動等會兒就要開始了哦。」
隨着這句話落下,她一把將三球推入緊急樓梯的轉角平臺,而裏頭站着的人……正是救。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
沉重的金屬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厚重的防火門隨即在背後關上。
外頭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在這片靜謐之中,彷彿只有這裏與世界分隔開來。
看到救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三球儘可能放柔語氣,溫和地開口道。
「辛苦妳了,救。怎麼了,在這種地方發呆?」
「那個……」
「啊,抱歉。不用勉強自己,先深呼吸放鬆一下吧。等冷靜下來再說也沒關係。」
他躲到最後方的隔板後方,僅露出半張臉窺探着會場的狀況。
「……救沒事了!只要學長等一下會陪救一起喫聖代。」
或許救本人也意識到了這點,她的臉色不僅蒼白,甚至已經白得幾乎失去血色。
「嗯,雖然我不會去排隊要簽名,但我會在一旁看着妳的……大概躲在柱子後面之類的吧。」
目送着救的背影離去後,三球也沿着另一條路徑朝會場走去。
大約來回重複了十次左右後,她的呼吸似乎終於稍微平穩了一些,於是三球儘量用一如往常的語氣開口問道。
「好的,如果我的背能幫得上忙,就儘管靠着吧。」
會場內的氣氛一片祥和。事實上,現場最顯眼的可疑分子,除了三球以外也沒他人了。
「什麼任務嘛,學長根本就一點也不懂救……」
「嗯?怎麼這麼突然?」
現在正是救即將登臺的時刻,這時候潑她冷水,絕對不是自己該做的事。
救似乎也察覺到了,微微抬頭看向他,靜靜等待着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前排大約準備了五十張座椅,如今幾乎全數坐滿,與會者也都安靜地等候活動開始。
「有比較冷靜點了嗎?」
救以一貫的漂亮筆跡,開始替排隊購書的讀者簽名。和一開始那張臉色慘白的模樣相比,現在的她判若兩人。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活動即將結束的安心,以及「我做得到」的那份自信。
「嗯……」
「……救?」
「──那麼,現在即將進入最後的簽書會環節。由於場地限制,請最前排的觀衆先起身,依序將今天購買的新書遞給涼風老師簽名。當前一排簽完後,請後排觀衆再依序上前。由於場內無法容納所有人同時排隊,還請各位配合,謝謝。」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流程──首先,我會向各位介紹涼風老師。接着進入訪談環節,之後會開放現場提問,最後則是簽書會的時間。老師,您準備好了嗎?」
三球心裏依然害怕,救會因此成爲遙不可及的紅人。但即便心情矛盾,他也不希望這場活動失敗。這份想支持她的心,絕對是真的。
話雖如此,在三球的認知裏,這種舉動已經幾乎踩在「朋友界線」的邊緣了。
「謝、謝謝……那個,學長……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稍微轉過去一下嗎?」
當救爲某位讀者簽完名時,一名年長的男性突然伸出手,向她請求握手。
「……不用擔心,救一定沒問題的。」
「呵呵,下次會的。那麼救去去就回。」
看到這副模樣,三球不禁開始擔心,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偷偷觀察,忍不住往前探出身體。就在這瞬間,他感覺到詩織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
學長根本沒有必要躲起來啊──救輕聲笑着,隨後轉向會場,邁步離去。
接下來的流程完全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腳本進行,活動在穩定的節奏下緩緩推進。
三球能夠感覺到,救正在努力集中精神進行深呼吸。或許是拚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吧。
三球照着她的話,安靜地轉身面向牆壁。
直到身體碰觸的瞬間,三球才意識到,救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
與此同時,救輕輕地,把額頭靠在了三球的背上。
「不,抱歉,這個不行。雖然我沒能阻止簽書會,但我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要執行,我可是答應妳爺爺了。」
「這種話就是要說出來呀。至少,救希望學長能多說一點。作爲懲罰,等等簽書會,學長也要一起參加!」
初次的公開露面。
但他並沒有選擇說出口。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只是最近很少見到救,所以希望能多點時間和妳相處。」

若把工作人員也算進去,這場活動的會場內至少超過七十人,而此刻,他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名少女──涼風救身上。
「冷靜下來了嗎?」
「我知道了。」
「這、這種……害羞的事情,怎麼可能在人前做嘛!」
「嗯……這麼說好像也是……?」
救當場愣住,嘴巴微微張開,驚訝得僵在原地。
也正因如此,在未獲得顯廣的認可之前,三球和救之間的互動,只能停留在「戀人未滿」的階段。
然而,意想不到的突發狀況,就在這時發生了。
「……那學長再借救充電一下吧。時間一到,救就會好好鼓起勇氣的。」
大概是因爲得到了三球的允許,救明顯沒那麼拘謹了。近距離下,她那低沉的呢喃透過衣服,輕輕地傳遞到三球的背上。
緊接着,詩織悄然走上前,在救的背後低聲耳語了幾句。救先是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隨後臉頰微微泛紅,似乎在小聲反駁着詩織。
初次站上正式舞臺。
又或者,有人在偷偷錄音或偷拍的話該怎麼處理?
三球纔剛放下戒心,活動的重頭戲便準備登場。司儀的聲音裏,似乎也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不過,從救的神情來看,她似乎更喜歡這種溫馨和諧的氛圍,表情反倒比剛纔放鬆許多。
或許是等待多時,聽到這句話的參加者們立刻蠢蠢欲動,場內瞬間熱鬧了起來。
「當然是兩個人啊。而且回家前一起順路去家庭餐廳喫點東西,以朋友來說也很正常吧?」
「嗯……我、我知道了!那、活動結束後我再聯絡學長……!」
距離正式開場的時間,已所剩無幾。
或許是因爲救年紀尚輕的消息早已傳開,在三球看來,觀衆席上明顯以年輕人爲主。雖然沒看到像是中學生或高中生,但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包含大學生在內的觀衆似乎相當多。
「兩、兩人獨處的話……就可以……而且,朋友之間偶爾也會借個背靠一下吧?」
「是、是的……!沒問題!」
面對顯廣以長者特有的哲學式思考,試圖尋找愛的證明,三球至今仍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那當然啊。詩織姐也會作爲助理陪在身後。流程就只是先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回答主持人提的問題,最後輪到排隊的讀者逐一簽名而已。這不輕輕鬆鬆嗎?再說──」
儘管如此,三球的本來任務,是按照顯廣的吩咐,負責確保沒有任何「壞傢伙」靠近救。
原本擔心的現場提問環節也順利度過,觀衆都安靜地傾聽着救的發言。
三球一邊在心裏盤算,一邊緊盯着場內動靜。但到了這個階段,他的警戒心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看來還是不行,完全沒有放鬆下來的樣子。」
「這麼簡單就能打起精神的話,早點說不就好了?」
這時,來自出版社的主持人拿起麥克風,向大家宣告活動即將開始。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救從場地的後方登場,僵硬得像是機械人般地走到場中央,在桌前坐了下來。
「感謝您的回應。那麼,在這次歌集發行之際,讓我們先來介紹這位年輕的老師。涼風老師出生於十四年前,恰巧是她的爺爺──涼風顯廣老師出版經典名作《方圓》之年。據說,她自幼便耳濡目染地接觸爺爺的詩歌作品,而在進入小學後……」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不禁開始思考──在還沒正式交往的情況下,讓救這樣倚靠着自己,真的合適嗎?更何況,她甚至還輕輕地將手環住了他的腰。要是這時候有人說:「真正的壞傢伙,其實是三球你吧?」恐怕他也無法反駁。
按照事前公告,除了簽名以外,任何額外的接觸或贈禮都是嚴格禁止的。
看着此刻的她,三球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忍不住想轉換話題,緩和眼前的氣氛。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舉動確實讓救感到爲難。
簽書會即將開始,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參與的活動。對於本就容易緊張的救來說,這樣的反應或許也不足爲奇。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要選這種地方進行『充電』?」
剛剛那表情絕不是尋常的情況,三球決定讓救自己選擇想做的事,不去催促她。
「再說?」
「真狡猾……只有這種時候才說這些話……明明平常都不講的……」
「學長真的這麼覺得嗎?」
「啊……」
救說着便鬆開環抱三球的手臂,聲音聽上去比剛纔多了幾分活力。
這麼看來,自己或許是有點杞人憂天了吧?
這場活動的會場標榜最多可容納一百三十人,但實際環顧四周,場地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寬敞。
自己對救的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樣的性質呢?
「活動結束後,要不要順道去哪逛逛?去之前那家家庭餐廳如何?」
要是有人故意提些刁難的問題怎麼辦?
映入眼簾的,只有代表八樓的數字「8」,除此之外,耳邊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那是因爲……這種真心話,就算心裏想着,一般也不會隨便掛在嘴邊吧?」
「所以,兩人獨處就沒關係嗎?」
「不知道。但我現在心跳快得不得了,感覺不是很踏實……」
當然,這種潛入方式不可能完全不被發現,但或許是因爲他掛着詩織硬塞給他的「工作人員證」,場內的人並沒有特別盤問他。一向讓人難以揣測內心在想什麼的詩織,這次倒是幫上了忙,三球對她難得地心懷感激。
救噘着嘴搖起頭道,語氣帶着些許鬧脾氣的意味。
趁着場內的工作人員沒注意到這邊,三球悄悄從敞開的門縫偷看,抓準時機低調地混入其中。
三球趁着空檔瞄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發現差不多到了該出場的時候。
「救可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師父啊。全世界就屬我最瞭解妳有多棒了呢。」
雖然不清楚詩織說了什麼,但從救的反應來看,情況應該好了一些。
然而,這位男性的舉動並無惡意,只是單純想爲她加油打氣。
愛一個人,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學、學長是指兩個人單獨嗎……?」
他眼神中流露的,是對一位如同自己孫女般年紀少女的真誠支持。
但問題在於──若在這裏破例,接下來的參加者可能也會要求相同的待遇。
「……」
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拒絕一位真心支持她的讀者。
三球見狀,本能地做出決斷,立即從隔板後衝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他卻突然剎住了腳步。
因爲在他準備衝出去的同一瞬間,視線正前方──器材擺放處的陰影裏,另一名少女也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跳了出來。
「什……?」
「咦?」
映入眼簾的是一頭耀眼的金色長髮,以及一雙銳利且帶着強勢氣息的灰色瞳孔。
三球與這名身穿龐克風格服飾的少女,就這樣在會場後方四目相對,雙雙僵住了動作。
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沒有太多變化,然而她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則明確地傳遞出一種徹底惱火的情緒。
她的裝扮雖然比不上救那麼與衆不同,卻也足以吸引目光,彷彿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反派角色一般。
但此刻並不是繼續引人注目的時候。
「……喂,妳跟我過來一下。」
在感受到少女怒氣騰騰的氣場後,三球迅速恢復冷靜,默默收回剛纔衝出去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這名少女卻並未就此罷休,她瞪了三球一眼,語氣銳利地開口道。
「你誰啊?臨時的工作人員?是想來妨礙我嗎?」
「雖然我掛着工作證,但我並不是工作人員。倒是妳剛剛打算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當然是去提醒剛纔那個老爺爺啊。他這種行爲,明顯違反規定了吧?」
「哦?如果有別的版本,我倒是很樂意聽聽。大小姐呢?有什麼想要補充的嗎?」
「不,我沒有。」
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詩織微笑着與文屋交換了座位。
「纔不要。而且詩織姐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啊。」
「不不不,我沒有妳那麼激烈的情緒啦。」
「呃,我也被算進去了嗎?」
因爲她搶先一步站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比剛纔還要興奮。
「是的,說來慚愧。所以,文屋小姐,還請您聽完這兩位的說法後,再決定該如何處置他們吧。」
儘管三球的回答有些閃爍其詞,少女似乎仍將他視爲立場相同的「同志」。她終於露出一絲放鬆的神情,朝他伸出了手。
「呃……如果硬要說的話,確實不太贊成。」
──待會你可得給我好好解釋清楚喔。
看着救在人前完美掩飾情緒的模樣,三球不禁在心裏一陣佩服。但同時,那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也越來越強烈。她心裏的怒火,大概已經快要爆發了吧。說不定,這還是三球人生第一次,覺得「某人的笑容」可以這麼可怕。
「呃?爲什麼妳會在這裏……?等等,學長你又是怎麼回事……?」
「順帶一提,我先提醒你們一下,我們從頭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別打算矇混過去哦。而且,對大小姐來說,掩飾反而是適得其反的。」
「是這樣嗎?也就是說,這兩位是老師的熟人?」
「你們這樣真是讓人傷腦筋啊,搞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雖然老師最後沒受傷還好,但要是真的出什麼事,我們可是要負責的耶。」
那道銳利的眼神,與兩人初次對視時如出一轍,有種難以言喻的執着。
「呃?什麼……?」
接着,她意味深長地瞥了三球和少女一眼,然後刻意誇張地聳肩說道。
話雖如此,整體來看,詩織的描述倒也沒錯。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你在得意什麼?明明只是個假工作人員,什麼事都沒做,還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讓人超不爽的。」
三球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脫口而出了一個本不該說出口的真心話,冷汗不禁從背後滲出。
就在三球愣愣地說出那句話的同時,詩織終於向場內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這個動作成了現場所有人回過神來的契機,隨即,三球和少女便被警備人員攔了下來。
「不好意思──!請問有工作人員在嗎──!? 」
「很好,你們的這份歉意我就先收下了。不過,一切還要等你們誠實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再說。這點,你們兩位應該都很清楚吧?」
「等等、等等,妳先冷靜點。雖然那個人的舉動確實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想讓任何人碰救──啊、不對,是涼風老師。但這種事也輪不到我們插手吧?」
「讓您久等了,文屋小姐,這次真的非常抱歉。」
當然,三球的手還被她緊緊握着,就這樣被拖着前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球這才恍然大悟。他差點忘了,救的身後還有詩織在場。這種程度的小插曲,根本不可能演變成什麼大麻煩。
救雖然笑着,但她的眼神分明傳遞出了這樣的訊息。
「是……」
「抱歉,我無可奉告。」
三球正準備向少女自我介紹,最後卻沒能把話說完。
「其他的事暫且不提,關於這兩人的詢問調查,可否交給我來處理呢?就像剛纔道歉時說的,這也算是我們內部的問題。」
「看吧?」
「我不是說了嗎?全部啊。不過既然你都問了,我就回答你吧。首先,你們倆在會場後方偶然相遇,然後四目相對,接着大谷同學便拉着求歌的手,把她拽進了暗處。」
「好,決定了!我本來還在猶豫該怎麼辦,既然有夥伴,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趁現在突擊吧!」
被莫名其妙地誤解,三球急忙否認。
「什麼啊,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是怎樣?」
不久後,詩織便帶着救來到了休息室,一進門便先向文屋小姐道歉。
「而且仔細想想,你纔是最可疑的人吧?還敢質問我來做什麼的,怎麼不說說你自己?」
三球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握住了那隻手。少女也不自覺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綻放出笑容。
聽見三球這番話,少女皺起眉頭,不服氣地回嗆。
「是說,我一直覺得你的行動模式跟我有點像……該不會,你也是她──救的熟人嗎?」
「可是你不也反對簽書會嗎?」
「我不是要妳說給我聽,而是要讓這裏的其他人知道。求歌應該做得到吧?」
如果這名少女打算鬧場,三球可能就得考慮趁機溜出會場了。畢竟在詩織和工作人員的協助下,簽書會似乎已經能順利落幕。原本他也打算差不多在這個時間點離開,這個選項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就用異種歌合來比試吧!輸的一方,必須無條件服從贏家的一個要求!」
然而,少女的神情依然認真至極,語氣也低沉了幾分,隱隱帶着威嚇的意味,目光直直地盯着三球。
在這樣的目光下,三球根本撒不了謊,最終還是選擇了坦白。
「……原來在詩織姐眼裏,看起來是這樣啊。」
既然如此,對方會對他們的行爲感到憤怒也是理所當然,三球只能默默低着頭,完全無法辯解。
「那個、請等一下!兩位如果想要簽名的話,請遵守規則,好好排隊──」
「……是某個黑道大哥之類的?」
「很好,表現不錯。那接下來,輪到大谷同學了。」
少女與三球被帶往休息室後,便立刻受到一名胸口彆着「文屋」名牌的女性訓斥。根據事前從詩織那裏聽到的情報,這位文屋小姐不僅是救的責任編輯,也是這場簽書會的總負責人。
「好,那麼我們就從求歌開始吧。請先報上妳的名字。」
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少女卻只是把臉別過去,甚至連一絲道歉的意思都沒有。
這一點三球自己早已心知肚明,但被人當面戳破,仍讓他感到有些刺耳。
「是的,除了這兩位造成的小騷動之外,一切都很順利。」
「果然。那麼意思是……你對她也有怨言囉?所以纔會看不慣她現在這副得意的樣子吧?」
接着,她故意清了清喉嚨,擺出一副端正的模樣,然後向少女發問。
「等、等一下,詩織姐!妳到底都看到了什麼……?」
2
事實上,從剛纔開始他就一直覺得,整個會場裏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那種孤軍奮戰的感覺,早已讓他的心開始動搖。
「我只是覺得,現在的──呃,涼風老師真正要做的,應該不是這些事吧?比方說,她應該更努力讀書啊……或者,讀書啊……再不然,就是讀書啊……」
「呃……妳這措辭好像充滿了惡意耶……?」
聽到三球無意識間吐露的心聲,少女微微挑了下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
「纔不是咧!」
沒機會辯解,也無從反抗,兩人就這樣一路被帶往會場後方。途中,三球抬起頭,目光與救的視線交會。她臉上浮現出一抹他從未見過、宛如天使般的微笑。
「啊,藤原小姐,還有老師……我們才該道歉,警備方面竟然出了漏洞,真是失禮了。看妳們的樣子,簽書會還算順利吧?」
「你是想讓她考東大嗎……?」
「然後你們倆就在角落裏竊竊私語,隨後手牽手走到所有人面前,一起向大小姐宣戰──這可真叫人訝異呢。」
「纔不是那樣!該怎麼說呢……很多地方都跟事實有出入啊!」
「是。呃……我叫大谷三球,高一生。是救的……朋友,應該吧?那個,剛纔的事真的很抱歉……」
說完那句讓人滿頭問號的宣言後,那名少女竟拉着三球,一起從隔板後面猛地衝了出去。
「這是兩回事吧?」
然而,少女卻沒有大驚小怪,反而壓低了聲音,湊近三球道。
那位老人已不知何時悄悄回到座位上,而詩織則站在他身旁,笑容滿面地與他交談着。從畫面上看來,顯然是她巧妙地圓場,讓事情和平落幕了。而排在老人後面、準備領取簽名的年輕男子,也絲毫沒有表現出想要索取額外「福利」的跡象。
這時竟然出現一個新的「救的熟人」。
這樣的巧合,怎麼能不讓他感到一絲寬慰呢?
這舉動對三球來說十分不自在,但同時也爲他帶來了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感謝您的體諒。」
然而,她甚至連救的疑問都不打算理會,直接提高音量,彷彿要讓全場的人都聽見一般,大聲宣告道。
「唔……」
「是……真的非常對不起……」
「哦?」
事態發展得太快,三球根本來不及反應,而少女則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在衆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走向會場中央。
「……知道了啦,我叫白鳥求歌,中學三年級。如剛纔所說,我是救的勁敵。」
然而,三球只是默默抬手指向前方──問題早已完美解決。
「請多指教,我是大谷三──」
「呃?妳也是?」
「喂,住手!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其實……我是受某個人委託,負責確保這場簽書會不會發展成什麼糟糕的局面。」
「那是因爲──」
「啥?」
「所以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我們是涼風救的勁敵!這次特地前來挑戰這個得意忘形的短歌女!」
而且她對簽書會的態度似乎也跟自己一致。
「嗯……既然藤原小姐都這麼說了。」
「好久不見啊,救。」
「不是那個意思啦……簡單來說,我本來就反對這場簽書會。其實她沒必要這麼拚命啊……」
負責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立刻上前攔阻,但少女對此完全充耳不聞。
只是,救對這件事的看法,顯然和三球的心境有所偏差。
然而,這種事再怎麼解釋,聽起來都只是徒增辯解的嫌疑。況且,自己確實要對這次的行爲負責。
看着一臉不高興的救,三球不禁湧上一絲愧疚,最後選擇果斷投降。
「好吧,一切就如詩織姐所說的那樣。對救我也覺得很抱歉……」
「唉……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學長。救並沒有真的生氣,而且也知道你大概是被求歌牽連進來的……只是,救還是希望學長可以好好說明這一切。」
「知道了,我會毫無保留地回答所有問題的。」
「呵呵呵,那麼,既然大谷同學都已經舉手投降了,我們就回到最初的問題吧──是說,你們到底打算做什麼?我剛剛似乎聽到兩位說要挑戰什麼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還是請這位『自稱』勁敵的傢伙自己說明吧。」
「纔不叫自稱!我可是打敗過救的,這是既定事實!」
「哦?那還真是厲害啊。」
「哼。總之,我絕對要讓救跟我一決勝負。雖然評審還沒決定好,但正式開始前一定會搞定的。」
「那個,求歌……詩歌……並不是拿來與人爭輸贏的東西……」
「哈哈,我就知道。如果是救……肯定會這麼說。」
「唔……」
面對三球時還能強硬回應的救,此刻卻不知爲何,在名爲求歌的少女面前,明顯變得畏縮。
同樣的,求歌也和剛纔面對詩織時的態度完全不同,如今的她,對着救展現出赤裸裸的敵意。
相對之下,救則是微微縮起背脊,甚至連正眼看向求歌都做不到。
一般來說,所謂的「對手」,多半是建立在彼此有着競爭關係的前提之下,但其中也包含着一份友情。就像三球的棒球對手──小糸,儘管兩人是競爭關係,但他仍然把對方視爲親密的夥伴。
然而,救與求歌之間的關係,顯然與自己所理解的「對手」截然不同。察覺到這一點的三球,不禁插嘴道。
「呃,那個……我知道妳們彼此認識,但用不着這麼劍拔弩張吧?還有剛纔妳說的『異種歌合』是什麼意思?難道求歌也是寫短歌的嗎?」
但她並不是在哭。
而是因爲那忍不住的笑意,怎麼樣都壓抑不住。
「唔……學、學長覺得呢……?」
「那就只能先把喫聖代的約定延後,改天再去。而且如果求歌真的會一直黏着我,那不就正好符合我們的計劃嗎?」
「嗯?啊,抱歉抱歉。」
「嗯。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妳跟求歌之間,以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嘿嘿,那就代表,小三和我是隊友囉?你還挺上道的嘛!」
「啊,不是焦躁不安,是扭來扭去纔對嗎?」
她的表情瞬間從憤怒轉爲滿面笑容,接着毫不猶豫地緊貼上三球的手臂,像是抱住似地靠了過去。發育良好的胸部柔軟地擠壓着他的手臂,讓對面的救臉上表情明顯僵住。
「話說回來,小三,我們兩個聯手,一起擊敗救吧!」
「對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求歌找我當隊友向妳宣戰,那至少救那邊就不用擔心會直接受到影響。而且只要我好好牽制住求歌,救就能專心準備考試了。」
「我也這麼覺得……」
詩織也理所當然地跟在後頭,但這種時候,他只能選擇無視。
「哎呀……真意外。我還以爲救打死都不會答應呢,甚至還想好其他備案了。」
「救、救纔沒有那種日常……!」
「我發誓,絕對沒有那回事。」
「不、不是的!學長才沒有──」
「詩織姐……請妳不要再對救灌輸那些奇怪的想法了。總之這個先放一邊,我自己也有我的考量啦。」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呃、呃?救,妳怎麼了……?」
「什麼?」
聽到三球這麼回答後,求歌一手按着臉,陷入了沉思。
「這、這個……」
「爲什麼?連在安穩又舒適的白樺,救都難以融入人羣了,在普通高中她怎麼可能適應得了?」
三球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畢竟自己這種做法,說到底還是有點強人所難。他回頭看向求歌。
如果求歌也是以短歌爲志業,那麼她與救是同行對手,一時之間關係變得緊張也不足爲奇。
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不得了的話,救瞬間漲紅了臉,低下頭不敢抬起來。而三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境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將視線移開。現在他要是再多看救一眼,恐怕接下來都不敢正眼面對她了。由於這場突發事故,話題突然就斷在了這裏,而三球也完全沒有辦法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若無其事地繼續對話。
「小、小歌……」
但求歌聽了三球的話後,嘴角輕輕一撇,直接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那還真是謝謝了……但我還可以再問妳一件事嗎?妳剛剛說過,輸的人要聽贏的人的一個要求,那如果是妳贏了,妳打算讓救做什麼?」
「……這真的是你的真心話嗎?不是因爲你喜歡大胸部的關係?」
「求歌,我們談好了。救願意接受短歌對決都都逸的挑戰。」
「這、這個絕對不行……!」
「呃,嗯……理論上來說,就會變成那樣呢……」
「嗯……確實,要您直接說討厭也不太容易呢。再說,您前陣子的模擬考也慘不忍睹,平時不是盯着手機發呆,就是焦躁不安,這幾乎成了您的日常了呢。」
「讓她放棄考試。」
「交給我吧!我會手把手、從頭到尾地仔細教你的。一起打敗救吧!」

「嗯、嗯啊……」
然而,這場他們以爲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小小交流,其實早就被周圍的人看穿了。
「小、小三!? 」
「原來如此。那大小姐呢?」
「我聽說了,救打算放棄內部推薦,去報考外面的普通高中。所以,如果我贏了,就要讓她放棄這個念頭。」
這份緊張感,當然也傳到了三球身上。不過,他並沒有選擇直接把求歌推開,而是順勢讓話題繼續下去。
「所謂的歌合,就是大家根據同一個題目,各自作一首短歌,然後比拚優劣的比試。不過我已經不寫短歌了,所以就改用都都逸來決勝負吧。」
「求歌?」
直到三球大聲喊了幾次,求歌才終於回過神來。隨後,突然對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可是……」
目光在救和三球之間來回遊移。
「……什麼考量?」
「呃?騙人的吧?難道……?救跟這個人──」
「怎麼可能!天啊,真叫人難以置信,妳居然會因爲這種理由決定自己的未來!」
她抬起右手輕掩嘴角,肩膀微微顫抖。
「好了好了,大小姐,請先暫停一下。如果再繼續說下去,大谷同學晚上會睡不着覺的哦。」
「很好~請多指教,小三!我們一起加油吧!」
救欲言又止地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然後抬眼看向三球。
「你這樣說,太狡猾了……」
話還沒說完,救的嘴巴就被詩織一把捂住了。
「但、但是,如果變成敵對陣營的話,那我們約好一起喫聖代的事情怎麼辦……?要是接受了這場比試,求歌一定會拉着學長到處跑,甚至接下來也會一直跟着你的。」
「啊、這、剛剛那個……呃……嗚嗚,不是啦──」
短短几秒內,求歌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心境轉變?
「……是的。我希望救能借此好好努力,爲明年做好準備。」
「喂,求歌。妳有聽到嗎?」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還是更重視將來的事情。雖然沒辦法常常見面會很難受,但只要現在努力,等四月開始,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這樣也好,省得妳再做些多餘的事。既然接下來我們算是同一陣線了,就請多多指教,幫我惡補一下吧。」
這讓三球腦中浮現了一個假設。
「妳冷靜點,救又不是──」
求歌興奮地朝三球撲了過來,三球只好無奈地接住她。
「呃,算是順勢變成的吧。」
這樣的舉動,三球又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呢?他不由得有些害羞,連忙移開視線。
「我不是要妳現在就說出來。但求歌明顯是因爲那件事,纔想方設法干擾妳的考試。她提出這場對決就是一種手段,就算被妳拒絕,她大概也會換別的方式來妨礙。妳不這麼想嗎?」
「唉,真是的。那麼,我就代替兩位來做最後確認了──大谷同學,你真的決定要站在求歌那邊了嗎?」
「你給我閉嘴……咦?」
爲了減緩衝擊力,他順勢踏出一步旋轉了一圈。這時,他的視線剛好與站在原地、眼神宛如失去光彩的救對上。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眼神彷彿被點燃的引擎般,猛然閃耀起來。
「打敗救……?呵呵,還真是小看救了呢……」
救看起來完全沒有被說服,但也沒再進一步反駁。拿迫在眉睫的考試當成理由擋在面前,或許也讓她無法再表示什麼。
「我、我知道了,我會努力試試看。」
「咦?」
「就算去考試……最終結果,嗯……」
「你不知道的話,待會再教你,畢竟我們是隊友嘛。」
「所以,最後決定怎麼比呢?說真的,我其實也有點想和救較量看看。」
「畢竟作爲弟子,總有一天得超越師父嘛,這可是王道劇情啊!」
求歌那誇張的舉動就在身旁上演。
「先不談這些描述詞了,以您現在的狀況還要應付求歌,會不會有點太喫力了?所以呢,如果您已經有把握知道該如何準備考試,那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別露出這種表情啊,救。聽我說,別誤會了,這只是作戰計劃的一環。」
如果救是自己決定繼續在白樺升學,那還能說得過去。但要是因爲被人妨礙落榜,最後不得不留在原校,那也太可憐了。
「那、那麼,大的跟普通的,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嗯……不,沒什麼……只是仔細想想,你這假裝工作人員的傢伙,是跟我同一國的對吧?」
「別隻是說努力,現在就叫叫看嘛~我都說沒關係了!」
「沒問題的,相信我,等我。我一定會把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都都逸?」
「你是認真的嗎?這樣一來,學長可就要和求歌同一隊,跟救對立了耶……?」
「而且對救來說,不做到這種程度的話,又會……」
「可是……」
「你、你在敷衍救吧?很明顯是在敷衍對吧?先說清楚,救可是──唔咕!」
「別那麼緊張啦,你也可以叫我小歌喔。來嘛,小三!」
「這和現在的話題完全沒關係吧?」
「嗚……聽起來完全就是藉口。詩織說過,所有男人都是野獸,不能相信……現在,救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學長,你這個沒節操的人。」
「咦,學長……?」
「根本沒有那回事……!」
看到她這副模樣,三球最終還是敵不過心中湧起的罪惡感,隨即甩開求歌,轉而握住救的手,硬是將她拉到了房間角落。眼前的救鬧起了脾氣,三球只好湊近她的臉,試圖說服。
「怎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求歌滿面笑容地黏了上來,而在她正對面的救,則是淚眼汪汪地望着三球。
「很好,求歌。救就光明正大地接受妳這場滑稽的比試吧。至於評審,就請爺爺來擔任,沒有意見吧?」
「哦?那個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偏袒吧?如果他願意擔任評審,那當然是求之不得……」
「單靠一個人評分可能會有些偏頗,不如就讓文屋小姐和詩織也一起擔任評審吧。三位評審之中,獲得過半數票數的隊伍就算贏。文屋小姐覺得如何呢?」
「如、如果老師覺得可以的話,我當然會全力協助……而且老實說,同年齡的競爭對手登場,加上短歌對都都逸的異種詩合對決──這種題材,我們雜誌的文學部門肯定會搶着報導。如果白鳥同學真的贏了老師,說不定還會促成商業出道或出版計劃呢。」
「那就麻煩您協助了,真的很感謝。不過,請記住一點……特別是學長。」
「呃,我!? 」
「輸家必須聽從贏家的要求,對吧?救可是認真的……!所以,救不會手下留情的……!」
「喔、喔……」
要是輸了,自己會被迫做些什麼呢?三球偷偷想像起未來可能會遭受到的屈辱,不禁打了個寒顫。也許救已經忘了,他的行動只是作戰計劃的一部分。又或者,她根本沒忘,反而打算趁這個機會讓他服從命令?
「才當了三個月的弟子就敢忤逆師父,看來得好好讓你見識一下爲師的厲害……!」
「喂、救,冷靜點。就算妳贏了我,要是輸給了求歌也沒有意義啊。」
「這種事救當然知道。救也絕對不會輸給求歌的!」
「哦?很好啊。」
對於已經完全被怒火支配的救,求歌只是簡短地低聲回應了一句。
文屋已立刻打起電話,似乎是在向上司報告這場對決的來龍去脈。
而站在最後方的詩織,依舊帶着從容不迫的微笑,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