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黑森林》

伊塞休坦東北部的區域是人稱《黑森林》的廣大原始林，主要的樹種爲黑杉。不過，終年濃霧繚繞的地理環境以及濃密的枝葉遮蔽了陽光的自然條件，纔是《黑森林》之名的由來。

在伊塞休坦王國建立以前，《黑森林》一直都是人類不得擅自闖入的聖地。即使是在<蒸機革命>之後科技突飛猛進的時代，住在《黑森林》周邊的人類依然對這塊聖地抱持着敬畏的態度。

或許他們的生物本能，早察覺了對棲息於《黑森林》之中的存在。

從「想象中的生物」迴歸爲「實際存在的怪物」，棲息於《黑森林》之中的幻想種大致可分爲三類。

首先是西方諸國傳承中的『妖精』，亦即以「躍風之王」爲始祖的<尊貴妖精>其中的一個分支，人稱森林的守護者，擅長御風術的『白風妖精』琉斯亞卜。

<尊貴妖精>的另一個分支，是利用與生俱來的魔性『火焰』鑄造出各種模具的幻想冶煉師，『黑焰妖精』斯帕特亞卜。

另外，就是承襲幻想種的恐懼與畏怖於一身的「夜暗之王」麾下之三支族之一，天生就是優秀的獵人或是戰士的『牙之血族』方古贊。

幻想種的社會，基本上是以下列三種原則所構成的。

擁有同一個始祖，冠以始祖之名的血族。

源自始祖的分支，『族性魔法』相同的支族。

以及自各支族所分家的其他氏族。

幻想種的最小構成單位是氏族，其中勢力特別強大的氏族往往會成爲氏族代表，獲得冠以支族之名的資格，亦即所謂的本家。

如今本家的領導人，亦即冠名爲琉斯亞卜、斯帕特亞卜以及方古讚的人士，分別率領其他氏族的領袖，聚集於《黑森林》的中心地帶。

濃霧繚繞的森林之中，浮現出彷彿幻影般的無數人影。

「——這幾天駐紮於《黑森林》附近的人類士兵，突然增加許多。」

打破沉默的，是一名體格魁梧的男子。茶褐色的亂髮搭配英挺帥氣的臉孔，銳利的琥珀眼卻令人連想起野生的惡狼。

這名男子就是牙之血族的領袖，吉爾拜斯·D·方古贊。

「看來人類似乎有開放戰端的意思。」

「是嗎？」

對於吉爾拜斯的論點存疑的人物，是一名擁有褐色肌膚的白髮女子。女子只有一隻眼睛，失去視力的右眼遮蔽於瀏海之下。

「然而你卻只是笑了笑，還說自己從不後悔……！」

不知道他——萊爾·巴德休坦現在過得好不好。

「——蕾蕾妮·亞爾列姆，我已經看過你的報告了。你認爲人類已經不再敬畏我們，事實上也是如此。人類出現了所謂的『強者』，這是我的親身經歷。不過就僅止於此而已，並非每一個人類都是強者。雖然發明了神奇的工具，絕大多數的人類都是不堪一擊的弱者，戰況未必真的對我方不利。」

蕾蕾妮聞言，全身頓時爲之一震。她不認爲自己能夠滿足大長老的期待。

豪斯多夫劇院的突發事件，徹底改變了當前的局勢。

在內心嘲笑爲了履行職責不得不故作中立的宰相之後，亞貝亞德起身發言。

「……正如爺爺所言，人類的實力非同小可。就算真的開戰，也未必能夠取勝。」

幻想種的冶煉師領袖丟下這句話之後，旋即消失在濃霧繚繞的樹林之中。

「絕非恫嚇。既然人類無視於不準接近《黑森林》的警告，就必須將他們主動宣戰的可能性列入考慮。」

芭梅亞提出警告。

在攻擊事件當中不幸負傷的貝倫哈特王子傷勢惡化，臥病不起。貝倫哈特不但是王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人選，同時也是伊塞休坦王國軍的主力——近衛軍團的實質領導者，更是國王身邊的重要幕僚之一。臥病在牀的消息傳開之後，伊塞休坦的政局頓時陷入混亂的局面。

「該不會只是單純的武力恫嚇吧？」

而且各地的軍隊陸續集結於《黑森林》的周邊，如今身爲穩健派領袖的貝倫哈特遭到幻想種的襲擊，勢必會提升主戰派的氣焰。

除此之外，路娜莉亞遭到拘禁也是一大隱憂。表面上是爲了釐清案情，然而全國上下都已經知道路娜莉亞是威脅國內治安的幻想種之一，因此所受到的待遇自然是不言而喻。

「爺、爺爺！爲什麼您對我特別照顧？」

然而，最糟糕的是，自己根本沒有收拾房間的心力。吊着繃帶的左手並不是理由，對於平常的蜜拉而言，就算只剩下一隻手，收拾起房間也是輕鬆自在。

出面打圓場的人物，竟然是主戰派的吉爾拜斯。

現任宰相是致力於軍隊現代化的貝倫哈特第一王子的忠實盟友，爲了促進國內的安定與和平，目前正積極推動社會福利政策，自然跟主戰派的亞貝亞德第二王子合不來。

「……你就是這樣……即使再怎麼聰明……做起事來依然不懂得瞻前顧後……最後終於喫到了苦頭……」

擔任樞密院院長的宰相緩緩開口。他臉上的表情雖然平靜，語氣中卻流露出若有似無的嫌惡。

明知吉爾拜斯口中的『神奇工具』纔是最大的威脅，礙於彼此的身分差距，蕾蕾妮還是選擇了沉默。

然而現在不是逃避的時候，

蜜拉好不容易纔將斷臂取走，瑪莉亞卻又開始大肆破壞。如果只是將內心的情緒發泄在周邊的物品上面，這倒也不是無法容忍，因此蜜拉並未加以干涉。想不到瑪莉亞將屋內的物品破壞殆盡之後，卻又像失魂落魄的活死人似地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面，沒有半點聲息。

「閣下反對開戰嗎？」

「我妹當初就是爲了和平交涉，纔不慎落入人類之手！」

「……人類也有好人跟壞人。」

「蕾蕾妮，你憎恨人類嗎？」

慘不忍睹。

吉爾拜斯麾下的牙之血族齊聲歡呼。

「可、可是……」

「你想將人類趕盡殺絕嗎？」

「沒錯，這就對了。或許你將成爲結束這場戰爭的關鍵，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夠聽聽其他領袖的意見。」

黑焰妖精是與人類的魔術師過從甚密的支族，芭梅亞身後的氏族領袖全都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情。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房間內的所有物品——花瓶碎落一地、窗簾千瘡百孔、破破爛爛的地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殘骸——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客廳，早已化作滿目創痍的垃圾堆。

重新審視自己的精神狀態，蜜拉又嘆了口氣。

蜜拉凝視着門戶緊閉的寢室。

蕾蕾妮並非氏族領袖，原本沒有列席的資格，不過她是白風妖精潛入人類世界的小隊當中唯一的倖存者。基於這層關係，才特別指定蕾蕾妮參加這次的領袖會議。

「……那當然，人類殺死了我的朋友。」

「大家都執着於盡快開戰，沒有人顧及到時候該如何結束戰爭。」

語帶保留的人物，是一名身穿白色長衣的老者。

每當想起那名少年，蕾蕾妮的心情就十分複雜。

眼見狄雷亞德轉身離去，蕾蕾妮急急忙忙地開口：

「人、人類不全都是壞人……如果可以透過和平交涉——」

神殿的遺蹟只剩下蕾蕾妮、狄雷亞德長老和芭梅亞三人。

回到公寓之後，就變成這副模樣。

「吉爾拜斯殿下的意見不無道理，不過……」

吉爾拜斯環視在場衆人。

蕾蕾妮不禁嚥了口唾液。

「……」

「請各位冷靜一點。這裏是議場，不是戰場，可別嚇壞了人家。」

蕾蕾妮略顯遲疑，腦中浮現出一名少年的身影。

「唉……盡是一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這就是萊爾的一貫作風。蜜拉身受重傷的時候，萊爾也是不顧旁人的目光，利用魔術救了蜜拉一命。其實萊爾自己也很清楚，這麼做一定會被目睹一切的朋友所排擠。

「就算真的提出了，又有多少人聽得進去？只有在適當的時機提出正確的意見，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等到真的開戰了，他們的腦袋多少也會冷靜下來，到時候再提出也不遲。」

「……我盡力而爲。」

「自從幻想種隱居於《黑森林》之後的一百五十年……不，應該有兩百年之久吧？在這段漫長的歲月當中，人類一直是以流血和戰爭寫下自己的歷史。」

然而，瑪莉亞若沒有在第一時間跳出來，蜜拉和路娜莉亞恐怕也會追隨萊爾跳進河裏。

「……接下來請亞貝亞德殿下發表高見。」

「……萊爾大人……」

她憎恨人類，卻不認爲將所有人類視爲敵人、趕盡殺絕的做法是正確的。敵人與朋友，這邊與那邊——二分法固然簡單，卻也是相當可怕。

「嗯……蕾蕾妮，我們也回去吧。」

「近百年——不，這半個世紀以來，人類的力量獲得了長足的發展。一旦爆發戰爭，勢必會造成莫大的犧牲……蕾蕾妮，你說是吧？」

「當然不是，我早就做好了雙方勢必一戰的心理準備。套句友人曾經說過的話，『不流血的契約毫無約束力可言』，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無論是人類或是幻想種，都必須爲了捍衛自己的價值觀而戰。」

一想到瑪莉亞內心的失落與空虛，蜜拉忍不住悄然垂首。

吉爾拜斯狼嚎似的咆哮嚇得蕾蕾妮驚呼一聲。

情況不妙。蜜拉對自己的情緒控制向來是信心十足，如今卻處於崩潰的邊緣。

「沒錯，人類也有所謂的好人跟壞人，然而值得尊敬的好人卻是微乎其微！如今試圖入侵《黑森林》的人類到底是微乎其微的好人，抑或是佔了大多數的壞人，相信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吧！」

白風妖精也表示贊同，他們都想替慘遭殺害的同胞報仇雪恨。

2

在場的衆多幻想種聞言，琥珀眼頓時綻放精光。

萊爾居然死了，這一定是天大的笑話。

如今這名見多識廣的老賢者以慈愛的眼神凝視着蕾蕾妮，彷彿將她當成自己的孫女。

萊爾的遺體沉入河底、痛下殺手的女人成功脫逃之後，瑪莉亞就陷入了精神錯亂的狀態。要不是蜜拉和路娜莉亞拼死阻止，瑪莉亞真的打算從劇院的屋頂跳進河裏。爲了讓歇斯底里的瑪莉亞安靜下來，路娜莉亞甚至不得不動用『濃霧』的魔術。

達成開戰的共識之後，氏族領袖紛紛散去，準備向自己的族人宣佈會議的結論。

以曼妙的歌聲撫慰王都子民的『月花歌姬』突如其來的告白，以及接踵而來的幻想種襲擊第一王子的事件——這兩大事件已經在不怎麼平靜的王都投下了震撼彈，然而壞消息卻還沒結束。

「至少我並不反對。」

蜜拉試圖從瑪莉亞的手中取走萊爾的斷臂，卻遭到激烈的抵抗。這半截斷臂或許是萊爾僅存的遺體，瑪莉亞當然不放心交給他人處理。

「所以閣下贊成開戰？」

「既然明白此事的重要，怎麼不在會議中提出呢？」

蜜拉嘆了口氣。

蕾蕾妮怯生生地開口。

鼓起勇氣之後，蕾蕾妮勉強開口，腦海中再度浮現出改變自己的那名少年。

如今樞密院正在伊塞休坦城召開緊急會議。

「千萬不要輕視人類。」

「讓人類見識我們的力量，重拾對幻想種的敬畏！這纔是讓《黑森林》再度迴歸平靜的唯一方法！」

自從一個月前的事件之後，蕾蕾妮就成爲族人眼中的異類。狄雷亞德體察蕾蕾妮的處境，特別將她安插在自己的身邊。

蕾蕾妮不願再次蒙上眼睛，捂住耳朵。

「這……」

「我先走一步了，老頭子。接下來我還得監督黑焰妖精幹活呢。年輕人不能光憑血氣之勇上戰場，我得替他們打造一些稱手的武器和防具纔行。」

芭梅亞嘆了口氣之後，旋即搔搔後腦、背轉過身子。

可是蜜拉不得不承認，身受重傷血流不止的萊爾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無視於腰間的短刀，依然勉強起身奮力一搏，結果造成了致命的傷害。在那種狀態之下還能展開行動，萊爾的意志力着實令人肅然起敬。

他不惜向認識不久的蕾蕾妮伸出援手，試圖協助蕾蕾妮搭救其他同伴。就算他是個魔術師，也犯不着爲了幻想種出生入死。得知同伴全都死於非命之後，他不但承受了蕾蕾妮的怒氣，甚至還陪着蕾蕾妮一起發怒。

「……小姐……」

——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好不容易纔讓瑪莉亞打消了跳河的念頭，她卻抱着萊爾留在屋頂上的斷臂，哭得聲嘶力竭。

幻想種首屈一指的長老望向身旁的少女。在長老的指名之下，青綠色頭髮的少女似乎有些尷尬。

蕾蕾妮·亞爾列姆，白風妖精的少女。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不過看在衆多支族領袖的眼中，依然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

芭梅亞·V·斯帕特亞卜。外表看起來是個妙齡美女，實際上卻是年齡超過五百歲的長老級人物。

※

狄雷亞德，琉斯亞卜是白風妖精的領袖，年齡超越千歲的大長老。

說話之餘，芭梅亞腰間的長劍微微晃動。長劍的劍柄鑲嵌着琥珀，造型十分優美。芭梅亞但是幻想種當中最知名的煉劍師，同時也是武藝高強的魔劍士，曾經留下協助人類少女獨立建國的佳話，自然不願與人類發生衝突。

獨眼的黑妖精望着身旁的白衣大長老，無奈地聳聳肩膀。

樞密院是國王的諮詢機構，同時也是所謂的『第三議會』。尤其是現任國王龍體欠安，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之際，樞密院在政壇上的影響力更是不容忽視。

迫於眼前的局勢，黑焰妖精不便表示反對。

「——相信大家都知道，佔據《黑森林》的敵對勢力日益猖獗，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現在正是展開武力鎮壓，拔除這根肉中刺的時刻。」

圍繞着圓形會議桌的列席者當中，好幾個人頻頻點頭。他們都是亞貝亞德的支持者——抑或是所謂的既得利益者。

「《黑森林》的地底蘊藏着超乎想象的大量琥珀，只要將那些琥珀據爲已有，我國在西方諸國的地位勢必會大幅——」

「請等一下。」

陽剛味十足的會議室當中，突然傳來陰柔尖銳的女聲。

純金色的秀髮。即使臉蛋稚氣未脫，依然散發出清新脫俗的氣質美。這位同時擁有青玉和琥珀色瞳孔的人物，正是伊爾莎。

「原來是侄女殿下。身爲兄長的代理，不知有何指教？」

亞貝亞德的臉上堆滿了笑容，伊爾莎也微微一笑，說出自己的看法。

「叔父大人剛剛提及將琥珀據爲已有，然而根據您所提供的資料，《黑森林》的琥珀蘊藏量是國內埋藏總量的五倍之多，這個數字似乎有些灌水的嫌疑吧？」

「侄女殿下果然犀利。不過就算稍有灌水，數量依舊是十分可觀。」

「這倒是。不過若數據上的數字爲真，反而未必是一項利多。伊塞休坦王國的琥珀產量位居西方諸國之冠，若再度提高琥珀的產量，恐怕會引起鄰近諸國的激烈抗議，要求我國降低關稅。」

琥珀是蒸汽機的燃料，對於發展蒸機革命的西方諸國而言，更是維護社會安定與促進經濟發展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資。如今琥珀生產大國伊塞休坦是透過關稅來控制琥珀的出口量，在鄰近國家的外交關係當中取得主導地位，卻不代表其他國家不會趁機提出降低關稅的要求。

「既然如此，侄女殿下有什麼更好的提議嗎？」

「在下認爲《黑森林》的開發案應該請幻想種的代表一起列席討論，才能取得政治上的正當性。」

會場一片譁然。列席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伊爾莎的用意可說是再明顯不過了。簡而言之，就是『挾內憂以平外患』。這種高明的談判技巧，實在不像是出自十一歲的少女之口。

不過——

「請恕在下無禮。」亞貝亞德派的貴族起身發言。「在下認爲王女殿下的想法欠缺了前瞻性。只要掃蕩那些礙眼的幻想種，佔據豐沛的琥珀產區，藉以擴大軍事武力，到時候根本就不必將那些弱小國家的抗議與要求放在心上。」

「欠缺前瞻性？這就不對了。」

伊爾莎加以反駁，在場衆人紛紛露出疑惑的神情。

光點的數量愈來愈多，驚覺黃昏色的光點其實是閃閃發亮的瞳孔之後，步兵隊的士兵無不爲之膽寒。

因此亞貝亞德將大軍的指揮權交給身邊信得過的士官，自己則登上足以將部署於《黑森林》入口處的軍隊盡收眼底的小山丘，準備來個隔岸觀火。

「是嗎？然而兄長卻因此臥病在牀，侄女殿下也失去了最重要的家庭教師。光是留置這一連串事件的當事人，不免有難以服衆之嫌。」

幾天之後，王都任命亞貝亞德爲殲滅《黑森林》敵對勢力的作戰總指揮。

突然，傳來一道來自地底深處的低沉聲響。

「這是……！」

——咻嗚嗚嗚嗚——

『每個人都希望受到他人的支配。』

只可惜此時此刻的伊爾莎，還是個見識有限的小女孩。

近衛軍團逮捕路娜莉亞的用意，顯然是爲了避免路娜莉亞遭到亞貝亞德的利用。亞貝亞德雖然對近衛軍團的迅速反應感到有些訝異，不過事態發展至今，這已經是旁枝末節的小事了，完全不構成任何威脅。

尖銳的狼嚎傳遍四周，身軀強健的戰士同時從森林中蜂擁而出。

伊爾莎果然頗具辯才，懂得在抓住聽衆的盲點之際趁機宣揚自己的主張。而且面對聽衆的嘲諷，也總是報以優雅的微笑，這種不急不徐的神態以及視羞恥如無物的絕對自信，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備的。

只見他們舞動大型短刀，抑或是亮出銳利的爪牙，讓森林的入口頓時染上了一層鮮紅。

是牙之血族的勇士。

於是慧眼獨具的畢赫姆發掘出各種人才，組成了鐵薔薇騎士團，而領導人正是瑪格麗特。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視畢赫姆爲「正義」，徹底接受了畢赫姆的支配。

「真是令人期待。」

「不行，她是事件現場的證人，不是嫌疑人。而且她不但救了我，還救了許許多多的觀衆，這點有很多人可以替她作證。」

然而當煙霧散去之後，牙之血族的戰士不約而同地睜大了他們的琥珀眼。

眼看火勢愈來愈大，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卻吹熄了火焰，將堆積如山的柴薪推出了森林。

在硝煙瀰漫、鮮血四濺的戰場上，傳出了勝利的怒吼。

趁着伊爾莎默然無語，亞貝亞德繼續開口：

佔地遼闊的《黑森林》被東邊的波卡河和西邊的克爾克河貫穿，這兩條大河也是濃霧的源頭。森林的北面是人稱『魔山』的布洛肯山脈，地勢十分險峻，因此伊塞休坦王國軍只能部署於森林的南方。

上午十點整，攻擊部隊展開行動。

伊爾莎當然也是如此。原本打算藉由她的頑強抵抗得到些許的樂趣，結果只是稍微提到萊爾·巴德休坦之死，就徹底瓦解了她的戰力。雖然頗有一番見識，到頭來還是一個稍嫌稚嫩的少女。

「這都是你的功勞。」

現在還不到捨棄瑪格麗特和鐵薔薇騎士團的時候。

真是有趣，亞貝亞德暗自竊笑。

「……時間差不多了。」

瑪格麗特沒有自己的目標或是希望，她的目標和希望都是畢赫姆所賦予的。當畢赫姆消失之後，瑪格麗特需要的不是新的目標，而是讓她產生全新目標的人物。簡而言之，就是萊爾·巴德休坦。

得知貝倫哈特的暗殺計劃失敗、「獵犬」下落不明之際，亞貝亞德着實擔心了好一陣子，想不到貝倫哈特雖然逃過一劫，卻突然身體不適臥病在牀。根據可靠的情報顯示，似乎是得了破傷風，看來「獵犬」的鐵爪確實是傷了這位第一王子。

自從畢赫姆失蹤之後，亞貝亞德才開始使用這個暱稱。瑪格麗特不允許畢赫姆以外的其他人以暱稱稱呼自己，因此『瑪格』二字等於是讓她想起畢赫姆的關鍵詞。

亞貝亞德還想從他們的身上找到更多的樂子。

「雖然我們確實擁有最先進的武器和裝備，然而幻想種卻具備了優異的肉體能力以及超越人智的魔術力量。一旦輕易開戰，勢必會造成莫大的犧牲。」

他們睜着一雙閃閃發光的琥珀眼屠殺人類的姿態，重新喚起了人類對『怪物』的敬畏與恐懼。

亞貝亞德掏出懷錶瞄了一眼，喃喃自語說道。

這句話是向站在身後的鐵薔薇騎士團團員說的，然而他們卻只是呆呆地注視着山腳下的光景，臉上毫無表情。

淒厲的咆哮之中，共約四百人的牙之血族迅速挺進。即使擺開陣式準備迎擊的步兵大隊約有千人上下，人數處於劣勢的牙之血族依然憑藉着優異的肉體能力佔盡上風。

「這是以小型蒸氣機爲動力，輔助使用者做出各種動作的<機關鎧骨骼> 『小熊（Bearlin）』，目前已經生產了一百二十具左右。幻想種的能力再怎麼強大，面對這身厚重的裝甲以及破壞力十足的鐵腕，也不得不俯首稱臣。」

「——瑪格。」

齒輪或是人偶根本沒有所謂的忠誠心。

「沒錯，幻想種是超乎想象的怪物，所以我們早就開發出對付怪物的裝備。」

「……是。」

『換句話說，就是希望他人來決定自己的價值。付出了無數的努力，爲的只是換來他人的肯定。因此所謂的支配，就是給予被支配者「正確的價值」。』

一切都十分順利。不，應該說是順利得難以置信。

或許瑪格麗特也逐漸察覺到她親手殺死了自己所依附的對象，以及自己對畢赫姆的情感並非絕對的忠誠。

亞貝亞德注視着懷錶，享受着攻擊之前的短暫平靜。

亞貝亞德立刻登高一呼，請在場衆人不必擔心。

樞密院的會議結束之後，亞貝亞德搭乘馬車離去，瑪格麗特當然也隨侍在側。不過自從劇院的攻擊事件結束之後，她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不如就當場做個示範吧。沒記錯的話，似乎有一名襲擊兄長的幻想種遭到逮捕是吧？」

伊爾莎的臉龐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她雖然將情感藏人心中，卻還是下意識地握緊雙拳，這個小動作當然逃不過亞貝亞德的眼睛。

亞貝亞德的說詞傳入耳中，伊爾莎立刻予以否決。

「……對不起，殿下。」

黑色的秀髮失去光澤，滑嫩白皙的肌膚略顯粗糙。冰冷美豔的深藍色瞳孔黯淡無光，彷彿冷掉走味的咖啡。剛毅堅強的鐵薔薇，逐漸顯露出內心的脆弱面。

這絕非自然形成的狂風。步兵隊的士兵面面相觀之際，幽暗的森林浮現出無數黃昏色的光點。

亞貝亞德不禁在內心冷笑一聲，畢赫姆的手法確實高明。

軍閥貴族對東部軍團握有強大的影響力，精神領袖正是已經被除名的賽斯特邊境伯爵家。透過賽斯特家族的影響力固然可以抽調更多的軍隊，不過這場戰爭的最終目標在於『讓整個國家捲入戰火』，因此亞貝亞德的盤算是逐步投入少許的增援部隊，讓戰局陷入泥沼。

《最後女巫的弟子》一不在世上，總是跟自己作對的瑪莉亞·海藍便安分了許多。那個霧之血族的倖存者，也只能透過留置的手段勉強保住性命。反正一樣都是起不了作用，是死是活也就不怎麼重要了。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不堪一擊！」

首先由步兵隊高舉火把和柴薪，朝着目標挺進。

瑪格麗特點點頭，全身上下卻瀰漫着對即將爆發的戰爭漠不關心的氣息。

這是畢赫姆的口頭禪。

在場的列席者無不爲之屏息。

小熊的威容讓議場內的氣氛逐漸傾向亞貝亞德陣營，亞貝亞德卻以靜待果實成熟的心情，俯視着神情黯然、低頭不語的伊爾莎。

3

步兵爭先恐後地扣下扳機，雙方陷入混戰之後，怪風也隨之止息。多枚子彈成功命中了目標，然而受創的肉體卻立刻再生，步兵的子彈只能收到暫時讓敵人停下腳步的效果。

「……」

「……該死的人類……！」

發現同車的人物毫無反應，亞貝亞德不禁聳聳肩膀。

其實瑪格麗特根本沒有殺害萊爾的念頭。她需要萊爾繼續充當『復仇的目標』，萊爾是往後的人生當中不可或缺的因素。

排出多餘蒸氣的聲響就像是野獸的低吼，令在場衆人無不倒抽一口冷氣。綻放黑光的雄壯身軀對於自身戰鬥力的詮釋，更是勝過了千言萬語。

根據過去所接獲的情報顯示，幻想種的怪物會主動攻擊所有針對《黑森林》採取破壞行動的敵人。一旦放火燒山，盛怒的幻想種一定會自森林中現身。

瑪格麗特和其他的團員所行進的路線——不，甚至連地圖都是來自他人。一旦失去了地圖，自然會陷入迷航。

『往後將何去何從？』這是鐵薔薇騎士團團員的共同疑惑。

而且正在逐漸崩壞。

「破壞《黑森林》的罪孽，只能以鮮血來償還！」

一切都非常順利。

「——作戰開始！」

「樞密院即將向國王陛下提交協議書，主旨當然就是『盡遠解決問題』。到時候應該會按照原定計劃，抽調東部第三師團的部分兵力，組成《黑森林》攻擊部隊。賽斯特家族在東方國境具有強大的影響力，部隊的指揮官應該也會由賽斯特體系的人馬出任。」

其實瑪格麗特大可接受依附畢赫姆的事實，展開另一段全新的人生，偏偏她又不是那麼灑脫的人物，一心一意只想扮演盡忠報恩的典範。

※

時間是上午的九點四十分。基本戰術是於上午十點展開誘敵行動，將躲在森林中的幻想種引誘至平原之後分批殲滅。現代化步兵的主要武器是步槍，在森林中無法發揮，更何況森林又是幻想種的地盤，於己大爲不利。

雖然也有可能是引誘自己上當的陷阱，然而當所有的障礙全都消失，原定計劃順利進行之際，當初的懷疑也跟着一掃而空。

其實畢赫姆原本的計劃是趁着戰爭的爆發吸收更多同志，進而安插自己的心腹擔任政府的各項要職，然而對於亞貝亞德而言，欣賞許許多多的無知「棋子」在事先準備的棋盤上凋零殯落的娛樂性，顯然比較重要。

「射擊！」

「不過逮捕她的是王都憲兵隊，隸屬於近衛軍團，倒也不是我這個外人能夠置喙的。」

這也是難免的，亞貝亞德心想。畢竟瑪格麗特親手殺了萊爾·巴德休坦。照理說瑪格麗特應該爲復仇成功而感到欣喜，然而，她想要的，其實從來就不是復仇。

人類一旦將自己崇拜的對象奉爲「正義」，即使行事做風有所爭議，也會被視爲貫徹正義的必要之惡。套句伊爾莎的說法——『前進的人不會認爲自己是在開倒車』。

《黑森林》攻擊部隊包括了從東部第三師團抽調的兩個步兵連隊，共四千名的兵力、一個騎兵連隊兩千名、一個炮兵大隊七百名，以及兩百名亞貝亞德自王都帶來的『特殊機械化部隊』。加上鐵薔薇騎士團，總兵力大約是七千人上下。

神遊天外的瑪格麗特這才大夢初醒，靜靜地凝視着眼前的亞貝亞德。

創造「棋子」的能力，確實是畢赫姆過人的天賦。

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或多或少也跟瑪格麗特相同，都是將生命奉獻給畢赫姆的死忠部下。事實上，這也是畢赫姆刻意創造的既成事實，畢竟依存於自己的部下比較容易使喚。

於是步兵隊堆起柴薪，點燃了火苗。

「你似乎有點疲倦。」亞貝亞德的語氣十分溫和。「就只差臨門一腳了，畢赫姆所盼望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在放火小隊後方待命的步兵紛紛舉起步槍，卻被突然來襲的狂風吹亂了陣腳。有些人的槍口歪斜、有些人則是睜不開眼睛，威力十足的橫列射擊頓時變成漫無目的的亂射，絲毫不構成威脅。

站在亞貝亞德身旁的瑪格麗特也好不到哪兒去。她正以無法置信的眼神，注視着大規模事件的成形與發展，而且還是在畢赫姆缺席的情況下，由亞貝亞德一手促成的。

他們已經無法走回頭路了。既然無法回頭，也只能跟着自己一路走下去，直到能夠獲得滿足自己的娛樂。

從門外走進議場的是全身盔甲的人型。盔甲十分厚重，看起來就像是人立的黑熊。肩膀和腰際裝備了往外突出的金屬板，乍看之下就像是戰鬥用的尖角。

就盔甲的重量而言，顯然不是一般士兵所能穿着的，然而這種怪異的盔甲卻以十足輕快的腳步來到議場的正中央，向在場衆人展現它的威容。

「大家在行走的時候，都認爲自己所面對的纔是正前方，直到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才能知道自己是向前走還是向後走。每個人都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這就是人類的天性。」

只見亞貝亞德手指一彈，議場的大門突然開殷，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遍四周。

在伊爾莎的駁斥之下，替亞貝亞德護航的貴族頓時面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伊爾莎的言外之意，顯然是嘲諷那名貴族是個『思慮淺薄的方向白癡』。

剛開始或許有恩情以及忠誠的成分，然而當忠誠到了一個極致，忠誠也就不再是忠誠了。

短短的一小時之內，四百名的牙之血族戰士殲滅了一千名擁有現代裝備的步兵。

如今的瑪格麗特處於「燃燒殆盡」的狀態。

不知不覺中，他們陷入了人類的包圍網。牙之血族的戰士沉醉於屠殺眼前的獵物，遠離了森林的入口。

「射擊！」

將近兩幹名步兵同時開槍，構成了完美的火網。

猛烈的怪風立刻吹起，卻已經是緩不濟急。

無數的子彈襲向牙之血族的四百名戰士。

「咕、喔——！」

子彈貫穿琥珀眼，牙之血族的戰士紛紛倒地，僅存的另一隻眼睛也失去了魔力勵起光。

一旦控制魔法的大腦遭到破壞，肉體的再生能力也起不了作用。第二隊的步兵顯然是有備而來，頭部受到槍擊的牙之血族一一倒地。

「所以我就說嘛！」

爲了支持身陷埋伏的牙之血族，芭梅亞，斯帕特亞卜所率領的『黑焰妖精』自森林中現身。

「出擊！」

芭梅亞長劍一揮，親自率領部隊直奔戰場。

察覺敵方增援部隊出現之後，步兵隊一邊射擊一邊撤退，眼看着子彈就要沒入芭梅亞褐色的皮膚——

「鉛彈算得了什麼！」

芭梅亞的獨眼綻放出魔力勵起光，黑焰妖精的周圍立刻出現『火焰』的屏障。鉛製的彈頭接觸到熊熊燃燒的烈焰，頓時像水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幻想冶煉師黑焰妖精的『火焰』，可是連鋼鐵都可以熔化！」

利用『火焰』消滅攻擊範圍內的人類士兵之後，芭梅亞拔出腰間的長劍。

倖存的士兵立刻舉起步槍，芭梅亞的長劍卻連人帶槍將他們砍成兩截。

透過黑焰妖精的『火焰』所鍛造的金屬，往往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特質，芭梅亞手中的魔劍就是一例。不但具備優異的強度與韌性，鋒利度更是不在話下。

其他的黑焰妖精隨後趕上，紛紛讓敵人見識手中的長劍、長槍以及巨斧無堅不摧、削鐵如泥的特性。

被關進這間狹窄陰暗的牢房，不知道經過了多少的時間。

徹底的絕望在蜜拉的心中迅速蔓延。

然而炮擊的次數卻突然減少許多。察覺有異的指揮官將視線從彈着點拉回炮兵陣地，這才發現鋼鐵打造的野戰炮竟然騰空飛起，朝着自己直撲而來。

瑪莉亞的腦袋微微一側，及盾的赤銅色秀髮也跟着輕輕晃動，看起來似乎是認真的。

然而時間的長短已經不重要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別讓他們跑了！」

「嗚嗚啊～～～！瑪莉亞！瑪莉亞！瑪莉亞！」

爆炸。

「人類的大炮果然是威力十足，可惜沒有近身肉搏的能力。」

只因爲自己的疏忽。

「我們還能……！」

就跟失去霧之血族的同胞時一模一樣。

只因爲自已力有未逮。

「嗯、嗯。」

「小姐……」

「動作快！趁敵人逃入森林之前，儘可能減少他們的數量！」

結果自己不但厚着臉皮活了下來，甚至還流下不爭氣的淚水。瑪莉亞的心情一定更加痛苦吧。萊爾呢？他甚至已經無法哭泣了。

「——我要去迎接萊爾。」

如果自己代替萊爾死去，不知道該有多好。

「——你就是指揮官吧？」

「小、小姐……」

「替我準備馬車，我這就要出門！」

「就拿你來試試——黑焰妖精特別打造的魔爪到底好不好用吧。」

根據號外的描迤，這場戰爭的最高指揮官是第二王子亞貝亞德，代表萊爾的死是毫無價值的。

「……小姐……您剛剛說什麼……？」

微微苦笑的瑪莉亞，輕撫蜜拉的淡金色秀髮。

4

「……你好像對我有所誤會，蜜拉。萊爾還活着，他一定還活着。」

將號外塞進購物籃之後，蜜拉再度邁開腳步。

《黑森林》的戰端纔剛開啓，叫賣號外的小販就充斥於王都的大街小巷。

「嗯……嗯……」

「嗯？一起去迎接萊爾呀，沒聽見嗎？」

芭梅亞怒吼的同時，人類步兵迅速撤離戰場。這時，有幾名人類士兵拿起掛在腰間的棒狀物體，朝着幻想種的部隊丟了過來。

當初明明就答應了瑪莉亞，當自己和萊爾陷入危機之時，一定要優先幫助萊爾。

「小姐……萊爾大人已經……」

若真如此，不知道該有多好，可惜萊爾是真的死了。那麼嚴重的傷勢，那麼可觀的出血量，就算是神也救不了萊爾。瑪莉亞的言論只是單純的癡心妄想，沒有任何根據。

「啊、啊啊……嗚哇、啊啊啊……」

在炮擊的威脅之下，幻想種紛紛逃入森林。

「對不起，讓你掛心了。我已經沒事了，真的。」

「………………瑪莉亞…………！」

「誘敵——在引蛇出洞之後來個攻其不備……」

「冷靜下來了嗎？好，一起去迎接萊爾吧。」

「我好擔心！真的好擔心！這陣子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肯出來，我真的擔心死了！」

（……終於開戰了……）

直到現在，蜜拉還是沒有收拾房間的動力。收拾乾淨之後又如何呢？蜜拉的心情多少有些自暴自棄。見到一片凌亂的房間之後，自暴自棄的心情又增添了一抹自我嫌棄，陷入了惡性循環。

「原來如此……必須儘快行動……蜜拉！」

即使身上穿着魔鎧，手榴彈的爆風與衝擊依然令黑焰妖精爲之色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步兵部隊愈撤愈遠。

理論上她應該還活得好好的。將食物放在房間門口，過一段時間再回來一看，或多或少都有動過的痕跡。這代表瑪莉亞至少還活着。

他們所使用的是後部填彈式的野戰炮，填彈速度大幅提升。再加上觀測技術的突飛猛進，才得以進行講究精密度的曲射。

指揮官連忙趴倒在地，躲過了一劫。然而，眼見全身是血的部下一一飛上了天，着實令他瞠目結舌。

不過面對四下逃竄的幻想種，炮兵部隊的任務只能單純地發射炮彈，以速度和數量壓倒敵人。

謝天謝地。萊爾已經死了，如果瑪莉亞又有個什麼萬一，自己真的也不想活了。

帶着沉重的心情，蜜拉返回瑪莉亞的公寓。

路娜莉亞雙手抱膝，躺在地上動也不動。華麗的表演服早已破爛不堪，久未整理的銀髮蓬鬆凌亂。琥珀眼昏暗混濁，顯然是長時間的哭泣所造成的。她的眼皮浮腫，雙頰殘留着些許的淚痕。

自幼一起長大的主人，正好端端地坐在沙發上整理短了一截的赤銅色頭髮，即使客廳依然是一片凌亂，蜜拉還是不禁熱淚盈眶。

不可能沒事，失去萊爾的瑪莉亞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男子話纔剛說完，銳利的鉤爪就從覆蓋手背的手甲彈了出來。

瑪莉亞突然閉口不語，凝視着蜜拉先前在街上買來的號外。

爲什麼死的人不是自己？

「有、有什麼要緊事嗎？」

瑪莉亞的語氣稀鬆平常，蜜拉的一顆心卻揪了起來。，

「嗯。」

是沿着拋物線的軌道從天而降的連續炮擊。

閃閃發光的利爪劃破天際的軌跡，就是指揮官今生今世所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偷襲炮兵部隊的行動成功之後，吉爾拜斯回頭看着身後的同伴。

結果自己卻拖累了瑪莉亞，讓她暴露於危險之中，導致萊爾不幸死亡。

（……該怎麼讓小姐知道纔好……）

一個星期？還是一個月？總覺得好像過了百年之久。

瑪莉亞已經三個星期足不出戶了。這三個星期以來，蜜拉一直沒跟瑪莉亞見面。

王都的氣氛異常凝重。雖然動不動就把『怪物』掛在嘴邊，伊塞休坦國民還是對山川草木抱持着根深蒂固的信仰與畏懼。

炮兵部隊的指揮官下達命令。

「不是說過了嗎？事不過三，你可要聽好了。」

「你也真是的，怎麼又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了呢？」

「心情大好之後，肚子也跟着餓了起來。不知道有什麼好喫……」

然而戰爭還是爆發了。雙方一旦開戰，再多的疑慮也是於事無補。

萊爾死了。

吉爾拜斯親眼目睹誤入陷阱的戰友一一殯命的畫面，強忍着內心的憤慨與悲痛，奔馳在硝煙四起的戰場上。

「是、是的！」

「我們走。炮擊尚未停止，這只是其中一支小隊罷了。」

然而，一見到眼前的景象，她手中的購物籃頓時掉落在地。

「斷了一隻手臂？肚子開了個大洞？前胸通後背？哼，萊爾沒那麼容易死去，他可是萊爾呢。萊爾·巴德休坦纔不會因爲那麼一點小傷就離開人世。」

買了一份號外之後，蜜拉不禁仰天長嘆。

瑪莉亞的精神已經錯亂了。乍看之下雖然跟正常人一樣，內心卻拒絕接受事實，一直活在自己所編織的夢境之中。

「——！」

抬頭一看，茶褐色亂髮的壯碩男子睜着閃閃發光的琥珀眼，正低頭俯視着自己。

至於是不是瘦得不成人形，甚至是形如枯槁，蜜拉就不敢想象了。

※

「瑪莉亞～～～～！」

蜜拉的身體微微顫抖。

如此回答的同時，蜜拉伸手拭去臉上的淚水。

蜜拉再也壓抑不住內心澎湃激昂的情緒，一個箭步就衝上前去抱住瑪莉亞，淚水更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嗯？蜜拉？好久不見……嗚哇！」

瑪莉亞單手抆腰，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撥起頭髮，卻發現赤銅色的長髮已經短了一截，只好幸悻然地挺起胸膛。

一想到這裏，蜜拉不禁鬆了口氣。

淚水再度湧上眼眶，路娜莉亞蜷曲着身子暗自啜泣。

無視於無言以對的蜜拉，瑪莉亞徑自走向掉在地上的購物籃。

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瑪莉亞微微一笑。

「撤退！撤退！」

那並未瞄準特定目標，純粹是以壓制爲目的的威嚇攻擊。

「牙之血族的同胞，請先暫時撤退！」

砰、砰、砰！穿透力十足的重低音接連響起。淒厲的風切聲之後，地面被炸出一個又一個的大洞。

「笨蛋，一羣血氣方剛的傻瓜！立刻給我滾回去，防備下一波的攻擊！」

於是，神情陰鬱的蜜拉打開通往客廳的房門。

「我、我……」

而且城裏的居民也開始感到不對勁了。軍隊的動作會不會太迅速了一點？將幻想種視爲敵人是否恰當？曾經在劇院之中親眼目睹路娜莉亞的觀衆並不在少數，這些人的疑慮逐漸凝聚成巨大的共識。

真是夠了，現在道歉又能改變什麼？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藉以換取心靈上的平靜嗎？明知口頭上的道歉只是膚淺的逃避，路娜莉亞依然止不住內心的懺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用不着道歉。」

狹窄的牢房突然傳來溫柔的聲響，路娜莉亞蜷曲在地上的身體不禁微微一震。

「應該道歉的人，是那個大笨蛋纔對。」

聞聲，路娜莉亞顫顫巍巍地抬起頭來。

隔着稍嫌幽暗卻不失乾淨的牢房鐵柵欄，一名少女正以不可一世的神情凝視着自己。

「雖然我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過……路娜莉亞，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走廊上的油燈火光閃動，在少女的秀髮上映照出赤銅色的光輝。

路娜莉亞嘶啞着開口：

「……瑪莉亞？」

「抱歉，我來遲了。」

面對眼神呆滯的路娜莉亞，瑪莉亞以沉痛的神情表示歉意。

「我也真是太不應該了，居然讓一個女孩子長時間待在這種地方。」

說到這裏，瑪莉亞不忘舉起套在食指上的一串鑰匙轉了兩圈。打開門鎖之後，瑪莉亞推開鐵柵欄，朝着路娜莉亞伸出右手。

「好了，我們走吧。」

「……」

路娜莉亞靜靜地凝視着瑪莉亞的右手。

發現對方並沒有行動的意思，瑪莉亞感到有些訝異。

「怎麼啦？路娜莉——」

「咕噗！」

短暫的寂靜之後，率先發難的是一名身材特別魁梧的牙之血族。

大約八十具的<機關鎧骨骼>量產一號機『小熊』，衝進步兵與幻想種肉搏廝殺的戰場。發現厚實沉重的盔甲士兵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殺奔而來，在場的幻想種無不大喫一驚。

「可是……」

親眼目睹鋼鐵異形的一身怪力，人類和幻想種無不爲之屏息，殺聲震天的戰場頓時籠罩存鴉雀無聲的寂靜之中。

小熊接受了對方的挑戰。鋼鐵異形與牙之血族正面交鋒，兩雙手掌緊扣相握，較量彼此的臂力。對自己的臂力相當有自信的牙之血族露出兇惡的微笑，臉上的表情卻立刻轉變爲痛苦與驚愕。

「不、不要！別過來！不要過來，瑪莉亞！別再理會我——」

人類步兵開始向後撤退。

「給我滾一邊去！」

「心戰喊話奏效……當然不可能。」

「咕、嘎啊啊啊！」

「我已經受夠了……就讓我永遠待在牢房裏面……這裏纔是屬於我的地方。我沒有資格接受你的寬恕……」

眼見瑪莉亞試圖接近自己，路娜莉亞立刻大叫一聲。

鋼鐵的手臂高舉粗大的戰棍，朝着身旁的牙之血族直劈而下。

倚靠着森林中的大樹，在不知不覺中成爲幻想種聯合部隊指揮官的芭梅亞，無奈地搔搔後腦。

「……抱歉，讓你掛心了。我已經沒事了。」

但是，看來她似乎病得不輕。

「……你鬧夠了沒有？」

那些鋼鐵怪物，就是將蕾蕾妮的同伴屠殺殆盡的兇手。事隔多日之後，鋼鐵怪物異樣的姿態依然健在，無與倫比的破壞力似乎又更上一層樓。

路娜莉亞閉上眼睛，雙手抱頭，拒絕與瑪莉亞接觸。然而瑪莉亞卻一把抓住路娜莉亞的手臂，硬是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瑪莉亞的語氣堅定，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足以解釋一切的最終答案。

「……瑪莉亞……」

芭梅亞大發牢騷之際，森林的外側傳來震耳欲聾的怒吼。看來人類大軍準備再次發動波狀攻擊。

「那個傢伙……？」

「可是大炮連綿不斷的攻擊，紛紛將大家轟成肉餅……」

要求白風妖精提供『魔風』的掩護之後，芭梅亞率領麾下的黑焰妖精，與牙之血族一起迎戰敵人。

清脆響亮的巴掌。

於是幻想種大軍追上後撤的步兵，利爪和長劍襲向抱頭鼠竄、毫無防備的敵人。

執行後方支持任務的白風妖精雖然沒有死傷，連續使用魔法卻必須消耗大量的體力。如今，已經有不少耗盡體力的族人退出戰場。

過去的自己——甚至是幾分鐘之前的自己，也曾經爲了無法釋懷的悲傷，喪失了活下去的動力，甚至放棄了一切。所謂的跌落谷底，也不過就是如此。

「原諒我，伊爾莎……如果你還活着，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步田地……」

「看來似乎是如此……既然局勢發展至此，也只能請兩位鼎力相助了。」

若不是牙之血族站在最前線浴血奮戰，幻想種大軍恐怕早已落居下風。即使身中數發子彈，牙之血族的戰士也會透過驚人的再生能力修補傷口，重新回到戰場。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可惡！」

全新的部隊出現在最前線，想必是爲了支持後撤的步兵吧。這支部隊的士兵全都穿着漆黑髮亮的甲冑，令人聯想起中古時代的戰士。

看着王女的反應，瑪莉亞忍不住哼了一聲，伸手將短了一截的秀髮往後一撥。

厚重的盔甲內部，傳來一陣悶沉的怒吼。

牢房的空間不大，路娜莉亞沒移動幾步就撞上了牆壁，只好眼睜睜地看着瑪莉亞來到自己的面前。

「你和那個傢伙也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瑪莉亞轉過身來面向後方。

「求求你，瑪莉亞……不要原諒我……放我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瑪、瑪莉亞……」

「之前賞我一記耳光的氣勢到哪兒去了？像你這種沒出息的女人，根本不是我所認識的路娜莉亞·涅普拉布爾德！」

「沒錯，難道你不想找萊爾算賬嗎？」

看到出現在戰場上的小熊之後，蕾蕾妮頓時變了臉色。

「可是……」

「……」

雖然跟人類大軍拼得旗鼓相當，幻想種的損耗卻是不容小覦。

芭梅亞舞動手中的魔劍，周圍的人類士兵接二連三地倒下。沒有人知道芭梅亞到底殺死了多少敵人，連她自己都數不清楚。

瑪莉亞翡翠色的雙眸綻放精光。

路娜莉亞下意識地睜開雙眼，瑪莉亞立刻伸出雙手托住她的雙頰，一雙眼睛更是直盯着她的瞳孔。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做？應該告知萊爾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還是放任她繼續活在夢境之中？如果自己也能跟瑪莉亞一樣，認定萊爾還活在世上，不知道該有多好。

就在路娜莉亞低頭沉思，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時候，瑪莉亞忍不住嘆了口氣。

「想不到瑪莉亞小姐竟然親自出馬，這倒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不要糟蹋自己的生命！你們應該也有自己所愛，或是深愛自己的人吧！」

「想要贏得我的尊重，就拿出你的鬥志，勇敢地站起來！我所認識的路娜莉亞可是一個好勝、好強、絕不認輸的女強人！」

「瑪莉亞……」

5

直接追上去跟後撤的步兵展開混戰，炮兵部隊想必也不敢隨便開炮。自從吉爾拜斯的奇襲建功之後，炮兵部隊就加強了周邊的防禦，如果現在撤回森林，多少也會蒙受一些損失。

「那是……！」

憶起不在人世的人類摯友，芭梅亞的心中浮現出無限的感慨。就在這個時候，黑焰妖精特有的長耳朵突然捕捉到陌生的金屬聲響。

黑焰妖精身上的防具固然可以抵擋子彈，防禦率卻也不是百分之百。

「他還活着，而且當時的情況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伊爾莎殿下，您說是吧？」

瑪莉亞抽回右手，邁開大步朝着路娜莉亞前進。

「……瑪莉亞……！」

一名黑焰妖精對準小熊送出手中的魔槍，然而面對小熊身上厚重的裝甲，曾經貫穿無數士兵的魔槍顯然也是力有未逮。魔槍的槍尖無法穿透小熊的盔甲，黑焰妖精頓時成爲戰棍之下的亡魂。

瑪莉亞的語氣十分自然，路娜莉亞不禁睜大了琥珀色的雙眸。

戰棍的柄頭包裹着金屬片，一棍將牙之血族打成了肉餅。

路娜莉亞驚駭之餘，身體更是微微顫抖。

憶起那段不願想起的往事，蕾蕾妮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啪！

路娜莉亞瞭解瑪莉亞想要表達的意思，然而這種精神論卻不可能推翻死亡的事實。即使是幻想種的魔術，也無法讓死者復活。

話雖如此，伊爾莎的表情卻十分平靜。

「怎麼辦……」

「瑪、瑪莉亞……」

「該死的傢伙！」

於是路娜莉亞拭去臉上的淚痕，挺直了三個星期以來一直處於蜷曲狀態的腰桿，正色凝視着眼前的瑪莉亞。

面對昔日戰友的後代子孫，芭梅亞也只能硬起心腸揮舞魔劍。

路娜莉亞忍不住想要抱着眼前的少女痛哭流涕，卻還是強行忍住。瑪莉亞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可不能在她的面前示弱。

「萊爾不會死……不，應該是不能死。因爲萊爾心裏面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和你一定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而且萊爾又是個無藥可救的濫好人，爲了滿足想要取自己性命的女人，他也絕對不能死。現在你明白了嗎？萊爾一定還活着。」

獨眼魔劍士與敵人交鋒之際，不忘提高音量厲聲怒吼。

「是嗎？不過你這副模樣可真是狼狽……到時候一定要把那個傢伙臭罵一頓。」

戰鬥進入第三天，幻想種陣營早已培養出絕佳的默契。在『魔風』的推波助瀾之下，黑焰妖精與牙之血族以驚人的速度衝向敵陣。即使人類大軍發射子彈，也幾乎都被黑焰妖精手中的盾牌悉數擋下。

裝備蒸氣輔助管的鋼鐵巨腕輕鬆折斷了牙之血族的手臂。只見小熊將身形壯碩的牙之血族高高舉起往前一丟，看起來就像是三歲小孩丟棄玩具一樣，絲毫不費力氣。

「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月花歌姬』？霧之血族的倖存者？拜託，這些都不是重點好嗎？你是我的朋友！我身邊的朋友，沒有像你這種禁不起打擊的女人！不要讓我在別人面前丟臉好嗎？」

瑪莉亞看起來十分正常，除了短了一截的赤銅色秀髮之外，完全是路娜莉亞所熟知的瑪莉亞。

在近衛兵的簇擁之下，伊爾莎靜靜地站在身後。

「唉……弟兄們，我們走！」

一臉茫然的路娜莉亞靜靜地聆聽兩人的對話，空虛的心靈逐漸重拾生命的熱力。

「他可是萊爾·巴德休坦。」

如果在那種狀況之下依然能夠存活，代表萊爾真的是名符其實的——

人類穿上那麼厚重的鋼鐵盔甲之後，是否還能夠行動自如？面對宛如大熊一般的鋼鐵士兵，深諳冶煉術的芭梅亞不禁睜大了雙眼。

「這下子可麻煩了。」

『——喔喔喔喔！』

人類的戰術從頭到尾就是將幻想種從森林中引誘出來，並在寬闊平坦的草原地帶一舉殲滅。步兵的後撤，顯然只是誘敵的策略。

「……追擊！」

路娜莉亞拼命搖頭，一路倒退着移動，試圖跟瑪莉亞保持距離。

「不可以……不要這樣，瑪莉亞……我跟你已經……」

「別過來！」

「……」

「不要過來，瑪莉亞！不要再理會我了，就當我從不存在……！」

「這種憐憫之中帶有一絲同情的眼神，就跟蜜拉一模一樣。路娜莉亞，你真的認爲萊爾死了嗎？萊爾是何等人物，怎麼可能就這樣一命嗚呼？」

這羣身穿鋼鐵盔甲的異形士兵在戰場上到處肆虐，幻想種逐漸屈居劣勢。

想不到世界上竟然還有比跌落谷底更爲嚴重、更爲深沉的狀態。

「那是什麼東西……？」

固守後方的白風妖精忍不住議論紛紛了起來。以臂力見長的牙之血族不是小熊的對手，甚至連黑焰妖精所打造的魔槍都起不了作用，小熊的出現令在場的白風妖精感到大爲震撼，視線紛紛落在蕾蕾妮的身上。

大多數的白風妖精向來不將蕾蕾妮所提出的報告放在心上，如今親眼目睹鋼鐵怪物的存在後，他們也不得不去相信了。

察覺其他同胞的視線之後，蕾蕾妮這才大夢初醒。沒錯，曾經跟『鋼鐵怪物』交過手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請大家聽我說。」

於是蕾蕾妮開始向白風妖精面授機宜。

「喝啊！」

芭梅亞利用『火焰』牽制小熊的行動。這種魔性的火焰同時兼具熱傳導以及改變物質特性的效果，芭梅亞先透過『火焰』脆化小熊的裝甲，再以手中的魔劍補上致命的一擊。只見小熊的裝甲如脆弱的玻璃碎裂四散，操縱者的鮮血噴灑於半空中。

「嘖……真是難纏……」

『火焰』的施術需要高度的集中力，能夠在戰鬥中操縱『火焰』的黑焰妖精人數有限，無法左右戰局。

「就算要撤退，也找不到空檔……」

就在黑焰妖精進退維谷之際，一陣『魔風』突然吹來。

原本應該固守後方支持突擊部隊的白風妖精乘風而至，衝上了最前線。

「慢着！你們對付不了……」

白風妖精朝着小熊展開突擊。率先發難的人，正是青綠色頭髮的年輕少女蕾蕾妮。

鋼鐵異形高舉戰棍猛力一揮。

蕾蕾妮利用橫向的『魔風』輕巧閃過。

小熊試圖追蹤敵人，原地迴轉的腳步卻比直線突擊的時候遲鈍許多。

蕾蕾妮輕而易舉地繞到小熊背後，拔出腰間的短刀。相較於小熊黝黑髮亮的裝甲，短刀的刀刃顯得格外地渺小。即使是黑焰妖精親手打造的武器，看起來還是有點靠不住。

「呀！」

朝霧逐漸散去，《黑森林》的輪廓浮現於前方。在部隊指揮官的激勵之下，攻擊行動正式開始。

亞貝亞德的語氣異常輕鬆，瑪格麗特和其他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立刻變了臉色。

「可、可是……我還沒辦法完全掌握『魔風』的力量……」

「沒錯。這幾天的戰事過於無趣，還不如放火燒了森林並率領大軍衝殺進去，跟幻想種拼個你死我活。」

鋼鐵異形緩緩前進。

「——請聽我一言！」

「懂得在關鍵時刻活用過去的經驗，纔是最難能可貴的。」

「別、別這麼說……那個，吉爾拜斯大人，可以請您幫忙將芭梅亞大人送回森林嗎？」

強如牙之血族和黑焰妖精都不是對手的鋼鐵異形，居然栽在白風妖精的年輕少女之手。在場衆人紛紛對蕾蕾妮報以讚歎和疑惑的視線。

『魔風』與『火焰』互相結合，氣勢陡增數倍，類似火龍捲的光柱隨之浮現。

想象即將爆發的慘烈戰鬥之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畫面，五千名士兵嚴肅的神情逐漸流露出兇惡的殺氣。

——噗咻嗚嗚嗚嗚！

一道震撼人心的重低音響起。位居部隊後方的炮兵部隊頓時慌了手腳，因爲他們尚未接獲炮擊的命令。

——砰！

「戰況似乎陷入膠着了呢。」

「……！」

「蕾蕾妮，盡全力颳起最強的『魔風』，協助我施展必殺技吧。」

只見馬車停在戰場的正中央，兩名少女立刻打開天窗，從車頂跳了下來。一名少女頂着一頭火焰般的赤銅色頭髮，另一名則是蒼銀色秀髮的少女。

即使再怎麼不合理，也只能默默接受。

現場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就在這個時候，一輛四頭馬車在數騎人馬的護衛之下，以驚人的速度闖入互相對峙的攻擊部隊與森林之間。馬車的裝飾華麗，上面還刻着伊塞休坦王家的家徽。

蕾蕾妮連忙亮起了琥珀眼，戰場上頓時颳起了一陣冷冽的『魔風』。

攻擊軍之所以採取「引誘幻想種至森林以外的草原地帶後逐一殲滅」的戰術，主要就是基於森林裏的地形過於複雜，不利大規模部隊的行動。現代化的戰術講究的是兵力的集中以及各兵種之間的橫向聯繫，一旦進入森林，很容易遭到各個擊破。

士兵臉上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匯聚了兩大妖精種族力量的必殺技橫掃戰場。在火龍捲的高熱蒸炙之下，小熊身上的鋼鐵裝甲瞬間風化，耐不住高溫的蒸氣輸送管更是紛紛爆裂。

「不行！我不能對同伴見死不救！」

這陣子瑪格麗特雖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然而當她弄清楚亞貝亞德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時，卻也忍不住睜大了深藍色的雙眼。

「不過……效果似乎不如預期。」

「別跟我提起什麼控制局面，這不是我關心的地方。我只想好整以暇地站在高處，欣賞一大羣傻瓜拼死互搏、自相殘殺的畫面罷了。如今這個戰場滿足不了我，所以我必須投入更多的兵力，製造出更大的傷亡，才能讓我感到一絲的愉悅。」

於是黑焰妖精的長老顧不了雙手痠軟無力且微微顫抖，勉強舉起了魔劍。

強忍着肉體的疲憊，汗水淋漓的芭梅亞下達退兵的指示。於是幻想種紛紛扶着受傷的同伴，迅速撤離了戰場。

爲什麼呢？或許是因爲傷亡人數不夠多吧，亞貝亞德自問自答。原本以爲會看到屍橫遍野的畫面，想不到攻擊軍和幻想種在交戰之際都有所保留，儘可能地將傷害降至最低。

「……您的意思是，對森林裏的幻想種展開突擊？」

在場的幻想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銀色的花朵綻放天際，看起來確實是煙火沒錯，然而閃閃發光的銀色粉末卻紛紛落至地面，並未燃燒殆盡。在銀粉的裝飾之下，戰場彷彿降下了一層白靄靄的薄霜。

「可是根據畢赫姆大人的計劃……」

「既然辦不到，就好好地享受眼前的戰爭吧。目睹那些傻瓜在我們準備的棋盤上失去生命，嘲笑他們的愚蠢吧！」

——煙火？

「哪裏。我只是親眼見過一次，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而已。」

然而亞貝亞德還是感到不甚滿意。

『魔劍士殿下，不礙事吧？』

尖銳高亢的聲音透過『魔風』的散播，傳遍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亞貝亞德隨口答應一聲，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於是吉爾拜斯將兩人輕輕叼到自己的背上，迅速返回森林之中。

拄着魔劍的芭梅亞呼吸急促，但蕾蕾妮搖搖頭，繼續攙扶着她。

除此之外，裝備於前腳的護具也伸出了銳利的鉤爪。搭配自身的利爪輕輕一揮，小熊的背部頓時出現了數道爪痕，噴出大量的蒸氣。

現場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火把的火花微微爆裂的聲響。

「鋼鐵怪物轉身的速度就跟烏龜一樣！背部的隆起是力量的來源！只要繞到身後攻擊背部的隆起，就可以讓鋼鐵巨人失去行動力！」

「嘖……」

「不過敵人的士氣確實大受動搖，現在正是一決勝負的大好時機。」

「細節部分交給我，儘管放手去做！」

※

芭梅亞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回過頭來望向臉色凝重的蕾蕾妮。

「……前線指揮官是個優秀的軍人。下令小熊展開突擊之際，不忘通知前線的步兵儘速撤退，而且小熊的弱點被敵人識破之後，也立刻下達撤退的指令，因此保全了小熊部隊一半以上的戰力。」

只見巨狼張開大口咬住小熊的腳掌，粗壯的頸子輕輕一扭，頓時將數百公斤重的大鐵塊甩到半空中。接着巨狼放鬆牙關，讓大鐵塊順勢飛了出去。重摔在地之後，大鐵塊就此失去了行動能力。

「不要讓我顏面盡失，聽見了沒有！」

『幻想種不能失去你，況且這位小姑娘也展現出過人的勇氣。』

「……殿下，若真的這麼做，恐怕會讓目前的局面徹底失控。」

「<疾風怒濤>！」

過去在他們的心目中，亞貝亞德只是一個與衆不同的王子，直到現在才發現，他根本就是個精神異常的怪人。人類與幻想種之間的戰爭可說是亞貝亞德一手促成的，然而他滿腦子卻只有在這場慘無人道的戰爭之中，尋找樂子的念頭。

潛伏於森林中的琥珀色光點，也彷彿熄滅的蠟燭消失無蹤。

經歷這三天的戰鬥之後，敵人——幻想種異於常人的能力，無不成爲每一個士兵揮之不去的陰霾。變幻莫測的魔術，更是喚起了深藏心底的恐懼。

「看來，只好直接攻進森林了。」

『當然。』

「芭梅亞大人！」

風暴的威力還不只如此。人類士兵手中的步槍或是刺刀也在一瞬間脆化龜裂，成爲一堆無用的廢鐵。

就在衆人大感訝異之際，怪事發生了。

「真是固執的孩子……」

前鋒正是在昨天的戰鬥之中大放異彩的<機關鎧骨骼>部隊。投入預備兵力之後，總數高達六十具的小熊排成一路橫隊，就算是體型嬌小的老鼠也鑽不過去。排成一路橫隊的用意，自然是爲了彌補迴轉能力的不足。

在蕾蕾妮的攙扶之下，芭梅亞朝着森林的方向緩步前進，卻在途中遭遇了好幾具小熊的攔截。經過多次交手之後，人類陣營早已察覺芭梅亞就是幻想種的指揮官，打算趁着這個機會將她跟扭轉戰局的小妖精一起解決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幻想種固然發現了<機關鎖骨骼>的弱點，然而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爲了彌補迴轉能力的不足，五、六具小熊背靠背緊貼在一起，不但掩護了自己的死角，也讓幻想種無從下手。

先人對森林的敬畏再度於士兵的腦海中浮現。參與戰鬥的士兵多半都是來自東部，從小伴隨着《黑森林》的故事長大。隨着突擊發起的時刻逐漸逼近，他們不禁開始懷疑進攻《黑森林》的做法是對是錯。

<機關鎧骨骼>投入戰場，讓亞貝亞德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鐵薔薇騎士團全體團員聞言，無不倒抽一口冷氣。

鋼鐵異形雖然以一身怪力讓幻想種喫盡了苦頭，然而在金色巨狼的面前，卻不過是毫無抵抗能力、名符其實的『小熊』罷了。

微暗的森林之中，亮起了無數的黃昏色光點。

「就是現在！撤退！」

清晨的濃霧之中，全體攻擊部隊一字排開，擺出了突擊的陣型。歷經三天的激戰，攻擊部隊的人數減少了許多，總兵力卻還是有五千人之譜。

在光芒四射的火龍捲肆虐之後，戰場上到處都是失去戰力的人類士兵。

「原來是吉爾拜斯殿下。勞煩您特地獸化之後前來相助，實在是過意不去。」

6

「畢赫姆？可以，你們就試着自己去完成畢赫姆的心願吧，我絕對不會有所幹涉。」

「蕾蕾妮，你也回去……」

「那又如何？」

重低音之後，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芭梅亞的琥珀眼也跟着綻放光芒，面向天空的掌心噴射出一道『火焰』。

芭梅亞試圖推開蕾蕾妮，白風妖精的少女卻說什麼也不願離去。可是芭梅亞心裏面很清楚，年輕人是未來的希望，絕對不能讓幻想種的希望之火在此熄滅。

日薄西山的時刻，亞貝亞德端坐在燃起火把的高臺上觀戰，同時輕搖杯中的葡萄酒，一派輕鬆地開口。

而且燒燬森林更是下下之策。焦土戰術容易引起人民的反感，進攻方在開戰之前揚言要放火燒林的做法純粹只是一種挑釁罷了，不可能付諸實行。再加上這場戰爭是伊塞休坦王國的內戰，放火燒燬自國領地的行爲一旦傳了出去，恐怕有損王國的威名。

「這就怪了。攻擊軍的指揮官拉貝爾伯爵……不，應該稱之爲上校纔對。他明明是個昏庸無能的指揮官，這幾天的表現怎麼會跌破我的眼鏡呢？」

『你的勇氣令人欽佩。蕾蕾妮·亞爾列姆，我願意爲先前的輕侮向你致歉。』

化作金色巨狼的吉爾拜斯露出森然獠牙，朝着蕾蕾妮微微一笑。

偏偏統領攻擊部隊的純褲子弟不耐久候，憤而下達全軍突擊的命令。

瑪格麗特冷冷地開口。

士兵們抬頭一看，東方的朝陽所映照的蔚藍天空，降下了許多閃閃發光的銀色粉末。

『……』

「向拉貝爾上校傳令，明天早上全軍突擊！殺死所有的幻想種，將《黑森林》夷爲平地！」

親身示範如何打倒鋼鐵怪物之後，蕾蕾妮來到戰場指揮官芭梅亞的身邊。面對年紀不到自己十分之一的幻想種少女，芭梅亞不禁眯起獨眼，微笑點頭。

「表現不錯。」

蕾蕾妮毫不猶豫地送出手中的短刀。雖然刺中了<機關鎧骨骼>微微隆起的背部，卻還是傷不了躲在裏面的操縱者。

接獲蕾蕾妮的指示之後，肉體能力原本就在人類之上的幻想種紛紛依樣畫葫蘆，接二連三地擱倒了好幾具鋼鐵異形。

小小的破洞冒出大量的蒸氣。抖了幾下的鋼鐵異形似乎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如同一堆廢鐵似地癱軟在地。

瞬間摧毀鋼鐵異形的巨狼睜着一雙閃閃發光的琥珀眼，凝視着芭梅亞和蕾蕾妮。

負責打頭陣的<機關鎧骨骼>紛紛雙膝跪地，失去了行動力。仔細一看，小熊微微隆起的背部——亦即提供動力的琥珀爐所綻放的黃昏色光芒迅速減弱。

然而虎視眈眈的數具小熊，卻被從側面發動突擊的金色巨狼撲倒在地。

銀髮少女提高了嗓門。冷冽清澈的美聲傳遍四周，淨化了戰場上的肅殺之氣。

「請聽我一言，伊塞休坦王國的士兵！以及《黑森林》中的幻想種！我的名字是路娜莉亞·D·涅普拉布爾德！幻想種<夜暗血族>的分支『霧之血族』的最後一名公主，人稱『月花歌姬』！」

前陣子在王都闖出名號的『月花歌姬』突然現身戰場，人類士兵固然有些驚訝，卻也不禁爲之傾倒。『月花歌姬』的美聲畢竟比魔鬼長官的命令更有說服力，士兵們的反應也是不難想象。

「今天現身於此，是爲了替某位貴人傳話！立刻停止一切的戰鬥！這場戰爭是出於個人的私心，是伊塞休坦第三王位繼承者亞貝亞德·馮·藍格爾·邦·伊塞休坦的陰謀！」

在場衆人全聽得一清二楚。

亞貝亞德王子的陰謀？

士兵們面面相覦之際，後方突然傳來一聲怒罵。回頭一看，原來是攻擊部隊的指揮官拉貝爾上校。

「這只是卑賤的怪物毫無根據的謊言！亞貝亞德王子的陰謀？笑話！主動挑起這場戰爭，又能替王子殿下帶來什麼好處？」

「如果這是對現狀不滿的異議份子，試圖扭轉乾坤的孤注一擲呢？」

所謂的說服力是取決於說話者的態度和語氣，內容的真僞反而沒那麼重要。一方是視士兵的生命如草芥的軍閥貴族，一方是身穿黑色禮服的銀髮美少女。而且相較於人稱『月花歌姬』的少女清新曼妙的美聲之前，前者的破鑼嗓子簡直就是不堪入耳的噪音。

面對麾下士兵懷疑的視線，向來不懂得體恤部下的上校不禁嚥了口唾液。

「不、不要信口開河！你有什麼證據！」

「關於這個問題，就請這位女士出面回答好了。」

赤銅色頭髮的少女朝着車廂內伸出右手，將一名幼女拉上了車頂。

「——謝謝你，莉亞·海藍。」

「這是我的榮幸，伊爾莎殿下。」

在場的士兵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伊爾莎殿下？難道……？

心中的疑問逐漸往外擴散。

等到現場的騷動稍稍平息之後，路娜莉亞開口說話．，

「——那是不可能的。」

「你、你怎麼會……」

「真銀？跟埋藏於地底的琥珀一起開採出來的礦物嗎？」

女子環視四周，一雙琥珀眼流露出桀驚不馴的野性氣息。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發自內心的快樂。」

第二波的炮擊開始。炮彈命中騎士團臨時搭建於山丘上的馬廄，受驚的戰馬紛紛扯斷繮繩，逃得無影無蹤。

伊爾莎的宣言固然是疑惑之一，綻放於天空的銀色之花以及從天而降的銀色粒子，纔是讓幻想種大惑不解的主因。

「可是……！」

「這次的戰爭是少數人爲了滿足私慾而挑起的。身爲王室的成員，我必須向無端被捲入戰火之中的諸位至上最深的歉意。」

蕾蕾妮聽見芭梅亞的讚歎之詞，立刻想起了記憶中的少年魔術師。

「啊——」

清朗暸亮的聲音傳入耳中，純金色秀髮的少女高雅尊貴的姿態映入眼簾，在場士兵無不平伏在地，甚至連瞠目結舌的上校也連忙低頭行禮。

「……好久不見，瑪格麗特·瑪修納。」

站在亞貝亞德身旁的瑪格麗特睜大了深藍色的雙眸，流露出一臉驚駭的模樣，彷彿大白天就見鬼似的神情。

吉爾拜斯氣得全身顫抖，牙之血族的族人也露出悲憤莫名的神情。

後方的小山丘上，拿着望遠鏡觀看戰況的亞貝亞德突然皺起眉頭。

「太神奇了，這玩意兒竟然是真銀。」

少年高高舉起的右手手指先是彎曲折下，接着又豎直挺立。類似的動作一連重複好幾次，看起來似乎正在跟遠處的某人打暗號。

尚未獲得滿足之前就成爲階下囚，豈不是人生的一大悲劇。

延遲片刻的炮擊聲伴隨着四處瀰漫的土煙襲捲而來，騎士團的團員立刻壓低身形趴在地上。

然而以真銀爲原料所開發出來的『真銀合金』，卻是琥珀爐生產之際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真銀可以用來製造琥珀爐當中負責轉換熱能的反射鏡面，跟琥珀一樣都屬於貴重資源。

「好久不見了，老哥，抱歉，晚了些回來。」

瑪格麗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怪異現象，一定就是他的傑作。

「……現在怎麼辦？」

茶褐色的頭髮，深邃的五官，她的身材比例近乎完美，看起來並不會特別高大—身上的肌肉十分結實，卻也不失女性特有的豐腴，令人聯想起古代的女神像。

面對來自正上方的質疑，吉爾拜斯想也不想地大聲怒吼。

「那個自以爲是的魔術師救了我。」

『魔術阻礙銀』的作用持續發酵，對於仰賴魔術作戰的幻想種而言，無疑是被廢了手腳。如果人類趁機展開突擊，幻想種根本毫無抵抗能力。

棲息於《黑森林》中的幻想種啊。我伊爾莎·馮·留希德爾·邦內，伊塞休坦僅代表父親貝倫哈特·馮·留希德爾·邦內，伊塞休坦，以及祖父——亦即當今國王伐爾巴特·馮·凱帕爾德·邦·伊塞休坦，向各位傳達和平談判的訊息。」

「那就接受吧。」

唯唯獨缺右手的下臂。

伊爾莎的嗓音稍嫌稚嫩，卻也跟路娜莉亞一樣，擁有穿透人心的魅力。一片寂靜之中，年幼王女的聲音朝着四面八方緩慢擴散。

「……萊爾，巴德休坦……」

安革莉卡搔搔臉頰，神情有些靦腆。蕾蕾妮聞書，更加確定先前的推測無誤。

銀色的煙火釋放之後，小熊立刻失去了行動力。

聽在亞貝亞德的耳中，嘶啞着嗓子的瑪格麗特勉強說出口的名字，似乎欠缺了某種真實感。

幻想種的心中充滿了疑惑。

「很簡單！釋放安革莉卡，或是交出囚禁安革莉卡的首謀者！否則我絕對不接受他們的談判邀請！」

經過這次的戰爭，幻想種發現人類已經成爲不容忽視的對手。若不盡快結束戰事，《黑森林》付之一炬恐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年方十一歲的王女低頭致歉的畫面着實感人。現場的愛國志士目睹這一幕，不禁紅了眼眶。

聲音的主人縱身一跳，輕巧地降落地面。

「人類是一羣卑鄙骯髒的生物，他們欺騙了我妹妹安革莉卡，將她囚禁了起來，極盡侮辱之能事……！」

森林中的幻想種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我也認識另一個叫做路娜莉亞的人，她跟我們一樣都是幻想種，不會陷害我們的。所以，我認爲應該跟人類坐下來談談看。」

「……沒辦法，只好溜之大吉了。」

伊爾莎毫不猶豫地向眼前的士兵低頭致歉。

「殺了那個年幼的小女孩？喪盡天良也不過如此。」

當銀色粉末從天空飄落的瞬間，幻想種的魔術突然失去了作用。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自體內溢出的魔力不再接受魔法的控制。

琥珀的礦脈是跟類似銀礦的礦物互相交錯的。由於這種礦物呈現高彩度的銀色，因此被稱爲『真銀』。不過它質地脆弱，延展性較差，不適合精密加工，因此在市場上向來沒什麼價值，有一段時間甚至被當成垃圾看待。

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在蕾蕾妮百思不解的時候，身旁的芭梅亞突然發出又驚又喜的讚歎。

黑杉的粗壯樹枝之上，坐着一抹人影。

蕾蕾妮知道現在正是改變命運的關鍵時刻，因此她努力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還沒嚐到發自內心的快樂呢。」

「——萬萬不可。」

一臉茫然的吉爾拜斯喃喃自語。

一定是他，蕾蕾妮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拉貝爾上校的表情古怪，似乎心生怯意……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下一秒鐘，炮彈命中山丘。

「您打算逃到哪裏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材修長的女子。

吉爾拜斯在昨天的戰鬥中雖然表現出溫和體貼的一面，然而事關停戰與否的問題，堅持以武力解決問題的他可是絲毫不肯退讓。

突然闖入戰場的霧之血族倖存者以及年幼王女的宣言，當然也傳入了《黑森林》的幻想種耳中。

「——《黑森林》的幻想種啊！」

瑪格麗特纔剛說出這個名字，數名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立刻握住腰間的劍柄。

「……既然對方承認錯誤，局勢顯然對我方有利，不如就直接談判吧。」

一道聲音自鐵薔薇騎士團的後方響起，凝視着戰場的衆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開什麼玩笑！應該立刻殺了那個王女！」

「……應該跟對方談判。」

蕾蕾妮輕拍青綠色的頭髮，凝視着沾在手上的銀色粉末。

「天曉得，到時候再說吧。反正不能被他們逮到就對了。」

※

「對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坐上談判桌？」

赤銅色頭髮、蒼銀色頭髮以及純金色頭髮的三名少女依序現身之後，亞貝亞德的疑惑頓時獲得瞭解答。既然霧之血族的倖存者在場，大可透過魔術隱沒行蹤。

「……我見過她。當初將同伴的遺體入殮火葬，讓我帶着他們的骨灰回到《黑森林》的人，就是那名王女。」

緩步登上山丘的人物，是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瘦弱少年。每當少年跨出一步，長達腰際的黑髮就跟着前後搖晃。

「我可以理解你們的憤怒，但還是斗膽邀請大家坐上談判席，商討共生共存的方法。

「……溜之大吉？」

年幼的王女改向森林發話。

只要能夠保住《黑森林》，和平談判也不失爲一種選項。

「……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言盡之後，純金色秀髮的少女朝着森林深深鞠躬。

眼前的女子正是被亞貝亞德囚禁、甚至是當成「獵犬」驅使的安革莉卡，方古贊。

少年的說話聲傳入耳中，瑪格麗特的身體頓時像被雷打到似地猛然一震。

「這些細緻的銀粉，應該是人類稱之爲『真銀合金』的其中一種，功能在於削弱魔力的作用——姑且稱之爲『魔術阻礙銀』吧。世界上竟然有人制造得出這種東西，真是了不起。」

「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

「跟他們交涉談判，還會有什麼好事？我們要戰至最後一刻！唯有救出安革莉卡，將所有人類趕盡殺絕，才能一泄我的心頭之恨！」

「安、安革莉卡……」

直到現在，吉爾拜斯、蕾蕾妮以及幻想種的視線纔不約而同地移向正上方。

「現在不是示弱的時候，應該繼續發動攻擊。幸好我們的魔術是在體內操作的，不受銀粉的影響。」

然而蕾蕾妮的提議卻遭到部分人士的否決。拒絕和平談判的人士，正是吉爾拜斯所率領的牙之血族。

沒錯，還不夠滿足呢。

「我真是幸福。原來老哥嘴上不說，心裏面還是很疼愛我這個妹妹的。」

「……萊爾·巴德休坦……」

緊接着一輛馬車闖入戰場。馬車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戰場上雖然濃霧密佈，也不足以讓四頭馬車無聲無息地出現，理應在接近一段距離之後就要有所察覺。

或許是王都的政治局勢一夕變天了吧。那些軍閥與貴族都是爲了己身的利益，才加入亞貝亞德的陣營，一旦利益受到威脅，自然會另尋保身之道。當初就是爲了預防那些貴族和軍閥臨陣倒戈，亞貝亞德才特別在他們的身邊佈下眼線；不過從鐵薔薇騎士團最近的表現看來，那些眼線顯然是翫忽職守。

「……這是怎麼回事？」

7

「結束戰爭……停戰的意思嗎……？」

「——伊塞休坦王國第一王子，貝倫哈特·馮·留希德爾·邦·伊塞休坦殿下的獨生愛女，亦即第二王位繼承人伊爾莎·馮·留希德爾·邦內，伊塞休坦殿下大駕光臨！王國的子民啊，立刻跪地行禮，展現你們對王室的忠誠吧！」

「除此之外，我也要向大家乞求，請各位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王室所犯下的罪行，必須由王室來償還。身爲王室的成員，理應以保障人民的安全、創造和諧的社會爲己任，然而亞貝亞德王子殿下卻爲了滿足一己的私慾，點燃了這次的戰火。我代表伊塞休坦王室在此宣佈，即刻逮捕叔父大人，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

「——效忠王國的英勇士兵，請先接受我的道歉。」

蕾蕾妮的說訶相當有說服力，幻想種之間開始出現了贊成談判的聲浪。

不等對方展開行動，黑色長髮的少年立刻舉起右手。

聞聲，幻想種的視線集中於一處。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暗號。

這次的目標是亞貝亞德的馬車。木材和沙發的材料四處飛散，馬車的車輪甚至從騎士團團員的縫隙之中快速滾過。

『……』

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打量着右手高舉的少年。爆炸所產生的強風，颳得黑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頭髮劈啪作響。他的模樣，就像是從故事書當中走入現實世界的魔法師。

「——距離此地八百公尺左右的某處，設置了一門野戰炮。」

魔法師的語氣十分平靜。

「炮兵會依據我所提供的座標展開炮擊。由於我就置身於目標物的附近，因此角度修正的精準度更勝於遠距離觀測，請大家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這番話就像是神奇的咒語，封印了鐵薔薇騎士團的行動。

先聲奪人。

親自在目標物的附近指揮己方炮兵的炮擊行動，確實需要相當的勇氣。只要炮手在修正角度之際稍有偏差，難保炮彈不會落在自己的頭上。然而少年卻是神色自若，完全不將自身安危放在心上。

只見少年往前走了一步，爲之氣奪的團員立刻退得老遠。

又走了一步。少年的所到之處，人羣便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萊爾·巴德休坦……」

瑪格麗特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

少年見狀，不禁皺起眉頭。

「……你還活着……甚至連手臂……」

「……是的。」

抬頭望着高舉的右手臂——嚴格說來應該是被瑪格麗特砍斷的右手臂，萊爾露出諷刺的微笑。

「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回來的。」

※

「……很好！原地待命，隨時準備開炮！」

然而萊爾高高舉起的右手卻維持「待命」的暗號，靜靜地凝視着手持巨劍、走下山丘的瑪格麗特。

「……」

萊爾的身體愈來愈冰冷，逐漸失去了生命的熱力。

「第二王子一定會親赴戰場。」萊爾的語氣十分篤定。

「……還不夠嗎？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只要砍穿腦袋，我就必死無疑。更精確的說法，就是從對稱中線的三十度角下刀，一舉破壞額葉、胼胝體、海馬體和小腦。如果以鈍器敲開腦袋，效率應該會更好。怎樣，現在總可以放心了吧？」

抵達地處偏僻的碼頭之後，潔奇莉亞抱起萊爾，卻只感受到萊爾的身體異常冰冷，全身的肌肉都處於放鬆狀態。將此情此景看在眼裏，潔奇莉亞不得不接受萊爾已經死亡多時的殘酷事實。

至於如何從瀕死的重傷狀態僥倖存活的過程，則是以「演技」二字含糊帶過，這也不失爲鬆懈亞貝亞德陣營警戒心的好方法。當時的現場目擊者雖然對演技之說存疑，不過近衛兵部是貝倫哈特的忠實部下，再加上親眼目睹活蹦亂跳的萊爾之後，即使內心還是有所懷疑，多少也接受了這種說法。

劇院遭到襲擊的時候。

萊爾突然睜開雙眼。

「我人沒那麼好，已經不想再陪你玩這種復仇的遊戲了。」

「……萊爾。」

「是嗎？那就證明給我看吧。」

「住口！這是我的復仇！我要替畢赫姆大人報仇雪恨！」

「跟我這個怪物在一起，你心裏面一定很不舒服吧？我看還是換其他人……」

「……原來如此。」

「萊爾……求求你……如果你死了，在下跟她們該怎麼活下去……求求你……在下不敢奢望成爲你的首席正宮……只求無時無刻惦念着你……拜託，萊爾……請你不要死！」

說到這裏，萊爾指着自己的前額。

瑪格麗特拔出腰間的巨劍。

「這點倒是不必擔心。所有的魔術都是起源於意識，亦即透過腦神經的訊號所啓動的。我之所以能夠『復原』，也是因爲大腦並未受到傷害的關係。」

「——緊急狀況發生。」

「等到他離開王都之後，就是最好的機會。」

瑪格麗特站在萊爾的面前。前一秒鐘的她就像是一朵乾涸枯萎的花朵，如今深藍色的瞳孔卻是閃閃發光，流露出濃厚的殺氣。

萊爾的眼神空洞，眼皮更是眨也不眨，簡直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人偶。

這是對現實不折不扣的蹂躪。

看到萊爾的笑容流露出一如往常的害臊，潔奇莉亞這才鬆了口氣。

「若在下也有那種體質，一定更能勝任保護伊爾莎大人的工作。」

發現『赤銅舞姬』和『月花歌姬』現身戰場之後，潔奇莉亞感到莫名的煩躁。

「……」

黃昏色的光芒託着萊爾浮上半空中，身上的傷勢就像影片倒轉似地迅速縫合，甚至連斷了一截的右臂也在光芒之中逐漸再生——不，應該稱之爲復原。

若說潔奇莉亞心裏面一點都不害怕，那一定是騙人的。人類面對未知事物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恐懼，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

即將爆發《黑森林》戰事的流言甚囂塵上之際——

一想到此時此刻的萊爾所感受到的痛苦，潔奇莉亞恨不得立刻衝上山坡，陪伴在他的身邊。

「『復仇許可證』……貴族與貴族決鬥之際的證明文件，具備正式的法律效力。許可人是貝倫哈特殿下，見證人是在場的鐵薔薇騎士團。」

瑪莉亞和路娜莉亞被萊爾排除在這次的行動之外。一方面是爲了保密，二方面則是因爲萊爾不願讓兩人涉險。

潔奇莉亞透過望遠鏡凝視着萊爾的背影，喃喃自語說道。

聽到萊爾所宣讀的文字，騎士團團員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萊爾手中的文件上。

「萊爾……萊爾！」

或許萊爾早就發現自己是在強顏歡笑吧。

面對潔奇莉亞脫口而出的詢問，萊爾落寞地點了點頭。

之後屋頂傳來打鬥的聲音，亞貝亞德陣營的殺手和萊爾從天而降，墜落河中。

「……萊爾？」

凝視着充當貼身保鏢的潔奇莉亞，萊爾突然開口。

潔奇莉亞並非首次目睹萊爾的魔術，眼前的光景卻還是令她大受震撼。萊爾雖然戲稱自己的魔術是呢騙人的把戲』，此時此刻發生在他身上的魔術，卻早已脫離了扭曲現有物理法則的範疇。

「……被你看到了。」

萊爾緩緩地走上山丘。

潔奇莉亞按照預定計劃，在劇院後方的河邊待命。她跟其他身穿黑衣的好幾名近衛兵搭乘數艘黑色的小船，潛伏於岸邊的隱密處。

「——『復原』結束——魔力爐與幻子的鏈接終止——腦神經功能恢復正常——傳送復原意識——傳送結束——緊急避險系統關閉——」

其他的近衛兵默默地執行護送安革莉卡的任務，讓潔奇莉亞跟萊爾的屍體獨處。

於是潔奇莉亞環抱着萊爾，試圖以自己的體溫替萊爾取暖。

遠處突然傳來野獸般的號泣。潔奇莉亞逐漸萌芽的女性第六感告訴自己，那一定是瑪莉亞·海藍的哭聲。或許路娜莉亞和那個叫做蜜拉的女僕，也是淚流滿面吧。

眼見緊握雙拳的潔奇莉亞以認真的口吻回答問題，絲毫不將萊爾怪異的一面放在心上，萊爾驚訝之餘，不禁也有些感動。

只見他掙扎着坐了起來，與呆坐在船尾的潔奇莉亞四目相對之後，頓時露出尷尬的微笑。

萊爾只要手指一彈，立刻就可以把她炸成碎片。只要將先前的炮擊角度往右調整〇.〇八度，向上修正〇.〇二度即可。

之後萊爾一直躲在貝倫哈特所提供的隱密住所，進行各項準備工作。

貝倫哈特重新將王都納入掌中之後，萊爾、潔奇莉亞和伊爾莎兵分二路，趕往《黑森林》，準備緝捕亞貝亞德。

潔奇莉亞大喫一驚。原本以爲萊爾恢復了意識，看起來似乎並非如此。

「……你真是一位惹在下生氣的專家。」

「可、可是……之前我明明就殺了你，如今你卻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要我殺了一個不會死的人，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萊爾……萊爾·巴德休坦……！」

「啊……抱歉，應該是潔奇才對。」

「……請不要勉強自己，潔奇莉亞小姐。」

然而將兩人打撈起來之後，萊爾的慘狀卻令潔奇莉亞睜大了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右手臂不翼而飛、背部和腰部多處穿刺傷、從胸口到咽喉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痕。其中最致命的一擊，就是貫穿心臟的闊劍。

就在潔奇莉亞納悶不已的時候——

衆人聞言，無不爲之屏息。復仇的對象竟然主動向復仇者出示許可證，這可是史無前例的怪事。瑪格麗特也沒料到萊爾竟然當面提出許可證，頓時呆立原地說不出話。

黃昏色光芒所展現的奇蹟，大約只維持了一分鐘。

「很高興見到你還活着，萊爾·巴德休坦……讓你輕易地死去，可就失去了復仇的意義。」

萊爾身上的傷口完全消失，右手臂也恢復原狀。

萊爾的頭髮迅速生長，被瀏海所遮掩的一雙眼皮微微顫動。

潔奇莉亞鼻頭一酸，哭倒在萊爾的身邊。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潔奇莉亞來不及報答萊爾的恩情，往後更是再也無法爲他做些什麼。

瑪格麗特目不轉睛地直視萊爾，眼中已經沒有亞貝亞德以及周圍的鐵薔薇騎士團。

「什麼？」

潔奇莉亞親眼目睹了萊爾不爲人知的一面，可是對萊爾的祕密一無所知的兩名少女，卻只是基於相信萊爾的意念而現身於此。瑪莉亞和路娜莉亞對萊爾的絕對信任，令潔奇莉亞感到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忌妒。

萊爾睜開雙眼，開口說道。他真的復活了。

聽到萊爾語帶同情，瑪格麗特冰冷的臉頰頓時染上一抹血紅。

萊爾的身體突然綻放出黃昏色的光芒，將潔奇莉亞彈了出去。

最終目標固然是逮捕亞貝亞德，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

「——魔力適合體第四號的生命機能停止，緊急避險系統自律敔動——變更魔法式基礎計算式P項《魔力再加熱轉移相》的設定，從STAGE Ⅲ整爲STAGEⅡ——設定完成——檢查可連結的魔力爐——檢查完成——ULM式魔力爐Ⅶ號《Schwarz Wald》與幻子連結——連結完成——魔力產出確認——『復原』開始——」

※

「沒錯，我是怪物。」

所以才特別在劇院的屋頂安排了假死的戲碼，想不到她們兩個居然一路追到了戰場上。

最後貫穿心臟的闊劍迅速分解，消失於大氣之中。

之後，萊爾以命名爲『封印真銀』的魔術妨礙物質，迫使兩軍暫時停戰；恢復正常的安革莉卡，也順利說服幻想種當中主張與人類決一死戰的牙之血族。一切都在萊爾的預料之中，除了一件事——不，應該是兩個人之外。

萊爾從懷中掏出一份文件，朝着山丘上的衆人輕輕一揮。

冰冷的聲音傳入耳中，潔奇莉亞微微一怔，注視着萊爾的臉龐。

光芒突然消失，萊爾的身體重新墜入小船。強大的衝擊力令水面上的小船劇烈搖晃，潔奇莉亞卻產生了連大地都爲之震動的錯覺。

「……我很羨慕。」

事實證明，萊爾的判斷是正確的。亞貝亞德離開王都前往《黑森林》之後，假裝生病、足不出戶的貝倫哈特立刻展開了行動。留在王都負責監視同盟者的鐵薔薇騎士團團員，個個意志消沉，無法發揮預先示警的作用，因此貝倫哈特輕而易舉地就瓦解了亞貝亞德陣營的勢力。

至於是永遠被恐懼所左右，抑或是試圖克服內心的恐懼，就要看個人的修爲了。人類的靈魂必須在經種種現實之後，才能淬鍊出真正的價值。

擺在眼前的要事雖然多如亂麻，萊爾還是以過人的聰明才智以及驚人的工作效率一一搞定。

其中，包括利用真銀提煉出妨礙魔術效果的金屬粒子、透過藥物洗淨的方式讓安革莉卡恢復意識、預測亞貝亞德下一步的行動，同時商討因應的對策。除此之外，還得抽空指導貝倫哈特如何裝病的要領。

「萊爾·巴德休坦……萊爾·巴德休坦！」

「…………謝謝你，潔奇莉亞小姐……」

「還記得我說過『復仇也有復仇的方法』吧？這就是我的做法——『本人萊爾·巴德休坦同意瑪格麗特，瑪修納替畢赫姆，賽斯特復仇的行動，以此爲證。』……」

「……這就是所謂的忌妒吧。」

話雖如此，潔奇莉亞的嘴角卻漾起了會心的微笑。

這已經不是演戲了，萊爾顯然是命在旦夕。

潔奇莉亞立刻要求近衛兵的同伴將小船划向碼頭。爲了預防萬一，潔奇莉亞事先請了一名醫生在碼頭待命，現在也只有醫生才救得了萊爾。其他的近衛兵眼見情況不對，立刻拾起木槳划動小船，朝着碼頭的方向迅速前進。

潔奇莉亞向身旁的炮手——近衛兵當中屈指可數的炮術專家下達指令之後，再度拿起手中的望遠鏡。擴大的視界當中，浮現出萊爾緩步登上山丘的背影。

潔奇莉亞固然擔心萊爾的安危，心中卻十分篤定。依照原先的計劃，萊爾必須在衝突之中假裝死於亞貝亞德陣營之手，拖着昏迷不醒的狼女墜入河中，然後再將狼女護送至人類跟幻想種的談判現場。潔奇莉亞已經在河底設置了安全網，以防墜入河中的萊爾和狼女不慎溺斃。

潔奇莉亞喃喃道出萊爾的名字，頓時有種一顆心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萊、萊爾……你是……」

「如果你要求的是真正的復仇，就跟我一對一決鬥吧。」

「……這裏是……」

「……！」

瑪格麗特下意識地退後幾步。

萊爾以平靜的口吻描述的死亡方程式，令瑪格麗特爲之氣奪。

「復仇的舞臺已經備妥，你也知道了殺死我的方法，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嗚、嗚嗚……」

「若心中的怒氣爲真，就舉起你的劍吧！」

在萊爾的催促之下，瑪格麗特雙手緊握劍柄。

「若真想復仇，就揮動你的武器吧！」

萊爾張開雙臂，全身上下毫無防備。

「立刻殺了我，證明你的決心吧！」

目睹萊爾氣勢洶洶的眼神，瑪格麗特像個小女孩似地驚叫一聲。

「在我的屍體上面吐口水吧，瑪格麗特·瑪修納！」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格麗特高舉巨劍，像着了魔似地衝向萊爾，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無不屏氣凝神，注視着眼前的這一幕。

進入攻擊範圍之後，瑪格麗特揮舞巨劍直劈而下。

緩慢流動的時間之中，萊爾冷靜地凝視着破空而至的劍刃。

完美的軌跡。綻放白光的劍刃即將命中頭骨中線偏右的位置，從雙眼之間長驅直下，將自己的腦袋剖成兩半。大腦以及其他重要器官將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體內的魔術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自行啓動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死。

必死無疑。

「……」

瑪格麗特雙手掩面跪倒在地，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

「——你很『孤單』。」

萊爾以平靜卻不容辯駁的語氣，靜靜地開口。

「……不準、傷害他……！」

「……原來如此。」

「……你……是認真的嗎……？」

「即使明白這個道理，卻依然執意於復仇，這就代表人生遇到了阻礙。唯有透過復仇的行爲，才能放下糾結往前走，才能在未完的人生道路上繼續前進。可是……你呢？就算殺了我，就算實現了復仇的夙願，你的未來又在哪裏？」

「你……你這個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小鬼！」

「我、我……」

瑪格麗特顫顫巍巍地伸出右手，接過了許可證。她深藍色的瞳孔直盯着手中的文件，久久不能言語。

冰冷的美麗臉孔逐漸扭曲，豆大的淚珠滑落臉頰。

「憑你這種人也想了解我？只有跟我一樣的異類，才能瞭解我的異常之處！」

可是——

「那就動手吧。若真的對我恨之入骨，就繼續揮動你的武器吧。」

「……人偶劇？」

「住口——！」

「……！」

察覺亞貝亞德扣住扳機的手指逐漸後移之後，萊爾立刻護住自己的頭部。只要頭部沒事，就算真的一命嗚呼，至少還可以透過「復原」的魔術起死回生。自己跟瑪格麗特之間的對決已經告一段落，潔奇莉亞很快就會率領近衛兵攻上山丘，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可是你卻無法殺了我，證明了你只是透過扮演復仇者的角色來催眠、甚至是麻痹自己而已。無思於復仇的你，卻將復仇掛在嘴上，這就是不容饒恕的矯飾。」

「嗚、嗚嗚……嗚嗚嗚……」

震耳欲聾的槍聲接連響起。

「哦，一句話就能阻止我嗎？」

「……」

「……我終於明白了。亞貝亞德·邦·伊塞休坦，打倒你不需要強大的力量，一句話就夠了。」

「住口——！」

瑪格麗特大吼一聲，將內心的憤怒毫不保留地顯現在臉上。

預期中的衝擊卻遲遲未來。

——我這個連自己是不是人類都很難說的傢伙，又在大放厥辭了。

萊爾連忙衝上前去，一把抱住瑪格麗特。

萊爾纔剛開口，亞貝亞德就像是面對死刑宣告似地全身一震。

凝視着空無一物的雙手，深藍色的瞳孔泛起了淚光。

萊爾露出嘲諷的微笑。

完美的斬擊卻只切斷了萊爾的幾根黑髮，隨即停在半空中。

「住口！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那你自己又如何呢？辯不過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小鬼，試圖以暴力讓對方屈服——這根本就是凡夫俗子的行徑，一點都不特殊。」

「真是無趣的女人，怎麼沒有當場崩潰呢？」

無視於肩膀和胸口的槍傷，瑪格麗特以兇惡的眼神睥睨着亞貝亞德。

「就算報了仇，也無法讓死者復活。這個道理每個人都知道。除了自我滿足之外，復仇沒有任何的意義。」

「……無趣？」

萊爾靜靜地凝視着亞貝亞德。面對萊爾的瞳孔所映照出來的自己，亞貝亞德只感到冷汗直流。

此時此刻的瑪格麗特，就像是一個迷路的少女。

「沒錯。我說萊爾啊，請不要用無聊的正義感、無聊的溫情還有無聊的冠冕堂皇之詞破壞我的娛樂好嗎？你們只要在我所準備的棋盤上來回移動，只要在我所準備的舞臺上載歌載舞就好了！就跟那個美麗的人偶一樣！」

花費了一番工夫，萊爾纔將浮現腦海的自嘲壓抑下來。若在這個時候露出自嘲的笑容，無疑代表自己真的是在大放厥辭。

抬起涕淚縱橫的臉龐，瑪格麗特朝着萊爾大叫一聲。

瑪格麗特恨恨地吐出這一句之後，再也握不住手槍，身體也跟着微微傾斜。

「……」

瑪格麗特的口中發出虛弱的呻吟，緊握劍柄的雙手試圖發力，卻怎麼也砍不下去。冰冷的深藍色瞳孔一片茫然，鋼鐵般的冷豔面孔抽搐扭曲，幾乎快要流下淚來。

只見亞貝亞德目露兇光，從懷中掏出了手槍。

亞貝亞德聞言，頓時變了臉色。挑釁意味十足的笑容倏地消失，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身體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復仇之後到底該何去何從，其實你根本毫無概念。你只是假裝復仇、假裝憤怒、假裝憎恨罷了。不，應該說你從頭到尾一直假裝自己還活着。」

「你奪走了我的『光芒』，奪走了我的『王』！萊爾·巴德休坦，你這個兇手憑什麼跟我談論未來！」

「如果哪一天，你以一己之意志選擇了復仇，大可帶着武器出現在我的面前。這張許可證就暫時交給你保管吧。」

「！」

「當然不是！我是爲了享樂才挑起戰爭！沒錯，我就是這種怪物，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我要將全世界當成自己的玩具！」

「說真的……」

只見高高舉起的巨劍自手中一滑，自瑪格麗特的身後跌落在地。

然而現在的她，已經失去了揮劍的力量。

輕蔑的聲音傳入耳中。抬頭一看，山丘上的亞貝亞德正以索然無味的神情，俯視着瑪格麗特。

「不準叫我瑪格，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叫我瑪格……！」

「我對你所謂的異常感性毫無興趣，也不想深入瞭解。所謂『別人的失敗是我的快樂』，只不過是想滿足膚淺的自尊心罷了。不過你的無法滿足，顯然是出於另一個問題，或許是因爲你這輩子從未遇見過真心肯定你的人吧。」

亞貝亞德朝着瑪格麗特瞥了一眼，彷彿真的將她當成玩膩的人偶。

萊爾微微苦笑，表情十分悲愴。

完全不像是意志堅定、力量強大的戰士。

略厭訝異的萊爾張開指縫仔細一看，頓時被眼前的畫面嚇了一跳。

瑪格麗特甚至拔出自己的手槍，瞄準亞貝亞德扣下扳機。子彈命中右手臂，亞貝亞德的手槍從手中脫落。

「我到底該怎麼活下去纔好？我已經失去了一切……已經一無所有了！世界上只有畢赫姆大人接受了我，肯定了我的價值！我還能選擇什麼？」

「哪裏無趣了！」

「其實我也知道，他要的只是『聽話的棋子』罷了！可是除了充當棋子之外，我沒有其他的價值！只有他願意接納我……這樣子又有什麼不對！」

「……爲什麼？」

「我的未來……我的未來已經被你奪走了！」

「一派胡言……意思是我的所作所爲只是爲了排遺寂寞……？」

「——無聊至極。」

「……」

萊爾將拿在左手的復仇許可證卷成圓筒狀，遞給了瑪格麗特。

於是萊爾晈緊牙關，準備承受子彈射入體內的痛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很孤單。往後也不會有人對你露出笑容，你將永遠生活在孤獨之中，亞貝亞德·馮·藍格爾·伊塞休坦。」

「啊、啊啊……」

「除非當事人符合復仇者的資格，否則這只是一張廢紙罷了。」

「…………你、你說、什麼……？」

「啊啊啊啊啊……你說，你說啊！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亞貝亞德的笑容近乎挑釁，萊爾的臉色卻十分沉重。

「啊——」

瑪格麗特再度舉起巨劍。

「……確實沒有什麼不對。」

這可萬萬不行。

亞貝亞德笑了笑，臉上露出狡猞的神情。

萊爾面露怒容，往前踏出一步。

「……」

「我不想跟假冒的復仇者動手。如果你真的想要報仇，請先自行思考、存疑之後再做出決定。除此之外，請你努力地活下去。唯有努力活過的人，才能醞釀出真正的怒氣。」

亞貝亞德拒絕承認。一旦接受萊爾的說法，就代表自己的所作所爲不過是爲了尋求『他人的肯定』，落入再庸俗也不過的窠臼。

「就是那個女人跟你呀，萊爾·巴德休坦。精彩絕倫的人偶劇就這樣被你糟蹋了。」

瑪格麗特站在萊爾的面前，替他擋下了子彈。

亞貝亞德捂着前額，腳步有些踉蹌。

「……」

「……復仇是爲了自己而舉行的儀式。」

萊爾靜靜地開口，瑪格麗特頓時全身一震。

近乎完美的斬擊。就算是不死的怪物，也難逃一死。

不知道該何去何從，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嗚、嗚嗚……」

萊爾手中的許可證雖然只是一張薄薄的紙，卻等同於將殺害自己的兇器交給了對方。有了這張許可證，瑪格麗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殺了萊爾，不需負起任何的法律責任。

「咕啊啊啊啊！瑪格——！你這該死的人偶——！」

「瑪格麗特·瑪修納，現在的你沒有復仇的資格。可是……」

「……你是我的獵物……這是你說的……」

回答的同時，瑪格麗特不忘緊握手中的許可證。

「……只有我……才能殺了你……只有我……」

「——我明白了，別再開口說話。」

小心翼翼地扶着瑪格麗特的身體，讓她躺在地上之後，萊爾登上了山丘。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捂着右手臂的槍傷，亞貝亞德的口中不斷咒罵。

「區區一尊人偶……區區一枚棋子……竟然敢反抗我……」

「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亞貝亞德悚然一驚，抬起頭來看着萊爾。

萊爾的語氣流露出強烈的憤怒，身體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這種愚昧之徒沒有批評他人的資格。就憑他這種愚昧之徒、愚昧之徒、愚昧之徒——壓抑着從憤怒的深處油然浮現的冷酷理智，萊爾深深吐了一口氣。一定要以自己的意志和感情打倒眼前的男子，否則難消心頭之恨。

「——真正的『棋子』是你纔對，亞貝亞德·馮·藍格爾·邦·伊塞休坦。在這出滑稽的人偶劇之中，你纔是領銜主演的男主角。」

「不、不對……我只是……」

「那就過來揍我一拳，藉由毫無意義的暴力讓我閉嘴吧。」

萊爾銳利的眼神充滿了挑釁，亞貝亞德卻完全沒有采取行動的意思，只是瑟縮着身子不斷髮抖。

「……像你這種連握緊拳頭的勇氣都沒有的廢物——」

萊爾揪住亞貝亞德的衣領，另一隻手握緊了拳頭。

「——根本沒有嘲笑他人的資格！」

清脆的撞擊聲響傳遍四周。

被萊爾一拳擊倒的亞貝亞德狼狽地滾落山丘。好不容易纔停止了滾動，正準備掙扎着起身的時候，快步走下山丘的萊爾映入他的眼簾，大受驚嚇的亞貝亞德，立刻又連滾帶爬地試圖逃離。

「啊啊啊啊！放手！我是、我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恕我失禮，但我必須將您拘捕起來。」

「……這是自然。」

「……我明白了。」

「不、不要擋路！他、他就要來了！就要來了！」

「……」

然而所有的正式紀錄當中，都看不到萊爾·巴德休坦的名字。

這次的裁判亦邀請了幻想種一併列席，同時也列入正式的紀錄之中，寫下了歷史性的一頁。

鐵薔薇騎士團一擁而上，將試圖抵抗的亞貝亞德壓制在地。

「不過，我們不得不承認鐵薔薇騎士團早已是敗戰之軍，投降也是很自然的做法。」

「……」

「……我們想要投靠第一王子殿下，可以請您代爲引薦嗎？」

「……你們不是對我恨之入骨嗎？」

「不知道，畢竟我們只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請您務必拯救瑪修納團長。」

萊爾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塊琥珀，旋即發足飛奔——來到縱然瀕死，卻仍將殺死自己的權利緊握在手的瑪格麗特身邊。

幾天之後，亞貝亞德·馮·藍格爾·邦·伊塞休坦以叛國罪的罪名起訴，由最高法院宣判死刑。根據判決紀錄的描述，當時滿頭白髮的他神情落寞、不發一語，宛如廢人一般，並未對最高法院的判決提出抗辯。

然而，鐵薔薇騎士團的團員突然一字排開，擋在亞貝亞德的面前。臉頰紅腫的亞貝亞德抬起頭來環視衆人。

※

「咕、咕嗚……！你、你們做什麼！」

於是萊爾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時，鐵薔薇騎士團的一名團員走到萊爾的面前低頭行禮，對方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應該也是騎士團的領袖之一。

人稱『亞貝亞德事變』的一連串事件，到此落幕。

萊爾靜靜地注視着如同瘋子一般大吼大叫的亞貝亞德。內心的怒氣尚未完全平復，亞貝亞德狼狽的模樣卻讓萊爾感到莫名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