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赫克森堡的假期

1

萊爾·巴德休坦正處於生死存亡的危機。

過去的他曾經被捲入師父的實驗所引發的爆炸，也曾經爲了兒時玩伴的大冒險行動差點兒丟掉一條小命。然而相較之下，這次顯然是萊爾有生以來首次與死神近距離對峙的緊要關頭。

一名全裸的少女站在萊爾的面前。

少女的手腳纖細而修長，身型高眺。結實的肉體看不到一絲贅肉，全身上下瀰漫著陽光般的健康氣息，強健的大腿以及緊實的腳踝線條更是獨具魅力。即使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衣物，緊緻的翹臀以及小而挺的美乳，依然在水蛇腰的映襯之下呈現出魅惑的對比。

那是躍動感十足的美麗肉體。

然而從少女鐵青的臉色以及僵硬的神情看來，這顯然只是無意間的春光乍現。

「奇、奇奇、奇……奇恥大辱……丨.」

披散著珍珠色髮絲的肩膀劇烈顫抖，少女灰色的雙陣直盯著萊爾。異樣的眼神帶有混亂、羞恥、憤怒，甚至夾雜著駭人的殺意。

少女並未拾起牀上的衣物，而是直接握住立在牆邊的軍刀刀柄。

「……被玷污的純潔，只能以鮮血來償還……！」

面對少女鬼氣森森的聲音，恐怕連地獄的牛頭馬面也得退避三舍。即使時值盛夏，萊爾也不禁感到背脊一涼，窗外燦爛的陽光更是突然暗了下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整件事情的原委和經過在萊爾的腦中高速快轉，彷佛人生的片段清楚重現一般。

事件的開端，可以回溯至二十小時之前……

※※※

「……時間到。」

監考老師話聲甫落，教室中的學生不約而同地發出自緊繃狀態之中獲得解放的吐息，旋即以或喜或悲的神情注視著從最後一排往前傳送的考卷。

萊爾也「嗯〜」地伸了個懶腰，踏著跟大多數學生一樣的輕快腳步離開教室。

漫長的暑假即將展開，學院的校園充斥著歡欣的笑聲。萊爾向來習慣於下課之後前往自己的研究室，今天他卻直接走向校門。

古色古香的宏偉校門一側、田園風光的景緻之中，已經有不少學生在路面電車的站牌前排成一列。好不容易纔從考試的壓力之中獲得解放，大家都等不及想要進城狂歡。

萊爾心情憂鬱地排在隊伍的後方。身後的空間很快地就被其他同學佔據，形成一列漫長的隊伍。豔陽天之下的排隊長龍，著實令人覺得煩悶。

內心的煩惱被蜜拉戳破，萊爾頓時不悅地別過頭去。從小一起長大的少女見狀，不禁笑了起來。

「你？」守門的士兵以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萊鰣問道：「……什麼名字？」

「……你看起來不像是貴族家的子弟，該不會是中等部的學生吧？逮捕可疑人物是我們的職責，即使對方是小孩子也一樣。」

「將那種時問和精力叫在讀書上面，全校笫一名絕對非你莫屬……」

「……藏在心裏面就好，別說出來。」

「唔，看來瑪莉亞也很辛苦。」

「嗯……那我走了，蜜拉。」

「不敢當，小女子只是克盡女僕的職責。」

「……也罷，至少你的惡作劇讓我輕鬆不少。」

「……參觀城堡請走正門。如果是來問路的，憲兵所就在前方不遠處。」

「大膽！就算王女殿下因病長年無法見客，要是你敢直呼王女殿下的名諱，立刻給我滾得遠遠的！否則就以侮辱王室的罪名逮捕你！」

爲了不讓自己成爲插隊的藉口，萊爾準備駁斥海瑟的說法，可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少女的追問之下，士兵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怯意，看來少女的軍階遠在士兵之上。只見兩名士兵連忙將萊爾推了出來，朝著少女行舉手禮。

「近衛少尉閣下……」

將課堂筆記的影本以及考試的重點通通交給海瑟，是萊爾所犯下的一大錯誤。當初是基於室友情誼，才決定拉海瑟一把，想不到他居然透過學生的校內網路做起了黑市買賣，將筆記的影本和考試的重點高價出售給其他同樣在及格邊緣掙扎的學生，大大地撈了一票。

「也罷，別管這種小事了。萊爾大人，您好。」

蜜拉探出上半身，開始替萊爾整理儀容。首先將脖子上的領結重新打好，立起躺平的衣領，接著又以手指將略顯凌亂的鐵色頭髮梳攏整齊，再用雙手重新調整眼鏡的位置。

如今甚至還想透過這層關係，繼續佔萊爾的便宜。

「到時候連家教的學生也是你的囊中之物吧？」

「別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美少年叫做海瑟·葛雷利，是萊爾的室友兼損友。海瑟雖然說得很像那麼回事，萊爾卻完全沒有跟他相約此地的印象。

「……讓他進來，他是伊爾莎殿下的客人。」

朝著跳下馬車的萊爾點頭致意之後，蜜拉旋即駕車離去。

蜜拉正準備打開車廂的門扉，萊爾卻直接跳上了駕駛座。

「好傢伙，沒想到你居然還是個蘿莉控！十一歲的小蘿莉也啃得下去！神啊，制裁這個變態的罪人吧！」

「身邊總是不乏美少女相伴的好色之徒。繼《最後女巫的弟子》之後，你的第二個稱號就是《淫慾的魔王》。」

「原來如此。」蜜拉頻頻點頭，嘴角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

萊爾稍微拉了拉衣領，似乎有些緊張。

「沒聽見嗎？你們在做什麼？」

冰冷清亮的嗓音傳來，兩名士兵馬上立正站好。

相識之初，萊爾還對這位來自沒落貴族家的苦學室友抱著些許的欽佩與同情，如今卻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淡色系的金髮、小麥色的肌膚。少女以指尖夾起女傭服的裙襬，朝著萊爾嫣然一笑。

「眼睛！我的眼睛——！」

「是，路上小心。」

蜜拉手握繮繩，駕著馬車彎進沿著護城河修築而成的通道，朝著城堡內部緩緩前進。兩人於行進途中不忘欣賞人稱『白色城牆』的美麗外牆，直到馬車停在通往城內的小門之前。

「——抱歉。」

就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之際，馬車已經從郊區來到王都的外圍。沿著筆直的大道往王都的中心地區一路挺進，往來的行人和馬車的數量也逐漸增多。放眼望去盡是鳴放汽笛的路面電車，新路線的軌道鋪設工程隨處可見，道路兩旁的房屋也以新式的磚造建築物爲主。

通過狹窄的入口之後，展現在眼前的是修剪整齊的行道樹。走在細石鋪成的小徑，萊爾這才向少女表示謝意。

伊塞休坦王國的政治中心，伊塞休坦城。

「這陣子路娜莉亞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好像是接下了『貓鳴聲』連續好幾場的公開演出。不過也因此換得了好幾天的長假。」

「嗯……請稍待片刻。」

「意思是在下說謊囉？」

「——待會兒我請你喫東西，配合一下吧。你真的忍心看著我被流放到隊伍的最後面嗎？」

聲音來自從城堡的出入口現身的瘦高少女。年紀大約十七、八歲，舉手投足之間卻流露出勁捷剽悍的氛圍，與身上的軍裝以及腰間的短刀十分搭配。

簡直被當成了小孩子看待。萊爾輕嘆了一聲，再度深切地感受到與年齡相符的威嚴與氣勢是多麼重要。

「謝謝你送我一程，我自己走進去就好。」

兩名士兵架起萊爾，極盡言語恫嚇之能事。就算萊爾自稱是伊爾莎的家庭教師，恐怕也只是火上加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兩人的信任呢？

「不實的指控？光是成爲貴族家千金大小姐的兒時玩伴就已經令人羨慕不已了，之後又僱用神祕的銀髮美少女爲祕書，最近還跟軍裝美少女過從甚密！你自己承認吧，接下來是不是又跟女孩子約在城裏見面？嗯？」

「？我不懂你的意思。」

犯人冷冷地俯視著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海瑟，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罪惡感。

大爲亢奮的海瑟揪起萊爾的衣領劇烈晃動。在熱浪的推波助瀾之下，萊爾頓時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

萊爾跨過蜷曲在地不斷抽搐的海瑟，與蜜拉一起走向馬車。即使必須忍受隊伍中的其他學生輕蔑、唾棄又有點羨慕的視線，萊爾也不想成爲盛夏之中排隊候車的沙丁魚。

「瑪莉亞小姐今天不在，萊爾大人可以獨自享用寬闊舒適的車廂。若您比較喜歡在大太陽底下揮汗候車的快感，小女子也是不便勉強。」

蜜拉·葛修說到這裏，旋即指著停靠在大門旁邊的雙頭馬車。

「這就叫做迴歸嘛，應該的啦。而且接下來的打工青黃不接，總要想想辦法賺點兒生活費。」

「蜜拉？你怎麼在這裏？」

「——大概就這樣吧。現在就只差鋒芒畢露的才氣與成熟的優雅，以及銳利的眼神和象徵意志堅定的劍眉了。」

「對了，你的腰傷還好吧？如果還是不舒服，要不要我代替你駕駛馬車？」

「……你拿來請客的錢，還不是從我這弄來的。」

「託您的福，一切安好。只是小姐以休養爲由，嚴禁我鍛鍊武術，有點兒悶得發慌就是了。」

萊爾下意識地回過頭來，赫然發現一名金髮碧眼、像從畫中走出來般的俊美少年正在跟自己揮手。只見美少年排開人羣擠了進來之後，立刻若無其事地站在萊爾的身旁，彷佛兩人之間早有相約此地的默契。這種明目張膽的插隊行徑，立刻遭到其他同學的白眼。

「……走吧，萊爾閣下。」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好好好，請別生氣。萊爾大人不需要理會那些以貌取人的傢伙。他們對萊爾大人的嘲諷不過是自曝其短，突顯自己的餺淺與無知罷了。」

「豔陽天下排隊等車想必是件苦差事，因此我特地爲萊爾大人準備了既舒適又便捷的交通工具。」

「唔……對、對方只是十一歲的小女孩……」

「請別誤會，只要告訴伊爾莎……」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兩下，海瑟下意識地回過頭來，跟珠子頓時被等在原地的兩根手指刺個正著。劇痛之餘，海瑟忍不住大聲哀號。

發現少女灰色的雙眸正直視著自己，萊爾下意識地端正了姿勢。

「不、不敢！」

「考試結束之後，小姐就立刻趕赴城內參加好幾場商務會議以及飯局，今天恐怕得忙到半夜才能回家了。」

首都往往是一個國家之中都市更新的腳步最迅速的地方，伊塞休坦的王都貝爾古自然也不例外。然而座落於現代化王都正中央的建築物，卻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白色城堡。

「潔奇莉亞，多謝你替我解圍。」

「……那你又怎麼說？」

兩名士兵聞言，臉上的表情愈來愈難看。

「慢著慢著，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根本就是不實的指控！」

「我不是來參觀城堡，也不是來問路的。我跟城裏的人有約，請幫我通報一聲。」

留下了這個耐人尋味的回答之後，蜜拉旋即露出曖昧的笑容。

「是！我們發現了一名可疑人物，正準備將他帶回隊上偵訊！」

萊爾瞪了蜜拉一眼，蜜拉卻兀自竊笑，絲毫沒有愧疚的神色。瞪了第二眼之後，萊爾像是放棄賭氣般，緊繃的表情反而緩和了許多。

「沒什麼。我是指今年暑假您也有得忙了，萊爾大人。」

直到馬車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轉角，萊爾纔開始移動腳步，朝著城堡的出入口前進。兩名士兵分別站在橫跨護城河的吊橋兩側，發現萊爾的身影之後，臉上無不露出訝異的神情。

「……不會，那就出發吧。」

「駕駛座吹得到風，比較涼快。不方便嗎？」

「說到瑪莉亞，今天怎麼沒看到她？」

就在萊爾愁眉不展之際。

「哎呀呀，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得手了。」

在萊爾的協助之下，蜜拉也坐上了駕駿座。只見她咳了一聲，舉起馬鞭輕輕一揮。於是在所有等候路面電車的學生既羨慕又忌妒的視線之中，馬車輕快地駛離校門。

「今、今天只是去商定長假期間的家教時間……」

「如果身高多個五公分，那就更完美了吧？」

「萊爾大人？」

「喂~~！萊爾——~~！」

「——你們在做什麼！」

「是的。不過一切的辛苦，都是爲了挪出長時問的空檔……對了，萊爾大人的『也』字是指？」

「……殺了我比較快。」

「萊爾·巴德休坦。請將我的名字通報給伊爾莎·馮·留希德爾·邦內·伊塞休坦殿下即可。」

「嗯？」

「什麼？真、真的嗎？」

少女邁開腳步之後，萊爾立刻跟了上來。兩名士兵只能呆呆地目送兩人離去。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出外果然還是要靠朋友嘛，哈哈。」

「……路娜莉亞大人似乎也有些心急了。」

萊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必道謝，你就設法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大人物吧。」

軍裝少女正是潔奇莉亞·葛雷沙。只見她俯祝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萊爾，態度十分冰冷。

「若你看起來是個人物，門口的守衛自然會向上呈報。身爲伊爾莎殿下的家庭教師，多少也打點一下自己的行頭吧？」

「……您說的是。」

「要不是在下剛好在場，看你該如何是好。」

「不好意思……咦？潔奇莉亞，你怎麼會剛好在場？」

「！」

「該不會是一直在那裏等我吧？」

「怎麼可能！等你？一大早就站在城牆的出入口等你出現？萊爾閣下，你會不會太自戀啦？」

「對、對不起……」

「更何況你根本不是在下喜歡的類型！在下固然很感謝你拯救了伊爾莎殿下，只可惜在下理想中的伴侶是人高馬大身強體壯的男子。年紀最好是大個幾歲，身高更是不能遜於在下。」

「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總而言之！長時間於此地枯候你的出現，絕非出於在下的本願！萊爾閣下，這點還請你牢記在心！」

「知、知道了……」

「知道就好。」

「所以……現在可以請你後退一步嗎？」

萊爾怯生生的提議傳入耳中，潔奇莉亞這才驚覺自己在激動之餘逼近萊爾的面前，一副恨不得立刻將萊爾一口吞進肚裏的模樣。

「……要怪也只能怪你太沒用了！」

只見潔奇莉亞猛然轉身，以近乎小跑步的速度徑自離去。嘴上雖然嘀咕，萊爾還是強忍著呼之欲出的嘆息，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穿越樹林之後，廣大的庭園頓時映入眼簾。這裏與其稱之爲自然的縮影，反而更接近精心

雙方的對話傳入耳中，萊爾確定自己不必跟第一王子會面之後，內心不禁鬆了口氣。

「…………也罷，我們走吧。」

只見伊爾莎臉色一暗，以左右不同色的雙眸仰望著萊爾。

「謝謝，那就不客氣了。」

接下來的用餐時間當中，伊爾莎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會命令潔奇莉亞服務萊爾。萊爾雖然予以婉拒，卻被伊爾莎打了回票。

「唔……」

結果在伊爾莎的引導之下，萊爾頓時說溜了嘴。潔奇莉亞聞言，頓時以更勝於羞恥的憤怒眼神，惡狠狠地瞪著萊爾。

「用餐完畢之後，就立刻出發吧。」

「貝倫哈特殿下另有要事不克前來，因此待地指示我們代爲向伊爾莎殿下表示歉意。」

王女一聲令下，兩名女僕立刻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禮，旋即轉身離去。女僕的背影纔剛消失於庭園的轉角，伊爾莎立刻從椅了上跳卜來。

酒足飯飽之後，伊爾莎端起茶杯啜飲一口。

伊爾莎挺起胸膛，顯然對自己頗有信心。

梳理整齊的金髮綻放出耀眼的光澤，白皙透明的肌膚令人聯想起光滑的大理石，宛如天使的容顏更是洋溢著自信的微笑。即使今年才十一歲，卻已經具備瞭如同寶石般、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是美麗的外貌，以及皇族特有的貴氣。

「請、請用——」

萊爾當然是欣然接受伊爾莎的提議。

站在伊爾莎身後負責替戒的潔奇莉亞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

強忍著白晃晃的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感覺，萊爾顗巍巍地遞出了酒杯。

「萊爾老師，人家好想你呢！」

赫克森堡位於伊塞休坦王國的北方，座落於人稱『女巫帽』的布連半島東側。布連半島東冷西暖，兩邊的氣候大爲不同，因此赫克森堡自古以來就是遠近馳名的避暑勝地，觀光業十分發達。

「是的。我喜歡上老師的課，也想從老師身上學到更多更多的知識。」

伊爾莎飛快地衝進萊爾的懷中，不等萊爾穏住身形，臉頰就迫不及待地在萊爾的胸前來回磨蹭。

「潔奇，你說得沒錯。」

「……在、在下從未替男人斟酒……這、這種低俗的行爲……」

「我還以爲這裏是老師的故鄉呢。」

漫長的旅程終於邁人尾聲，蔚藍的天空以及盛夏的豔陽映入眼簾。自窗外吹進來的涼風伴

伊爾莎抬起頭來仰望萊爾，神采奕奕的雙瞳呈現出不同的色彩。左眼是宛如青玉的藍色，右眼則是夕陽的琥珀色。

再加上回到幼主身旁的潔奇莉亞也以譴責的眼神打量著萊爾，彷佛是在責怪萊爾不應該讓年幼的伊爾莎大失所望。

伊爾莎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萊爾，指著滿桌的佳餚。

「如何？」

沉默了半秒鐘之後，萊爾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伊爾莎也跟萊爾一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對萊爾的說法似乎感到頗爲意外。

「是哦？那就麻煩你囉。」

「列、列車？伊爾莎，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聽你這樣說我很開心，不過才兩個星期沒見面而已吧？」

「不知道老師有什麼計畫？」

面對展露歡顏的伊爾莎，萊爾只覺得自己的微笑似乎有些僵硬。

「人家盼了好久，好不容易纔盼到萊爾老師上課的日子……」

「這就要視伊爾莎的家教時間而定」

「其實我有個提議。王城戒備森嚴，老師進出比較不方便，不如另覓適合的避暑勝地，展

「請、請用，萊爾閣下……！」

「什麼？要在下替萊爾閣下斟酒？」

「放心，求之不得呢。」

「感謝各位的相迎。對了，父親大人呢？」

「爲期數天的集中授課？」

於是萊爾笑著點點頭。

——若我也有這種威嚴，先前的衝突就不會發生了。

如果自己有個妹妹，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吧。就在萊爾有感而發的時候，潔奇莉亞突然輕咳了數聲。

「可、可是……」

開爲期數天的集中授課如何？」

「不答應嗎？」

「像你這種討人喜愛的學生，怎麼會有不想念的道理呢？」

金銀妖眼的王女在萊爾的面前所表露的情感，是純潔無邪的絕對信任。

「太好了。潔奇，替老師斟酒吧。」

「老師還沒用過午餐吧？不如就邊喫邊聊吧。」

「沒那麼誇張吧？算了，乾脆我自己——」

潔奇莉亞朝著萊爾偷瞄了幾眼，雙頰頓時泛起了紅暈。

「女僕已經下去休息了，不好意思再麻煩她們。不過就是斟酒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真的好想你呢，老師。」

「相信萊爾老師也希望年輕女性替他斟酒吧。」

一連串的驚奇早已痲痹了萊爾的神經，不過他還是打起精神觀察窗外的街景。

「不行不行，一點誠意也沒有。至少也要露出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將對方當成自己的另一半，否則再好的美酒也是索然無味。」

反躬自省的萊爾忍不住搖頭苦笑。

「我們走吧。」

沿著草皮一路前進，兩人來到石磚砌成的涼亭。兩名女僕正在準備中午的餐點，主位則是坐著一名年幼的少女。

「……嗯，也難怪你有這種想法。」

「萊爾老師是第一次來到赫克森堡嗎？」

隨著海水的鹹味，在規劃整齊、有著簡約之美的道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個個穿著輕便，臉上也都帶著陽光般的微笑。

「那、那是女僕的工作。」

「……伊爾莎小姐。萊爾閣下雖然是救命恩人，應對之際還是得謹守分寸。」

「旅途辛苦了，伊爾莎殿下。」

「這裏還有一瓶上等的葡萄酒。我還不到法定的飲酒年齡，不知道老師有沒有興趣來一杯？」

「一道路倒足很寬問嘛。」

「打鐵要趁熱，列車已經準備好了。」

即使嘴角微微抽搐，忠心耿耿的潔奇莉亞依然聽從主人的指示，以僵直生硬的動作勉強擠出一抹疑似微笑的表情。

「對了，萊爾老師已經開始放暑假了吧？」

「畢竟當年師父是在這塊土地發明琥珀爐的。」

「兩個星期也好、兩天也罷，就算是兩分鐘也一樣，人家就是想念老師嘛。」

搭乘伊爾莎事先備妥的馬車0;不知爲何懸掛著敁重的窗簾1;直達王都中央車站，換乘早已在月臺待命的貴賓列車。茫茫然地凝視著自窗外飛逝而過的王都景色，萊爾度過了暑假的第一個夜晚。

「萊爾老師都不會想念我嗎？」

「嗯！我就知道萊爾老師一定會答應的！」

「哪兒的話。我並未感到不悅，也認爲潔奇莉亞長得很漂亮……」

在近衛隊的護送之下，一行人從後門離開車站，四頭馬車早巳等候多時。於是在騎兵隊的戒護之中，馬車緩緩地行駛於赫克森堡的街道。

「……什麼？」

「潔奇的服務讓老師感到不悅嗎？還是說潔奇不是老師喜歡的類型？」

打擊學生的學習動機，無疑是教師的大忌。伊爾莎垂頭喪氣的模樣，看在萊爾眼裏，頓時讓他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唔……」

「是哦，真遺憾。」

「……！」

窗外的景色令萊爾感到一陣暈眩，只能任憑雀躍不已的伊爾莎用小手拉著他走。

萊爾的外表雖然比實際年齡來得稚嫩，好歹也是個成年人了，偶而也會喝上兩杯。除非萊爾看走眼了，否則伊爾莎所準備的葡萄酒，可是一般市井小民喝不起的高級逸品。

被逼上絕路的潔奇莉亞輕噫了一聲。只見她皸起眉頭沉默^數十秒鐘之後，這才認命地拿起葡萄酒瓶，走到萊爾的身邊。

來自學生的愛戴令萊爾感到倍感溫馨，忍不住伸手輕撫伊爾莎的頭髮。伊爾莎並未閃避，乖巧地接受了萊爾的撫摸。

「難得學生這麼有心，身爲家庭教師的我自然是全力配合，克盡爲人師表的職責。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面，到時候可能會比較嚴格喔？」

「萬萬不可！堂堂王女殿下，豈可替區區平民百姓斟酒！」

雕琢的人工庭園。

一羣跟潔奇莉亞一樣穿著白色軍服的近衛兵正等在赫克森堡車站的月臺。發現伊爾莎之後，近衛兵立刻以整齊劃一的動作向伊爾莎行禮。

臉上雖然堆起了笑容（？），潔奇莉亞的眼神卻感受不到一絲笑意。

萊爾成爲伊爾莎的家庭教師也不過才兩個多月的時間，然而天資聰穎的伊爾莎就像是海綿吸水似地擷取了大量的知識，負責執教的萊爾也格外有成就感。既然學生主動提出學習的要求，當老師的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一接下來的時間，甚至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室外的野餐雖然稱不上豪奢，湯頭卻是出乎意料地濃郁，麪包特有的小麥芳香更是在口中無限擴散。烹調手法雖然簡單，卻充分突顯出食材本身的天然風味，令人讚不絕口。

「赫克森堡自古以來就是貴族的避暑勝地。開闕道路之際，顯然是以豪華馬車的尺寸爲考量的標準。」

少女正是現任國王的孫女，同時也是第一王子的長女伊爾莎·馮·留希德爾·邦內.伊塞休坦。只見她以超乎年齡、沉著穏健的語氣向潔奇莉亞表達慰勞之意。

「——辛苦你了，潔奇莉亞近衛少尉。」

伊爾莎笑咪咪地開口。葡萄酒的風味與口感自然是無話可說，然而身旁站著一個動作生硬笑容僵硬的少女，萊爾實在是沒什麼品嚐美酒的心情。

「你們也辛苦了，退下吧。」

赫克森堡又被稱爲『女巫之都』，當年自稱『女巫』的居民似乎不在少數。然而在三百年前席捲西方諸國的『獵殺女巫』的風潮之中，大多數的女巫不幸死於非命，甚至還留下了處刑地的石板沒有一天不被鮮血染紅的傳說。

就在獵殺女巫的風潮走入歷史，被稱爲女巫的居民也紛紛轉型爲專做觀光客生意的占卜師之後不久，在當地開設小型工廠的科學家發明了締造蒸機革命的琥珀爐。

是的。《最後女巫》的足跡，正是始於這座都市。

「不過自從師父接受海藍家的金援之後，就很少回到赫克森堡了。而且我的家鄉也跟這裏毫無關係。」

「真的嗎？」

「嗯。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大海。」

萊爾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位於郊區的王家別墅。建築物本身的規模雖然氣派不減，不過爲了避免引人注目，整體的設計倒也不至於太過豪奢，呈現出落落大方的極簡之美。別墅的海景更是一絕，只要站在面向北方的陽臺，就可以將一望無際的海平線盡收眼底。

「哇……」

略帶鹹味的海風、浪潮聲與火紅的夕陽一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感官剌激令萊爾感到無比雀躍。

「這就是大海……！」

萊爾身旁的伊爾莎也從陽臺的欄杆探出上半身，凝視著眼前的海面。

「萊爾老師，一起去游泳吧！我一直很想嘗試在海里游泳的感覺！請老師教我游泳吧！」萊爾不禁微微苦笑。不是說好了要上課嗎？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提出這種問題，似乎又有些煞風景。

「當然沒問題……不過堂堂王女冒然出現在海邊，好像不太妥當吧？」

「這點倒足不必扔心。屋子後面有一片私人海灘，用不著著將護衛帶在身邊。」

「那就好。」

萊爾點點頭，卻又附在伊爾莎的耳邊竊竊私語，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

「——那幾個護衛知道你的祕密嗎……？」

伊爾莎的右眼是『琥珀眼』，這種特徵常見於天生擁有魔術能力的幻想種。身爲普通的人類、卻具備人類所不應具備的琥珀眼，萊爾等魔術師將這種特殊的現象稱之爲『返祖』。

伊爾莎的體質容易蓄積『魔力』，卻又欠缺了幻想種控制魔力的天陚——亦即所謂的『魔法』。每當累積於體內的魔力失去控制的時候，往往會引起違揹物理法則的『靈異現象』。

過去的人們將返祖所造成的靈異現象視爲『惡靈附身』，即使是在科學昌明的現代，依然是衆人所忌諱、甚至是厭惡的對象。因此伊爾莎的父親、亦即第一王子貝倫哈特爲了保護親生愛女，纔會傾自身的權勢將伊爾莎隔絕起來，不讓她與外界接觸。

「不必難過，輕度的暴露癖好還是有矯正的可能。就讓我們同心協力，一起克服這種麻煩的特殊癖好吧。」

筋疲力竭的萊爾站在二樓大廳的陽臺，遠眺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和海面。指導伊爾莎游泳固然十分愉快，應付正在興頭上的年幼少女種種稀奇古怪的要求，卻也令萊爾感到有些喫不消。好不容易纔等到日正當中的太陽逐漸西斜，萊爾早已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起去參加派對吧！」

伊爾莎拍了拍手，數名僕人立刻帶著好幾套衣服走了進來。除了萊爾常穿的襯衫和長褲之外，甚至連輕便的POLO衫以及正式的黑色禮服都一應俱全。而且仔細一看，每一套衣服都剛好符合萊爾的尺寸。

「……萊爾閣下……？」

「我現在就要砍下你的腦袋——什麼？」

要不是臨時拼湊出滿像回事的歪理，盛怒之下的潔奇莉亞難保不會真的拔出軍刀。雖然有愧於潔奇莉亞，然而萊爾更珍惜自己的腦袋。

「……好險。」

於是萊爾快步走出房間，迅速地關上房門之後，忐忑不安的心情才得以平靜下來。

萊爾與潔奇莉亞之問的對話，全都被換上泳衣之後躲在走廊角落的伊爾莎聽得一清二楚。

「赫克森堡的市長以及當地的政商名流舉辦了一場晚宴。我不能拒絕他們的邀請，必須去露個臉纔行。」

「而且有了這個戒指之後，體內的『惡靈』也不會再出來搗蛋了。」

「虛、虛掩門扉？這怎麼可能！」

蜷曲著身子的潔奇莉亞忍不住抱怨了起來。面對貼身侍衛的抗議，伊爾莎露出寶石般的純淨微笑。

「可是馬車的空間就這麼大……」

伊爾莎牽起萊爾的手，拉高的語氣格外開朗，像是要讓萊爾內心的擔憂一掃而空一般。

萊爾點點頭，旋即轉身離去。

明關上了房門，然而理應關上的房門卻是虛掩的。當初真的關上房門了嗎？

「好好好，不過請你先冷靜一點。而且別說是泳衣了，我手邊甚至連換洗衣物都沒有呢。」

「放鬆一下的潔奇莉亞……有點兒難以想像。」

一開始潔奇莉亞僵在原地動也不動，彷佛一尊石像。差不多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雙頰才泛起了紅暈，搭在腰間的雙手更是微微顏抖。

伊爾莎微微一笑，旋即舉起了左手。

「沒錯，這也是護衛的工作之一。仔細想想吧，潔奇。如果老師在派對中受到陌生女子的搭訕，難保不會對我的授課造成負面的影響。失去萊爾·巴德休坦這名家庭敎師，無疑是莫大的損失。所以保護萊爾老師，就等於是保護我。」

潔奇莉亞的裸體浮現腦海，萊爾忍不住輕壓自己的鼻翼。

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囈語之後，潔奇莉亞突然拉起脫到一半的小褲褲——也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衣物，結果卻不慎失去平衡，狼狽地坐倒在地。小褲褲的邊緣深陷於大腿的根部，雙腿更是當著萊爾的面前大大地張開。

想像潔奇莉亞義正詞嚴的模樣，萊爾和伊爾莎忍不住相視而笑。

老師叫潔奇過來一趟嗎？」

「不要轉移焦點！你那種寡廉鮮恥的行爲纔是——」

「在、在下沒有那種癖好！」

「唔……伊爾莎小姐，爲什麼連在下都要換上禮服？這樣子根本無法執行護衛的任務！」

「……請不要一直盯著在下！」

伊爾莎的細心與體貼固然令萊爾大受感動，不過僕人手中各式各樣的服裝當中，卻唯獨少了一件最重要的衣物。

按照伊爾莎的指示走下一樓，來到潔奇莉亞的房門口。原本打算敲門，卻發現門扉是虛掩的，因此萊爾就順勢推開了房門。

〔……這個小女孩往後一定會成爲刁蠻難纏的公主。〕

「不過……看不出來潔奇莉亞的身材居然那麼好。」

出乎意料的單字傳入耳中，潔奇莉亞的身形微微一晃，彷佛遭到鈍器的毆擊。

「魔法咒語？什麼咒語這麼神奇？」

確實是沒聽見。就算心中充斥著換上泳裝的羞恥感，也不可能對轉動門把的聲音充耳不聞。

看見潔奇莉亞三言兩語就被說服了之後，萊爾忍不住搖頭苦笑，接著又尷尬地搔搔自己的臉頰。

「暴、暴露狂？」

「這是不容忽視的隱憂。潔奇莉亞，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

※※※

聽見萊爾思路淸晰滔滔不絕的辯證，潔奇莉亞只感到一陣暈眩。記得在更衣之前，自己明

「只有我所信任的人，才能肩負這個重責大任。」

伊爾莎戴在手上的琥珀戒指是人稱〈魔法戒指〉的魔具，自古以來一直是由某支幻想種族負責保管。〈魔法戒指〉的效果，就在於『特定魔法的寫入與儲存』。

面紅耳赤的潔奇莉亞瞪了萊爾一眼。

「不過真正的作戰纔剛開始而已。」

「正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一開始也只是小小的竊賊。事實上重度的特殊癖好亦是如此。或許你毫無自覺，然而刻意在這種不安全的情況下換衣服，正代表了你的腦中萌生出『即使被偷窺也無妨』的意識。」

「受到邀請是很榮幸，不過我對應對進退的禮儀可是一竅不通喔。」

身爲伊爾莎的貼身侍衛，潔奇莉亞的缺席確實是十分罕見的情況。

「怎麼會呢？我還特地吩咐他們一定要準備好呢。沒關係，我這就到裏面找找看，可以請

「沒問題。」

「最後還是我念出了魔法的咒語，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咿、啊、唔、喔——————」

牀上擺著脫下來的衣物，顯然是正在換衣服。柔和的光線穿透蕾絲窗簾，照亮了潔奇莉亞赤裸裸的身軀。

潔奇莉亞茫茫然地睜大了雙眼，與平常果決剽悍的形象截然不同。只見她雙手搭在腰上，正準備脫下貼身的小褲褲。

「這點大可放心，我早就將萊爾老師的衣服準備好了。」

「潔奇莉亞，伊爾莎邀請我們到海邊——」

潔奇莉亞一臉愕然，彷佛鏡中的人物並不是自己一般。

「這、這是在下有生以來最大的恥辱！饒、饒不了你！」

如今戒指已經寫入萊爾所構築之抵消魔力的魔法，藉以抑制伊爾莎的靈異現象。

潔奇莉亞的語氣慷慨激昂，一副準備拔出軍刀的氣勢。

回答的同時，伊爾莎不忘指著自己的右眼一過去總是隠藏在眼罩之下的琥珀眼。

潔奇莉亞以嚴肅的神情行了一個軍禮。搭配珍珠色的晚禮服，卻顯得格外滑稽。

將對方推入絕望的深淵之後，再趁機伸出援手。雖然是老掉牙的洗腦手段，潔奇莉亞的雙眸還是綻放出一縷希望的光輝，彷佛是邪教的狂熱信徒。

「嗯、嗯！」

「——————啊？」

「就是說啊。找她一起去游泳的時候，還被她兇了一頓呢。說什麼『在下是伊爾莎小姐的侍衛！』、『身爲王女殿下的侍衛-豈可輕易脫下軍裝！』，之後還說『暴露的泳裝有損軍人的威嚴！』，真是服了她。」

伊爾莎早已換上了華麗的晚禮服。在伊爾莎的央求之下，萊爾心不甘情不願地換上正式的燕尾服，旋即被推進了馬車。

說完之後，伊爾莎不忘補上一個豔麗的笑容。萊爾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氣。

「什麼？在、在下是伊爾莎小姐的護衛！」

「……好吧。在下一定盡力而爲，不負伊爾莎小姐的期待。」

「——這的確是一大隱憂。」

「你知道嗎？明知屋子裏而還有我這個年輕的男子，更衣之際卻只是虛掩房門。這種欠缺危機意識的行爲，難保不會令他人產生暴露狂的聯想。」

「不過應該不會有陌生女子在宴會中主動向我搭訕。」

「伊爾莎，我好像沒看到泳衣。」

就在萊爾有感而發之際，大玩特玩之後依然精力十足的伊爾莎走了過來。

「對了，潔奇莉亞到哪去啦？」

年幼的公主嫣然一笑，對自已的記憶力感到懊惱的萊爾自然是被矇在鼓裏。

「唔——」

2

「——因爲你今晚要負責陪在萊爾老師身邊。」

「好，我現在離開房間，也會把房門帶上。爲了保險起見，建議你最好從裏面上鎖。」

「難道你聽見了我轉動門把的聲音？」

「——似乎沒有想像中順利。」

即使女性的嗓音本來就比較尖銳，潔奇莉亞的慘叫也未免太淒厲了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道歉、逃離現場、躺在地上裝死——萊爾的腦中瞬間閃過好幾種版本的求生計畫。經過短暫的思量之後，萊爾決定執行成功率最高的版本。

「到時候潔奇會跟在身邊，請老師大可放心。」

「潔奇的房間在一樓，從右邊數來的第三間。那就麻煩老師囉。」

於是萊爾與近乎全裸的潔奇莉亞展開了對峙。

「潔奇也想下水游泳，所以先去換泳裝了。這些年來她爲了我盡心盡力，偶而也該讓她放鬆一下。」

軍刀自手中滑落，潔奇莉亞無力地跪倒在地。微微顫抖的雙肩，突然被輕輕披上了一件上衣。

「啊————」

「無論是先前的士兵也好，家中的僕人也罷，全都知道右眼的祕密。」

一同搭乘馬車的潔奇莉亞也換下了平日的軍裝，穿上珍珠色的禮服。上半部採用玲瓏有致的貼身設計，背後更是露出一大塊雪白晶瑩的肌膚。

理應跪地求饒的犯罪者突然語重心長地開口，正打算拔刀的潔奇莉亞頓時爲之一愣。

「這、這怎麼可能……」

「……好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

「既然是魔法咒語，又怎能讓別人知道呢？」

「唔……」

「——兩位的關心令人動容。」

「他們都是父親所信任的部下，請老師大可放心。」

「寡廉鮮恥的人是你，潔奇莉亞。更衣之際非但不鎖門，甚至還虛掩著門扉，未免也太不謹慎了。」

「沒有萊爾老師的協助，我也無法出外旅行，更看不到一望無際的大海。老師，一起去海邊游泳吧！」

「沒那回事，萊爾老師可是很有魅力的男子。」

「會嗎？對我有好感的女子，大概用不到五根手指就數得出來了吧。」

伊爾莎和潔奇莉亞聞言，忍不住互望了一眼。

「……恕我冒昧，可以請教對老師有好感的女子大概是哪些人嗎？」

「嗯……除了艾路路亞師父之外，大概就是瑪莉亞和蜜拉吧。路娜莉亞只是不排斥我而

已，應該稱不一好感。」

面對伊爾莎不解似的詢問，萊爾在冋答之際不忘折著手指。

這次輪到潔奇莉亞發問了。只見她的雙眸流露出銳利的眼神，彷佛正在測量敵我趴離的劍客。

「……就萊爾閣下的標準而言，所謂來自女性的好感大概是指哪些行爲？」

「例如總是想要跟我獨處、動不動就鑽進被窩、或者是趁亂偷吻之類的吧。有些女人的作風可真是大膽。」

「「…………」」

漲紅了雙頰的萊爾忍不住搖頭苦笑。伊爾莎和潔奇莉亞見狀，頓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他似乎將瑪莉亞的所作所爲當成單純的好感……』

『……相較之下，若有似無的好感簡直就像是白晝的星辰……』

主僕兩人無言以對，只能以哀怨的表情注視著萊爾。

「兩位沒事吧？怎麼突然安靜了下來？」

於是一行人抵達赫克森堡的公館，在近衛兵的簇擁之中進入寬廣的大廳。衣著華麗的衆多貴賓立刻停止交談，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三人的身上。

「在下是伊爾莎·馮，留希德爾，邦內·伊塞休坦。今晚承蒙邀請，內心不勝感激。」

伊爾莎提起裙襬，以不卑不亢的優雅神態向衆人致意，大廳之中頓時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接踵而來的是寒暄與微笑的連續攻擊。伊爾莎以近乎完美的宮廷禮儀與衆人應對，同時也不忘將萊爾介紹給大家認識。得知萊爾是《最後女巫的弟子》之後，衆人紛紛報以好奇的視線。萊爾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強維持偎硬的笑容。

潔奇莉亞的語氣上分納悶，駕馭馬匹的近衛兵也邋出疑惑的神情。郊區的道路沒有什麼特

「——是。」

馬車雖然停了下來，驚慌失措的馬匹卻不斷地嘶吼。不安之餘，伊爾莎忍不住緊握萊爾的衣袖。

「……兩位認識？」

萊爾身旁的潔奇莉亞早已睜大雙版，失去了意識。

「沒事的，伊爾莎。」

「嗚、嗚嗚耶……」

然從車外傳來。

無論是馬車的馱馬抑或是近衛兵所騎乘的戰馬全都陷入了混亂，站在原地不斷地踏步。若非近衛兵的騎術精湛，受讚的戰馬恐怕早已叫散而逃。

「這就不對了。」

萊爾和伊爾莎雖然於心不忍，卻還是笑了出來。

就在馬車離開市區道路，準備轉入蟲鳴四起的郊區小徑的時候，此起彼落的馬匹嘶喊聲突

「身爲艾路路亞·亞索德的弟子，應該經常出席類似的場合吧？」

「好說，不過是鄉下地方的研究所罷了。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耳根子清靜吧。」

「哦，原來你知道我啊？」

「——多比亞斯·貝古曼博1可是伊塞休坦王國首屈一指的機械工學以及人體工學方面的權威，生平的著作更是不勝其數一你有沒有看過？」

「傳說中傷害森林的人不是會遭到妖精的懲罰，最寶貝的東西會被怪風奪走嗎？這陣子城裏也發生了類似的怪事，好幾倘人都被具有自主意識的怪風耍得團團轉，大家都稱之爲妖精的惡作劇。身爲實事求足的科學家，實在是不應該提起這種毫無根據的鄉野怪談，不過這也算是時下流行的招呼語，萊爾老弟就姑且聴之吧。」

潔奇莉亞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萊爾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卻被伊爾莎摟著頸子，在臉頰上親了一下。萊爾的臉頰頓時留下了幼小少女柔軟而溼潤的觸感。

「感謝你的讚美，只可惜在現代社會之中，魔術多半被歸類爲『迷信』與『無稽之談』的範疇。不過這種趨勢也是魔術師和幻想種基於『不得在人前使用魔術，將心中的幻想轉化爲空想』的原則所一手促成的結果。因此除了師父之外，我沒見過其他的魔術師，更從未遇到過自人類的世界隱遁的幻想種。」

「展現出過人的實力與勇氣之後，居然還說自己天生沒什麼威嚴？萊爾閣下，你應該以自己爲榮纔是。」

滿了活力。臉上戴著單眼鏡片，露出紳士般的微笑。

正所謂知音難尋，兩人之問的對話逐漸涉及艱深雖惲的專業術語，一旁的潔奇莉亞不禁皺起了眉頭，臉色也愈來愈難看。沉浸於知識饗宴的少年與老者當然無從察覺少女的表情變化。

「……這就怪了。」

「萊爾老師。」

「——在下能夠理解萊爾閣下不求出人頭地的心態，卻無法苟同你的做法。既然成就了他人所不能及的豐功偉業，就應該以自己爲榮，讓萊爾·巴德休坦成爲人盡皆知的名字。」

「我不會讓那種事再度發生。堅強一點，伊爾莎。」

「初次見面，萊爾·巴德休坦。我是多比亞斯·貝古曼。」

說完之後，年邁的博上旋即轉身離去。萊爾則是以見鬼似的表情，凝視著博士的背影。

「我不是指馬匹，而是風。」

萊爾以口水沾溼食指，確認現場的風向。

貝古曼以嘖嘖稱奇的眼神打量著萊爾。

自沮喪狀態振作起來的潔奇莉亞打開駕駛座與馬車之間的氣窗，以威嚴十足的口吻詢問負責駕車的近衛兵。駕駛的反應雖然冷靜，語氣之間卻充滿了疑惑。

「這、這不是重點。」

「『妖精的惡作劇』……我在派對之中也有所耳聞。」伊爾莎輕觸右眼的眼角說邁：「……世界上真的有妖精嗎？」

「我們兩個出去看看情況吧。」

「……萊爾老師、潔奇……」

「確實有些幻想種被人類稱之爲妖精。」

說話的同時，萊爾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向伊爾莎的琥珀眼。

「再會。歸途之際，可得留意妖粘的惡作劇。」

潔奇莉亞尷尬地點點頭，萊爾的臉匕頓時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伊爾莎露出純真的笑容，萊爾也點頭微笑。

話纔剛說完，萊爾便跳下了馬車。朝著兀自眨眼的伊爾莎點點頭之後，旋即關上馬車的車門，轉身面向眼前的騷動。

「『據說』？博學多聞的萊爾老師居然也有不確定的事情。」

「就是這麼回事。」

「我的老師不喜歡這種場合，更別說是帶我一起去了……不過就算真的帶我出席類似的場合，我也沒辦法跟伊爾莎一樣樂在其中。」

蒼老的聲音傳入耳中，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哪兒的話，博上可是循環式機構之父。事實上我一直有個疑問，人稱貝古曼之水的冷卻溶煤到底是怎麼開發出來的？」

「人稱《尊貴妖精》的眷族，據說棲息於伊塞休坦的東北方，距離赫克森堡大約一百公里左右的《黑森林》。」

「我也不知道。馬匹突然陷入混亂，爲了安全起見，只好暫時停車。」

面對這個生性耿直又容易鑽牛角尖的少女，萊爾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想法。

「…………」

「這個……」

「多比亞斯·貝古曼？難道是貝古曼博士？」

「原來碎形幾何學的研究還有這種不爲人知的祕辛。」

「那是在探索金屬疲勞的測量方法途中——」

「萊爾老弟，過獎了。」

「嗯，你也應該對自己的外貌更有信心。」

「沒、沒有……」

兵荒馬亂之中，唯獨萊爾特別冷靜。

「對於研究者而言，那可是求之不得的環境呢。」

遠眺在衆人闡繞下依然笑臉盈盈的伊爾莎，萊爾聳了聳肩膀。

「……這是我送給老師的幸運符。」

「辛苦你了，萊爾閣下。」

「本來就很奇怪。」

難道將近上頭的馬匹同時遭到刺激物的入侵？

「伊爾莎，有事嗎？」

「下次連同伊爾莎的教材一起借給你好了。博士對當代科學的貢獻良多，其中又以冷卻裝置的改良最爲知名。沒有博士所改良的冷卻裝置，蒸汽機的效率也無法提升，蒸汽機關車和飛行船的實用化以及普及化更是難以達成呢。」

一名禿髮的老者站在眼前。手上雖然握著柺杖，身體看起來卻還算健朗，站立的姿勢也充

「據說『眼淚和親吻是女人的終極武器』，不到關鍵時刻，可別輕易使用。」

萊爾主動要求握手。貝古曼微微一笑，大方地仲出手。

「…………」

「請稍待片刻——發生了什麼事？」

「哪裏，我也很高興能夠見到博士。」

回程的馬車之中，潔奇莉亞縮起了身子，表惜十分尷尬。

「風？」

潔奇莉亞輕咳數聲，藉以掩飾內心的尷尬之後，旋即將話題導回正軌。

潔奇莉亞點點頭，拿起座椅旁邊的軍刀，率先走下馬車。就在萊爾準備跟著下車的時候。

這下可麻煩了，萊爾心想。事實上類似的指責萊爾早已聽過多次，潔奇莉亞卻是第一個直接切入問題點的人。

伊爾莎點點頭，表情十分堅定。於是萊爾冋過頭來看著潔奇莉亞。

「應該說是死魚般的眼祌，倒是沒有翻白眼。」

別之處，綠意盎然的小徑更可以撫平馬匹的情緒，偏偏馬匹還是在這裏失去了控制。面對這種難以解釋的怪現象，衆人內心的驚恐全都寫在臉上。

「怎麼回事？」

「——在被萊鰣老師輕拍肩膀之前，一直都處於翻白眼的狀態嗎？」

她平常的表現雖然開朗活潑，遭到綁架的經歴卻依然記憶猶新，深怕最信任的人再度離自己遠去。於是萊爾溫柔地撫摸伊爾莎的秀髮，藉以撫平她內心的不安。

「老夫現在是赫克森堡研究所的所長，有空過來坐坐吧。」

「……這就怪了。」

「哈哈哈，這倒是。原本只是衝著美酒而來，想不到卻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在下倍感榮幸，不過這種幸運符可別隨便亂給。」

「認識？別開玩笑了。潔奇莉亞，難道你沒聽過博士的大名？」

「博士的研究所一定有許多昂貴的設備吧。」

「——請恕我失禮。」

「不過幻想種確實存在吧？真想跟那些人稱妖精的種族見上一面。」

「像你這種年輕人竟然能夠理解複雜系流體的第三公式，也令人感到十分訝異。真不愧是艾路路亞的弟子。」

伊爾莎的預言果然成真，許多年輕的女性賓客都對萊爾很感興趣，跟在身邊的潔奇莉亞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扮演保護者的角色。輪番跟現場的來賓打完招呼之後，筋疲力竭的萊爾立刻躲到牆邊。

萊爾這麼提醒後，先扶著伊爾莎坐下，旋即往她的鼻尖輕輕一彈。

「『妖精的惡作劇』？」

「……原來如此。成爲『不存在』的傳說之後，自然可以躲過被獵殺的命運。」

「也好。」

「那當然，見到您是在下的榮幸。」

仔細觀察之後，萊爾終於察覺馬匹的異狀。在場的所有馬匹無不眨眼流淚，或者是呼吸急促，試圖排出異物。當刺激物入侵眼睛或是鼻子的時候，人類也會出現類似的反應。

「呼……我最怕這種場面了。」

潔奇莉亞態度冷淡地遞給萊爾一杯冷飲。萊爾道廣聲謝，旋即接過飲料，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妖精的惡作劇？出自貝古曼博士之口，確實是有些突兀。潔奇莉亞，你不覺得嗎……潔奇莉亞？」

「或許我天生就沒什麼威嚴，難以贏得其他人的尊重吧。」

潔奇莉亞立刻將注意力集中於皮膚的之上，卻只感受到稀鬆平常的微風。

「是不是很奇怪？只有這裏的草木隨風搖曳。」

經萊爾一提，潔奇莉亞這才恍然大悟。現場確賀吹來陣陣的微風，位於下風處的枝葉卻並未發出任何聲響。

「不自然的微風……原來如此，這就是『妖精的惡作劇』。」

眼見萊爾獨自頻頻點頭，潔奇莉亞不禁睜大了雙眼。萊爾固然擁有魔術的相關知識，然而他過人的觀察力以及冷靜的態度，卻也令潔奇莉亞打從心底感到欽佩。

只見萊爾四處張望，視線停留在右前方約五十公尺處的大樹。

「——我們走吧。」

「萊爾閣下？」

萊爾突然邁開腳步，潔奇莉亞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接近大樹的途中，『微風』開始呈現不規則的搖晃，似乎感到有些驚慌，不過最後還是以龍捲風的旋轉模式，將兩人團團圍住。

「潔奇莉亞！搗住眼睛和鼻子！」

「眼睛和鼻子？——哈啾！」

話才說到一半，潔奇莉亞就打了個噴嚏。雙眼又痛又癢，忍不住伸出雙手來回擦拭。

「這是……胡椒粉？」

萊爾的雙手分別掩護眼睛和鼻子。稍微伸出舌頭，味蕾立刻感受到胡椒粉的辛辣。乘著風勢撒下胡椒粉，也難怪受到刺激的馬匹會失去控制。

「哼……胡椒粉算什麼！」

除了肉體接受過嚴苛的鍛鍊之外，潔奇莉亞的眼睛也禁得住隨『風』而來的胡椒粉襲擊。只見她睜大了雙眼，惡狠狠地瞪著面前的大樹。

「潔奇莉亞！操縱『風』的犯人就躲在樹上！」

「知道了！」

於是潔奇莉亞拔出軍刀，以飛快的速度接近大樹。即使身上穿著不利行動的晚禮服，也絲毫不受影響。這時風勢陡然增強，似乎打算遏止潔奇莉亞的逼近。

坐倒在草地上的少女抬頭仰望萊爾和潔奇莉亞，語氣有些不耐煩。乍看之下雖然是個身材纖細的鵝蛋臉美少女，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卻活像個淘氣的孩子。

潔奇莉亞忿恨地罵了一聲，萊爾則是無奈地聳聳肩膀。

「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真是的。跟你站在一起，在下好像變成了易怒衝動的人物。」

「搞什麼東西！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魔術師！」

指著總算是平靜下來的近衛騎士團，大爲光火的潔奇莉亞不禁提高了音量。

「……你爲什麼攻擊伊爾莎小姐？」

眼見兩人遲遲未歸，放心不下的伊蝌莎帶著侍衛前往現場一探究竟，這才發現怒不可遏的潔奇莉亞正高舉出鞘的軍刀，直指平伏在地頻頻致歉的萊爾。

「其他同伴也參與其中，倒也不算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嗚哇！」

「回去吧，再拖上去，伊爾莎會擔心的。」

「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這些人的數落了！等著瞧吧！上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到此爲止了！」

「那怎麼行？這種傢伙一定要嚴加懲戒！」

「從她的說詞來判斷，應該還有下一次的機會·到時候再押著她向伊爾莎道歉也不遲。」安撫正在氣頭匕的潔奇莉亞之後，萊爾轉身離去。

……之後。

始終保持冷靜的萊爾，忍不住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

「哼。」

「選在城鎮的鬧區頻繁執行嚇唬人類的計畫，更是大大地不妥。一旦成爲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豈不是失去了當初銷聲匿跡的意義？」

「也罷，算了吧。既然對方只是抱著惡作劇的心態，倒也沒有把事情鬧大的必要。」

雙重奇襲果然奏效，成功地逮住了對方。

「呃？」

操縱『風』的人影立刻破口大罵。

「嚇唬人類？」

「唔……幹嘛一副兇巴巴的模樣？」

丟下這句話之後，蕾蕾妮的身影隨著強風消失無蹤。等到強風平息之後，萊爾立刻環視四周，卻連個鬼影子也找不到。

面對這個不知輕重的妖精少女，萊爾忍不住板起了臉孔。

蕾蕾妮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旋即恨恨地瞪了萊爾一眼。

舉起出鞘的軍刀，潔奇莉亞以嚴峻的口氣質問少女。

蕾蕾妮嘴巴一扁，輕輕地哼了一聲。

萊爾緊握口袋中的琥珀，提高音量大吼一聲。追蹤人影的同時，口中不忘詠唱〈祈咒〉。

萊爾手中的琥珀綻放出黃昏色的魔力勵起光，人影頓時輕噫一聲，停下了腳步。

惱羞成怒的莆蕾妮，雙眸之中的魔力勵起光陡然培強。

驚疑未定的人影突然發出尖銳的細聲悲鳴，原來是萊爾趁亂丟出的禮服上衣乘著推送人影的『風』，直接罩在人影的頭上。先是琥珀色的光芒，接著又是無聲無息的上衣罩頂，萊爾的

「攻擊？你想太多了。我只是看到有一輛高級馬車逐漸接近，認爲裏面的乘客一定是大人物，所以纔想嚇嚇你們而已。這位大姊，用不著這麼生氣吧？」

「而且這種做法已經不合時宜了，或許你們一向是這樣威脅人類，但造成無謂的恐懼，只會招致人類的反感。」

在琥珀色的魔力勵起光映照之下的人影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即使披著連帽斗篷，纖細的身形依然清晰可辨。

「天曉得。我只知道隱居森林的長老認爲事態嚴重，必須有所因應，所以才擬定了這個嚇唬人類的計畫。我覺得這個計畫挺有趣的，所以才主動加入。」

「嚇嚇我們？就爲了這種無聊的小事？」

冋想起伊爾莎瑟縮畏懼的模樣，萊爾忍不住動^氣。

「你這個魔術師未免也太囉唆了吧！在人類和幻想柿之中扮演溝通的橋樑，不就是你們這些魔術師的任務嗎？就是因爲你們力冇未逮，我們纔不得不親自出馬嚇唬人類！而且我看起來雖然年輕，年紀好歹也長你四、五倍，你這倘毛頭小子憑什麼教訓我！」

「難道你跟之前的牙之血族是同一夥的？」

面對潔奇莉亞的厲聲質問，自稱蕾蕾妮的《尊貴妖精》眨了眨眼晴。

現場突然颳起廣一陣強風，萊爾和潔奇莉亞的視線頓時被飛揚的雜草與土石所遮蔽。

貨真價實的琥珀眼。再加上先前的怪風，少女顯然是幻想種。

「……正統的和平主義者爲什麼攻擊王女殿下？」

於是萊爾和潔奇莉亞慢慢地接近兀自掙扎的人影，扯下罩在頭上的衣物。

白風妖精的供詞傳人耳中，萊爾頓時皺起周頭。

「牙之血族？拜託，別把我跟那羣野蠻人混爲一談。我可是《尊貴妖精》的支族『白風妖精』的蕾蕾妮，正統的和平主義者。」

「咕、嗚！」

「……可惡，被她逃走了！」

「就只是單純的惡作劇而已嘛。馬匹受到驚嚇之後，自然就會收手了……誰知道竟然冒出一個魔術師。」

「……或許你認爲那只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卻還是有許多人受到了驚嚇，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感到愧疚？」

「嗚哇——」

少女留著一頭及肩的青綠色長髮，在瀏海的覆蓋之下若隱若現的雙眸綻放出跟萊爾手中的號珀一模一樣的魔力勵起光。

「————————不會吧？」

「————潔奇莉亞，你真以爲自己是個理智的人嗎？」

趁著潔奇莉亞被強大的風壓釘在原地的時候，黑色的人影突然從樹上跳了出來。人影乘著風勢，在地面上快速移動。

「——這陣子『妖精的惡作劇』成爲赫克森堡的熱門話題，這也是你的傑作？」

「『存在於光之盡頭與間之終點，象徵風之起源與火之肇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