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5萬 字
九月一日
1
這是一個暑假因與週日重疊而延至九月的最後一天。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段熟悉的哼歌聲不經意地傳入三球耳中,讓他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地點就在時隔三年再次造訪的圖書館入口處。
那旋律,是夏季甲子園(注:甲子園:日本高中棒球最高殿堂,每年春夏舉辦全國大賽,象徵青春、努力與榮耀。)大會的歌曲《榮冠因你閃耀》。
聲音的來源,是坐在靠牆椅子上的一位年過半百的男性。
乍看之下,那人彷彿置身於自家客廳般,沉浸在棒球比賽的直播中。從小小一臺的智慧型手機傳出的聲音相當響亮,但似乎也沒有人閒得去提醒他。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三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移到了附近的椅子上。
比賽進行到六局下半,一出局,三壘上有跑者。
投手是一路苦撐至今的王牌投手,打擊方則是第七棒代打的三年級生。
三球透過解說員的聲音整理出資訊,腦海中浮現如同電視畫面般的情景。就在這時──
「擠壓短打(注:擠壓短打:棒球戰術,打者以短打方式讓三壘跑者衝本壘得分,風險高但戰術價值大。)!」
解說員的激動吶喊,清晰地迴盪在入口大廳中。
對於三球來說,僅憑這句話就足夠了。
即使不看也能想像得到。三壘跑者肯定完美地起跑了。
投手飛身撲向彈跳球,成功攔截後,迅速用手套傳球,將球回傳給捕手。
面對跑者的頭部滑壘,做觸殺動作。在本壘附近,揚起了一小片塵土。
短暫的停頓。
全身被弄得滿是泥污的跑者抬起頭,期待地看向主審的判決。
回想起來,今年的暑假過得如同行屍走肉般空虛。
不知不覺間,眼眶湧上了一股熱意,三球連忙用肩膀擦拭臉頰。這樣反覆自責、感傷,已不知道過了多少天,這份情緒讓他感到徹底厭倦了。
「是嗎?這沒什麼吧。倒是妳覺得這些書裏有什麼值得推薦的嗎?」
「那個……?」
「出──局!出局!光陰高中的擠壓短打失敗!」
「……啊。」
當時站在投手丘上的,是同爲一年級生的「小糸」。這位被視爲未來王牌的選手,正與站在打擊區的自己正面對決。
少女整體給人一種色彩淡薄、纖細易碎的印象,聲音則帶有甜美與孩子氣並存的特質。
「明白了。是這本《觸碰你的心靈深處,直到天明緊緊相擁》。對嗎?」
她的視線在三球的臉與他的手之間反覆遊移,看着她這樣陷入苦思、斟酌字句的樣子,叫人不免可憐起她。
她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着三球,似乎沒注意到他有些困惑。
「呃……要我幫忙嗎?」
「嗚、嗚~~構、構不到呀……」
「我有一點困擾。」
「嗚嗚……!」
但對三球而言,與其說是在意那本小說的標題,他更在意的是眼前這個少女。
「沒錯,我已經決定要嘗試新的事情了不是嗎?」
「嗯,就是,那個……」
「就是那個……唔……」
不過也多虧如此,他才終於開始思考起眼前的情況。
而且不知爲何,那名身穿奇特服裝的少女,一邊拚命伸手想拿書,一邊止不住地流下眼淚。
然而,特地被叫住的三球,等待的卻是一段更尷尬的沉默。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許就不用做出脫下球衣的決定了。
當時三球隱約記得,自己蜷縮在打擊區忍着疼痛,而遠處傳來學長和教練的叫喊聲。至於那些人對自己的呼喚,自己又說了什麼回應,他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審判的手揮動,然後──
他忍不住抬頭望向天空,將怒氣化作聲音宣泄。
「嗯……?」
如果能在那場對決中成功表現自己,或許現在就能與學長們站上同個球場一起並肩作戰了。然而,那場被視爲隊內選拔的關鍵打擊,卻因爲三球技術不足,三兩下便告終了。
就在他尋找途中,不經意地湊近借書櫃檯附近的書架時──
「放心交給我吧!是哪一本呢?」
雖然不確定對方是否因爲無法拿到書而難過得哭了出來,但眼前確實有個因爲構不到書而感到困擾的人。既然如此,他該做的事情也很明確了。
三球被那光景完全吸引住,直到兒童區方向傳來陣陣哭聲,才讓他回過神來。
只是少女聽到三球的提議時,居然被嚇得跳了起來,隨後慌忙擦着眼淚,往後退了幾步。
「爲什麼要念出來啦………!? 」
「所、所以你纔會抱着這麼多的書啊。真了不起!非常棒!」
無意間發出的聲音究竟是嘆息,還是因爲嫉妒而吐出的怨言,連他自己都無法分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來自實況帶來的痛苦,已經超過了他心靈所能承受的極限。
「一年級的!快聯絡保健室!快去!」
以一年級生來說是一件極爲罕見的事。當時教練親自喊了他們兩人過去,說了一句「你們兩個過來一下」後,就展開了對決。
三球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
即使已經過去將近四個月,懊悔的情緒依舊揮之不去。
不僅是暑假,接下來的校園生活也不會有任何夢想與希望。
「嗯?啊,也、也是……對不起,耽誤了你的時間……」
少女的身形纖細小巧,正拚命地踮起腳尖,伸展全身,試圖拿到書架最上層的書。然而,她的小手僅能勉強碰到書的下緣,無論如何努力,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結果那次臉部重擊,導致了三球眼窩底骨折。
隨着熒光燈忽明忽暗地閃爍,那個瞬間的記憶似乎在純白的視野中央浮現。
「不……請等等!不是那樣的。是說……那本書……」
如果能意識到這是重要的打擊而不過度用力,像平時一樣自然地揮棒──
三球在腦海中將這一連串的場景重現得栩栩如生,表情也不自覺扭曲了起來。
「不要動他!」
他提到自己來到這裏,是爲了尋找能夠挑戰的新事物。不過因爲距離上一次來圖書館已經過了三年,對這裏有些不熟,也一直找不到什麼具體的方向。他還說,如果少女知道有什麼能讓人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希望她能推薦一下。
也許是三球的話觸動到了她。當三球說完話回過神時,少女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抓住了他的襯衫下襬。
「這個嘛……嗯……《油畫入門》、《現代純文學研究》、《雕金技法大全》。還有《箏曲初學》、《花道哲學──流派別比較》、《短歌千年史》……這些……大哥哥你真的都要嘗試嗎?」
雖然並不是因爲她的原因,但三球完全沒有思考,直接將自己的情況說了出來。
另一側,少女顯得有些侷促不安,輕輕地扭動身體。
這就是所謂的纖細少女心吧?少女含淚瞪着讀出書名的三球,接下他遞來的書後,快速地藏到身後。
那麼過去沉浸於棒球的每一天,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復健日常吧?也不會時不時看見影像重疊,或是視線突然變得模糊了吧?
應該要說嗎?還是不說爲妙?
由於太過提防小糸的王牌球路──往外角投變化球,結果被一記鋒利的內角速球徹底壓制。他的揮棒姿勢,難看到自己都覺得不敢置信。手臂僵硬地彎曲,揮棒角度異常,三球沒有把球打向界內區,而是直直送向自己的臉。
「呀啊……!咦,咦……?」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雖然還不清楚那是什麼,但一定要是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事。
如果能再多練習一點,把正確的打擊姿勢深深刻進身體──
「嗯……謝、謝謝……那麼,可以麻煩你嗎?」
「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啊,抱歉,突然開口和妳搭話。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只是想說如果妳拿不到的話,我可以幫妳。」
在他得知自己的病名時,還是在緊急手術的全身麻醉完全退去之後。
當時,他正茫然地望着醫院的天花板,直到值班護理師發現了他。
她內心的各種想法彷彿在拔河,要得出一個結論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
明明是自己先停下腳步,此刻的他卻再也聽不下去了。
然而令人火大的事情是,熒幕上竟然跳出了一則推播通知,顯示了第一場比賽的結果。
在書架間來回穿梭了多次後,他懷裏的書已經超過十本,但始終找不到讓自己心動的事物,所以腳步也停不下來。
該說什麼纔好?還是什麼都別說最好?
「咦?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新的挑戰。
「那、那個………?」
「可惡……到底是怎樣啦!」
一切的開端,始於五月那次打席的失誤。三球至今仍清楚記得當時的情景。
「喔,抱歉,一直盯着妳看。那我就先走了。」
對於一直將圖書館視爲自己無法觸及的另一個世界的三球而言,眼前的景象彷彿幻想化爲現實,令他感到無比震撼。
在這片採光不足、不怎麼明亮的書架間,唯有那個少女顯得格外耀眼。
雖然無法確定她的年齡,但從小巧的身材來看,顯然比自己要年輕得多。
原本就安靜平和的圖書館時光,此刻彷彿完全凝滯了一般。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穿着水藍色與深藍色和風改良服的少女。
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哭泣呢?這個疑問緊緊地抓住三球,讓他無法將目光移開。
大概對這個少女來說,僅僅是開口搭話,就已經耗盡她大部分勇氣了吧。
一開始還能勉強打得有來有回,算是一場旗鼓相當的對決。可到了雙方逐漸摸清彼此招數後,三球卻犯下了致命的失誤。
他甩了甩頭,努力驅散那份感傷,像是在說服自己般低語道。
聽見自己想要聽到的話後,三球點了點頭,隨後開始說明起來。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那紅茶色的明亮眼眸。即使剛纔流過的淚水尚未完全乾涸,仍舊掩蓋不住那雙美麗的瞳孔。
接下來的記憶,在球的縫線緩慢旋轉着朝自己眼前襲來的瞬間,就完全斷片了。
心情極差地離開現場後,三球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查看時間。
「這、這裏最上層的那一本,你的心靈深處……不是,右邊數來……五、六、七……第十二本,拜託了!」
這一點從她的反應便可以看出。少女幾次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輕輕地搖了搖頭,再次閉上嘴。
此刻的她正怯生生地注視着三球,那副模樣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一隻小動物。
「我這裏有很多本,妳是說哪一本?」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困擾的事跟妳沒關係。說來話長,但妳願意聽我說嗎?」
爲了尋找這份「新的事物」,三球來到了圖書館。他振作精神,開始四處找書。
「好。」
纖弱的身軀彷彿一碰就會折斷,她身着織有花紋的和服式外衣,搭配膝上裙,流露出濃厚的少女氣息。
就像那時一樣,三球現在獨自坐在圖書館裏,抬頭凝視着天花板。
「有什麼問題嗎?」
「是沒有什麼問題……只是你看起來好像比較擅長運動,沒有想要試試運動相關的嗎……?」
「不行,運動不行。太危險了。」
「危險……?」
「總之,我已經決定要從事室內活動,所以才跑來圖書館的。」
三球隱瞞受傷的事,解釋自己正在尋找新事物的方向。
「原來如此……那麼我能說的就是,這些書裏唯一不推薦的就是短歌了。」
「爲什麼?」
「沒爲什麼,因爲會變得不幸。我保證。」
「哦……」
「……爲什麼那樣盯着我看?」
「沒有啊,只是覺得妳在奇怪的地方意外認真。好,那我就先從短歌開始試試吧。」
「怎麼會變成這樣啦……!」
聽到三球故意唱反調的回答,少女終於在此刻第一次大聲喊了出來。或許隨着交談次數增多,她也逐漸習慣彼此的對話了。
不過她很快便清清嗓子掩飾過去,隨即恢復冷靜的表情繼續道。
「反、反正跟我沒關係。如果大哥哥打算嘗試我也不會強行阻止。只是我認爲最好還是放棄爲妙……」
「妳根本很想阻止吧!? 」
「還有,如果真的很想學短歌的話,大哥哥現在拿着的書還是先放回去吧。我猜你應該是從二樓的開架書庫拿的對吧?那裏擺放的是專業書籍。」
「嗯……也就是說這些書對我來說還太早?」
「是的,凡事都有個先後順序。我想想看……你應該先去那邊的書架。」
「我剛剛不是已經告訴你地方了嗎?」
他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少女爲何哭泣。
救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只見她露出一副爲難的表情思索着。
「……噗哧。」
「中間這條走廊往盡頭走,在前一個轉角右轉。那裏應該會有適合初學者的書。」
「啊,那個……沒、沒錯!也就是說,如果學長真的想學短歌的話,本小姐可以來教你喔。今天能在這裏遇到救,對學長來說真的是運氣很好呢。」
「纔不是呢!救只是因爲某些原因現在不寫短歌了,但救相信在所有青少年之中,沒有幾個人比救更懂短歌了。你也可以稱呼救爲中學生短歌女王哦。」
「是嗎?那就走吧。」
但無論答案爲何,圖書館裏突然哭泣的少女和竭力安撫她的高中男生,這種畫面在其他人眼裏只可能形成一個結論。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分佈着會議室和廁所,大概是館員或職員主要使用的區域。
「妳覺得啊,如果我看了這些書,就能變厲害了嗎?」
「啊,這、這是誤會!」
「話說回來,我想起過世曾祖母常說的一句話……要心懷感恩地生活,人與人是靠互相關懷聯繫起來的。」
接着,她像是想說什麼似的,小聲張開了嘴,但又閉上了。不過這次的沉默,明顯比之前短了許多。
「呵,看來是我贏了。」
只是礙於三球一直盯着她看,最後救還是害羞地轉開了視線。不過很有自信這點,看來是毋庸置疑。
「小學國語課時,我記得老師要我們背過《百人一首》(注:百人一首:日本和歌選集,由藤原定家編纂,收錄百位詩人創作的百首和歌,多用於競技歌牌比賽。)。然後我還看過一部以競技歌牌(注:競技歌牌:日本傳統比賽,以「百人一首」爲題,考驗記憶與反應,須快速找出對應的下句歌牌。)爲題材的漫畫。」
但可以確定的是,少女瞬間像是要把三球盯出個洞來,下一秒,卻又從眼角滑落了一大顆滾滾淚珠。
「是嗎?但至少現在的救有點相信。」
「啊,差點忘了。我叫大谷三球,是個高一生。不過不準叫我聖誕老人(注:三球:日文發音爲サンタ(SANTA)音同聖誕。)喔,尤其是在聖誕節期間。」
「相信……?相信運氣嗎……?」
「對!就是這種書啊!我想找的就是這種東西!」
「就是這裏!」
她一邊說,一邊指向建築物的深處。
「話說學長覺得自己命……不對,會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嗎?」
「唔……好啦好啦!這邊,跟我來啦!」
「記得上次我幫一個帽子被風吹跑的小學生撿回帽子時,那孩子還大聲喊着謝謝哥哥呢。」
此時的三球,早已完全忘記面前的少女其實是他剛認識不久的人。他的模樣彷彿回到了初次拿到棒球手套的那一天,又像是在炫耀新玩具的孩子般,毫不掩飾地流露出純粹的興奮與喜悅。
「等等,別哭別哭。我已經不笑了,妳看,這是我認真的表情!」
三球和少女來到圖書館的偏僻角落,這裏平日幾乎無人踏足。
一路走來,少女似乎逐漸平靜下來,剛纔的啜泣聲已經消失無蹤。看着她擦拭着紅腫的眼睛,努力忍住眼淚的模樣,三球察覺到她似乎稍微恢復了一些,便趁機開口說道。
「嗚……我叫救。涼風……救……」
「算我求妳了,妳先冷靜一點。妳想說什麼話我都聽。」
「……好奇怪的表情。」
而且可能是她平淡又帶點真誠的語氣使然,當她喊出「聖誕老人」這四個字時,並不會讓三球感到不悅。
隨後她默默地快步走在前面,按照自己先前的說明,來到走廊盡頭的前一個轉角,然後向右轉。
「突然說這些是怎麼了……」
「嗚……明明決定再也不來這個書架前了……」
「那個……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這樣你跟曾祖母的回憶也能永續下去了吧?」
看來被三球提及前她真的完全沒發現,只見少女連忙放開三球的衣服,一連退後好幾步。
「是、是這樣嗎?」
三球明白自己其實並不該是試探他人的那一方,也深知這樣的語氣未免有些狂妄。然而,他不想在對方實力不明的情況下,輕易地將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當作師父來敬仰。更何況,他甚至還沒決定是否要繼續接觸短歌。所以至少在這一點上,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釐清。
「喔喔!這、這就是……!」
只要稍微冷靜思考一下,將會發現這場勝負根本毫無意義。但還未等三球意識到這一點,面前的少女先一步抬起了頭。
隨後她用神清氣爽的表情看着三球,突然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說到底,三球的性格簡單,處事直率,若感到快樂便放聲大笑,若遇到讓人開心的事便不顧一切地沉浸其中。
總之,先將她帶到無人的地方讓她冷靜下來,止住眼淚──三球最初只是這麼想的。然而,當他注意到少女的手比想像中還要小、還要纖弱時,他的心思瞬間全被這件事佔據了。
「……明白了,非常明白。」
「咦?」
2
「咦?現在就在這裏嗎?」
「比如說會送禮物之類的?」
「那,那好。雖然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了。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好嗎?」
「真的假的啊。」
「那個……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因此,三球現在也忠於自己的本性,隨着情感牽引,帶着發自內心的笑容對着少女露齒一笑。
簡單來說,若是連競技歌牌也要拿來充數,可見他對短歌的熟悉程度有多低。
這種地方竟然會有女王存在,實在叫人難以相信。三球用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救。然而,即便感受到這樣的目光,涼風救卻絲毫沒有要撤回剛纔發言的意思。相反地,剛纔還微微駝背的她,此刻竟挺直了細瘦的身軀,帶着與體型不符的自信姿態,驕傲地昂首挺胸。
「好,試着深呼吸一下。嗯……對了,名字!妳叫什麼名字?」
這下三球自然是慌了手腳。
這次甚至還伴隨着極力壓抑卻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雖然少女還在說些什麼,但專注於挑選書籍的三球幾乎沒聽進去。
「其實跟大哥哥你沒有關係。我只是看見那樣的表情……你笑的樣子……嗚嗚……嗚哇……」
三球的認真表情被誤認爲在搞笑這件事暫且不提,自稱「救」的少女似乎因此恢復了冷靜。她深吸一口氣後長長吐出,又用力擦拭眼角,重新抬起了頭。
「那麼,救……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應該是我的錯吧?妳似乎很討厭短歌,討厭到會哭的程度?」
真是讓人出乎意料地輕鬆,他輕而易舉地來到了詩歌區前,三球就像是終於在冒險中找到了寶藏的尋寶獵人一般,發出了驚呼。他蹲下身,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翻開書頁,一本本入門書正如他所期待地出現在眼前。
「是喔是喔,太好了呢。那我就先走了喔。」
「如果我看到有人需要幫忙時,也會主動幫忙啊……」
「怎麼,不是要一起去嗎?」
「唔……」
「嗚哇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說別叫了嗎!? 是說,妳真的沒慶祝過聖誕節?」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這是要測試身爲師父的我有多大能耐對吧?」
「嗚……嗚、嗚哇……咿……嗚嗚嗚……」
「我可不會送妳任何東西喔!」
「而且妳一直抓着我的衣服,所以我還以爲妳要爲我帶路。」
說實話,三球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要這麼固執。其實她已經把地點講得很詳細了,自己應該能順利找到。可是要他回一句「知道了,謝謝妳」然後就此道別,總覺得讓他莫名地抗拒。
聽到這句話,救忍不住輕笑出聲。
「什、什麼短歌嘛,這種東西早就不流行了……我自己也很清楚……」
「好吧,那麼馬上來吧,教我怎麼寫短歌。」
「聖誕老人……嗎?我們家從來沒有慶祝過西方的節日,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真的『聖誕老人』呢。」
三球握住哭泣少女的手,大步邁開步伐。
事實上,經過的路人已經在用責備的眼神注視着三球。
「哪裏像了啊。」
「意思是……妳很懂短歌囉?」
「是吧。雖然有人說現在的社會很糟,但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沒壞到那麼不堪的地步,我覺得還是有希望的。然而遺憾的是,今天或許就要破例了……」
而這份情感究竟在少女心中喚起了什麼樣的波瀾,已不得而知。

「是的。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如果有什麼中學生短歌比賽的話,除了冠軍以外,救想像不到還能拿到什麼。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戰。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學長的短歌經驗是?」
或許是三球訴諸良心的策略奏效了,少女終於像認命般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還不自覺大了些。
「不是啊,照這劇情發展應該就是一起走吧?」
「……這可是我特意擺的耶。」
「我懂了。看來妳是很會吹牛的那種人?」
「啊,抱歉。那我改叫你學長吧。畢竟救現在是中學三年級。只是……學長真的很像聖誕老人呢,不能那樣叫你有點可惜。」
「一點也不覺得。」
「對。具體來說,就是現在在這裏稍微指導我一下,看能不能讓我做出一首短歌。妳應該辦得到吧?」
「什麼?不是,等一下。怎麼突然哭起來了?」
「雖然對妳有些抱歉,但妳可以這麼理解。」
雖然三球嘴上這麼說,但看她連衣服都精心設計成改良版的和風服飾,或許世界上真有這種家庭也不足爲奇。
「哦!這本也不錯。還有這本也想帶回去。不對,等等,是說圖書館到底能借幾本書啊?」
「我想想看……那麼,學長請試着回想一下,最近最開心的一件事吧。時間越接近現在越好。」
「開心的事嗎?最近好像沒有。」
「呃……那悲傷的事也可以。這方面怎麼樣?」
「嗯……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事,但我剛進圖書館的時候,看到入口旁邊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家,他正在看甲子園的直播。大概是這件事吧。」
「那有什麼好悲傷的呢?」
「這個嘛……到底是爲什麼呢。」
「……學長?」
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看向自己的救,三球卻一時答不上話。明明自己確實有種不愉快的感覺,但那感覺的輪廓卻模糊不清。爲什麼會覺得討厭?爲什麼會覺得痛苦?他試着把手放在下巴上,聚焦內心,思考究竟是什麼讓他感到如此不舒服。
雖然只能靠想像拼湊,但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卻異常清晰──那名在三壘遭到觸殺的跑者身影。他身穿的白色球衣下襬沾滿甲子園的泥土,髒兮兮的模樣掩不住滿腔的不甘。他壓抑着情緒,默默地跑回球員席。
「那個隊伍搞砸了擠壓短打。嗯,也就是說,他們的戰術失敗了,沒能拿到分數。然後嘛,總覺得……」
「嗯?」
「……叫人羨慕。」
「咦?」
即使跑壘失敗,那名選手仍拚盡全力朝着本壘衝刺,這讓三球感到羨慕。他羨慕那些將青春奉獻給社團活動,並且在勝負中劃下句點的人們。
因此,三球纔會匆匆離開那裏。他擔心自己會意識到,原來他對那些人抱有嫉妒之心。
「學長該不會……」
三球不清楚救具體瞭解了多少。只見她微微低下頭,露出些許歉意。隨後,她默默地輕輕觸碰了三球的手。
那雙手依舊給人無力的感覺,但比想像中還要溫暖。
救似乎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臉上浮現些許困惑。接着她低聲說道。
「那個……我們換個題目吧。或者,乾脆當作這個話題從沒發生過……」
「因爲我希望你能感覺到,這裏是只有我們兩人的平和世界,什麼多餘的東西都不存在。」
三球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相識不久的少女所一語道破的,正是自己的真心話。
『原來如此,明白了。』
「什、什、什、什什麼都沒說!總之一點也不重要啦。最初說要教學長的也是救,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反悔的了。」
「真的可以嗎?」
從救明顯的不自然舉止來看,她或許真的對於用私人帳號聯繫感到抗拒。
「那、那麼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有需要的話請用訊息聯絡救。」
「沒什麼問題啊。」
他討厭的是他自己。
雖然不曉得自己融入了多少,但三球還是將自己好不容易意識到的情感,用短歌的字數濃縮表達了出來。
三球自認不算聰明,但也不至於遲鈍到這種地步還無法理解。
「那麼……不好意思,可以再告訴我剛纔的故事中,讓你印象最深刻的畫面是什麼嗎?」
「這還真難啊……『球衣全黑的跑者』,這樣可以嗎?」
「只、只是救拿手的是所謂的近代短歌,和學長想學的現代短歌有些不同就是了。不過這兩者算是親戚,問題應該不大。」
在對方回覆最後一條訊息後,三球回了一個貼圖,然後關掉手機畫面。但沒過多久,他又再次解鎖手機,重新打開剛剛關閉的應用程式。
救那份不自然的態度始終沒有改變,最後匆匆忙忙地像場暴風般轉身離去。看來她真的不太喜歡這樣──三球有些落寞地低下頭,思索着自己或許不該過於糾纏對方。往後還是避免發送不必要的訊息給救吧。
『看完後救會再潤飾和寫出感想,或許興致一來也會自己投稿。』
相較「在那邊」的選手,自己卻只能在「這邊」看着。
「妳別亂誤會啊。我這麼做只是因爲有需要。」
如果是這樣,救所吟誦的短歌,應該會像百人一首那種感覺吧。
「唔……爺爺說得對,外面的世界果然危險重重啊……」
「什麼意思?」
只是反過來說,三球心中最在意的畫面已在前半句寫盡,他完全想不出還能加什麼進去。
「嗯?爲什麼?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我的意思是,等我作好短歌就直接傳過去,這樣不是很方便嗎?等妳有空時再看就行了。」
三球絞盡腦汁勉強跟上了救的思路後,心中最在意的畫面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以上句(注:上句:短歌的前半部分,由「五音+七音+五音」構成,共十七音節,與下句(七七)相對,形成完整詩句。)的形式被保留了下來。
「不是這樣的。是他滑壘的時候,衣服被泥土弄髒了。」
伴隨着這句話,救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暗示着謎底的答案──
「沒錯。妳真的很厲害,也讓我真心覺得短歌這東西很酷。所以拜託,算我求妳了。」
至於這作品到底算不算好,他也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沒關係,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學、學長?這麼突然是怎麼了?」
也許正因爲救的引導,三球才第一次正視了這一切。
「等、等一下,請不要在這種沒有人煙的地方對我低頭拜託啊。看起來簡直就像……就像是被告白了一樣……」
「……啊,抱歉,我隨便亂講的。那麼具體來說,我要怎麼做才能進步呢?」
救這麼稱讚着,語氣中似乎帶有一絲滿足。
「謝謝,就是這樣。不過,爲什麼那名跑者的球衣會全黑呢?穿着黑色球衣的隊伍可不常見呢。」
聽見救這麼說,三球緩緩睜開了一直閉着的眼睛。
「不是的。換個方式說的話,學長剛纔描述的故事裏,還有另一位絕對不能忘記的重要人物。」
「是那名被觸殺的跑者,穿着全黑的球衣,跑回球員席的時候。」
「可以念給我聽聽嗎?」
『給學長:每天一首也好,請在這裏投稿你的短歌。』
這時,自稱女王的救稍微加重手中的力道,用至今爲止最溫柔的語調接着說。
『那麼之後就麻煩妳了,師父。』
三球隨口的一句話,讓救誇張地驚訝叫出聲。
「不對。投手和跑者一樣,他們都是『那一邊』的球員。在球場上打球的選手不管增加多少,任務都只有一個,所以我指的並不是他們。再說……救看得見。救看得見那個非常重要的人物。」
沾滿泥土的英雄,和只能在熒幕這一側觀看的自己。
『妳不是不再創作短歌了嗎?』
「……我明白了。那麼,學長,如果可以的話,請閉上眼睛。」
是救傳來的訊息。
「我是這麼打算的。只是還在思考什麼時候批改比較好。」
不知爲何,救的眼睛竟又蒙上一層水霧,靜靜地仰望着他。三球也淡淡地將詞句緩緩道出。
「喔、好的。我應該晚上纔會傳短歌喔。」
「嗯……雖然不太明白,但聽起來挺專業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所以才說是興致來的時候嘛。』
「知道了。那就先這樣了……!」
「那個,救──不對,是師父。我有件事想請求妳幫忙。」
「確實……正如救所說的,沒錯呢……」
相較球衣沾滿泥土的選手,自己卻穿着一塵不染的衣服。
「我知道了,是投手對吧?」
「呃……所以說,學長認同了救……是嗎?」
「是嗎?那就太好了。」
「妳可以教我怎麼作短歌嗎?我希望妳能以專屬師父的身分,嚴厲地訓練我。」
「有件事情救希望學長自己能察覺到……不,其實救並不想讓你發現,但卻又不得不讓你知道。」
「那位跑者爲什麼會存在?」
「原來如此。那麼,請把這個原因和跑者這個詞串起來。從『甲子園的』開始試試看吧。」
「爲什麼要閉眼睛?」
三球被救的低語吸引,也以輕聲回應。
他真正無法面對的,是連挑戰都未曾嘗試過的自己,並對此感到無比憤慨。
「在下失敬了,還請多多指教。」
「咦,她該不會意外地滿積極的……?」
相較令人尊敬且光芒四射的選手,自己卻是平凡又可悲的無名小卒。
「不用想那麼複雜吧?妳就給我妳的Instagram、LINE之類的,能夠直接私訊的聯絡方式就好。」
閉上眼後,他的視野變得一片漆黑,彷彿又回到在圖書館入口仰望的純白天花板。只是,手背上傳來的救的溫度,與當時截然不同。
「請試着把句子長度縮短到一半,不要的部分直接捨棄掉。」
「呃呃呃呃──」
「……我好像完成短歌了。」
然而,就在三球借完入門書,並思考着剛纔那位穿着奇特和服的少女時,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三球用完全錯誤的理解自行消化,腦海裏開始把平安貴族的十二單衣(注:十二單衣:平安時代日本皇室及貴族女性所穿的十二層華麗禮服,爲當時最高規格的正裝。)穿在救身上。雖然感覺有點不搭,但他卻覺得自己抓到重點了。救就是貴族──從歷史資料集的時代倖存至今的人類活化石。
「甲子園的土,髒了跑者,而便服的我,在旁觀看。」
是那個猶豫不決,連試圖振作的意志都沒有,只是不斷沉溺於無力感的自己。
「做出來的短歌會由師父來批改嗎?」
這點連三球也注意到了,這讓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過於魯莽。交換聯絡方式後,救的舉止依然顯得侷促不安,她不時偷看三球的臉,又立刻低下頭。當發現三球也在直直盯着她時,便慌張地撇開臉。
「嗯……甲子園的、被泥土弄髒的、跑者──?」
沒錯,就是三球自己。
老實說,三球完全摸不着頭緒。
「瞭解……發送。」
「很完美。至於最後的助詞看是要用『是』還是『和』,或者其他的詞,就得看下句怎麼搭配才知道了。」
「雖然不太明白,但好吧。」
「妳剛剛說了什麼?」
「那個,還是說……」
「嗯,方法是有很多,但學長首先得從每天創作一首短歌做起。每天創作短歌,每天閱讀短歌,就先從這裏開始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是說,學長對誰都這樣嗎……?」
『救邀請您加入羣組。』
嫉妒的確存在,但僅僅如此並不足以概括三球的感受。
三球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點下「接受」,加入了名爲「歌會」的兩人羣組。對方似乎立刻收到確認,隨即傳來回覆。
「學長在說什麼啊……?」
「妳在說哲學方面的話嗎?」
『彼此彼此。也請多多指教了,學長。』
看着這句話的三球,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啊──!對、對不起!」
就在這時,因爲邊走邊看手機,三球不小心擋住了一位迎面而來的女性去路。
他連忙道歉並讓開路,但那名女性卻直盯着三球,像是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般,並未立刻走過去。
「那個……妳是不是在生氣?」
「啊,抱歉。我並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好奇你手上的書罷了。」
對方是一名有着黑色長髮和纖細長腿,身形優雅的美麗女子。她用清亮悅耳的聲音如此說道。三球從她沉穩的氣質判斷,她的年紀應該比自己大。介於「比自己大,但不到大學生」的範圍。
不過那名女性似乎對三球本人不太感興趣,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剛借到的短歌入門書上。
「那本書──你對短歌有興趣嗎?」
「咦?嗯,算是吧。」
「這樣啊。加油吧,那麼再見。」
「再見。」
那位女性點頭離去的背影,讓三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隻優雅的黑貓。隨後,他忽然覺得對方似乎在哪裏見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然而,對方早已消失在圖書館的深處,而他也沒有任何理由追上去。畢竟,那麼做只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可疑人物。仔細回想,他自己應該從未與她見過面。
「到底是哪裏呢……」
讓三球在意的,是她那沉穩的氣質與從容的舉止嗎?還是她的聲音或動作?又或者她其實是某個熟人的姐姐?
糾結了一會兒後,三球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搞不懂的事情就是搞不懂。於是他放棄掙扎,轉身朝圖書館前的公車站走去。
往前望去,剛好看到回程的公車拐過前方路口,正向這裏駛來。
九月二日
『總覺得有點被小看了。』
『那是當然,不然救說的話也會被學長當耳邊風吧。』
『放心吧!』
『這就是師父的責任嘛!所以說,學長你真的很幸運,遇到了一個像救這樣心胸寬大的師父!』
蹉跎世間容顏改 歲月漫漫空哀嘆(注:原文應爲「花の色うつりにけりないたず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ながめせしまに」。爲小野小町的作品,出自《百人一首》,其大意是描述青春易逝、無奈和悲嘆。三球將原文之「花の色」改成「俺の色」交卷。)
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矮他好幾截的中學生,這簡直關係到他的尊嚴問題!按理說,身高的差距分明是他去撫摸對方的頭纔對。
『知道了,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好啊,妳可別忘了剛纔說的那句話……」
『知道了,我只會給妳看。』
校長的冗長演講 與短歌創作 究竟孰先結束
『然後第二點,是基於第一點之後,救希望學長不要害怕。』
『抱歉啦。我只是想說初次投稿一定要寫得好點,結果反而什麼靈感都浮現不出來……』
直到班導進教室之前,三球都在構思今天的短歌。
『怪了,我還以爲會被妳誇獎。』
說那什麼話嘛──三球一邊打着回覆,一邊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然可以啊。學長失敗得越多,我這個師父才越有存在的價值呀。至於剛纔那首短歌,我們之後再一起重新修改吧。相對的,無法給外人看見的那些失敗作,你也只能給救看。救也會隨時當你的練習對象,不用擔心!』
『簡單來說,就是……短歌只有三十一個字,而一般人也不可能隨時都能蹦出新奇的點子。所以,有時候覺得某些題材或用詞不錯而撞梗是很常見的。可即便如此,也請不要因此畏縮。不要像這次這樣勉強裝酷,而是坦率地用自己的語言寫出來。這樣的話,就算與他人用到相似的題材,學長的短歌還是會帶有你自己的風格的。』
『等一下,我可沒有抄襲哦,我只是……』
『那個……你知道你在寫什麼嗎?』
『是嗎……』
「等等,等等!我該不會是被當成小孩了吧……?」
『咦?』
提早到校的三球,一抵達空蕩蕩的教室後,立刻向救辯解起昨晚深夜傳送的短歌。
他以朝會和開學典禮中最無聊的部分做爲題材寫下這首短歌,但從救那裏獲得的回覆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原以爲救會稱讚自己「能善用枯燥時間真的很厲害」才傳過去的,沒想到正經的救似乎對此舉動不是很滿意。
三球這天送給救的短歌主題是校長的長篇演講。
「啥?」
想到這裏,他更加無法接受這樣的顛倒關係。
『即使不夠好也沒關係?』
三球一邊想像着救的表情,一邊開始瘋狂搜尋網上的短歌教學。雖然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的內心已經漸漸萌生了各種微妙的動力,這份悸動讓他越來越期待接下來的日子。
『首先第一點,以後絕對不可以再做這種事了。』
他的當前目標就是──明天一定要寫出能讓救誇獎的作品。
『我覺得學長還是先認真聽演講比較好。』
『纔不會,只要是妳的話我都會認真聽的。』
三球不自覺地從口中冒出疑問,這次換他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本想立刻否認的三球,卻因爲這一連串動作而錯過了最佳時機。
『喔,什麼事?』
由於昨天是星期日,開學典禮延至今早才舉行。
『……不太知道。』
這份短暫的沉默似乎也被救解讀爲默許,只見她附上一個得意洋洋的貼圖,再次傳來訊息。
不過,沒揮棒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一切的起點始於那最初的動作。這麼一想,也能理解救其實並沒有任何惡意。畢竟,假如是三球自己要教剛入門的小學生打棒球,大概也會說出類似的話。換句話說,這只是反映了三球目前的水準就是如此。同時,也能看出救對於教導三球這件事的認真與用心。
『不是的,先不提那件事的話,這個短歌其實還是有值得誇獎的地方。像是學長能認真完成作品這點就很了不起了。』
『我就知道。說到底,學長的容顏哪有改啦──』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三球帶着複雜的心情敷衍地應了一聲。救的話語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哄騙新手的鼓勵。如果用棒球來比喻,大概就像是「能揮棒就很厲害了」之類的層次。
『沒、沒事!話說回來,學長不僅要向早上看到這首短歌的救道歉,還得向原作者小野小町(注:小野小町:日本平安時代著名女詩人,爲六歌仙之一,以才華與美貌聞名,和歌作品充滿細膩情感。)道歉纔行!」
『如果學長下次再這樣,我就直接將你逐出師門喔!』
『學長不是一開始有說嗎?……你想要被我誇獎對吧?』
對話紀錄上確實清楚地留着「還以爲會被妳誇獎」這樣的玩笑話,但三球實在沒想到自己會被當成小孩子看待。
『我完全不懂妳在說什麼。』
『學長誤會救的意思了。對救而言,無論是什麼事情,最根本的原則就是先完成它,這纔是最重要的。』
九月三日
三球匆忙收起手機,結束了對話。雖然沒有特地回覆什麼,但無論是中學還是高中,開學典禮的時間應該都差不多,救應該會理解他的情況吧。
『……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事。總之,先一步一腳印地努力下去吧。』
對三球來說,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畢竟救是他的師父。老師、教練、總教練、師父,這些角色按重要性排序,救毫無疑問是排在最上位的。當然,這多少取決於場合與時機。不過,像開學典禮這樣的場合,專注於救佈置的課題,三球認爲完全沒有什麼好被譴責的地方。
『真是的。我都要被學長嚇醒了,這比任何鬧鐘還能讓人瞬間清醒。』
『就算連我自己不滿意也行?即便是那種會讓人笑說「這是什麼鬼東西」的也可以?』
『……我不小心把手機摔到地上了,都是學長害的,你得好好反省一下。』
『請務必這麼做。另外,救再重申一次,「師長」的話都要認真聽哦。』
『嗯……這也算是救存在的意義之一吧。這次就網開一面饒過學長吧。不過趁這機會,救想在這裏說清楚。』
『改……什麼?』
救誇獎人的標準實在低得驚人,三球不禁想道。不過,從她接下來的回應看來,救說這話似乎相當認真。
『看來你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我本來還想着下次見面時多誇你幾句的說。』
既然如此,三球便下定決心,要以超出救預期的速度提升自己,讓她大喫一驚。
三球就是如此敬重他的這位「師父」,只是這樣的師父卻忽然說了一句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學長不要老是說些奇怪的話,乖一點吧。這樣下次見面我就會摸摸你的頭獎勵你。』
在開始透過私訊與救交流後,三球漸漸發現,她意外有着這樣容易得意忘形的一面。不過,這種性格並不讓人反感,反而增添了對話的趣味,還顯得格外可愛。相比初次見面時的生疏,她的語氣變得輕鬆許多,讓三球感覺自己似乎已經被她接納,心中不禁湧起一絲高興。正當他想要進一步聊下去時,無情的上課鈴聲卻突然響起。
三球猛然驚覺這個重大的事實,心中一陣錯愕。
『妳這教育者視角還真多啊。』
『那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