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狼牙的襲擊

生日派對當天，拜斯布魯克宅邸一大早就像是混亂的戰場。

難掩邀請外人蔘加生日派對的喜悅，伊爾莎甚至親手包裝準備送給萊爾的香草茶。

「伊爾莎小姐，今晚是替您慶生……」

「對爲我祝賀的貴賓表示感謝之意，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伊爾莎置身於堆滿整間房間的各式緞帶之中，對年輕的女軍官提出反駁。潔奇莉亞依然對萊爾抱持着些許的戒心，主人的回答着實令她感到不是滋味。

日落西山之後，潔奇莉亞驅車前往迎接萊爾，伊爾莎這纔在意起自己的穿着打扮。

「我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伊爾莎幾乎問遍了家中的每一個人。

「一點兒都不奇怪。」

包括賽巴斯提安在內的家人無不對主人的盛裝打扮表示肯定，旋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萊爾大人真是功德無量。」

賽巴斯提安站在備妥美食佳餚的餐廳門口，不禁有感而發。這位看着伊爾莎從小長大的老管家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感慨。

「賽巴斯提安閣下。」

男性園丁的出現，打斷了賽巴斯提安的回想。

「外敵入侵?」

面容慈祥的老管家立刻板起臉孔，彷彿戰場上的士兵。

「對方是什麼人？」

「目前還不清楚……不過應該是內行人。出現反應的警戒裝置安裝於樹林之中最接近宅邸的位置，顯然是出自對方的挑釁。」

男性園丁原本是身經百戰的工兵，拜斯布魯克宅邸的保全設施以及警戒裝置向來由他全權負責。

「怎麼處理？」

「怎麼啦，路娜利亞？」

自己的辦解一一遭到潔奇莉亞無情的反駁，微微苦笑的萊爾只好祭出最後的法寶。

「嗚……」

「……倒是比我們更有『殺手』的味道。」

大感不耐煩的瑪莉亞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感受到魔力的氣息。」

安革莉卡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亢奮。局勢已經很明顯了，這些身經百戰的侍衛就像是被野狼盯上的白兔，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

「……葛雷沙。」

震耳欲聾的槍聲之後，一名入侵者按著自己的肩膀。然而鮮血很快就停止流動，金屬彈頭也從傷口被擠了出來。

「無妨。時間差不多了，出發吧。」

「怪物……！」

「呵呵……我聞到士兵的氣味。」

「防範與未然……」

「——哼。我不知道那個女人到底有何打算，不過對於我們牙之血族而言，這只是展現實力的舞臺罷了。既然如此，讓對方事先作好準備，效果不是更好嗎？」

（到頭來還是坳不過伊爾莎的意思。既然如此，當初的抱怨豈不是毫無意義？看來她是個不善於說謊的人。）

「……你只是忘了貿禮物吧？」

「呃，我想伊爾莎應該會很高興吧……」

「……不如就湊個整數——」

「——宅邸的模樣不太對勁。」

「——瑪莉亞，我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眼前的軍裝少女應該也能體會萊爾的苦心。剛開始雖然抱怨了幾句，最後還是默許了瑪莉亞和路娜莉亞的同行。

「才、纔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了，你看起來似乎也有點緊張。」

「······那是因爲你多嘴的關係。」

「不會呀，還好。」

王都貝爾古東北方的丘陵地帶，自古以來就是宮廷貴族的宅邸以及地方貴族的別墅座落其間的高級住宅區，拜斯布魯克宅邸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瑪利亞聞言，頓時冷冷地哼了一聲。

安革莉卡以及其他牙之血族的琥珀眼立刻綻放光芒。五條黑影行動如風——不，應該是更勝疾風。

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結實而性感的肢體，隨風搖曳的茶褐色秀髮。這名女子——安革莉卡·方古贊象徵幻想種的琥珀眼早已亮起了魔力勵起光。

馬車的駕駛打開身後的窗戶。

「就說不會奇怪啦！」

安革莉卡露齒而笑，彷彿準備大開殺戒的野狼。

「可是……不特定的多數觀衆與單一對象還是有點不同……」

「——遵命。」

路娜莉亞穿着從酒店借來的舞臺服裝，外面套上一件絹質的蕾絲披肩，胸前戴着一隻嶄新的項練。造型雖然簡單，卻頗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蜜拉？」

「對，這纔像話。」

夜闖拜斯布魯克宅邸的入侵者們，睜開五對炯炯有神的琥珀眼環視四周，這時身穿黑衣的 女僕以及廚師也自黑暗中現身。

「是哦……瑪莉亞，我看起來真的不會很奇怪嗎？」

「不可能。」開槍的侍衛睜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然而就在話同時，侍衛的胸口立刻被開了個大洞，當場死於非命。

瑪莉亞選揮的是她最喜歡的火紅色禮服，搭配能襯托瞳色的翡翠項鍊以及耳環。自豪的赤銅色提發高高梳起，雪白的粉頸看起來格外性感。

「不過這也算是個好現象。開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代表你的人生態度愈來愈積極了。」

路娜莉亞認真地點點頭，表情突然一變，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瑪莉亞見狀，頓時露出訝異的神情。

瑪莉亞和路娜莉亞都穿着精挑細選的服裝。

※

十五支箭矢全都被入侵者徒手取下。目睹這一幕之後，侍衛的士氣頓時大受影響。

「……巴德休坦閣下，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賽巳昕提安凝視着餐廳的門扉，表情十分嚴肅。

「……怎麼，你還有什麼——」

「小姐所言甚是，在下失言了。」

一想到這裏萊爾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轉頭凝視着窗外的景色。

「至於路娜莉亞，則是我送給伊爾莎的生日禮物。」

潔奇莉亞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的警戒。

倖存的幾名護衛大叫一聲，紛紛掏出手槍。

「既然願意讓我得知前往豪宅的詳細路線，這就代表哈特先生充分信任我的判斷。」

「伊爾莎也想認識瑪莉亞，不是嗎？」

其中當然也不乏徒手握住鋒利的刀刃，取走對方的短刀奪命的人物。氣管被切斷的女性侍衛只能眼睜睜看著入侵者的手掌迅速痊癒，頹然地嚥下了最後一 口氣。

萊爾的安撫卻只換來潔奇莉亞的置之不理。

「……就是那裏嗎？」

「——真可惜。」

沒有蟲鳴，也聽不見鳥叫。時值生氣蓬勃的初夏，卻完全感受不到生物活動的氣息，彷彿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的模樣。」

「相信你也對伊爾莎小姐無法公開露面的理由十分清楚吧？爲什麼還是執意讓更多的人知道這間豪宅的存在！」

在厚重的烏雲之後若隱若現的滿月之夜，數條黑影正站在粗壯的樹枝上眺望着樹林中的豪宅。

「不會就是不會，拜託你別問了好嗎？同樣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十九次了呢。」

女僕和廚師——嚴格說來應該是拜斯布魯克的侍衛並未回應安革莉卡的挑釁，而是舉起手中的長弓瞄準眼前的敵人。金屬箭頭無聲無息地貫穿目標——這是在場的侍衛所共同期待的光景。

「勸你們還是拿出更強大的武器.——像是那些叫『科學』的玩意兒來吧。這種小孩子的玩 具是傷不了我們的。」

萊爾拜託路娜莉亞在生曰派對上獻唱一曲，當作送給伊爾莎的生日禮物。『貓鳴聲』的老闆得知此事之後，馬上二話不說地出借店裏的舞臺服裝。

「對不起，前方的馬車突然停車，所以——啊，萊爾大人下車了。」

兩人都是生日派對的陪客，角色卻是大不相同。

「——愚蠢。」

潔奇莉亞聞言，不悅的神情更是增添了幾分怒色。

倖存的侍衛頓時陷入了無法言喻的恐懼。直到現在，他們才驚覺眼前的五名入侵者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安革莉卡低聲冷笑。

「——葛雷沙閣下。」

首當其衝的侍衛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對方的鐵拳擊中。內臟的爆裂音，就是那羣侍衛今生今世最後所聽見的聲音：

一共五人。

從身後貫穿侍衛胸口的安革莉卡舔了舔嘴邊的血跡。

「這是你成爲職業歌姬之後的首次外出公演，我也不是不能體諒你內心的緊張啦。」

「儘管放心吧。瑪莉亞和路娜莉亞的口風緊得很，不會隨便將他人的祕密說出去。」

安革莉卡站了起來，從距離地面十公尺高的樹幹一躍而下。其他男子也紛紛跟隨在後。

「不過，小姐……刻意觸動警戒裝置真的妥當嗎？ J 滯留於另一根樹枝的男子突然開口。男子的穿着打扮跟安革莉卡十分類似。

侍衛立刻收起內心的訝異，無視於安革莉卡的忠告-繼續發動攻擊。每個人的手中都握着 一把大型野戰刀。

「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再確認自己的服裝是否得體，而且還多達達二十次？ 」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周圍的樹幹上還有好幾個或坐或站的人影。

受邀參加生日派對的萊爾決定帶着瑪莉亞和路娜莉亞一同赴約。伊爾莎曾經從萊爾的口中得知兩人的存在，也主動表示想跟兩人見上一面。如果能夠實現伊爾莎的心願，無疑是最好的生日。

「這片森林似乎太安靜了些。」

「消滅所有的入侵者了，不許任何人破壞伊爾莎小姐的生日派對。」

凝視着漫天飛舞的金屬彈頭，牙之血族紛紛發出歡喜的怒吼。

路娜莉亞環視四周，瑪莉亞也變了臉色，車廂內的氣氛頓時凝重了起來。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謝、謝謝你的讚美，不過我還是有點兒緊張。」

從潔奇莉亞轉爲鐵青的神情來判斷，萊爾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快點振作起來，認真抵抗我們的入侵吧！」

「要不然又怎麼會在裙子底下藏了東西？」

「職業之說本身就是個語病……畢竟這只是我的副業……」

森林之中鴉雀無聲。

面露溫色的潔奇莉亞指着客車的後窗。萊爾和潔奇莉亞所搭乘的馬車後方還跟着另一輛馬車，駕駛者正是褐色肌膚的年輕女僕蜜拉。

「嗚、喔喔喔喔喔！」

可是。

「或許吧，天曉得那棟豪宅是不是什麼龍潭虎穴，我當然要防患於未然嘍。」

其他的侍衛見狀，立刻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又不是第一次在人前展露歌藝。」

「……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面對潔奇莉亞責難的眼神，萊爾連忙替自己開脫。

男住園丁轉身離去，身後跟着數名女僕和廚師。

「我懂了。」瑪利亞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你擔心自己辜負萊爾的期望，所以才這麼緊張吧。」

「哦，怎麼說？」

瑪利亞和路娜莉亞聞言，立刻從車裏出頭來凝視前方。萊爾下車之後,立刻快步走來。

「萊爾？」

「前面好像出了事。」

面對瑪利亞的詢問，萊爾的回答十分簡短。

這時路娜莉亞開口了；

「萊爾大人，我我感覺到魔力的氣息，而且還不只一人。」

「魔力？不只一人？看來應該不是伊爾莎的魔力再度失控。」

聽取路娜莉亞的報告之後， 萊爾陷入了沉思。

「萊爾大人，馬車！」

蜜拉的叫喚引起萊爾的注意力。抬頭一看，前方的馬車突然全速衝剌，似乎打算儘快返回拜斯布魯克宅邸。

「我能體會她的焦急，不過這麼做也太沖動了……！」

「上車吧.萊爾！」

瑪莉亞打開車門。

「快點上車，我們追上去！」

「······感謝！」

猶豫片刻之後，萊爾跳上瑪莉亞的馬車。不等車門關妥，蜜拉立刻揮鞭驅車。

一段時間之後，籠罩在黑暗之中的拜斯布魯克宅邸逐漸映入眼簾。

「……蜜拉，在距離宅邸兩百公尺前的樹林停車！」

「收到。」

馬車纔剛停靠在樹林與空地的交界處，萊爾就立刻跳了下來,瑪莉亞和路娜莉亞也隨之在後。

萊爾很想讓伊爾莎哭個痛快，眼前的局勢卻不允許他這麼做。於是萊爾扶起伊爾莎瘦小的身軀，轉身面向一直站在背後的兩人。

「只可惜他爲了保護幼小的主人，不慎成爲爪下的犧牲者。原本打算跟他鬥個難分難解，充分享受格鬥的樂趣之後再做個了結……嗯？」

「我不想再看到伊爾莎傷心的淚水。」

搶在潔奇莉亞之前加入戰局的馬車駕駛被身材高痩的女子折斷頸骨，倒臥在血泊之中。

「我明白。」

潔奇莉亞再度發動攻擊。即使攻勢受挫，依然再接再厲，而且一招比一招迅捷。 「嘖！」

「儘管放心吧。認真起來的萊爾可是很厲害——甚至強到有點恐怖呢。」

「萊爾老師……！」

哈哈！早在預料之中！」

凝視着倒臥在地的老管家,萊爾不禁皺起了眉頭。

摟着伊爾莎的雙肩，萊爾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蹲在老管家的身邊。

「這是你的責任。」

「先走一步的葛雷沙應該也不是從玄關進入宅邸。所以……」

眼見萊爾不發一語，伊爾莎急得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我想也是——蜜拉，你留下來，隨時準備駕着馬車離開此地。」」……遵命。』

高瘦的女子舞動手臂展開還擊。宛如猛獸般的利爪與長劍正面交鋒，激起一陣火花。

以長劍爲支柱勉強起身的同時，化作血海的地板映入眼簾，頓時令潔奇莉亞變了臉色。難以忍受的血腥惡臭，更是讓潔奇莉亞的內臟爲之翻滾。

接近宅邸之後，萊爾示意身後的兩人停下腳步。

將伊爾莎交給臉色苦澀的瑪莉亞之後，萊爾準備離開寢室。這時身後的路娜莉亞突然開口。

「沒問題，不過你又有什麼打算？」

入侵者正在一樓階梯的轉角處大開殺戒。

高瘦的女子突然看着窗外，似乎有所察覺。

萊爾打量着被踢破的玄關大門，以及呈現不自然扭曲的金屬鉸鏈。

「……這是我的工作。」

「萊爾大人，我也一起去吧！」

五名入侵者的雙眼綻放出黃昏色的光芒，與伊爾莎的右眼如出一轍，面貌卻如同嗜血猛獸一般的猙獰。

筆邸興大門之間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倒着許多屍體。萊爾對這些屍體並不陌生，他們都是拜斯布魯克宅邸的傭人。

潔奇莉亞拔出長劍，撲向五名入侵者。只見她站在臺階之上縱身躍起，朝着帶頭的高瘦女子就是劈頭一劍。

「……也罷，眼前的情況也由不得我說不。」

「所以我要去找葛雷沙，順便幫助其他律存的人。」

「是伊爾莎的寢室……！」

沿着隱藏在馬廄中的祕密通道抵達寢室的潔奇莉亞，目睹全身是血的伊爾莎以及身受重傷的賽巴斯提安之後，立刻頭也不回地衝出寢室。

簡單觀察屍體的傷口之後，萊爾頭也不回地朝着宅邸前進。眼前的情況十分危急，不應該 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屍體身上，然而急着趕路的萊爾還是忍不住握緊了雙拳。

「伊爾莎，聽取賽巴斯提安的遺言吧。」

「咕

「不是說過了嗎？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放心吧，我一定會平安無事地把葛雷沙·潔奇莉亞救出來的……瑪莉亞，到時候可以選在你家會合嗎？」

「咕、嗚——！」

「受死吧——！」

稻草堆中有一條祕密通道，入口是開啓的，萊爾以火柴點亮附近的油燈，率先進入祕密通道。

「找到了。」

面對氣若游絲的老管家，萊爾堅決地點點頭。

「嗚喔喔喔喔！」

「會嗎？只要有心，一般人也辦得到吧。」

「萊爾老師！賽巴斯提安爲了保護我而……求求你救救他吧！」

「還有活口嗎！但只是多一具屍體I」

「——路娜莉亞，我們走吧」

「老師……」

「別傻了。」

「——少看不起人了 ！」

萊爾突然趴在地上，凝視着一片漆黑的四周。接着又在兩名少女的注視之下站起身子，朝着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目睹胸前開了個大洞的屍體之後，瑪莉亞忍不住輕掩嘴角，路娜莉亞也咬緊了下脣。

「瑪莉亞、路娜莉亞，伊爾莎就交給兩位了。請你們沿着祕密通道返回馬廄，協助伊爾莎逃離此地。」

伊爾莎正陪伴着倒臥牆邊的人物，萊爾的出現頓時令她大喫一驚,她萬萬也想不到萊爾竟然會從祕密通道之中現身。

「……萊爾大人……伊爾莎小姐就拜託您了……其實小姐真正的身分是……」

「唔！」

伊爾莎毅然開口之後，旋即以顫抖的小手協助賽巴斯提安閉上雙眼。凝視着再也不會睜開 眼睛的老管家，伊爾莎忍不住緊咬下脣。

「……萊爾大人……想不到您居然親赴戰場……這份膽識着實令人欽佩……」

潔奇莉亞以驚人的速度爲武器，展開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走吧。」

房間的角落倒臥着一個人。萊爾見狀，立刻從僞裝成牆壁的通道出口飛奔而出。

面露憂容的路娜莉亞還是拿不定主意，伊爾莎也難掩內心的不安。

「……事隔多年之後，這條苟延殘喘的老命終於爲了小姐而犧牲……即使身處死者的國度，賽巴斯提安也倍感榮幸···········」

「……他們到底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逃走的馬車看來似乎有人在暗中協助伊爾莎逃離現場。

「——小姑娘，第一次上戰場嗎？」

「萊爾老師！」

萊爾的安排十分周到，路娜莉亞頓時爲之語塞。於是萊爾稍微整理外套的衣領，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馬車交給我。你們負責掃蕩豪宅，不留任何活口。」

絲毫不給對方思考的機會，徹底抹煞對方的選項。

「萊爾老師！賽巴斯提安他……！」

「別這麼說，我並不介意……！」

琥珀色的瞳孔綻放精光，中槍的高瘦女子非但並未退縮，反而朝着潔奇莉亞撞了上來。

「……你的觀察力還是令人印象深刻。」

瑪莉亞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

萊爾的出現令伊爾莎鬆了口氣，不過她也不忘立刻向萊爾求救。

潔奇莉亞的馬車果然停靠在豪宅西側的馬廄前方。如今狀況緊急，就是拋下馬車也不奇怪，會特地將馬車留在他處一定有什麼特殊原因。於是萊爾再度趴在馬廄的地面四處張望。抵 達馬廄深處的稻草堆積場之後，萊爾撥開一層又一層的稻草。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請你放心吧，無論伊爾莎是什麼人，我都不會棄之於不顧。」

面對抬頭仰望自己的伊爾莎，萊爾試圖以微笑讓她放心。

萊爾從懷中掏出琥珀。

「在這裏，馬車似乎往西邊前進。」

「萊爾？」

伊爾莎穿着前所未見的華麗服飾，顯然對於今晚的生日派對相當期待。然而宛如寶石的美麗臉龐卻流露出哀慼的神情，身上的禮服也染上了紅黑色的血漬。仔細一看，幸好不是伊爾莎的血跡。

只見她從腰間淘出手槍，瞄準對方毫不設防的腰際扣下扳機。

「——正面入侵併不安全。」

「萊爾老師……」

「不，你跟瑪莉亞一起保護伊爾莎。對方可能是魔術師或是幻想種，伊爾莎的身邊需要一 個懂得應付魔術師和幻想種的人物。」

「絕對不可能。」

萊爾開口。

「馬車逃走了。我對敵人向來是來者不拒，卻也不允許對方臨陣逃脫。讓那個有『返祖現象』的少女逃走的話，可是會在我跟那個女人之間的契約留下不必要的污點。」

高瘦的女子指着自己的左肩。傷口並不算小，卻已經完全癒合了。先前潔奇莉亞所造成的槍傷也是如出一轍，子彈甚至被重生的肌肉組織擠了出來。

——竟敢傷害我的主人和我的恩師！饒不得你們！

老管家的聲音異常衰弱，彷彿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腹部有一道宛如大型野獸利爪所造成的傷口，鮮紅色的血液自傷口不斷湧出。

死亡的氣息撲鼻而來，潔奇莉亞忍不住當場作嘔。胃袋中的物體吐了一地，卻還是比不上從頭髮到軍服沾滿全身的血跡所產生的惡臭，潔奇莉亞暗灰色的雙眸頓時失去了光芒。

高瘦女子勁貫利爪使勁一揮。潔奇莉亞的長劍雖然被遠遠彈開，卻是佔盡了上風。

「可是……」

老管家宛如風中殘燭的生命就此劃下句點。萊爾試圖讓斷氣的老管家閉上圓睜的雙眼，卻被伊爾莎的小手擋了下來。

「不過你可以引以爲傲。你的鬥技十分高明，也頗具天賦，啓蒙恩師顯然不是個等閒人物……該不會就是那名老者的弟子吧？剛纔他那千變萬化的卓越劍技，可是讓我喫了不少苦頭呢。」

行走了數分鐘之後，通道愈來愈窄，不過地面倒是十分平整，沒有失足跌跤之虞。好不容易抵達了終點，萊爾推開橫向移動的拉門之後，赫然發現自己正置身於熟悉的空間之中。

身材高瘦的女子俯視着沾滿同伴的血跡以及自己的嘔吐物的潔奇莉亞。

「……感激不盡……」

「！」

「……理論上應該請兩位在此地靜觀其變。」

「……感謝您的好意，萊爾大人……伊爾莎小姐……當年無法保護令堂的生命，是我賽巴斯提安畢生的憾恨……七年前由於我的力有未逮，讓小姐潛伏於體內的妖力趁機覺醒，被迫隱居於對外隔絕的宅邸之中……賽巴斯提安萬死也不足惜……」

將面露不悅卻只能聽命行事的蜜拉留在原地之後，萊爾三人踏進豪宅的土地。

異常強大的衝擊力。潔奇莉亞連人帶劍旁邊側滑，一頭撞上墻壁。

「——咕惡惡惡惡！咳咳咳——嗚嗚嗚嗚……」

「確定嗎？」

「我們的實力與恐怖不需要活口來傳頌，眼前的光景已經說明了 一切。」

「——遵命。」

「站、站住……」

潔奇莉亞拾起掉落在地的長劍輿手槍,站了起來，

「我不會……讓你們傷害伊爾莎小姐……丨」

潔奇莉亞攻擊背對自己的女人。從背後偷襲的行徑固然令人不齒，潔奇莉亞卻顧不了那麼 多了。只可惜她的偷襲卻被其他入侵者擋了下來。

「——永別了，小姑娘。」

高瘦的女子晚如一陣風似地離開豪宅。潔奇莉亞只能眼睜睜看着敵人離去，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放棄無謂的掙扎吧，少女。準備接受安詳的死亡吧」

「我不需要安詳的死亡，更不能拋下伊爾莎小姐獨自離世！」

「既然如此，就只能請你在痛苦中死去了。」

男性人侵者揮動利爪，彈開潔奇莉亞的長劍。潔奇莉亞連忙舉起手槍瞄準黃昏色的瞳孔，卻被對方抓住了手腕。

對方手腕一抽，潔奇莉亞的身體就這麼被甩上半空。眼看着手臂就要脫臼了，對方卻冷不防突然鬆手。

「咕——」

潔奇莉亞的身體宛如斷線的風箏，硬生生地撞上牆壁。強大的衝擊力所產生的痙攣直達肺部深處。不等潔奇莉亞喘口氣，四名入侵者同時撲了上來。

『永別了！』

毫無反抗能力的潔奇莉亞只能看着死亡的陰影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之中逐漸降臨，卻也因此而得以目睹異變的發生。

微弱的火焰被丟進潔奇莉亞與入侵者之間。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根點燃的火柴。

突然出現的火光固然令入侵者大喫一驚，不過他們還是展開突擊。這時其中一人的身體撞上半空中的火柴——指尖大小的火焰頓時化成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球。

或許在這名少年的眼中，小孩子的惡作劇跟專業工兵的陷阱其實是一樣的。這就好比到了某種境界之後，大畫家的作品跟小孩子的塗鴉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同的道理一樣。

「所以魔術只是騙人的把戲，根本派不上用場嗎？」

「這種地洞不算什麼……」

剌鼻的臭味令牙之血族的追兵皺起了眉頭，

強烈的惡臭令牙之血族的追兵暫時失去了嗅覺。眼見機不可失，抱着潔奇莉亞的萊爾立刻掉轉方向，朝着敵人衝了過來。就在雙方即將正面接觸的時候，萊爾突然丟出已經點燃的火 柴。

「這種伎倆效果有限，只是浪費體力罷了！」

煙霧迷濛之中，不明究理的四人抬起頭來，剛好看見萊爾點燃一根火柴丟進地洞。

先前的惡臭攻擊再加上現在的虛晃一招，牙之血族的追兵頓時氣得瞪大雙眼，說什麼都要逮住已經跑到一樓的萊爾。然而沿着階梯來到二樓與一樓之間的平臺時，卻已經失去了魔術師少年與軍裝少女的身影。

「騙人的把戲有時還是很好用的。葛雷沙，身上有沒有子弾？」

攙扶着萊爾的潔奇莉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想到魔術師竟然還倖存於人類的世界。年輕的魔術師呀，我們是棲息於東北大地的 『牙之血族』。若有得罪之處，我們願意向潛伏於人世的幻想之徒致歉，可以請你立刻離開這裏，不要插手此事嗎？」

「囉唆！在下聽不懂你的解釋，說簡單一點！」

「好痛！爲什麼打人？」

「夠了！」

一定是躲在某個地方，然而失去嗅覺的牙之血族卻無法掌握對方的位置。就在他們豎起耳朵仔細傾聽的時候，萊爾低沉而平靜的聲音頓時傳入耳中。

萊爾見狀,立刻往後退了幾步。只見他一把抱起呆立原地的潔奇莉亞，頭也不回地個轉身就跑。

先前的火球殷鑑不遠，牙之血族連忙往左右散去，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遊戲結束了，狡猾的魔術師！」

潔奇莉亞的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這時萊爾抬起頭來環視四周，似乎稍微恢復了體力。

潔奇莉亞聞言，不禁漲紅了雙頰。或許是死裏逃生之後的虛脫感與鬆懈感使然吧，一想到沾滿鮮血和嘔吐物的自己竟然被男人抱在懷中，潔奇莉亞頓時羞得無地自容。

萊爾的語氣十分平靜，更是突顯出入侵者的狼狽。

眼看交涉破裂，牙之血族的雙眸紛紛綻放出黃昏色的魔力勵起光。被火焰吞噬的男子也站了起來，全身上下釋放出異常強烈的殺氣。

「當然是去找伊爾莎。入侵者還剩下一人，這場戰鬥尚未結束。」

「……等着瞧吧，一定要你爲這句話付出代價！」

「那可不行，移動的時候無法使用火球。」

「什麼人！」

「先別急着罵人，能不能估算一下我們跟追兵之間的距離？」

牙之血族的追兵露出森然獠牙，恨不得立刻將耗盡體力的獵物開腸破肚，卻突然被萊爾身邊的地面所吞噬。

「咕、可惡……」

「——？」

入侵拜斯布魯克宅邸之際處處提防的陷阱，卻在魔術師少年逼真的演技之下被拋到了腦後。

「是的。」

「一看就知道了。」

「……巴德休坦……閣下？」

「……對方的速度就要慢下來了，到時候大家一起上。」

「走去哪裏……？」

「你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這只是魔術所造成的暫時性肉體強化。若非使用這種招式，我也沒辦法抱着你到處跑來跑去。」

「啊——」

一想到兜了 一大圈之後的結論居然還是回到原點，潔奇莉亞不禁氣得柳眉倒豎。

「——麪粉？」

萊爾在逃亡期間做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行動，潔奇莉亞實在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一切都在萊爾的掌握之中。無論是剝奪敵人的嗅覺、毫無意義的挑釁、 擅取倉庫中的麪粉、甚至連逃入森林的行動都是作戰計畫的一部分。

「知道什麼？」

準備爬出地洞的四人抬起頭來，赫然發現白色的粉末沒頭沒腦地迎面灑落。原本以爲是剝 奪視覺的毒粉，卻又不像想像中那樣有刺激性，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

「……可惡！竟然忘了森林中的陷阱！」

身材魁梧的牙之血族低聲開口。其他同伴聞言，無不默默點頭。

被火焰吞噬的入侵者倒在地上不斷翻滾，目睹突如其來的異變，其他三人不禁停下了腳步。

上氣不接下氣的萊爾凝視着崩塌的地洞。

「你、你……」

「——你們的鼻子和耳朵真沒用，連小狗都比你們強多了。」

事實上，他們跟潔奇莉亞都不知道萊爾從火藥當中將硫磺提煉出來化作氣體，甚至還從硝酸製造出阿摩尼亞。在場衆人當中，唯獨萊爾清楚地掌握了火藥的成份。

一陣亂踢之後，四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落在正對面半開半闔的門板上。門後是個狹窄陰暗的空間，堆滿了一袋又一袋的麪粉以及青菜，看起來應該是儲存糧食的倉庫。這裏不失爲絕佳的藏身之處，不過四人也發現抹皎潔的月光自通往戶外的門扉映射而入。

「……魔術可以把一變成十，也可以把十變成一，卻沒辦法無中生有。」

「請不要強人所難。」

「嗚——！這、這種臭味是哪來的？」

話纔剛說完，跑在前面的魔術師少年突然雙膝一軟，顯然是肉體強化的魔術失去了效用。

「……挺順利的。」

「……你是魔術師？」

萊爾冷靜的態度讓潔奇莉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即使再怎麼心有不甘，也只能乖乖轉過頭 來面向後方。仔細一看，以黃昏色的魔力勵起光爲照明的四名追兵正緊緊跟在兩人的身後。

森林是牙之血族的地盤。就算嗅覺派不上用場，也不怕追丟了目標。

「我沒調查過，我只知道這片樹林之中一定設有許多用來保護伊爾莎的陷阱。」

「詢問他人姓什麼叫什麼之前，是不是應該報上自己的名號纔對？『牙之血族』的各位仁兄？」

陷阱？不可能，對方沒有挖地洞的時間。可是……

「什麼……？」

「不行，快要追上來了！」

「這算什麼！」

沿着階梯來到二樓的走廊之後，魔術師少年從軍服少女的手中接過好幾個小東西，旋即頭也不回地往後一丟。憑着優異的視力，牙之血族的追兵立刻得知那些小東西正是手槍的子彈。

轟然巨響之後，受到重創無法動彈的四人，頓時被活埋在地洞之中。

「居然還有心情稱讚敵人！還不如利用先前的火球，一 口氣將他們燒成灰I」

而且牙之血族擁有不亞於野獸的視覺、嗅覺與聽力，可以輕易掌握敵人的位置與動態。

「你不是魔術師嗎？」

「你、你是在暗示我該減肥了嗎？」

於是四人加快腳步’開始追趕逃入森林的冒失魔術師。察覺敵人追了上來之後，少年開始在樹林中迂迴前進。

「那就用雷擊或是旋風收拾那些傢伙吧！」

被萊爾以『公主抱』的方式摟在懷中的潔奇莉亞不禁露出既尷尬又爲難的表情。相較之 下，萊爾就顯得冷靜了許多。即使抱着潔奇莉亞在偌大的豪宅之中四下逃竄，依然不忘回過頭來估計四名牙之血族的追兵與自己之間的距離。

「我是說森林中的陷阱！你根本沒有時間調査陷阱的種類和位置！」

「……好傢伙，竟敢愚弄我們！」

「……膽子不大嘛。」

「伊爾莎平安無事。目前正在可信任的朋友陪伴之下，前往安全的地點。」

「那可不行。你們傷害了我的朋友，說什麼都不能置之不理。」

「我知道。他們八成估算到我的強化效果就要消失了，所以纔好整以暇地跟在後面，不急着出手。嗯，果然是一羣聰明的獵人。」

「……」

「……這可是你自找的，年輕的魔術師。」

穿越縫隙之後，萊爾和潔奇莉亞持續前進，並未停下腳步。火柴掉落地面，很快就燃燒殆盡。

聲音來自走廊的盡頭。於是四名追兵穿過一片狼藉的餐廳，來到廚房的門前。一名追兵起腳破門，其他三名追兵魚貫而入，這才發現廚房的地板上有個臨時搭建的陷阱——好幾把刀刃朝上的菜刀。

潔奇莉亞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死神的掌心，然而她內心的訝異卻絲毫不亞於眼前的敵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潔奇莉亞的疑問很快就從天外飛來的黑色外套得到了解答。

萊爾平靜的表情看在眼裏，潔奇莉亞心中不禁一怔。

「……我們走吧。」

（……不，或許剛好相反。）

軍裝少女試圖扶起魔術師少年，牙之血族的追兵卻已經近在咫尺。

「魔術師只能扭曲現有的法則。若對法則本身不甚瞭解，就無法建構出有效的『魔法』。 而且扭曲的程度也有限制，例如之前改變空氣中的含氧量屬於比較單純的工作，如果要製造出強烈的靜電，或是等同於颱風規模的氣壓差距，光是必須置換的數值就已經是超乎想像的巨大——」

「……子彈是有，手槍卻不知道掉在哪裏了。」

「這陣爆炸應該是殺不了他們，卻足以讓他們在洞裏面待上好一段時間。地洞之中無處閃避，爆炸的衝擊力勢必對他們的內臟造成嚴重的傷害，即使牙之血族的復原能力再怎麼強大，一時三刻之間也是難以痊癒。」

牙之血族的追兵立刻自倉庫中飛奔而出。發現抱着少女的少年準備逃進森林中的背影之後，四人的臉上無不泛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人力丟擲的子彈固然造成不了什麼威脅，不過爲了慎重起見，牙之血族的追兵還是憑藉着 靈活的運動能力左右閃避，不讓子彈與自己的身體接觸——卻渾然不知已經栽入了萊爾『真正的攻擊』之中。

面對萊爾理所當然的回答，潔奇莉亞頓時爲之啞然。居然將專業工兵設置的陷阱跟小孩子的惡作劇混爲一談，天底下真的有那麼心狠手辣的小孩子嗎？

「就、就憑你這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軟腳蝦……！」

「我小時候經常在某人的命令之下製作各式各樣的陷阱。無論是地洞或是吊人繩，全都難不倒我。」

「沒關係，我要的只是裏面的火藥。」

「······你早就知道了嗎？」

「嗚、嗚哇啊啊！」

牙之血族所擁有的『魔法』具備強化肉體的效果。這不是後天習得的技術，而是與生倶來的能力，持續力自然不是透過後天的學習獲得魔術能力的『魔法師』所能相比的。

眼前的少年明明比自己矮了少許，他的背影看起來卻跟兒時記憶中的父親一樣的可靠。

負責監視萊爾的潔奇莉亞自然是再清楚也不過。

「那你怎麼知道這裏有個地洞？而且還清楚掌握了逃亡路線上的陷阱！」

潔奇莉亞聞言，頓時從駭然之中恢復了冷靜。

「……瑪莉亞和路娜莉亞都不是省油的燈，理論上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

欲言又止的萊爾難掩內心的憂慮。潔奇莉亞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眼前的這名少年，只能以複雜的神情凝視着憂心忡忡的萊爾。

※

受萊爾之託負責照料伊爾莎的瑪莉亞和路娜莉亞，帶着年幼的少女返回正在馬廄待命的馬車。駕駛座上的蜜拉立刻揮動長鞭，迅速離開拜斯布魯克宅邸。

比鄰而坐的瑪莉亞和路娜莉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宛如寶石一般光彩奪目的年幼少女。

兩人還是第一次見到萊爾的學生，過去只是從萊爾的口中得知片斷的情報。

〔……好漂亮的少女呀。〕

〔……是個美人胚子。〕

瑪莉亞和路娜莉亞不禁在內心大爲讚歎。

伊爾莎的表情十分平靜，並未哭泣，也並未顯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這種超齡的冷靜與沉着，更是令瑪莉亞和路娜莉亞感到印象深刻。

「——抱歉，請容我介紹自己。我叫做伊爾莎……伊爾莎·拜斯布魯克，是萊爾·巴德休坦老師的學生。」

伊爾莎恭恭敬敬地低頭致意。之後又再度抬起頭來，面向眼前的瑪莉亞。

「這位就是瑪莉亞·海藍殿下吧？」

「……你認識我？」

「老師曾經多次在我面前提起您。他說您擁有宛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燒的赤銅色長髮，以及 有如翡翠一般堅定不移的美麗瞳孔，是一名同時具備優秀的行動力與決策力的女英豪。在老師的心目中，您不但是相知相惜的兒時玩伴，柔中帶剛的處世原則與圓滑老練的交際手腕更是博得老師的尊敬。根據老師本人的說法，您可是他所接觸過的人物之中最值得信任的夥伴。」

「……萊爾真的這麼說過？」

「老師對您可議不絕口呢。」

「……呼嘿嘿……」

得知這一連串美麗的詞藻都是出自萊爾之口，瑪莉亞的臉上頓時堆滿了靦腆的笑容。

「至於這一位，則是路娜莉亞·涅普拉布爾德殿下吧？」

「一言爲定，帶路吧。」

「……算你們命大，好好珍惜這條撿來的性命吧。」

「……怎麼可能……」

現場只剩下三名戰敗的少女。遠處的天際傳來一陣雷鳴，彷彿在嘲笑三人的狼狽。

路娜莉亞的唬珀眼也綻放出黃昏色的光芒，在自己的身旁釋放出魔屬性的『白霧』。只見 她利用在『白霧』之上高速滑行的『霧踏』步法，迅速地遠離現場。

「怎麼回事？」

路娜莉亞默默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顆子彈自客艙之中激射而出。原本是瞄準安革莉卡的前額，卻只見她往後一仰，有驚無 險地閃過致命的子彈。

「……畢拉潔……姐姐……？」

安革莉卡悻悻然地將瑪莉亞隨手一拋，旋即轉身跳入霧中。

「……撐着點，瑪莉亞！帶着伊爾莎藏身於安全的地方之後，我就立刻——」

即使被安革莉卡高高吊了起來，瑪莉亞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

伊爾莎的語氣十分堅定。路娜莉亞爲之屏息，被吊在半空中的瑪莉亞忍不住啐了一口。安革莉卡面露欽佩之色，畢拉潔則是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

「難道是——」

「……可惡！」

向無言以對的瑪莉亞和路娜莉亞留話之後，伊爾莎抬頭挺胸邁開大步，走上『濃霧』的通道。畢拉潔也緊跟在後，兩人的身影頓時消失在白霧之中。

濃霧的結界之中，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正是伊爾莎。她輕輕掙脫路娜莉亞無力的小手，勇敢地面對黑衣貴婦。

「是的，老師說您擁有令皎潔的明月也爲之失色的銀髮，以及更勝於白雪的肌膚。外表雖然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事實上您的內心卻是多愁善感、熱情如火。而且做起事來格外認真，老師常說若沒有您替他分擔祕書的行政與雜務，他也無暇從事家庭教師的工作呢。」

「可惡的紅髮女……你找死啊！」

「安革莉卡，你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

丟下子彈用罄的手槍之後，瑪莉亞從胸前的乳溝之中拔出另一把手槍。結果還來不及瞄準敵人，就被驅上前來的安革莉卡連槍帶人一同提了起來。

「——怎麼處理？」

「成功——」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路娜。」

瑪莉亞一腳踢開客艙的車門，握着手槍跳了出來。

「無妨，直接衝過去。」

「抓緊了————！」

蜜拉的語氣十分急迫，瑪莉亞連忙從小窗子之中探出頭來。

「唔！不好！」

「動作倒是很靈活！」

「路娜，你敢反抗我嗎？」

「既然有本事大剌剌地站在路中間，對方一定早就看到我們了。別管那麼多，強行突破就 是了。」

朦朧的月光之下，確實有個人影佇立在緊臨森林的道路中央。

「住口！頭髮的顏色跟公雞一樣也就罷了，嘴巴居然也跟公雞一樣嘮叨！」

眼前的『濃霧』如同窗簾一般往左右散去，現出一條通道。身上穿着宛如喪服的漆黑服裝、頭戴蕾絲軟帽的貴婦人自濃霧之中悠然現身。

「閉嘴，大塊頭的女人！」

高瘦的女子——安革莉卡丟下倒臥在地的蜜拉，朝着傾斜的馬車緩緩前進。

「咕……怎、怎麼會突然……」

無視於呆立原地的路娜莉亞，黑衣的貴婦人轉頭打量着不遠處的安革莉卡。只見將瑪莉亞吊在半空中的安革莉亞冷冷哼了一聲。

「咕、嗚！」

眼前的局勢固然是十萬火急，兩名少女卻不約而同地露出站在一片花海的面前兀自陶醉的神情。直到蜜拉打開駕駛座與客艙之間的小窗子，纔將飄飄然的兩人拉回了現實。

「……小姐。」

馬車與人影之間的距離快速縮短。面對來勢洶洶的雙頭馬車，人影——嚴格說來應該是身材高瘦的女子露出尖銳的犬齒微微一笑，旋即高舉雙臂。

「可、可是……」

只見畢拉潔舉起右手，周圍的『濃霧』立刻開始蠢動。

一段時間之後，宛如白色黑暗的『濃霧』四處散去，無論是高瘦的女子、黑衣的貴婦以及宛如寶石般美麗的女童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乖乖投降吧，大塊頭的女人！」

蜜拉的看法也跟瑪莉亞相同，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提升了馬車的速度。

高瘦的女子正對着疾駛而來的馬車，完全沒有閃躲或是逃走的意思。只見她的雙手分別抓 住兩匹馬的馬頭，雙腳穩穩踩在地上。即使腳掌已經微微陷人地面，女子依然成功擋下體重是 自己好幾倍的馬車，抓着兩匹馬的馬頭往外一拋。

「路娜莉亞，拜託你了！」

搗着腹部的安革莉卡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迴轉式手槍的連續射擊竟然奈何不了敵人， 瑪莉亞只感到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身體更是冷不防微微顫抖。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黑衣女子掀起帽檐的薄紗，凝視着眼前的路娜莉亞。

「可惡！傷口過於集中，無法及時復原！」

「倉促之間居然有本事保護頭部，簡直就跟野貓一樣靈巧。只可惜人類畢竟是人類，永遠不可能成爲野貓。」

「——收到。」

從地上爬起來之後，赫然發現濃霧籠罩四周。這並非自然現象，也不是路娜莉亞所製造的 『白霧』。

獨力擋下馬車的高瘦女子俯視着搗着側腹微微呻吟的蜜拉，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敬意。

「這應該是你的情報有誤吧？霧之血族的倖存者不是隻有你而已嗎？怎麼又冒出了一個？」

近距離的連續射擊——迴轉式手槍的子彈全部命中安革莉卡的身體。

黑衣的貴婦人——畢拉潔·涅普拉布爾德指着伊爾莎，向自己的親生妹妹下達命令。面對姐姐前所未有的冰冷語氣，路娜莉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竟敢傷害我們家的女僕，我一定要替她討回公道！怎樣？肚子開了一個大洞的感覺還不錯吧？」

瑪莉亞的語氣十分堅定，沒有一絲的遲疑。

「把那個女孩子交出來，路娜。」

一臉驚駭的蜜位放聲大叫。馬匹倒下旳同時，馬萆也在慣住的釤響之下往旁邊傾倒。緊抓着繮繩的蜜拉從駕駛座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謹遵指示。」

「前方有個人影。」

紅髮女跟大塊頭的女人就這樣展開了低層次的脣槍舌劍。趁着這個空檔，路娜莉亞立刻按照原定計劃抱起伊爾莎離開馬車。

就立刻回來。然而路娜莉亞話還沒說完，腳下就突然一滑。天旋地轉之中，路娜莉亞只能 緊緊抱着伊爾莎，儘可能地減輕落地時的衝擊。

「……萊爾大人也曾經提到我嗎？」

「這傢伙——是幻想種？」

「……是、是哦……」

「……夠了，不要再爭執了。」

並不算陌生——不，應該是再熟悉也不過的聲音傳入耳中，向來面無表情的路娜莉亞也不禁露出驚愕與不解的神情。

「……嗚喔！？」

「很痛耶，紅髮女！」

「我不想連你都殺，路娜。聽話好嗎？」

「——命運的女神可真是愛捉弄人。」

「嗚……」

「「……」」

「——哈啊啊啊啊！」

「請代我向萊爾老師問好。與萊爾老師相處的那段時間，將是我短暫的人生當中最美麗的 回憶。」

琥珀眼綻放出憤怒的光芒，安革莉卡大聲抗議。

「——我不想再見到任何人爲了我而受到傷害。好，我願意跟你走，不過你要保證絕不傷害在場的其他人。」

面無表情的路娜莉亞正面接下伊爾莎的視線。

「所以我就說嘛！手槍這種玩意一點兒都不好用！」

乍看之下雖然是面無表情，路娜莉亞的內心卻產生了宛如置身夢境的錯覺。

「……只要您放棄抵抗，我們也不會濫殺無辜。」

畢拉潔點點頭之後，旋即從地上起身，利用『濃霧』製造出一條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