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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月花姬

《月花歌姬與魔技之王》 · 翅田大介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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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了。

少女逃走了。

逃了又逃、逃了又逃,不斷逃亡。

到底是爲了逃避什麼?到底是爲了遠離何處?少女無暇細想,逃了又逃、逃了又逃,不斷逃亡,直到突然醒悟的那一刻。

不需逃亡,沒有逃跑的必要,根本找不到逃命的理由。

於是少女放棄了逃避。



「……呼,應該可以了。」

萊爾結束<祈咒>的詠唱之後,懷錶表面的琥珀也如同西下的夕陽般逐漸失去了光芒。照亮研究室的任務,正式由油燈接棒。

嘉年華會場的事件落幕之後,萊爾將少女送進了學院的研究室。考量到少女必須接受的『治療』,研究室顯然是最安全的場所。

讓少女橫躺在沙發上之後,萊爾以琥珀進行<祈咒>。在琥珀的魔力加持之下,氣若游絲的少女總算是逐漸恢復了體力。

「辛苦了。」

從頭到尾陪同在場的瑪莉亞拍拍萊爾的肩膀。知道萊爾是個魔術師的人並不多,瑪莉亞正是其中之一。然而親眼目睹在琥珀的光芒照射之下恢復生氣的少女之後,瑪莉亞還是難掩內心的驚訝。

「……她真的不是人類呢。」

「吸收琥珀的魔力之後,自動轉化爲生命力……錯不了的,她的確是幻想種。」

「或許吧。既然世界上有女巫和魔術師,幻想種的存在也就不足爲奇了。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當然是協助她回到家鄉。不過在這之前,有些事情必須先跟她問個清楚。」

「是哦。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門口。」

披上外套之後,萊爾帶着瑪莉亞走向正門。

打量着沉沉睡去的少年,路娜莉亞陷入了沉思。

「——既然這麼難以接受,今晚何不住下來呢?」

瑪莉亞聞言,頓時有如五雷轟頂般地瞪大雙眼。

不過路娜莉亞倒是一點也不恐懼,畢竟她的生命之所以一直延續至今,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萊爾無言以對,內心一片混亂。

萊爾點點頭之後,少女輕飄飄地離開沙發走了下來。薄絹的洋裝微微飄起,彷彿是展開的羽翼。

主人絕望的叫喚聲傳入耳中,蜜拉的嘴角頓時漾起向日葵般的笑容,隨手關上駕駛座與車廂之間的窗戶。

對於《夜闇血族》而言,血族的名號擁有非常特殊的意義。以名號爲姓的少女應該是族長的直系親屬,也就是所謂的公主。

路娜莉亞搖搖頭。也罷,這不重要。

「什、什麼癖好?」

路娜莉亞依言抬起頭來,以清澈透明的雙眸凝視着萊爾。

瑪莉亞從車窗揮揮手,萊爾也道了聲晚安。

「……可以請你唱一首搖籃曲嗎?」

「……真的嗎?」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萊爾大人說不定真的有其他的癖好。」

萊爾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爲什麼……?」

萊爾將房間角落的書籍推到一邊,清出足夠讓一個人躺下的空間。接着又以外套代替棉被蓋在身上,隨手抓起卡雷亞語辭典枕着後腦,準備好好睡上一覺。

「說得也是,應該三思而後行纔對。」

「……太、太好了……」

「……這是第一個命令嗎?」

「你——」

面對恨不得現在就將自己的胸部大卸八塊的瑪莉亞,駕駛座的蜜拉自信滿滿地點點頭。

清清嗓子之後,路娜莉亞唱起歌來。

「……」

「……萊爾大人不是我的新主人嗎?」

「……萊爾是個戀童癖……萊爾居然是個戀童癖——!」

站在沙發上的少女沐浴在蒼白的月光之中。月光灑落在少女蒼白的銀髮上,如同水滴一般滑過了雪白而赤裸的雙肩。

即使面對主人的奇言異行,蜜拉依然以熟練而流暢的動作駕馭馬車。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現在可不是展現肚量的時候,那名少女真的很漂亮呢。」

蜜拉則是笑嘻嘻地打量着喜極而泣的主人。

「呃?我不懂你的意思。」

迷迷糊糊之中,萊爾彷彿見到了迷失在濃霧之中的少女。

「……不瞞你說,我真的累了。就讓我在優美的歌聲陪伴之下,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吧。」

「……雖然年輕識淺,可是我願意盡一切的可能侍奉於您。萊爾大人,請您儘管使喚我吧。」

毛毯散發出一股特殊的味道。

蜜拉突然壓低音量,瑪莉亞忍不住嚥了口唾液。

「——喜愛幼童的癖好。」

即使刻意營造出成熟女人遊刃有餘的魅力,自己的主人依然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其實只要將這種特質毫不掩飾地展現出來,一定可以攻陷那個正經八百的少年。

瑪莉亞頓時無力地癱軟在地。

「……呃……嗯……唔……」

因此當自己的頸子被貴族少年緊緊勒住的時候,路娜莉亞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少女單薄的雙脣吐出清澈的嗓音。在陌生的場所恢復意識多少也會有些疑惑,少女的語氣卻顯得格外平靜。

吸血鬼、夜之狩人、長命種——五花八門的別稱無疑是證明了他們多樣性的能力以及強大的實力。《夜闇血族》可說是統治黑夜的貴族,名氣在所有的幻想種當中特別響亮,同時也是衆人敬畏的對象。

「——真可愛。」

「……是你將魔力注入我的體內吧?」

自我介紹的同時,萊爾更加篤定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那我到底該做些什麼纔好?充當觸媒?打理日常的生活起居?還是提供牀第之間的特別服務?」

《夜闇之血族》是力量強大的幻想種,向來只有他們將人類當成『使魔』的份,人類根本無法駕馭他們。

面無表情的路娜莉亞小腦袋微微一偏,似乎也感到有些突兀。如果直接將內心的詫異表現出來,想必一定是格外地惹人憐愛。然而路娜莉亞的動作卻像是受人操控的傀儡,不帶一絲情感。

路娜莉亞以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凝視着萊爾。

「可是……可是我怕被萊爾笑我是沒有肚量的女人!」

向霧中的少女打聲招呼之後,萊爾在搖籃曲的陪伴之下墜入夢鄉。

「那就是——」

逆光之中,少女渾圓的雙眸綻放出宛如鬼火的暮色。

「忍不住出手嗎?」瑪莉亞搖頭苦笑:「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每次遇到緊要關頭,身體的反應總是比大腦的思考快了一步。這種習慣很喫虧的。」

兩人抵達學院的正門之後,瑪莉亞鑽進馬車的車廂。

「剛開始是如此沒錯,之後卻有點身不由己的感覺。看到她被那個叫做蓋利姆的貴族壓倒在地的畫面,我就忍不住——」

「……啊啊啊啊!」

瑪莉亞突然雙手抓着頭髮,在車廂之中滾來滾去。

當馬車漸行漸遠,萊爾的身影也愈來愈小的時候——

口中忍不住喃喃自語。

「萊爾大人將魔力注入我的體內,不是爲了讓我成爲『使魔』嗎?」

「這裏是我的研究室。雖然凌亂了些,卻很安全。」

輕柔的嗓音彷彿白霧一般漂盪於房間之中,融化了萊爾已經十分疲倦的意識。

「沙發下面有毛毯,自己拿出來用吧。」

「——萊爾,萊爾·巴德休坦。」

幾個小時之前,路娜莉亞幾乎耗盡了魔力,甚至連最基本的魔術表演都感到十分喫力。當時她還以爲自己的死期已經不遠了。

「……萊爾,你之所以拯救那個少女,是因爲自己是半個魔術師的關係嗎?」

「……我的名字是路娜莉亞……路娜莉亞·D·涅普拉布爾德。定居於伊塞休坦東方的『夜闇之王』的後裔,『霧之血族』的成員之一……可以請教尊姓大名嗎?」

「不是命令,而是單純的請託。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萊爾也知道這是自己的缺點,偏偏個性是與生俱來的,沒那麼容易改變。如果能夠更機靈一點,就不會老是被瑪莉亞數落了。

——這是什麼氣味?

這名少女——路娜莉亞似乎是《夜闇血族》之中地位崇高的眷族。

「當然。每當萊爾大人看見小姐的胸部時,總是會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只見路娜莉亞突然雙膝跪地,前額緊貼地面。蒼白的銀髮披散一地,露出雪白纖細的妖豔頸項。

從沙發底下拖出毛毯之後,路娜莉亞脫掉身上的洋裝,鑽進毛毯之中。

「咕、嗚嗚嗚……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爲了維持身材,甚至連喜愛的食物都不敢多喫……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胸部的關係!爲了取悅萊爾,我努力地鍛鍊胸肌以保持彈性,甚至連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忘穿上胸罩,爲的就是避免胸部變形……然而萊爾卻一點都不心動,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現在我終於知道爲什麼了,原來他喜歡的是發育不良的貧乳~~~!」

「所以……真的只是如此,沒有其他的原因囉?」

「——uhhhhh——」

——不過聽起來倒是有些哀傷……

面對萊爾的疑惑,瑪莉亞只是搖搖頭,並未多說什麼。

「……晚安,路娜莉亞……」

「……這裏是……?」

「……」

——地位如此崇高的少女爲何單獨行動,而且又委身於旅行藝人的戲班,成爲一名卑賤的歌姬?

聞起來似乎跟久未清洗的臭味不太一樣。不過就算身上的毛毯只是一塊破布,路娜莉亞也一點都不介意,事實上也沒有介意的必要。

目送瑪莉亞離去之後,萊爾回到研究室,這才發現屋內的氣氛跟之前截然不同。

蜜拉的分析客觀而透徹,不過她非但沒有向主人提出建言的意思,反而還刻意顧左右而言他。

「沒事,當我沒說。」

「請、請抬起頭來!這到底是爲什麼……」

「搖籃曲?」

這個少年爲什麼要冒着生命危險拯救自己呢?原本以爲他似乎有什麼企圖,如今看來卻又並非如此。

駕駛座的蜜拉輕揮長鞭,馬車緩緩地自學院離去。

書籍和文獻堆積如山的研究室頓時化身爲神祕的舞臺。

於是路娜莉亞緩緩閉上雙眼,什麼也不去想,就跟她在人世間度過的好幾個夜晚一模一樣。

「晚安,萊爾。」

萊爾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除了驚訝之外,終日奔波所累積的疲勞也讓大腦失去了思考能力。遲疑了片刻之後,萊爾提出了連自己也難以置信的要求。

少女彷彿傭人——不,彷彿奴隸的言行舉止頓時讓萊爾的腦袋一片空白。

「小姐,請冷靜一點。儘管放心吧,萊爾大人有很大的機率是個巨乳愛好者。」

「萊爾有女人!萊爾有女人!萊爾有女人———!」

「主人……」



略帶點酸臭的甜香瀰漫整個房間。

端坐在皮製沙發仰望天花板的年輕人,毫不吝惜地展現他結實強健的上半身。兼具力與美的完美肉體,無疑是黃金比例的絕佳寫照。

年輕人的身邊躺着一名半裸的女子,身上只裹着一件牀單。在燭光的映照之下,汗溼的胴體顯得格外地美豔動人。

年輕人打量着足以讓每個男人失去理智的女體。

「……呼。」

輕輕嘆了口氣之後,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門沒鎖。」

年輕人握住倚靠在沙發另一端的長劍,向門外的訪客做出回應。

「——畢赫姆大人,在休息時間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幾名少年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帶頭的少年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仔細一看,他的瀏海呈現不自然的斷面。

帶頭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在嘉年華會場追殺萊爾以及路娜莉亞的蓋利姆·修帕廷。

「原來是你們啊。當初爲了解決紛爭,讓你們受委屈了。如何,今天晚上玩得盡興嗎?」

這裏是王都歡樂街的會員制俱樂部。簡而言之,就是貴族御用的高級娼館。

幾名貴族少年是在畢赫姆·賽斯特的引薦之下,才得以進出這傢俱樂部,如今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心滿意足的笑容。

「——託您的福,大家都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不過那件事可不能就這樣算了。當時礙於局勢不得不退讓,然而爲了往後着想,還是得采取必要的措施。」

「你的意思是?」

「就是萊爾·巴德休坦。」

蓋利姆的回答獲得其他貴族少年的一致認同。

「一介平民居然以特等生的身份就讀貝根罕學院,甚至還處處討好老師,將學院玩弄於股掌之中。任憑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在學院之中爲所欲爲,可是有損畢赫姆大人的名聲。」

「反正我本來就是應該消失的存在,沒什麼好介意的。」

對於畢赫姆而言,馴服女人並不是什麼難事。事實上每個人都希望受到他人的支配,並不是只有女人如此而已。換個說法,就是希望自己的價值獲得肯定。

瑪莉亞握緊拳頭,再度堅定了內心的信念,完全沒注意到斜後方的蜜拉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

萊爾心中一震。雖然這可能只是對人生失去希望的人常掛在嘴邊的話語,但萊爾還是感到事有蹊蹺。

原本以爲這只是一種比喻,不過聽完路娜莉亞的解釋之後,萊爾不禁張大了嘴巴。

彷彿斷線人偶癱坐在地的瑪莉亞臉上,呈現出徹底虛脫的模樣。小嘴微張,只差少了魂魄或是靈體自口中竄出,空虛的眼神更像是開始發臭的深海魚。

「早啊!萊、爾……」

「沒睡好?這怎麼可能?她不是一躺上牀就呼呼大睡的個性嗎?」

瑪莉亞再度哼了一聲,轉身面向萊爾。

蜜拉將瑪莉亞抱在懷中,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頂,彷彿是溫柔的慈母。這時瑪莉亞抬起頭來,噙着淚水的雙眸直盯着蜜拉。

萊爾臉色一沉。

目送趾高氣昂的貴族少年離開房間之後,畢赫姆不禁搖頭苦笑。

「昨天離開研究室之後,我又走了一趟嘉年華的會場。雖然目的是爲了讓整個事件圓滿落幕,不過我好歹也支付了一大筆權利金,成爲她名義上的監護人。之後我向戲班的團長打聽她的來歷,團長的回答居然也是『撿來的』,當場讓我無言以對。」

「……看來還在。」

「小姐,請您冷靜一點。好了,沒事了。」

蜜拉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的困惑。

「是,萊爾大人。」

面對萊爾不以爲然的反應,路娜莉亞的回答彷彿事不關己似地十分冰冷。

畢赫姆輕撫臉頰,忍不住笑出聲來。

「又何必這麼着急——」

「哪有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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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什麼然不然後的,我還找不到機會問個清楚。」

萊爾喃喃自語,表情十分複雜。只見他躡手躡腳走出研究室,前往走廊盡頭的盥洗室。

「……聽了就一肚子火。」

眼前的畫面頓時讓瑪莉亞的笑容爲之凍結。

他已經強調過許多次,不要稱呼自己爲『大人』,路娜莉亞顯然沒聽進去。

於是瑪莉亞踏着堅定的步伐,沿着走廊一路前進,大剌剌地推開熟悉的研究室大門。

只見少女緩緩地坐了起來,身上的毛毯順勢滑落,露出一絲不掛的嬌軀。

因此承認對方的價值,甚至是替對方決定正確的價值,自然是最重要的關鍵。

路娜莉亞絲毫不爲所動,一副索然無味的模樣。

年輕的邊境伯爵露出一抹冷笑,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赤銅色的長髮隨風飛舞,瑪莉亞自樓梯口現身。然而清澈的翡翠色雙眸卻佈滿了血絲,深陷的眼窩更是浮現出明顯的黑圈。

「嗯……既然這麼有自信,就照你們的想法去做吧。好好表現,可別讓我失望了。」

「……怎麼說?」

「事情就是如此。我只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少女,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從堆積如山的書籍和資料之中拖出桌椅,享用蜜拉送上的早餐之後,啜飲着餐後紅茶的瑪莉亞擺出一派自在的樣子開口。

「總不能稱呼沒有生命的物體爲『傢伙』吧?所以是『東西』。」

「當然,小姐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萊爾大人才是。如果連小姐都不相信萊爾大人,又有誰會相信他呢?」

「……說、說得也是。謝謝你,蜜拉。沒、沒錯,不會出事的!」

「但我都做這麼多了,他還是對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如果他真的對別人做出什麼事,那不就代表……!」

「你說的一點沒錯!我放下了身段,捨棄了矜持!然而身段和矜持都是女人不可或缺的要素!」

「旅行藝人的戲班似乎是在東部的巡迴表演期間發現倒在路旁的她。雖然身上沒有任何的證明文件,不過看在長相和嗓音都還不錯的份上,才讓她成爲戲班的一份子。」

(她好像堅信自己毫無存在的價值……爲什麼呢?」

瑪莉亞靜靜地關上房門,不發一語。

「……到底是怎麼回事?」

侍女蜜拉緊跟在後。

「小姐!?」

這時盥洗完畢的萊爾剛好回來,連忙來到失魂落魄的兒時玩伴面前。然而即使是彈手指、揮手、甚至是輕拍臉頰,瑪莉亞都毫無反應。

面對不斷搖頭的萊爾,瑪莉亞忍不住皺起眉頭,針對路娜莉亞先前的描述做出更進一步的補充。

「……她所說的都是真的。」

即使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路娜莉亞的語氣依然十分平靜。

這下子萊爾真的是無言以對了。

「……你的身價又如何呢?繼承<遺產>的《最後女巫的徒弟》,萊爾·巴德休坦?」

「……既然如此,就把我當成死人來處理好了。」

「真、真的不會有事嗎……?」

少女一臉茫然地低頭回禮,似乎尚未完全清醒。

「瑪莉亞小姐是吧?她的巴掌果然相當辛辣。」

貝根罕是王家設立的學院,該校的特等生向來是伊塞休坦王國——甚至是國王陛下十分看好的人物。平民出身的小鬼沒資格享有這種殊榮,一定要讓他知道自己到底有幾兩重——蓋利姆的內心充滿了強烈的使命感。

「既然如此,瑪莉亞·海藍呢?」

「——畢赫姆大人,您剛剛說什麼?」

語帶笑意的呢喃來自牀上的半裸女子。

「……反正我遲早也會展開行動,先讓他們替我鋪路也不錯。」

「可是萊爾大人已經到了對異性感到好奇的年紀,就算是偶爾出了什麼差錯——」

「我是被撿回去的。」

過了一秒、兩秒、三秒之後——

瑪莉亞不耐地搔搔赤銅色的頭髮,突然站了起來。只見她大剌剌地站在路娜莉亞的面前,冷冷地哼了一聲。

「要不然把我賣給奴隸商人或是娼館的老鴇也行,或許您還可以小賺一筆。」

「瑪莉亞?」

(應該消失的存在……?)

「還好吧,我的名聲本來就沒那麼偉大。」

「嗚哇,真有趣——不不不,真是令人心痛……」

「若覺得我是個麻煩,直接放生也無妨。」

「那種暴發戶貴族的小妞確實應該受點教訓,然而她好歹也是海藍財團總裁的獨生女,可是萬萬得罪不起。不過……如果是那個小妞喜歡的小鬼……」

「東西……?」

「不太清楚,應該是昨晚沒睡好的關係吧。」

相較於萊爾的低調,走廊另一端的樓梯則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呢?」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個東西?」

早上起牀之後,萊爾的視線立刻落在研究室的沙發上。

正面接下蓋利姆熱切的視線,畢赫姆大剌剌地點點頭。

從路娜莉亞的反應和語氣看來,她顯然並不是單純的自暴自棄。她已經徹底放棄自己的人生。相較之下,或許連自殺者的態度都比她更加積極。

「或許你認爲我這個不知民間疾苦的溫室花朵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偉大了?沒錯,世界上確實有人爲了生計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肉體,不過你可差得遠了。」

獲得畢赫姆的許可之後,蓋利姆和其他貴族少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意思是你連成爲奴隸或是娼妓的權利都沒有。像你這種失魂落魄的死屍,沒資格侮辱那些用盡一切方法只想努力活下去的活人!」

「……」

「撿?」

「……就是說啊。」

瑪莉亞難得這麼生氣。平常的她就算內心不悅,也不至於會如此意氣用事。

向來被萊爾當成牀鋪的沙發之上,橫躺着一名蒼白銀髮的少女。

瑪莉亞面向牆壁,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就像是一個飽受驚嚇的孩子。

「——是!」

「——路娜莉亞。」

這時衆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路娜莉亞的身上。

「……好吧。」

——也罷,就這樣吧。將葡萄酒杯握在手心之後,畢赫姆喃喃自語。

「嗯、嗯……早安。」

「她是個女孩子,你又是名義上的監護人,不如就把她帶回家——」

「……個性卑劣的人反而更容易使喚。」

「你是從哪打聽來的消息?」

萊爾打量着坐在研究室的角落、已經披上襯衫的少女。

隆起的毛毯好端端地躺在研究室角落的沙發上。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灑落一地,蒼白的銀髮映照出刺眼的光芒。

畢赫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手撥弄女子的秀髮,女子的臉上頓時浮現出陶醉的神情。

「……在《夜闇血族》之中地位崇高的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旅行藝人的戲班之中?」

「不要,想都別想。到時候休怪我把她當成大型垃圾,委託衛生局代爲處理。」

「這的確很像你的作風……偏偏她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少女,我又不能一直讓她留在這裏……」

「爲什麼不行?把她當成傭人就好了嘛。」

「說得容易。我只是個學生,又住在宿舍裏面……」

「你忘了嗎?萊爾,你可是貝根罕的特等生,擁有各式各樣的特權。除了免除學費、領取獎學金、獲准閱覽王立圖書館的藏書、享有個人專屬的研究室之外,還可以聘請私人祕書呢。」

「連這種特權都有?」

當初萊爾是衝着免除學費和高額獎學金才參加入學考試,考上之後才赫然發現特等生的待遇竟然如此優渥。如今特等生的特權又增加了一項,萊爾內心的驚訝自然是不難想像。

「嚴格說來這項規定只適用於教職人員,不過爲了管理研究室,聘請祕書也是理所當然的。至於祕書的薪水,則是由研究室的管理人負責支付,不過她既然心甘情願當個奴隸,自然沒有支薪的問題,大不了只是提供食宿而已。就這麼說定了,把她當成一塊抹布,命令她好好打掃研究室吧。」

「抹布……」

萊爾忍不住皺起眉頭,打量着路娜莉亞,卻只見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沒關係,一切由萊爾大人作主。」

「聽到了沒有?好好地使喚她吧。」

話纔剛說完,瑪莉亞突然拍拍裙子站了起來。

「這麼快就要走了?」

「我不想再看到這個『東西』,接下來就交給你處理吧。」

瑪莉亞的發言倒是跟路娜莉亞有異曲同工之妙,萊爾忍不住高舉雙手錶示投降。

「好好好。既然這件事是我引起的,我會負起責任妥善處理的。」

「這纔像話,先走了。」

在蜜拉的陪伴之下,瑪莉亞離開研究室。

「啊啊啊啊啊!萊爾居然跟那個冷感的女人共處一室!」

「——對不起,我無法侍奉萊爾大人以外的其他人。」

萊爾熱心地帶着路娜莉亞認識幾個校園內比較明顯的地標,路娜莉亞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除此之外毫無反應。

路娜莉亞又是如何面對這個意想不到的告白呢?

「……聽到了嗎?」

大爲感動的海瑟驚呼一聲,當場跪倒在路娜莉亞的跟前。

「是的。在族人當中,我也是年紀最輕的一個。」

語氣雖然平靜,聽在海瑟的耳中卻彷彿晴天霹靂般的震撼。

一名十六歲的少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纔會變成現在的這副模樣?宛如行屍走肉的冰冷表情,甚至連沒有生命的傀儡看到了恐怕都會忍不住皺起眉頭。

「……居然仗恃着特等生的身份,在研究室中建立自己的後宮……嗚,我的眼睛開始流汗了……!」

「也對,萊爾大人確實是個古道熱腸的善心人士。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麼做似乎並不是沒有風險。」

「歡迎光臨,萊爾先生。」

——幾十分鐘之後。

「——您劈腿了嗎?」

「我知道詢問女性的年紀說是相當失禮的舉動,不過你今年到底幾歲啊?」

所到之處無不吸引衆人的目光,這也是不難想像的。

「到街上逛逛吧。現在正值春炎祭,街上可是熱鬧得很呢。」

面對來自四面八方充滿敵意的視線,萊爾不禁冷汗直流。

3

「神啊!爲什麼如此獨厚於萊爾?擁有波濤洶湧的巨乳千金還不夠,竟然還賜給他稚氣未脫的嬌柔幼女……喔喔、喔喔、喔喔喔!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萊爾也沒閒着,他很快就帶着路娜莉亞參觀學校。

「嗚嗚嗚……可以的話,我也很想這麼做啊!」

萊爾的內心頓時產生彷彿以網子捕捉微風般的空虛。

於是萊爾牽起路娜莉亞的小手,拉着她朝着反方向前進。

面無表情的路娜莉亞平靜地接下萊爾的視線。

「……萊爾~~?」

萊爾拿出學生證之後,替路娜莉亞支付車資,旋即挑了兩個空位坐了下來。一開始電車的車廂空無一人,可以任意選擇喜歡的座位;不過隨着電車的行進,上車的乘客也愈來愈多,準備開車的汽笛聲聽起來甚至像是電車的喘息。

「住口!你這個悶騷的大變態!」

海瑟所上演的求婚記令萊爾產生了一個疑問。

貝根罕學院佔地遼闊,新生的『迷航記』可說是每年必定上演的固定戲碼。

「不要胡說,快點替她物色一些適合的服裝。」

離開研究室之前,路娜莉亞已經換上昨晚瑪莉亞替她準備的便服。

「當然是來買衣服的,不必想太多。」

「……對了。」

「早啊,萊爾。昨天玩得還愉快吧?是不是跟那個大小姐——」

得到貝根罕學院特等生的身份之後,萊爾的生活幾乎是在書本之中度過的。他上課的時候當然也很認真,不過對於萊爾而言,課堂上的授課內容不過是『理所當然』的知識罷了。

「……這裏是?」

打量着身旁的路娜莉亞,萊爾在內心喃喃自語。

「我說錯了什麼嗎?」

路娜莉亞的外貌最吸引人的地方,不外乎是波浪狀的蒼白銀髮以及柔嫩似雪的肌膚。唯有彷彿夜空一般的漆黑,才能襯托出她的特色。

「或許你認爲我是在開玩笑。沒錯,我還年輕,目前也只是一個學生。可是路娜莉亞,只要有你的陪伴,再怎麼艱苦的試煉以及考驗全都難不倒我!可以請你賜予我絕對的勇氣嗎?」

字裏行間雖然洋溢着喜劇電影特有的誇大與喜感,海瑟的表情卻是異常地認真。

貝根罕學院雖然位於郊區,卻也在軌道電車的行經路線之上。

他帶着複雜的心情一路行進,即使在白天依然熊熊燃燒的火堆頓時映入眼簾。日夜燃燒的火堆是春炎祭的象徵,用意在於驅走冬季的嚴寒。

「……萊爾,這位小姐是?」

「這樣子還可以嗎?」

不等萊爾替自己辯駁,海瑟就哭哭啼啼地快步離去。

在呆立原地的萊爾注視之下,激動的海瑟緊緊地握着路娜莉亞的雙手。

就算身家背景異於常人,也不應該變成這樣。路娜莉亞將自己視爲理應消失的存在,萊爾說什麼也無法接受這種想法。

「海瑟……?」

熟識的女店員立刻堆滿笑容迎了上來。發現萊爾身旁的女子並不是赤銅髮色的小姐,女店員頓時浮現一抹詭異的笑容。

幻想種的精神年齡其實跟人類相差不多,理論上路娜莉亞應該是個天真無邪、對世間種種抱持着高度興趣的花樣少女纔是。

就某方面而言,路娜莉亞的回答證實了人不可貌相的說法,不過萊爾萬萬也想不到她的年紀居然跟自己一樣。

「……萊爾大人?」

「路娜莉亞!多麼美麗的名字啊!」

今天雖然是假日,參觀期間還是偶爾會碰到留在學校的學生。當這些邊走邊看書的學生與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其中更是不乏目光呆滯、魂不守舍的男性學生。

「我不是指這個,爲什麼帶我來服飾店?」

「——實在是太美了。彷彿一輪皎潔明月的朦朧美,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心……我叫做海瑟,海瑟·葛雷利。或許這個請求有些突兀,不過……路娜莉亞小姐,請嫁給我吧!」

「這……」

「既然不喜歡路娜莉亞跟萊爾大人在一起,硬把她帶回家不就好了嗎?」

瑪莉亞的語氣十分肯定,雙眸更是流露出異樣的神采。現在的她就像是統御衆人的領導者,抑或是長於看穿他人心思的老練棋手。

發現瑪莉亞又在馬車之中悶頭大叫之後,駕駛座的蜜拉不禁搖頭嘆息。

「……啊啊啊啊啊啊!天啊啊啊啊啊!萬一真的演變成那種局面,到時候我該如何是好……嗚、嗚嗚嗚嗚!萊爾~~~~!」

瑪莉亞再度抱頭痛哭。

「如果能夠激起萊爾大人的企圖心,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可是自暴自棄的少女跟熱心助人的少年似乎是戀愛故事的王道配對,萬一萊爾大人因此產生了另一種企圖心……」

今天負責看守火堆的人還是海瑟。只見海瑟回過頭來看着萊爾,臉上的表情頓時爲之凍結,一雙眼睛更是直盯着萊爾身旁的路娜莉亞。

「十六。」

海瑟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幾步,雙臂朝天跪在地上,彷彿向天神祈禱。

萊爾的目的地是位於城牆遺蹟附近的商店街。春炎祭正是商店街每年的銷售旺季之一,大街小巷擠滿了參觀以及購物的人潮,喧鬧的程度絲毫不亞於人稱熱門賣場的中央區。

萊爾的態度十分堅定,由不得路娜莉亞拒絕。於是路娜莉亞只好一臉茫然地跟在萊爾的身後。

「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最好是給我下地獄去吧!」

「不必擔心錢的問題。前陣子纔剛賣掉一間老房子,手邊還有一點積蓄。」

「……又來了。」

淚如雨下的海瑟充滿怨恨地瞪着萊爾。

致命的一擊。

吵鬧了一陣子之後,瑪莉亞重新端正坐姿,調勻急促的呼吸。

萊爾對路娜莉亞經過改造之後的模樣有些不太習慣,不過嚴格說來,倒是跟初見時的黑色洋裝有些類似。純白的套衫搭配下襬和衣領略施裝飾的黑色長裙和夾克,胸前還點綴着紅色的蝴蝶結。

「……聽見了。可惡的萊爾·巴德休坦……」

(話雖如此……)

「路娜莉亞……能不能請你換個說法……?」

「……有什麼不對嗎?」

(也難怪他們會出現這種反應。)

「……不過這倒不失爲良性的刺激,相信整天關在研究室裏面的萊爾一定會有所啓發的。」

對於住校生而言,軌道電車無疑是來往學院與城鎮之間的第一首選。只要出示貝根罕的學生證,就可以免費搭乘電車。

下車之後,萊爾帶着路娜莉亞來到熟識的服飾店。

「萊爾的才華不是隻有這樣而已。他曾經被艾路路亞老師喻爲『真正的天才』,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就算締造出第二次<蒸機革命>的『契機』,也一點兒都不足爲奇。」

「我所知道的女性服飾店當中,就屬這裏的貨色最齊全。」

「我的身體從頭到腳都是屬於萊爾大人的,無法接受你的心意。」

「十六?跟我同年?」

「……」

「呃……萊爾大人……」

只見海瑟轉頭面向萊爾,臉上露出受傷的笑容。

「她叫做路娜莉亞——」

萊爾從《最後女巫》身上所繼承的龐大知識以及卓越的智慧完全沒有施展的機會,只能過着隱者般的平靜生活。

「看來你是認真的……也罷,反正海瑟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過幾天就會忘了。對了,說到這個……」

一想到這裏,萊爾頓時感到莫名地憤慨。

萊爾冷冷地瞪了一眼。女店員嘴裏嚷着「好可怕」,卻還是笑臉盈盈地帶着路娜莉亞前去試裝。

「……風險?」

「……這個我見猶憐的少女是你的什麼人?」

幻想種多半都是長壽的種族。就拿《精靈》來說好了,超過千歲的案例也是屢見不鮮,而且外表並不會隨着年紀的增長而出現變化。

「我希望萊爾能夠成爲讓蒸機文明更上層樓的推手。爲了實現願望,我得籌措必要的資金、創造必要的環境,猛藥的投入更是不可或缺的。就這層意義而言,對世間的一切失去希望的冷感女剛好符合我的要求,畢竟萊爾是不可能對需要幫助的人袖手旁觀的。」

面對啞然失聲的萊爾,路娜莉亞以空洞虛無的語氣提出詢問。

「身爲萊爾大人的侍女,我不認爲自己說錯了什麼。」

她的穿着打扮雖然顯露出流浪生活特有的滄桑,清新脫俗的外貌以及蒼白的銀髮卻依然保有耀眼的光彩。這種沒落貴族特有的風情,更是彰顯出路娜莉亞高雅內斂的氣質。

蜜拉放心地點點頭,旋即靜靜地關上駕駛座與車廂之間的窗戶。

路娜莉亞的外表看起來大概相當於十幾歲的人類少女,不過她的真實年紀極有可能比萊爾年長。若真如此,更不該稱呼萊爾爲「大人」。

路娜莉亞不希望萊爾爲了自己而破費,萊爾卻打斷了她的話頭。

「……萊爾大人喜歡就好。」

語氣雖然流露出些許的爲難,路娜莉亞還是選擇了沉默,似乎將自己當成不會說話的換衣娃娃。

(……購物作戰失敗了。)

察覺第一回合以失敗告終之後,萊爾重新振作精神,迎向接下來的挑戰。

於是萊爾帶着換裝完畢的路娜莉亞,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4

——實在不明白。

路娜莉亞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咖啡廳中細細品味咖啡的苦澀,茫然地望着坐在對面的少年。

——這個魔術師少年帶着我跑來跑去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如今成爲主人的少年——萊爾·巴德休坦正將大量的砂糖倒入咖啡,拿起湯匙細心攪拌。

身爲目前幾乎已經絕跡的魔術師,又是以學生的身份獲得特殊待遇的佼佼者,實際上卻是個性善良的普通少年。

雖然出手拯救了自己,卻絲毫不求回報。

(……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少年是基於善意而拯救自己,然而他的付出卻只是白費力氣的行爲。

如同名叫瑪莉亞的少女所言,自己是個『死人』。

死人是無慾無求的。

即使從他人的身上獲得了什麼,也不會因此產生感謝之意。就算是價值不菲的華服,也跟破爛的衣衫沒什麼兩樣。

「好喝嗎?」

添加大量的砂糖之後,咖啡早就已經走味了,渾然不覺的萊爾卻依然天真地開口詢問。

「……嗯。」

「終於來了。」

隨着王都的迅速發展,地價低廉的貧民窟也成爲重點開發的區域,然而幾條巷子之外的地區,老舊破敗的建築物卻依然隨處可見。

路娜莉亞正被其中一名少年牢牢架住。

「住口!平民沒有跟我們說話的資格!」

「……我可是準備跟那些傢伙一起修理你一頓呢。」

「你好大的膽子!」

五名少年之中的老大冷冷地凝視着萊爾。長相併不陌生,正是迫使萊爾不得不出手搭救路娜莉亞的那名貴族少年。沒記錯的話,似乎是叫做蓋利姆·修帕廷。

萊爾見狀,內心頓時燃起了熊熊怒火。

原本以爲自己真的在無意間得罪了這些貴族,說穿了也不過就是眼紅罷了。看來貴族世家的自尊心真不是普通的強大……換個角度而言,也可稱之爲廉價。

「啊……」

萊爾的動作乾淨俐落,在場衆人——包括路娜莉亞在內——無不睜大了雙眼。

基本上這是正確的做法。萊爾的實戰經驗再怎麼豐富,也是雙拳難敵四手,頂多只能收到奇襲的效果。

孩提時代的萊爾總是跟着不讓鬚眉的兒時玩伴四處遊蕩,常常被捲入拳腳衝突當中,因此而獲得了人體生理學以及物理性衝擊方面的知識。

沒錯,依靠艾路路亞所灌輸的知識與智慧。

男子大剌剌地點點頭,率先邁開腳步。

最接近萊爾的少年舉起手中的角材,朝着萊爾的肩膀直落而下,結果卻揮了個空。

「也對,光是師父的名氣恐怕還不夠。艾路路亞·亞索德雖然是衆人口中的天才,卻也只是一介平民罷了。想必你一定是以其他的好處當成條件,向學院換取特等生的待遇吧?例如傳說中的<最後女巫的遺產>……」

「不太清楚喔。很抱歉,我的腦袋沒有你們想像中的靈光。」

「嗯,我是。」

只可惜死人是救不了的,也沒有拯救的必要。

在男子的帶領之下,萊爾走進陰暗的小巷。

貴族少年一臉茫然地張大嘴巴後,旋即笑得樂不可支。

「……你可真是多話。」

「辛苦你了。」

「動態視野的範圍更小。一旦注意力被勾走,更是容易失去目標——」

蓋利姆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輕蔑,其他人也紛紛對萊爾報以鄙視的目光。

因爲萊爾確實是依靠自己的實力獲得貝根罕學院特等生的身份。

略感詫異的萊爾攤開信紙,旋即臉色一沉,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唔……可惡……」

男子遞給萊爾一封信。

少年手中的角材掉落在地,發出乾澀的聲響。

「立刻釋放路娜莉亞。只要願意承諾往後絕不找她麻煩,我倒是可以放你們一馬。」

「說得也是。」

「我們走吧。」

萊爾抓住少年的手腕,右腳順勢一鉤,輕而易舉地將體型比自己大上一號的少年放倒在地。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萊爾拿出夾在信中的好幾根蒼白的銀髮,憤恨地開口:

「不管遺產到底是什麼,都無法改變你是依靠師父的庇廕纔得到好處的事實。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搞不好連就讀貝根罕學院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是成爲萬中選一的特等生了。難道不是嗎,《最後女巫的徒弟》?」

萊爾伸出食指,抵着被壓倒在地的少年頸部。

最後兩人來到建築物四面環繞的空地。這裏原本是堆放建材的場所,如今早已棄置多時。

萊爾出現之後,坐在遭到棄置的石材與木材之上的少年紛紛站了起來。對方一共有五人。正如男子所違,果然是一羣穿着入時的紈絝子弟。

「——人類的水平視野大約是二〇〇度左右。」

「差不多就快到了。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否則到時候可別怪我沒警告你。」

「偶爾罷了,其實我的膽子並不大。對了,趁現在先給你吧。」

因此——

「……我並沒有利用師父的名氣——」

男子凝視着萊爾手中的銀幣。猶豫了片刻之後,這才默默收下。

「請便,放狠話向來是弱者的權利。」

「倒是很會耍嘴皮子。不過,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

「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我過去可是在街頭的拳打腳踢中長大的。」

「……知道我們爲什麼會選擇這種髒兮兮的地方嗎?萬一真的出了事,大可將責任推給地痞流氓就好。到時候就算你跳出來說破了嘴,也不會有人相信是我們乾的——慢着,可別想逃,否則這個楚楚可憐的少女可就有苦頭喫了。」

萊爾輕蔑的口吻激怒了眼前的貴族少年。只見他們紛紛拿起散落一地的角材或是鐵棍,惡狠狠地瞪着萊爾。

「哈哈哈,你有病嗎?不知道是誰放誰一馬!」

「等一下你的跑路費恐怕會縮水。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就當作是補償吧。」

「……這封信是從哪來的?」

接着又以膝蓋抵住背部的一點,徹底剝奪少年的行動力。

「我知道,不過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問題,與你無關。既然付出了勞力,就應該獲得酬勞,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我不知道替人跑腿的行情大概是多少,不過揣測他們的想法倒還難不倒我。」

「住口,你這個賤民!要怪也只能怪你的動作太慢了,酬勞減半也是理所當然的!快點滾吧,別讓我再看到你!」

眼前的這名少年一定以爲善良的心可以拯救所有的人吧。

沒錯,無關緊要。無論是出於善意或是惡意,對於自己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

萊爾笑着點點頭。再自然不過的笑容,沒有其他的意圖。

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路娜莉亞不見了。萊爾連忙環視四周,卻怎麼也找不到路娜莉亞的身影。

就在萊爾輕撫下顎兀自發愁的時候,一名打扮粗俗的男子突然擋在面前。

「嗯?路娜莉亞?」

「嗯?看不出來你還頗有膽識的嘛。」

「……自己一個人成不了事?那應該是你們纔對吧。好幾個大男人聯手欺負一個弱小的少女,你們這些貴族子弟可真是了不起。」

「……萊爾·巴德休坦,你應該知道我們找你過來是爲了什麼吧?」

少年立刻轉過身來。

「咦?」

以三國語言接受十種科目的筆試,接下來還得通過高達五次之多的面試,可不是祭出師父之名就能夠順利過關的。不過就算跟這些傢伙解釋清楚,恐怕也只是白費力氣。

「……人體分佈着許多各種神經匯聚一處的神經叢。」

「真的嗎?那就好。」

「一介平民居然也能成爲貝根罕學院首屆一指的特等生,光是想像就令人生氣。不過就只是拜名人爲師罷了,憑什麼享受這種特權?」

男子纔剛離開廣場,其中一名貴族少年立刻堵住廣場的出入口。

(爲什麼不把我當成『消耗品』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

萊爾總算是恍然大悟。

人來人往的商業區固然是一片繁榮的景象,以前卻是雜亂無章的貧民窟。

「……」

架住路娜莉亞的少年捏住她的下顎往上一扳,警告萊爾不許逃跑。

「一個穿着入時、趾高氣揚的年輕人,看起來就像是貴族家的紈絝子弟要我交給你的。」

冰冷的內心浮現一抹同情,然而路娜莉亞並沒有提醒萊爾的意思。不管萊爾將路娜莉亞當成什麼,對她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

收勢不及的少年差點跌了個狗喫屎,萊爾的聲音卻從右後方傳入他的耳中。

「人類是精巧的機器,所以——」

路娜莉亞也默默地跟在萊爾身後。

「重心、軀體、姿勢、可動範圍的極限——愈是精密的機器,愈容易出現構造方面的弱點。」

男子憤恨地瞪了蓋利姆一眼,旋即對萊爾報以欽佩的眼神。只見他以歉疚的語氣向萊爾道別之後,便轉身離去。

「這個傢伙……!」

大感失望的萊爾雙脣微張,結果蓋利姆等人以爲萊爾被他們的氣勢所震懾,頓時冷嘲熱諷了起來。

淒厲的慘叫傳來,敵人的臉上頓時浮現出驚恐的神情。

蓋利姆大剌剌地朝着帶領萊爾前來此地的男子點點頭,隨手丟出一枚銀幣。

萊爾掏出一枚銀幣,遞給眼前的男子。

將幾枚硬幣放在桌上之後,萊爾站了起來。

萊爾很少發怒,不過這次他真的生氣了。

「……我想警告你們一件事。」

其餘的幾名少年同時逼近,顯然是打着以多欺少的主意。

即使突然有人從身後搗住嘴巴,強行將自己帶離現場,對於路娜莉亞而言也是無關緊要的。

「……不是兩枚銀幣嗎?」

如今蓋利姆卻將萊爾的實力歸功於<最後女巫的遺產>,無論是對於萊爾或是艾路路亞而言,無疑都是一大侮辱。

——因此。

路娜莉亞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模樣,任憑對方擺佈。

貴族少年們聞言,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我明白了,可以請你帶路嗎?」

「你就是萊爾吧?」

於是萊爾打量着眼前的貴族少年,嘴角浮現出令人背脊發涼的冷笑。

萊爾的食指輕輕一扭,語氣就跟授課的老師一樣平靜。

「咿咿咿咿咿——!」

「神祕的東方將神經叢稱之爲『穴道』,視爲人體的弱點之一。我現在按着的地方,就是位於頸部的穴道。」

萊爾的食指持續扭轉。

斷斷續續的慘叫傳遍空地的每一個角落。

「不如趁現在來做個交易吧。立刻放了那個少女,我就饒了你們的同伴,否則就讓你們嚐嚐同樣的痛苦。」

衆人紛紛打量着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萊爾。

——這個人真的是萊爾·巴德休坦嗎?

彬彬有禮的模範生氣質消失無蹤,眼神彷彿打量着路邊的石頭——不,計算着書寫在白紙上的數字似地平靜與冰冷。

正面接下萊爾的視線之後,蓋利姆和他的同夥頓時產生了失去實體的錯覺。

萊爾清楚地掌握了眼前的狀況。

羣衆的思維模式其實是很容易掌握的。即使他們的腦中浮現出自己也有可能成爲被害者的念頭,也不會有所動作。他們無法接受佔據優勢的自己受到傷害的可能性。預測這種既淺薄又無知的思維模式,簡直就比微積分更加容易。

萊爾冷靜地判讀對方的思維,內心忍不住產生自我嫌惡的感覺。

以解答算式的要領判讀他人的心,就像是貶低人類的靈魂。

——即使如此,萊爾壓按穴道的食指並未因此而鬆懈。

甚至還增加了幾分力道。

「怎樣?趁他還沒發瘋之前做出決定如何?」

萊爾以平靜的語氣做出威脅性十足的挑釁。這種冷靜的態度更容易令對方產生『這傢伙真的會這麼做』的印象。

不過通常在這種情況下——

「可、可惡……!」

主動襲擊的濃霧——幾個貴族少年彷彿見鬼似地面色發青,卯起來拔足狂奔。

她開始大量出汗、痙攣、瞳孔遊移,這是典型的恐慌狀態。

原本打算趁機逃離此地,突然失控的路娜莉亞卻迫使萊爾無法繼續躺在地上裝死。

其餘四人爲之一愣,紛紛轉過頭來,一隻女用馬靴赫然映入眼簾。

萊爾從暗處衝了出來,再度丟出一顆小石頭。

萊爾有驚無險地閃過『濃霧』的第二波攻擊,堆放在廣場上的建材頓時在一瞬間化成粉末。

擁有自主意志的『濃霧』縈繞穿梭,鬼氣逼人的模樣果然頗有《夜闇血族》的架勢。

「——『存在於光之盡頭與闇之終點,像微風之起源與火之肇始』——」

即使身處陰暗的巷弄之中,赤銅色頭髮以及細長的翡翠瞳孔依然清晰可辨。

「——不可以殺人,路娜莉亞!」

(土壤組成——溫度——溼度——反應——掌握。『魔法』構築開始——)

燒鐵以及焦油的氣味撲鼻而來。

藉由這種簡單的魔術,萊爾成功地化解『濃霧』的威脅。只見他立刻奔向路娜莉亞,做出瞭解除恐慌狀態最正確、也最有效的行動。

擁有物理性壓力的『濃霧』在路娜莉亞的身邊形成一個漩渦,之後又化爲三角形的蛇頭,襲向緊握手槍的蓋利姆。

與聲音同時抵達的衝擊波,消滅了『濃霧』所形成的毒蛇。

(改變肌力——!)

於是萊爾拾起一顆小石頭,準備施展新的魔術。

「沒事吧?」

若真想逃離此地,恐怕沒有人攔得住自己。

化成一堆廢鐵的手槍掉落地面的同時,茫然若失的貴族少年們不約而同爲之一驚。

「………………萊爾、大人……?」

速度大爲提升的萊爾突然消失無蹤,鏡中的路娜莉亞頓時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看來她果然失去了判斷能力,只能反射性地攻擊雙眼所捕捉的敵人。

「嗚哇啊啊!」

「……好累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暗處的萊爾丟出手中的小石頭,剛好落在路娜莉亞的視覺死角。然而小石頭掉在地上之後,卻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

蒼白的銀色髮絲之間,路娜莉亞黃昏色的瞳孔閃閃發光。

萊爾往後一跳,『濃霧』立刻在萊爾先前站立的位置挖出一個大洞。只見被削下來的泥土在『濃霧』的口中急速壓縮,最後變成一顆小石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那、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啊!」

「怪、怪物——!」

路娜莉亞被陌生人帶走了,毫無抵抗。在嘉年華的會場上追逐路娜莉亞的那幾個貴族少年正好整以暇地等在那裏。

尤其是作用於肉體的魔術,『反噬』的情況更加嚴重。

賞了路娜莉亞一巴掌之後,萊爾連忙伸手接住路娜莉亞頹然倒下的身軀。

只見萊爾宛如蚱蜢一般高高躍起,躲進石材的後方。接着又屏氣凝神,以懷錶的外蓋充當鏡子,觀察敵人的動向。

5

翡翠色的雙眸燃燒着熊熊怒火,氣勢洶洶的瑪莉亞彷彿是一頭齜牙咧嘴的母獅子。

「——傷腦筋。」

盛怒之下的槍口完全失去了準頭,萊爾根本沒有受傷。

將手槍咬成碎片的『濃霧』化作無數的毒蛇,朝着沒命逃跑的少年迅速逼近。

白色的『濃霧』緩緩移動,似乎擁有自己的意志。面無表情的少女直挺挺地站在『濃霧』之中,彷彿幽鬼般駭人。現場並沒有風,黃昏色的雙眸卻在飄蕩搖曳的髮絲之間閃閃發光。

這時突然出現在腳下的泥濘,令迅速轉身的路娜莉亞腳底一滑,『濃霧』也在條件反射的情況下,轉而協助路娜莉亞維持身體的平衡。

「……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傻事。」

魔力是扭曲現實的能量。

既然純粹只是反射動作以及本能反應,倒是不難預測接下來的行動,這也是萊爾輕易躲過數次攻擊的原因。

親眼目睹超乎常理的景象之後,嬌生慣養的貴族子弟們紛紛四處逃竄。

「啊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露出魔力勵起光的琥珀眼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失去了對焦的能力。看來似乎是受到強大的精神衝擊,陷入了極度恐慌的狀態。

滋——

這次是朝着路娜莉亞投擲的。雖然失去了意識,自我防衛的反射機制依然正常運作。路娜莉亞立刻轉過身來,利用『濃霧』粉碎了來犯的小石頭。

啪!

勉強回答之後,路娜莉亞旋即昏厥了過去。使用魔術需要耗費大量的體力,再加上精神層面大受打擊,想必也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路娜莉亞高聲驚叫的同時,體內突然噴射出大量的『濃霧』。



萊爾緊握散發出魔力勵起光的懷錶,擋在路娜莉亞的面前。

即使面對子彈的威脅,萊爾依然能夠保持冷靜,如今他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僵硬。

面對握着手槍微微顫抖的蓋利姆,萊爾忍不住嘆了口氣。

因此當那個正直老實的年輕人真的出現的時候——

——果然亮出這種一翻兩瞪眼的終極武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怎麼回事……?」

——排成一列的槍口——劃破黑暗的炮火——四處飛濺的鮮血——倒臥血泊的族人——惡夢般的畫面自腦海浮現,與眼前的場景合而爲一。

路娜莉亞琥珀色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們的身上。

就跟先前的槍聲一模一樣。

幻想種的體內儲存大量的魔力,本身就是一種『魔法』的存在。無論速度或是控制力,都不是必須以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構築『魔法』的魔術師所能相比的。

肌肉纖維熱得發燙,又麻又辣的痛感傳遍全身。

「嗯……」

路娜莉亞似乎失去了意識。

這時隊伍最後面的少年突然跌了個狗喫屎。

蓋利姆拋下鐵棒,從懷中取出黑色的金屬物體——黝黑髮亮的小型手槍。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路娜莉亞的聲音十分微弱。琥珀眼的光芒褪去,『濃霧』也消失無蹤。

魔力耗盡的時候也就罷了,如今體內的魔力已經獲得了補充,足以讓自己脫離險境。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

不過敵人畢竟是『濃霧』,立刻以強大的變形能力滑過地面,同時向天空無限延伸,將萊爾團團圍住。

大受驚嚇的蓋利姆完全沒有開槍的念頭,想也不想地就將手槍隨手一丟。結果『濃霧』所形成的巨蛇張開型態模糊的大口,將手槍咬成了碎片。自動擊發的子彈四處彈射,在路面以及建築物的外牆留下了許多彈孔。

提升每一條肌肉纖維所能產生的力量,將自己的運動能力徹底強化。

「瑪、瑪莉亞·海藍……」

「嗚哇!」

然而就算是奮起抵抗,也不知道到底是爲何而戰。一無所有的自己,根本沒什麼值得捍衛的。

萊爾死命撐着昏迷不醒的路娜莉亞,額頭爆出大量的汗珠。少女的身軀雖然瘦小,緊皺眉頭的萊爾看起來卻十分喫力。

這就是魔術的副作用。

路娜莉亞並未點頭,也沒有搖頭。她一點兒都不關心自己可能面對的命運,即使當場被剝光衣服壓倒在地也不在乎。

強忍着排山倒海而來的肌肉痠痛,萊爾將路娜莉亞背在身上,回到大馬路邊上招呼馬車。

自路娜莉亞的體內竄出的『濃霧』並不是單純的自然現象,而是魔力的產物。之前萊爾以魔力的衝擊波化解濃霧所形成的蛇羣,就是最好的證據。

路娜莉亞全身一震,『濃霧』同時也撲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除了詠唱<祈咒>,召喚出琥珀的魔力之外,萊爾也同時構築扭曲系的『魔法』。

「既然以敵意待人,就休怪對方也以敵意回敬!」

(來了!)

「——慢着!」

「只要你肯乖乖聽話,我們也不會太爲難你。與其跟着那個成天窩在研究室裏面的小鬼,倒不如跟着我們一起喫香喝辣還比較有趣。怎樣,你說是吧?」

如果讓陷入恐慌狀態的路娜莉亞移動到大馬路上,事情可就麻煩了。無論如何都要儘快在這裏做出處置。

「——得罪了!」

伸出腳來絆倒貴族少年的犯人在衆人的面前現身。

「啊……啊……」

「萬一被這玩意咬住,全身上下的骨頭恐怕會在一瞬間化成碎片……!」

話纔剛說完,瑪莉亞反手抽出背在背上的長形布包,朝着四名貴族少年砸了過去。

(何必白費力氣呢?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

利用空氣的密度調整聲音的種類,再加上改變水分子的密度製造地上的泥濘。

(最保險的做法就是靜候她自己恢復正常,不過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奢望。)

架住路娜莉亞的貴族少年頓時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高壓的『濃霧』遠遠甩了出去。

負責看守路娜莉亞的貴族少年一臉狐疑。只見路娜莉亞突然全身顫抖,表情看起來不太正常。

砰——

「咕!」

瑪莉亞的攻勢十分凌厲。只見她以長形布包充當木棒,毫不留情地對少年的胃部以及肝臟施以重擊。

「你這個臭女人——嗚喔!」

其中有一名貴族少年試圖反抗,卻只見瑪莉亞以長形布包的一頭化解對方的鐵拳,另一頭直接往對方的腹部招呼。等到貴族少年痛得幾乎失去意識的時候,再以頭錘重擊對方的顏面。

毫無美感可言,卻是招招致命。這種暢快淋漓的攻擊手法絕對不是一蹴可幾的,瑪莉亞顯然接受過專業的搏擊訓練。

不消多久的時間,瑪莉亞已經成功制伏體型跟成年人沒什麼兩樣的四名貴族少年了。

「爲、爲什麼……」

倖存的蓋利姆嘶啞着嗓子。

爲什麼要這樣子對我?瑪莉亞彷彿看穿了蓋利姆的心思,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怒氣難消。

「……知不知道我爲什麼把你留到最後?」

瑪莉亞解開長形布包。木材的香氣撲鼻而來,嶄新的長管獵槍頓時映入眼簾。

從袋中取出子彈填入槍機,旋即以熟練的動作固定底座,舉起槍身瞄準眼前的蓋利姆。槍管之中的膛線清晰可見。

「你、你……」

「別以爲我只是裝模作樣罷了,我可是曾經拜自戰場歸來的獵兵爲師學習射擊。」

即使開口說話,槍口也未見晃動。再加上與盾同寬的步伐、彷彿鑄鐵一般固定槍身的雙臂,顯示出瑪莉亞絕對不是玩票性質的外行人。

「欺負萊爾就已經無法饒恕了,居然還真的開槍。」

「等、等一下!有話好說——」

「住口!你這個人渣!」

砰!

震耳欲聾的槍響之後,獵槍的子彈掠過蓋利姆的右臂,擊中被人棄置在地上的木箱。一切的一切,都在瑪莉亞的預料之中。

「……你以爲我會感謝你嗎?」

蜜拉也跟主人一樣,望着相同的方向。

油燈的燭火微微晃動,代表現在已經是太陽下山之後的時刻。看來路娜莉亞似乎昏迷了好一段時間。

只有這麼做才能否定我的淚水,否定這個少年。

「我沒有掉眼淚,更沒有哭泣。」

「……!不要看我!」

自沙發起身之後,路娜莉亞向萊爾低頭致歉。

既然如此,現在又爲何而哭泣?

「我明白。」



「……我沒有流淚。」

「不,我只是擔心小姐會不會跨越最後的底線。」

「……你到底想怎樣?」

「……而且我也不希望看到類似的事件又發生在萊爾的身上。」

接受吧,接受吧。火焰的呢喃冷冷地滲入體內,少女忍不住放聲大叫。

「冷靜下來!」

「不過真的那麼難爲情嗎?每個人都會流淚,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

「既然如此,當初爲什麼出手搭救我?」

「吵死人了!只是一點小擦傷罷了!」

於是少女依言逃命。

萊爾輕輕地搓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感到有些頭痛。之後又端正坐姿,一臉嚴肅地面向路娜莉亞。

路娜莉亞雙手掩面,蜷伏在沙發上。即使萊爾從散落一地的書籍當中掙扎着起身,也絲毫不加理會。

瑪莉亞緊握槍身,雙眸流露出堅定的眼神。

「……無論是在戲班子或是先前被綁架的時候,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遇上了困難。」

無論眼神或是表情都未見愧疚之色,口頭上的道歉只是一種自然反應罷了。

6

雙手掩面的路娜莉亞試着以平靜的語氣回應萊爾的詢問,顫抖的聲音卻掩飾不了強行壓抑的嗚咽。

「……對不起,萊爾大人。」

只見路娜莉亞的頭部微微側向一邊,露出不解的神情,頓時有幾滴水珠落在自己的指甲上。路娜莉亞眨眨眼睛,更多的水珠滴了下來。

「……也罷,大概猜得到是誰。」

路娜莉亞的心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先來處理這些傢伙吧,必須好好地教教他們纔行。」

城牆崩塌、森林着火,一切的一切都彷彿夢境似地逐漸消逝。

瑪莉亞將赤銅色的長髮往後一撥,這才輕輕地吁了口氣。

因爲自己是個死人。

「別鬧了好嗎?」

一段時間之後,『濃霧』逐漸消散。研究室一片混亂,彷彿纔剛歷經龍捲風的肆虐。

路娜莉亞的言論固然傷人,萊爾卻一點兒也沒有受到傷害的跡象,陳述的語氣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平靜,就像是『1+1=2』一樣的理所當然。

路娜莉亞睜開雙眼,這才發現萊爾·巴德休坦正憂心忡忡地俯視着自己。

躺在沙發上的路娜莉亞坐了起來,毛毯自身上順勢滑落。

消失吧,火焰喃喃自語。融化吧,崩塌吧。如同幻夢、如同煙靄,這就是宿命。你們即將消失,這就是命運。面對它、接受它……

霧之血族——籠罩在濃霧結界之下的溫暖故鄉。如今白霧已經被漩渦般的火焰以及交織飛舞的子彈所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夾雜着黑煙以及血腥味的風暴。

到最後終於提高了音量。

路娜莉亞茫然的臉龐浮現出冷酷的惡意。

萊爾遞出手帕,試圖替路娜莉亞拭去淚水。

明明就沒有流淚的必要。

火舌逼近,少女再度逃亡。

路娜莉亞下意識地撥開萊爾的手,握在掌中的手帕頓時掉落地面。

路娜莉亞雙手掩面,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叫。

「我沒有哭!沒有就是沒有!」

「我看得很清楚,你真的哭了!」

「想要佔有我的話,就儘管來吧!想把我當成使魔的話,大可使用『制約』或是『調伏』的魔術!還等什麼?快點動手啊!」

萊爾露出疑惑的表情。

瑪莉亞將頭髮往後一撥,馬靴的鞋跟使勁往地上一跺。

——這個少年什麼都不明白。

「——醒來啦?」

指尖輕觸眼角,這才發現連自己的臉頰都溼了一大片。

「呀啊啊啊!我的手臂!我的手臂——!」

「真是令人提心吊膽。」

隔了幾秒鐘之後,蓋利姆才驚覺右臂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灼熱感,當場壓着傷口滾倒在地。

「殺了他們只是浪費我的子彈……嗯?」

這時瑪莉亞突然抬起頭來凝視着黝黑的小巷。

瑪莉亞以鞋尖輕踢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然而她已經無路可逃了。放眼望去,盡是猙獰醜惡的火海。

「真的沒有。」

「!」

萊爾的回答帶給路娜莉亞近乎絕望的感受。若只是基於單純的同情,路娜莉亞的心裏或許會好受一點兒。

「幫助遇到困難的人,應該不需要什麼理由吧?」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給這個自以爲是的少年一點兒教訓吧。我要在他不知人間險惡、對於他人的善意絲毫不抱任何懷疑的臉上,塗抹失望以及憤怒的色彩。

「……咦?」

『濃霧』無預警地突然冒出,猝不及防的萊爾狼狽地坐倒在地。

「……我不想束縛你,也沒有利用你的打算,更沒有施恩於你的意思。」

瑪莉亞走向一臉狼狽的蓋利姆,舉起堅硬的槍托往地面一跺。接着又睥睨着不敢作聲的蓋利姆,臉上流露出嫌惡的神情。

「出手拯救你確實是出於我的私心,動機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成就感。你說的沒錯,『爲他人設想』也好,『拯救他人』也罷,都是自以爲是的僞善。既然是僞善,更不需要理由了。」

更沒有哭泣的理由。

快逃,不知道是誰說的。

雙手護頭的萊爾只能趴在地上,靜待風暴的平息。

萊爾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瑪莉亞是基於憤慨才狠狠地修理他們一頓,可不能輕易地放過現場的目擊者。

「就算是廢了你的雙手雙腳,也難消我的心頭之恨。不過這並不是萊爾所樂見的結果,所以你應該好好感謝萊爾纔對。」

對於萊爾而言,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做法。

自己不可能遇上困難,更沒有哭泣的理由。

直到事件落幕之後,侍女蜜拉纔敢出聲,臉上更是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死人不應該受到幫助,也沒有被拯救的價值。

「你還好吧?」

「不會吧,明明就掉眼淚了。」

路娜莉亞內心的情緒劇烈起伏,『濃霧』的行動也隨之狂暴了起來。堆積如山的書籍和資料漫天飛舞,書架和書桌卡卡作響。

這下子路娜莉亞可就爲之語塞了。

路娜莉亞抬起頭來,發現一臉困惑的萊爾正凝視着自己,手中還拿着一條手帕。

火焰愈來愈近,最後終於纏上了少女的雙腳。

「——小姐。」

調整眼鏡的位置之後,萊爾繼續開口:

「這……該怎麼說呢……」

「……若是出於善意的拯救,我只能說你白費力氣了。我最痛恨的就是像你這種人,一想到就反胃。動不動就把爲了他人着想的字句掛在嘴邊,證明了你也不過就是個僞善者。」

「我纔不會真的下手。」

「……」

於是萊爾心平氣和地環視研究室。

「爲什麼?那些傢伙又不需要你的救助。」

只見路娜莉亞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瞪着萊爾。

「……未經許可擅自目睹女孩子哭泣的模樣,確實是有失禮數。」

在這個將魔術視爲傳說的時代,這些貴族少年就算說出自身的遭遇,恐怕也會落得惹人訕笑的下場。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得事先注射預防針,讓他們明白『就算說了也沒人相信』的道理。

「好像有人在那裏。」

「怎麼會沒有?」

「……看樣子今晚沒辦法睡在這裏,我只好回宿舍了。至於你嘛,就繼續睡在沙發上吧。如果不想待在這裏,大可逕自離去;若一時之間找不到容身之處,暫時住下來也無妨,至少還可以滿足我日行一善的成就感——晚安,路娜莉亞。」

交待完畢之後,萊爾靜靜地離開研究室。

察覺自己被萊爾拋下之後,路娜莉亞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到底想怎樣!」

憤怒之餘,路娜莉亞忍不住放聲大叫。

察覺自己的表情因爲憤怒與悔恨而扭曲變形之後,路娜莉亞頓時像戰敗的公雞似地低頭不語。

「……我沒有哭,更沒有流淚的必要。我不可能哭泣……不可能……」

理應消失的存在,卻基於某種原因苟活於世的死人——這就是路娜莉亞·涅普拉布爾德的寫照。

沒有哭泣,也沒有悲傷的必要。

「……我說沒哭就是沒哭……」

路娜莉亞喃喃自語,旋即察覺這麼做並沒有意義。

因爲那名少年自始至終都堅稱路娜莉亞流下了淚水。

無視路娜莉亞的辯駁,強行貫徹自己的主張之後,旋即轉身離去。

「……豈有此理……」

太不公平了,路娜莉亞心想。

只有自己的堅持是正確的,其他人的說詞全都是謊言、全都是偏見。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可恨的人?

「……」

路娜莉亞拾起掉落在沙發旁邊的手帕,微溼的觸感證明了自己一直在哭泣。

「……我還是第一次……當着他人的面前……流淚……」

喃喃自語之後,路娜莉亞掀起毛毯覆蓋全身。

「這是……墨水的味道?」

一想到那個可恨的少年彷彿還在身邊,路娜莉亞內心的怒火便久久無法平息。

毛毯獨特的氣味再度撲鼻而來。路娜莉亞心中一怔,突然辨識出氣味的種類。

無論是與這間研究室、或是研究室的主人都十分契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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