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獨眼的小公主

1

「家庭教師的工作還順利吧？」

「目前還很難說，畢竟今天才算證實開始。」

萊爾一邊還在研究室中搜尋年可以當作教材的資料，一邊不禁意地回答瑪莉亞的問題。

認識伊爾莎·拜斯布魯克這名獨眼少女之後又過了兩天，今天是成爲家庭教師之後值得紀念的教學首日。先前的拜會結束之後，萊爾在一週五天之中，選擇了學院課業比較輕鬆的兩天當作授課日，每天進行五消失的一對一教學。

「從宅邸的裝潢與佈置來看，應該是很有錢人家的別墅。瑪莉亞，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清楚。」

「不清楚？」

「這份工作是別人介紹給我，我再介紹給你的，不清楚也是正常的好嗎？」

瑪莉亞眉間一挑，肩膀一慫，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乍聽之下固然有點與我何干的味道，不過眉宇之間卻露出一如所料的神色。

「當初的介紹人是個頗有身份地位的貴族人家。我早就猜到對方的家世背景應該不會差到哪去，看起來真的很有錢嗎？」

「主建築有些歲月的痕跡，內部卻有經過現代化的重新裝潢，住起來十分舒適。不過平日的維護管理應該就不怎麼容易了。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座落於北方郊外的某棟宅邸」

「原來如此，想必一定是相當值錢。」

王都貝爾古北方是平緩的丘陵，過去曾經是侍奉國王的貴族購置房產的高級別墅區。歷經蒸機革命的洗牌之後，如今成爲有錢有勢的超級貴族才得以進駐的精華地段。

「不過我倒是沒聽過拜斯布魯克的名號，該不會是家道中落的貴族吧？」

「或許吧，不過真的不要緊嗎？當初之所以把這份工作介紹給你，主要是看在薪水優渥的份上，若真的有什麼不愉快，我倒是可以替你物色其他的工作計劃。」

「一切都很順利，沒什麼不愉快」

擔任護衛的少女對自己沒什麼好感，受教的學生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燈。不過當着介紹人的面前，萊爾還是選擇不表。

一旦口出怨言，眼前的兒時玩伴一定會卯起來說服自己放棄這份工作。即使因此而得罪另一個介紹人，恐怕也是在所不惜。當然，這是萊爾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是嗎？那就好·······」

瑪莉亞的態度依然是半信半疑。

於是萊爾微微一笑，師徒讓赤銅色頭髮的兒時玩伴寬心。

「——這杯濃茶將體內的疲勞一掃而空，替我向園丁致謝。」

眼見伊爾莎毫不猶豫地回答問題，萊爾頓時露出讚許的微笑。

對於與萊爾而言，這事實不值一提的往事，伊爾莎確實聽的津津有味，宛如青玉的左眼閃閃發光，專注的程度更勝於正式的授課。臉上露出幼女特有的好奇，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

「確實如此，大概是懷疑在下的身份吧。」

「·······賽巴斯提安先生。」

「·····國家仗恃着將魔術視爲異端的認定，大肆搜捕各地的知識分子，然而知識分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即使經歷了長達百年的打壓，也將各種細分化爲之後的知識分子統整爲全新的學說，現代科學於焉誕生······問題來了，現代科學的開始始於何時？」

「萊爾老師也喝杯茶吧。茶葉是自家栽種的香草，甜點則是常駐家中的專屬出事以嚴選材料精心製成的。」

「是。萊爾大人，請隨我來。」

「·····抱歉。」

「聘請你擔任伊爾莎小姐的家庭教師，果然是一大錯誤。」

「······嗯，總之我要外出就對了，小心門戶」

啜飲一口特質的香草茶之後，芳醇的風味頓時在萊爾的口中擴散開來。

「萊爾老師也喜歡香草茶嗎？」

老管家帶領萊爾離開書房。

「今天的歷史課就到此爲止。」

「好意心領了，我還得在中途的路上準備其他東西。」

「······」

「——嗯。也罷，接下來就看你的表現了。」

事實上萊爾喜歡喝咖啡，而且動機在於提神醒腦，因此愈苦的咖啡愈好。對於萊爾而言，香草茶代表有錢人家的高尚品味，不是他那種窮學生所能涉及的。

潔奇莉亞掩飾內心的訝異，畢竟路娜莉亞的外貌是在很難跟『祕書』二字劃上等號，

「這事實基礎學力的範疇罷了。」

路娜莉亞朝着萊爾手中的皮包瞥了一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萊爾。從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還在氣頭上。

「·····原來如此，看來假借公務之名，行金屋藏嬌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倒也不是。」

「咦，這個·····」

「首先是七十年前西方諸國的知識分子所召開的集會，後人稱之爲月光會議。另一種說法是五十年前西北海的亞爾斯達法公開發表學術主義的時候，只要同時提出這兩種答案，都可以滿足廣義或是狹義的定義。」

「······安定的時代進入晚期，腐敗的現象也隨之而生。國家利用宗教鉗制人民，貴族醉心於財富與權勢。於是各地冒起了叛亂的硝煙，市民開始參與真摯的運作，最後造成了——」

瑪莉亞揮了揮手，萊爾也舉手向她道別。

「『在聖言教會的見證下所締結之限制諸國武力發展的軍事同盟』，簡稱『聖言同盟』。」

「·當然補是。她——路娜莉亞是我的祕書。」

女僕將熱茶和甜點擺上窗邊的小桌子，讓年幼的淑女優雅地品茗濃郁的茶香。

結果練就了一身背誦與速讀的本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的身材之所以特別矮小，當年的經常性空腹恐怕脫不了關係。

「嗯，謝謝老師的指導。」

「怎麼了？」

「·····女人心還真是海底針。」

「啊，要幫我拿行禮嗎？沒關係啦，不必這麼客氣——」

搭上迎接的馬車之後，萊爾準備二度造訪拜斯布魯克宅邸。軍服少女潔奇莉亞當然也一拼同行。

眼見殺氣騰騰的潔奇莉亞一副想要拔出腰間長劍的模樣，萊爾的前額頓時冒出豆大的汗珠。

伊爾莎眨眨她的獨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萊爾話纔剛說完，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的路娜莉亞突然停下腳步，循原路回到萊爾面前。

「說吧。」

伊爾莎·拜斯布魯克已經具備超齡的知識與學養，歷史和語言學的學力更已經抵達高等教育的門檻，根本不需要聘請家庭教師。若只是爲了進入某處學術機構的補習教育，應該一開始就會主動告知，完全沒有隱瞞的必要。

「·····艾路路亞老師採取的是填鴨式教育。我常常被迫在三天之內將一座書架的書籍全部背誦下來，推演從未學過、也從未接觸的問題。算不出答案的時候，就必須接受不準喫飯的懲罰。」

「我們準備了一些熱菜，還有甜點喔。」

「像你這種遊戲的學生，怎麼還需要聘請家庭教師呢？」

「等一下要進城是吧？要不要搭馬車過去？」

「祕書？」

伊爾莎的回答既正確又迅速，萊爾忍不住露出尷尬的苦笑。

「原來老師也具備植物學的知識。」

「萊爾大人，有何吩咐嗎？」

「前幾天已經跟貝根罕的學生詢問過了。纔剛說出你的名字，絕大多數的男生就不約而同回答『巴德休坦不但是女巫的弟子，更是yin亂的魔王！』在下期限還不以爲意，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萊爾露出溫柔的微笑，伊爾莎則是心有不甘地噘起桃紅色的朱脣。不過她很快就振作景色，拿起羽毛筆飛快地做筆記。

這是房間的時鐘響起，萊爾也隨之關上書本。

「什、什麼金屋藏嬌·····這傳言是從哪來的？」

不等萊爾回答，面無表情的路娜莉亞立刻從萊爾的手中搶過包包。不明究理的萊爾眨了眨眼，路娜莉亞已經提着包包快步離去。

有一次不小心選錯了材料沒造成了不亞於辣椒膏的強烈刺激，結果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不過這種魔鬼迅雷倒也不是毫無效果，只是跟着瑪莉亞四處闖蕩的時候美酒已經具備了自行療傷的能力，要說學有所成的也勉強算是吧。

「麻痹人民的愚民政策。也就是所謂的『美食與娛樂』。同時爲了奉行反知性注意，國家開始剷除人稱社會精英的知識階層，亦即所謂的『獵殺魔術師』。」

「·······我替您拿包包。」

「我真的能善盡職責嗎？」

「這個·····一言難盡啦。」

伊爾莎纔剛從椅子上跳下來，門外就傳來了幾聲敲門聲，隨侍在側的潔奇莉亞打開房門，老管家塞巴斯蒂安以及數名女僕扶着推車走了進來。

——不，應該是被你的美貌所吸引纔對。

心虛的萊爾正準備一走了之，卻被路娜莉亞一把抓住。

抱着塞滿資料離開研究室的時候，外出採買的路娜莉亞也剛好回來。

「·····女人心海底針。」

「萊爾老師師從艾路路亞·亞索德身上學到了什麼呢？」

「······委託的計算結果已經送出去了，萊爾大人準備出去兼家教是吧？爲了我而四處奔波，實在是感激不盡。」

「——距今四百年前，西方諸國以『教國』爲盟主，締結了同盟。知道詩人將同盟稱之爲什麼嗎？」

手持書本的萊爾來回行走，講述過去的歷史。腳步聲完全被高級的地毯所吸收，房間裏面擺放着一張黑檀木製成的辦公桌，身材瘦小的伊爾莎就坐在桌前的皮椅之上。若不是有她這個學生在場，這間房間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唸書專用的書房。

「那可是勉強不得——賽巴斯提安？」

伊爾莎繼續提出問題，似乎對萊爾頗感興趣。

瑪莉亞嫣然一笑，身手拔了拔前額的劉海。

「·····那就不客氣了。」

伊爾莎微微一笑，眉宇之間流露出『該不會只有這點能耐吧？』的神情。

「大概是沒玩的香草茶喝的太多了吧，有點而想上廁所。」

「不過我常常在田野調查的時候採集過累死的藥草。」

「遵命。」

「答對了。」

「·····爲了慎重起見，請容我請教一下。」

「噗！」

「我要進城去處理事情，剛好順路罷了。」

拿起刀叉將點綴着鮮奶油的小奶糕一分爲二，伊爾莎露出欽佩的眼神。伊爾莎的年紀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二，她的讚美固然令萊爾有些尷尬，然而這名戴着眼罩的女童擁有與生俱來的威嚴，除了在內心暗自苦笑之外，萊爾也不敢隨便造次。

這座大宅是以古堡改建而成的，光是上個廁所就要行經許多高低起伏的狹窄通道，而且走到兩旁的窗戶全部都以鐵欄杆封死。

「·····好喝。這是洋甘菊嗎？好像有一點兒薄荷的香氣·······」

「你說你是從學院問來的，那宣稱我是yin亂魔王的學生，在回答問題之前是否曾經直盯着你猛瞧？」

低頭俯視地面的路娜莉亞小聲開口。

與其稱之爲別墅，『滴水不漏的戰鬥要塞』似乎更爲貼切。

「是嗎？那就好好加油嘍。」

「······讓我陪伴您一起出城把。」

冷冷的打斷萊爾的話頭之後忙碌那裏有旋即轉身進入研究室，不一會兒完成外出的準備，再度從呆立原地的萊爾面前通過。

「······團結於聖言同盟之下的西方諸國將番族驅逐之東方之地締造了和平與繁榮的光輝時代。然而一段時間之後，和平與繁榮的光明卻蒙上了陰霾。」

一想到跟自己有關的不實謠言正在外頭迅速擴散，萊爾不禁陷入了憂鬱。

意想不到的名詞傳入耳中，萊爾嚇得仰起身子。

「·····剛纔那位美麗的少女，是你的女朋友嗎？」

「受教的學生是個美麗的小女孩，我還是得感謝你介紹這個工作呢，瑪莉亞。」

接下來的時間，萊爾埋首於四處尋找當教材的材料，再加以分門別類的作業之中。

萊爾暫時閉口不語，在內心琢磨最恰當的詞句。總不能據實以告，表示自己從真正的女巫身上學到真正的魔術吧。

發現萊爾突然中斷談話之後，伊爾莎的左眼頓時流露出明顯的不悅。

嬌小玲瓏的身軀湧現超乎想像的力量，緊緊地揪着萊爾的一副。

口惡氣利用對正在研讀資料的萊爾提出質問。一開始萊爾不明白對話的話中含義，不過很快就察覺軍服少女指的是在城裏送行的路娜莉亞。

「標準答案。」

「······路娜莉亞？」

「至於植物學和藥學，則是讓我自行選擇十幾種材料，直接塗抹於傷口。」

萊爾不知道自己在拜斯布魯克宅邸的定位到底是什麼。接受香草茶以及甜點的款待，學生對於課餘之後的閒聊比正式授課內容更感興趣，簡直就像是——

（——他們聘請的不是家庭教師，而是陪小姐聊天的對象·······）

聽見萊爾疑問之後，年邁的管家停下腳步，緩緩地轉過身來。

「萊爾大人是敝府所貧窮的家庭教師，這點毋庸置疑。而我對萊爾大人的期望，就是請您授予伊爾莎小姐必要的知識，如此而已。」

賽巴斯提安眯起雙眼，露出好好先生的笑容。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能所的就是這些，還請見諒。」

（······這個老頭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在露出微笑的時候模糊談話焦點的手法，倒是跟自己的師傅如出一轍。

萊爾朝着洗手間的馬桶一坐，打定了主意。

（·····不管對方的意圖是什麼，只是我都是他們所聘請的家庭教師。）

既然要我傳授知識，我就以自己的方式傾囊相授吧。

回到房間之後，伊爾莎露出不耐久候的表情。

「終於回來了。接下來——」

「稍等一下。」

萊爾伸出手指，提出自己的想法。

「關於往後的授課模式，我有一個提議。」

「授課模式？」

伊爾莎睜大眼睛。

「從先前的授課當中，我發現你是個天資聰穎的學生，照本宣科的授課模式未免太沒效率，所以我覺得改變做法。」

萊爾從自己的包包取出經過篩選的教學資料。

「請你在下次上課之前將指定範圍的課程預習一遍。我會在上課的時候進行隨堂測試，針對錯誤的不分予以訂正加強。」

蜜拉不禁露出有些讚歎、又有些不以爲然的苦笑。

『只可惜並非如此，對方也是一名女子。反倒是你最近很少在研究室露面，似乎不太妥當吧？』

話纔剛說完，老闆立刻將手中的石頭往地下一砸。石頭滾了好幾圈，剛好滾到萊爾的腳邊。俯身拾起一看，萊爾頓時瞪大了雙眼。

『·····這話不就對了，瑪莉亞。我並沒有生意，萊爾大人自然沒有討好的必要。』

老闆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懼意，他清楚看見女子深琥珀色的雙眸綻放出一道精光。

『······蜜拉，停車。』

『鬧彆扭？爲了什麼？』

「有種再說一次，老闆。若真的將我視爲可愛的野狗，就儘量說個過癮吧。」

『這是······』

路娜莉亞自言自語。萊爾轉過頭去，假裝沒聽見。

「——接下來呢？還想問些什麼？」

蜜拉露出比她的主任更加狡獪的微笑之後，旋即揮動繮繩揚長而去。

甩甩頭之後，重新振作精神的萊爾再度邁開腳步。

露齒而笑的美女散發出異樣的壓迫感，老闆頓時爲之語塞。辱罵他人是野狗的他，如今卻變成在冷風之中瑟縮發抖的幼犬。

『既然是男子漢，就不應該逃避問題吧？』

眼見萊爾替自己設定了明確的目的與目標，伊爾莎不禁陷入了沉思。

『·····下流。』

這種授課模式聽起來就很麻煩，伊爾莎不禁像個孩子似地露出厭惡的神情。

貝爾古是西方諸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自然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式人種。其中包括了褐色皮膚的南方人、連頭髮也是一片雪白的北方人，甚至連黃皮膚的東方人也隨處可見。這些訪客大多數都是爲了貿易而來，與在地小販之間的殺價和喊價也構成了十分特殊的景象。

面對萊爾的嘲諷，瑪莉亞翡翠色的瞳孔流露出意思的狡獪。

馬車的客艙頓時瀰漫着沉重的氣息。

萊爾微微一笑，順勢坐在椅子上。

話纔剛說完，瑪莉亞突然環抱雙臂，刻意強調豐腴碩大的胸部曲線。白皙柔嫩的乳溝在衣領的開口之下清晰可見，萊爾連忙環視四周。

2

今天是休假日，目前差不多是午後時分，街上還是看得到準備用餐的人羣。城裏的市場就在附近，有別於供路面電車同行的大馬路，貫穿市場的小巷依然保有舊時的風情。確實時間充裕之後，萊爾彎進了市場，打算好好散心。

萊爾冷不防大叫一聲，負責駕車的蜜拉連忙扯動繮繩，將馬車停靠在路邊。萊爾立刻抓起外套和皮包，飛也似地跳下馬車。

不等兩名少女開口，萊爾立刻迅速關上車門，內心也同時浮現出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戶口的僥倖感。

『······』

——喔，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

瑪莉亞翹起拇指，這個粗魯的舉動不禁讓萊爾皺起眉頭。

自己最在意的心事被瑪莉亞說中，萊爾沒好氣地撥開她的手指。

『·······乍看之下似乎笨拙，骨子裏面倒是很精明嘛。』

女子的個頭也不小，至少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身上穿着疑似少數民族的服裝，修長的手臂和雙腿佈滿了結實的肌肉，茶褐色長髮之下的側臉端正而細緻，散發着一股野性的魅力。

『我並非逃避什麼，只是不想破壞大家的好心情。』

萊爾打量着石頭的同時，老闆跟女子之間的氣氛愈來愈險惡，眼見女子瞬間解決了一大串烤肉，青筋暴露的老闆忍不住破口大罵：

包括歷史、語言學以及地政學在內，萊爾的授課內容雖然複雜，卻還是以數學爲重點。爲了強化邏輯思考的概念，萊爾常常以注重歸納的演繹問題爲隨堂測驗的考題，伊爾莎也總是以認知的眼神面對每一次的挑戰。

「年紀輕輕就這麼頑固，這可不是好現象呢。」

一段時間之後，下午茶的時間逐漸增加，差點也一次比一次豐盛。

家庭教師的工作開始已經過了兩個星期的時間，但路娜莉亞還是在鬧彆扭。而且隨着這份工作漸上軌跡，面無表情的路娜莉亞甚至常常向萊爾低頭行禮，以冰冰的與其感謝萊爾的付出。

『營養過剩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覺得用走的！再見！』

「······」

『哎，到現在還是拿人家沒轍嗎？沒辦法，看來我纔是唯一能夠跟萊爾和平相處的女孩子。』

高大的美女低頭俯視萊爾，臉上露出狐疑的神情。面對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巨人，萊爾強忍着內心的忐忑，試圖以近乎諂媚的微笑化解緊張的氣氛。

老闆氣勢洶湧，女子的口氣也十分強硬。

『置身於狀況不明的戰場無助於局勢的改變，戰略性的撤退是唯一的良策。』

兩名少女頭也不會，異口同聲丟下一句。

鞭子與糖果纔是教育的基本模式，事實萊爾總覺得相較之下，過去的自己似乎是挨鞭子據多。

『······先關心你自己吧。女性的身體比男性更容易累積脂肪的事實，已經獲得生物學以及統計學的證明。』

『「萊爾（大人）別插嘴。」』

『哦？對我付的錢有意見是吧？』

眼見情況不好，萊爾連忙從圍觀的人羣之中鑽了出來，擋在兩人的中間。

萊爾正搭乘瑪莉亞的馬車，從學院直奔城內。在移動中的車廂開個小玩笑原本是無傷大雅，問題在於萊爾身邊的人物。

『——這是最差勁的選項。』

抬頭一看，駕駛座上的蜜拉正面帶微笑俯視着萊爾。

赤銅色的長髮微微晃動，瑪莉亞咯咯而笑。

家庭教師的工作十分順利。伊爾莎是個優秀的學生，剛開始的隨堂測試雖然出現了不少錯誤，但隨着事前預習的工作漸入佳境，錯誤率也明顯降低許多。

『沒付錢還敢喫東西！』

『······』

面對老管家有所指的曖昧言論，潔奇莉亞選擇了沉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啊，被發現了嗎？這陣子胸部不停地長大，真的很傷腦筋呢。』

最重要的是，自己又沒說錯什麼，

『是哦？那萊爾進城當家教的時候，你又何必每次都堅持親自接送？其實你一直等着萊爾主動向你示好，對不對？』

面對萊爾的揶揄，宛如寶石般美麗的女童頓時噘起雙脣。不過她很快就將心中的不愉快跑到腦後，繼續拉着萊爾問東問西。

「·····好吧，就按照萊爾老師的做法。」

「······還是先靜觀其變吧。未來將如何變化，也只有出現變化之後才能分曉。」

『快點付錢！』

「嗯，下從我會先講考題準備好，」

『私事？難道是——這個？』

『我可是一直讓萊爾大人討好我呢。』

菸葉衝突即將爆發，圍觀的羣衆立刻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

四周圍繞了許多伸長了脖子準備看熱鬧的羣衆。從人羣的縫隙仔細端詳，疑似店老闆的男子跟貌似顧客的女子正在烤肉攤前互相對峙。

「雖然麻煩，卻是有效的學習方式。確實的預習可以縮短上課時間，閒話家常的時候ue會隨之增加。」

『這就不能說了，讓萊爾大人自行想象吧。』

萊爾下意識地放鬆衣領，卻還是感到呼吸困難。

「·····哦這倒是很有趣。老闆， 你剛剛說我是『野狗』？」

漫步市場的萊爾不忘對兩旁談對的民俗藝術品品頭駐足一番。就在萊爾發現時間耗盡，必須加快腳步的時候，突然發現前方不遠處似乎一陣騷動。

『沒錯，置之不理是最好的辦法。就讓兩位小姐自己去鬧彆扭吧。』

『······呃，希望是我想太多了。不過話說回來，千萬別吵架——』

瑪莉亞正來回打量着面如寒霜的路娜莉亞以及滿臉愁容的萊爾，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模樣。

『·····瑪莉亞！』

「·······賽巴斯提安閣下，難道您補同情伊爾莎小姐嗎？快樂的時光總有結束的時候，到時候滿心的期待將化爲徹底的絕望，這點您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纔對。」

『這叫哪門子的錢！』

「說啊，我是什麼？」

『·····看來我所面臨的問題似乎愈來愈複雜了。』

和平相處？明明就是被你牽着鼻子走好嗎？萊爾忍不住在內心大聲抗議。這時代替敢怒不敢言的萊爾開口說話的人，正是一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的路娜莉亞。

「······只有我們才能保護伊爾莎小姐，不需要其他人的協助。」

「你、你是······」

「·····老師好像在我面前吊了一根胡蘿葡。」

站在走廊上待命的潔奇莉亞凝視着書房的門扉，眼神十分嚴峻。房間之中不是傳出伊爾莎快樂的笑聲。

潔奇莉亞眯起灰色的瞳孔。老管家透過窗戶俯視中庭，試圖逃避潔奇莉亞的目光。

『唔······』

『並不是爲了萊爾大人。我也有我自己的私事必須處理，只是剛好順路罷了。』

『放心啦，馬車裏面有沒有其他人。』

『萊爾，你的臉好像變圓了呢。』

「預習與測試嗎？」

伊爾莎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萊爾，秀場細緻的雙眉呈現八字形。

『不是已經付了嗎？』

「真不知道是哪來的鄉下人，搞不好連文明二字該怎麼寫都不知道！你看你八成是爲了找工作而來，只可惜城裏沒有適合你這隻粗鄙野狗的工作！」

「或許只是深諳此道罷了，就跟先前的那些傢伙一樣。」

坐在對面的瑪莉亞忍不住輕戳萊爾的臉頰。

『若真如此，也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啦。』

「——這個年輕人倒是很不簡單，兩三下就跟向來怕生的伊爾莎小姐打成一片。」

身材高挑的美女將肉串送入口中。老闆一看，頓時氣的暴跳如雷。

「你、你做什麼？」

從女子攝人的視線之中獲得解放的老闆顯然鬆了口氣，於是萊爾將拾起的石頭塞進他的手中。

「這是你應得的酬勞，趕快收好。」

「酬勞？不過是一塊石頭——」

「這是琥珀喔。」

萊爾話纔剛說完，老闆立刻拿起石頭對着太陽。

「外表看起來雖然沾了些塵土，裏面卻是高純度的特技琥珀，可以當成種火。拿到特定地點販售，應該能夠換取一筆可觀的金額。」

琥珀是流通於這個世界的燃料，即使是低純度的琥珀也得以拖過連鎖反應轉換成熱能，因此作爲最原始的種火，高純度琥珀絕對是不可或缺的貴重原料。

「從大小來判斷，應該價值十串左右的烤肉。乾脆這樣吧，剩下的死串就當作免費招待如何？大家各退一步，誰也不喫虧嘛。」

「嗯、啊·····這樣也好。不好意思謝謝你的提醒。」

面帶愧色的老闆說完之後，將剩下的死串烤肉遞給了萊爾。眼見這名瘦小的年輕人成功化解了一場衝突，圍觀羣衆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至於另一名當事人——身材高挑的美女，則是以好奇的眼神俯視着萊爾。

「——來，請用」

「嗯，辛苦了。」

從萊爾的手中接過烤肉之後，身材高挑的美女立刻老實不客氣地咬了一口。

距離烤肉攤不遠處的小廣場設有休息用的長椅。在萊爾的示意之下，女子安心地離開烤肉攤，完全不見先前攝人的霸氣。

女子的喫香十分豪邁。或許是出衆的美貌使然吧，雖然失禮，卻不至於令人生厭。

身高雖然驚人，身材比例卻十分勻稱，豐滿的女性特徵以及強壯的肌肉同時並存的特徵，更是令人聯想起古代的神像。

女子瞬間擺平三串烤肉之後，將最後一串還給萊爾。

「喫吧。」

「沒關係，我·····」

「就當做是替我解圍的謝禮，喫吧。」

「·····快點回來，別讓我等太久。」

「午安，伊爾莎。」

少女驚呼一聲的同時，平靜的書房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無言以對的萊爾只能默默鑽進馬車。

「伊爾莎小姐······！」

「真的嗎？」

微微苦笑之後，萊爾走出書房，請站在門口待命的女僕帶路。

「伊爾莎！」

從洗手間返回的時候，書房已經陷入了一陣會亂。幾名女僕瑟縮於走廊的角落，怯生生地看着無數的加劇自書房的門口被丟了出來。

「——還以爲你不會出現了呢。」

「我是來觀光的，很奇怪嗎？」

第一次見到所謂《最後女巫》的傳人，伊爾莎只是感到大失所望。她對萊爾·巴德休坦的第一印象並不是才華洋溢的傳奇人物，而是一個隨處可見、身材矮小又其貌不揚的平凡少年。

萊爾的第一堂課就證明了他是個學富五車的知識分子。伊爾莎的大失所望盡止與第一印象，接踵而來的是持續不斷的驚喜與讚歎。

伊爾莎的眼罩早已不知去向。相較於彷彿彷彿青玉的左眼，伊爾莎的右眼呈現半透膜的焦糖色——也就是琥珀色的瞳孔。

伊爾莎露齒而笑。

「——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安革莉卡······安革莉卡·方古贊，名聞遐邇的『夜暗之王』三支族之一，『牙之血族』的傳人——年輕的魔術師，你叫什麼名字？」

馬車已經在指定地點等候多時。

「謝謝你。」

「·····好像跟他多聊一聊·····」

「嗯，感謝你的解圍，若有一天現在的『主人』拋棄了你，歡迎你隨時到《黑森林》來找我。」

就在萊爾左思右想的時候，伊爾莎已經完成了她的測驗。萊爾站在她的身邊檢視答案，直接批改考卷。

「幻想種怎麼會出現在人類的聚落，而且還是人來人往的王都？」

「我是說真的，可不是場面話。我很欣賞你，而且你又生了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到時候我一定會好好疼愛你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應對十分自然，沒有絲毫的做作。伊爾莎之前也聘請過好幾個家庭教師，每一個都是教學方法單調無趣，只懂得拍馬屁的成年人。唯一令伊爾莎長生好印象的老師，最後也是像見鬼似地逃離這棟宅邸。

「當然。今天是第一次的滿分，恭喜你了。」

伊爾莎微微一笑，旋即打量着房間的時鐘。

（····就算是爲了保護這個孩子，這樣的安排還是有些不對勁。）

自報姓名之後，注視着安革莉卡的萊爾突然壓低音量。

（可是拜斯布魯克宅邸看起來似乎不需要如此防備。）

擺平安革莉卡當作謝禮的肉串之後，萊爾朝着廣場的時鐘瞥了一眼。多餘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萊爾連忙從長椅站了起來。

萊爾起身之後，伊爾莎不悅地噘起嘴脣。

「不可以····不可以·····」

——採用這種教學方式果然是正確的。

「怎麼回事······」

安革莉卡的嘴角浮現一抹遺憾的淺笑。

「你一眼就看出我是魔術師？」

「看起來你已經根某人締結契約了。原本打算將你收爲眷族，如今也只好打消念頭。」

※　　 ※　　 ※

看到萊爾狂奔而來，潔奇莉亞冷冷地開口。

「嗯！」

「·····還真不好意·····」

「不需要道歉，在下反而希望你從此不再出現。」

萊爾利卡從背後撲了過去，兩人一起倒在地上，　這才躲過了一劫。察覺對方是萊爾之後，潔奇莉亞嚴肅的面孔頓時染上強烈的怒氣。

「伊爾莎小姐，您還好吧？伊爾莎小姐！」

「不過在聊天之前，先讓我上個洗手間。」

「····完成了。」

女子心滿意足地點頭。臉上的笑容未歇，就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着萊爾。

「我另有要事，就此告辭。」

若是爲了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又何必這麼神祕？連小小的家庭教師在往返途中都不能觀看窗外景色的理由又是什麼？

「糟、糟了······！」

潔奇莉亞試圖接近看不見的手——亦即魔力所引發的風暴中心，然而全副精神都放在伊爾莎身上的她，卻未察覺自後方來襲的金屬筆筒。

安革莉卡倏地起身，頭也不回離去。令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美麗身影很快就融入人羣，如同一陣風似地消失無蹤。

「好，接下來是聊天時間。」

「嗯，萊爾老師。」

「你嘴角沾了一點肉屑。後會有期，萊爾·巴德休坦。」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幻象種的味道。」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穿着軍裝的潔奇莉亞就不用說了，甚至連賽巴斯提安以及其他的僕人都接受過相當王箏的教育以及訓練。

身上的氣味被美女嗅出，萊爾頓時感到有些尷尬。

「危險！」

「·····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

原本伊爾莎只是將萊爾視爲打發時間的玩具，然而這種預習加隨堂測驗的做法卻大大刺激了她的自尊心，不但讓她從唸書中找到了成就感，也大大提升了『老師』二字在她心中的地位。

客艙的窗戶依然懸掛着窗簾，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下車的時候，已經來到位於森林中的城堡門前。

「幻象種選擇潛伏於歷史的陰影，與人類漸行漸遠。到人類的王都觀光的幻象種確實很少見。」

「沒錯。」

「·····墨水的味道之中，夾雜着魔力的氣息。」

伊爾莎緊緊地壓着右眼的眼罩。

安革莉卡笑了笑，銳利的犬齒清晰可見，而映着萊爾的『琥珀眼』——幻想中的象徵也亮起了黃昏色的魔力勵起光。

在老管家賽巴斯提安的領路之下，萊爾的心中浮現出存在已久的疑問。

伊爾莎嫣然一笑，萊爾從包包中取出考試用紙，同時凝視着宛如寶石的美麗少女。

而且看不見的手造成的奇特景象，正是源自右眼發光的年幼少女。

「不，不可以······不是現在·····！」

「嗯，我喜歡乾脆的人。」

萊爾離開之後，感到無聊的伊爾莎開始玩弄純金色的頭髮。

「圖形計算熟練不少，接下來的角度問題應該難不倒你了。」

書房之中的所有物品，小至鋼筆大至椅子，全部在房間裏面來回轉動——乍看之下，就像是位於龍捲風的中心點，然而房間裏面卻沒有半點風，彷彿是看不見的手抓着所有物品來回甩動。皮膚所感受到的些微風壓，純粹是快速轉動的傢俱所造成的空氣流動。

伊爾莎寶石般的臉龐蒙上一層陰霾。心神不寧的感覺自內心深處浮現，而且還有愈來愈強烈的趨勢。

「放心，我不會藉故開溜的。」

伊爾莎絕對是上流貴族的子女，這點毋庸置疑。可是上流貴族的子女爲什麼會被安置在這個隱祕的地方？

「·····對不起。」

「······可愛？」

「不是用看的，而是我聞的。」

暗叫不妙的伊爾莎連忙壓緊胸口，卻無法抵擋心跳與血壓的急速攀升。隨着提問的快速提升，難以言喻的燥熱感在瘦弱的身軀之中來回穿梭，眼見就要破繭而出。

「琥珀眼！？」

不過伊爾莎對萊爾的評價很快就改變了。

「······」

「····世事難料啊。百年錢每逢饑荒必會獻上祭品的人類，竟然大言不慚地高舉所謂科學與文明的大旗，真是一大諷刺。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想不到這種時代還能夠遇見早已消失無蹤的魔術師，令人感到既意外又高興呢。」

黃昏色的魔力勵起光自右側的琥珀綻放而出，扭曲的立場席捲整間房間。

「······我叫做萊爾。萊爾·巴德休坦。」

無數的行人穿梭於廣場，馬車和路面電車在大馬路上並排而行。來回巡邏的憲兵肩上扛着近幾年來逐漸普及的槍機式步槍。

安革莉卡笑了笑，突然湊近萊爾的臉頰。面對安革莉卡彷彿蒼狼般的野性之美，萊爾不禁爲之屏息。只見安革莉卡抽動鼻翼，在萊爾的臉上嗅了嗅。

「你好，萊爾老師。今天也請多指教。」

（戒心還真的是很重呢·······）

趁着萊爾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空檔，安革莉卡突然伸長了脖子，在萊爾的嘴角添了一口。猝不及防的萊爾頓時全身僵硬，高大的美女則是露出開心的笑容，彷彿正在逗弄可愛的幼犬。

「······這是我的榮幸。」

繼續推辭恐怕有失禮數，萊爾只好依言結果烤肉串。

「·····你果然是幻想種。」

這時候察覺異狀的潔奇莉亞自門外飛奔而入。

站在遠處朝着屋內一看，難以置信的景象頓時映入眼簾。

安革莉卡收起琥珀眼的魔力勵起光，環視四周的街景。

響起跟銀髮少女冷冰冰的表情，萊爾不禁搖頭苦笑。

通過厚重的門扉之後，天資聰穎又活潑可愛的學生正坐在桌前等候萊爾的到來。

「人類的世界出現變化，我們也會跟着改變，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緊壓着右眼的伊爾莎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彷彿對潔奇莉亞的呼喚置若罔聞。右眼的眼罩下方，隱隱泄漏出黃昏色的光輝。

「放手！在下要去拯救伊爾莎小姐！」

「趴在這裏別動，她不會有事的。」

潔奇莉亞聞言，頓時爲之一愣。她從這名平凡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股沉着而內斂的力量。

「她不會受到傷害，靜觀其變即可。」

「你、你怎麼能確定——」

「類似的現象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伊爾莎曾經因此而受傷嗎？」

萊爾的問題一針見血，潔奇莉亞登時爲之一愣。

一段時間之後，在半空中來回旋轉的加劇紛紛無力地掉落地面。最後站在房間正中央的伊爾莎頹然倒地，琥珀色的魔力勵起光也逐漸消失。

「······」

萊爾緩緩起身，這時失去意識的伊爾莎已經被另一個人抱在懷中。

「·····我可以要求合理的解釋嗎？」

面對萊爾的詢問，一把抱起伊爾莎的老管家默默地點點頭。

將伊爾莎抱回寢室之後，賽巴斯提安指示潔奇莉亞和數名女排留在寢室負責照應，旋即帶着萊爾來到另一間房間。

「該從那裏說起纔好呢······」

老管家打量着萊爾，在內心琢磨適當的辭彙。發現萊爾態度異常冷靜後，這才緩緩開口：

「——相信您也有所察覺，這間宅邸的作用不是保護伊爾莎小姐，而是用以藏匿。」

「『拜斯布魯克』的家名也是捏造出來的吧？」

「是的。」

賽巴斯提安老實地點點頭。

「伊爾莎小姐是處境十分複雜。萬一讓世人得知小姐被惡靈附身，無論是對小姐本身，抑或是小姐身邊的親人而言，都不是什麼好現象。」

「·····」

伊爾莎的笑容將萊爾胸中的怒氣一掃而空。

軍裝少女承受萊爾責難的視線，頓時尷尬地扭動身軀。

萊爾的音量雖然不大，卻帶着一股渾厚的魄力。

「因爲我知道了學生的祕密。既然如此，讓學生知道我這個老師的祕密不是比較公平嗎？」

「你的返祖現象純粹是體質使然，跟詛咒無關。身爲一個魔術師，我可以拍胸膛向你保證。」

「上課時間還沒結束，我可不像讓昨天的預習付諸東流。」

「·····屬下明白。」

保守祕密？

「——伊爾莎。」

「按照同樣的標準，你也應該以手中的長劍對準我纔對。潔奇莉亞·葛雷沙，難道不是嗎？」

「·····萊爾老師，你還願意當我的老師嗎？」

「·····萊爾老師，你到底是什麼人？」

「·····」

萊爾以夾着磨破的指尖向寢室的花瓶。在萊爾所構築的魔法運作之下，與大地中立脫鉤的花瓶突然騰空而起。

不明究理的伊爾莎陷入沉默，萊爾則以授課的語氣繼續開口：

「·····賽巴斯提安！」

面對幼主的命令，潔奇莉亞的表情顯得十分僵硬。

伊爾莎試圖遮掩自己的右眼，卻十分明白這麼做已經太遲了。於是她握緊小小的拳頭，向萊爾露出淒涼的笑容。

「如果老師所使用的是妖術，那我豈不就是妖怪？」

「嗯！萊爾老師請稍等片刻，等我換完衣服之後，就立刻過去。」

請問的撞擊聲響之後，凍結的時間纔再度轉動。

「既然如此，你應該對伊爾莎現在的心情十分了解纔是。請讓開吧。」

一臉嚴肅的潔奇莉亞正守在位於豪宅深處的寢室門前。看到萊爾之後，潔奇莉亞忍不住瞪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憂鬱片刻之後，這才帶着萊爾往伊爾莎的寢室移動。

「·····爲什麼將這麼重要的祕密告訴我······？」

大夢初醒的潔奇莉亞立刻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着萊爾的頸子。

劍尖微微往前推進，萊爾的頸子頓時滲出鮮紅的血跡。

「那是『返祖現象』的意思，是我和我的老師稱呼你這種人的方式。」

「七年·····」

「沒問題，公主殿下。」

「·····」

「現在嗎？可是今天已經·······」

「······萊爾老師是我的朋友嗎？」

「這個人是妖術使，恐怕會對小姐造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於是萊爾從懷中掏出經過琢磨的琥珀。

經過客觀的解說之後，萊爾的情緒終於恢復了平靜。於是他繞過大牀，在一二的面前蹲了下來。

寬敞豪奢的寢室之中放置了一張附有牀蓋的大牀，瘦弱的少女正坐在牀上。發現萊爾的身影之後，伊爾莎藍色的左眼以及右眼眼罩之下的『琥珀眼』——左右顏色不同的金銀妖眼對視睜得老大。

名爲〈祈咒〉的咒語詠唱完畢之後，萊爾以外的其他人無不睜大了雙眼，凝視着萊爾手中的琥珀綻放出黃昏色的光芒——就跟先前自伊爾莎的右眼所釋放的光芒一模一樣。

「你居然會使用可疑的妖術······」

只見萊爾的之間輕輕一挑，懸浮的花瓶在半空中悠然華東。花瓶畫出迴旋扭曲的軌道之後，這才突然停止動作，依照固有的物理法則垂直墜下。

伊爾莎漲紅了臉，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於是老管家看着萊爾，詢問萊爾的意見。

「謝。謝謝額老師。」

「·····你打算怎麼做？」

「伊爾莎小姐！」

寢室衆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經歷了那種怪事之後，確實沒有幾個人還能處之泰然。

「對不起，我不該隱瞞老師的，不過請老師體諒我的苦衷。萬一這件事被外界得知，一定會對我和我的家人造成許多困擾。請老師五筆保守祕密，我也會備妥些許薄禮，鄭重向老師賠罪的。」

伊爾莎嚥了口唾液，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也對，就是這種表情。

「······魔法師？」

「啊？」

「·····住手，潔奇莉亞！」

「伊爾莎小姐！？」

「·····Ａｔａｖｉｓｍｅ。」

萊爾的語氣十分堅定，彷彿正在斥退一個不明事理的小孩子。只見他徑直通過潔奇莉亞的涉農昂，伸手推開寢室的大門。

毫不猶豫的肯定傳入耳中。伊爾莎頓時破涕爲笑。

隨着勵起光一起四處散播的魔力與萊爾於腦中構築的『魔法』——預備改變之物理法則的計算公式長生共鳴。

「外界的流言蜚語曾經對伊爾莎小姐造成多麼大的傷害·····你根本就不明白！」

聽到萊爾的玩笑話，伊爾莎忍不住苦笑，同時不好意思地下頭來。

伊爾莎深深低頭致歉，似乎對萊爾的沉默產生了誤解。萊爾見狀，忍不住緊咬後齒。

「收起你的長劍，這是我的命令。」

「什、什麼事·····」

「賽巴斯提安閣下！爲何帶着他來到此地？」

「······我想跟伊爾莎見上一面，可以嗎？」

潔奇莉亞頓時爲之語塞，臉上也同時露出『你懂什麼』的輕蔑。

聽見學生和老師的字眼之後，伊爾莎難掩內心的訝異。

「——好的。」

「不瞞你說，我也有個祕密。這件事情我一直沒有說······其實我是個魔法師。」

「——『存在於光之盡頭與暗之終結，象微風之起源與火之肇始。末路的黃昏，不朽的黃金，始爲時空的搖籃』——」

「這也是潔奇莉亞屢次對您不敬的原因。事實上在萊爾大人之前，我們也聘請了好幾位家庭教師，結果全都在目睹了類似的景象之後主動辭職。」

「無妨，我都可以。」

「·····原來如此。」

面如死灰的潔奇莉亞收起長劍。萊爾吸了口氣之後，輕撫自己的頸子。

咔鏹！

「立刻準備一間新的書房！另外感謝你替我鋪牀，不過請幫我備妥家居服。」

些許薄禮？

「唔！」

（——物體質量設定爲是公斤——大地與月球重力量——確認完畢。）

「或許其他人曾經將你視爲『惡靈附身』或是『受詛咒的孩子』，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純粹只是你的體質容易儲存魔力罷了。之前的『惡靈現象』也只是累積過多的靈力自體內釋放出來的結果。」

「萊爾老師不害怕我嗎？不會擔心收到詛咒嗎？」

「啊？」

「只要你不嫌棄的話。」

這都不是天真無邪的少女應該熟悉的詞彙。

「誠如某人所言，我只是個自以爲了不起的學生，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

即二連三的專門術詞不但讓伊爾莎一頭霧水，潔奇莉亞和賽巴斯提安的臉上也露出茫然的神情。

然而萊爾卻毫無懼色。

「是·····既然如此，我這就去準備。」

「已經六年·····不，下個月就滿七年了。自從四歲生日的隔天之後，伊爾莎小姐就一直住在這間宅邸之中。」

否則·····殺氣騰騰的灰色瞳孔說明了一切。

「把那麼小的女孩子肚子丟在房間，你又能爲她做些什麼？」

「不相信嗎？沒關係，我有證據。」

伊爾莎聳起肩膀，露出膽怯的神情。萊爾微微一笑，試圖讓自己的學生寬心。

於是萊爾深吸了口氣，試圖壓抑內心的怒火。

「·····萊爾······老師······」

萊爾雖然對『惡靈附身』的說辭頗有意見，卻還是選擇了沉默。

意想不到的數字令萊爾微微一驚，胸中同時燃起了一股怒火。

「·····萊爾老師。」

「是，伊爾莎小姐。」

「····請回吧，萊爾·巴德休坦閣下。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往後請忘了這裏的一切，好好地當個學生吧。」

「····老師一定嚇了一大跳吧？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有不好的東西負載我身上，動不動就會出來搗蛋。」

萊爾暑期是指，示意伊爾莎替自己保密。伊爾莎眨了眨青玉與琥珀色的雙眼。

語帶責備的少女以銳利的視線直盯着眼前的萊爾······

「無論如何、無論何地，老師永遠站在學生這一邊。」

「那裏，別客氣。」

面帶微笑的萊爾輕撫少女純金色的秀髮，柔順滑潤的手感十分舒服。原本以爲這個舉動有些突兀，伊爾莎卻像乖巧的小貓似的眯起雙眼，接受萊爾的撫摸。

「那就待會見了。」

道別戀戀不捨的伊爾莎之後，萊爾離開寢室。

軍裝少女正站在走廊等待萊爾的現身。

「······之前有所得最，還請見諒。」

潔奇莉亞恭敬的態度令萊爾有些意外。

「真是看不出來，沒想到你也會主動認錯。」

「不勞你費心！」

潔奇莉亞猛然抬頭。只見她柳眉倒豎，氣得滿臉通紅。這幅模樣雖然令人莞爾，然而累積許久的怨恨卻讓萊爾起了想要趁機捉弄一番的念頭。

「哎呀，連生氣的模樣都特別可愛呢。」

「什！可、可、可愛？」

「抱歉，隨口說說罷了，別放在心上。」

「~~~~~~~~~」

潔奇莉亞頓時羞紅了雙頰，活像是一顆熟透的蘋果。個性嚴謹的她顯然將萊爾的玩笑話當真了。

「·····看似好好先生的你居然也有尖酸刻薄的一面，在下也感到十分意外。」

萊爾聳聳肩膀，並未回話。可愛云云並非虛言，不過爲了避免激怒潔奇莉亞，萊爾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伊爾莎小姐笑的那麼開心了。」

潔奇莉亞輕咳數聲，主動改變了話題。

「在下尚未完全相信你，而且你顯然不是一個普通人，不過你確實幫助伊爾莎小姐重拾以往已久的笑容，在下理應至上謝意。」

「年幼的少女與純真的笑容，本來就是在自然不過的搭配。」

「而且你與萊爾先生的相遇，不也是歌聲的關係嗎？就這點開來，說不定是你的力量製造了邂逅的契機呢。」

路娜莉亞毫不保留地吐露她對萊爾的佈滿。不過抱怨歸抱怨，偶爾還是忍不住提及萊爾的優點，這種前後矛盾的態度這是令人莞爾。畢拉潔靜靜傾聽家中小妹大吐苦水，臉上帶着和藹的微笑。

一段時間之後，馬車進入王都之中數一數二的高級住宅區，停靠在佔地遼闊的豪宅門前。

路娜莉亞俯視地面。

茶褐色的秀髮之下的剛毅臉龐，也令人不禁聯想到孤傲的狼。

「欠缺自信的結果，就是把自己僞裝稱刺蝟，不讓萊爾看到你沒自信的一面·····難道不是如此嗎？」

※

路娜莉亞與萊爾確實是相遇在她展露歌喉的時候，只是畢拉潔的推論似乎過於一廂情願。不過一想到世界上還是有關心自己的人——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是讓路娜莉亞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小小的信心。

聲音來自正上方。畢拉潔停下腳步，抬頭望着身旁的樹木。

畢拉潔支付車資，打發馬車走人之後，旋即推開厚重的鐵質大門。

路娜莉亞聞言，頓時緊抿雙脣羞紅了臉頰。只見她身手短期桌上的就被，試圖掩飾內息的尷尬。

「路娜，這樣子不好看。」

「那裏，不必客氣。」

「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還以爲是在做夢呢。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好像挺憂愁的。有什麼心事嗎？」

「·····可是······現在的我並沒有什麼過人之出·······」

「關於這一點，請容我再次詢問。萊爾·巴德休坦閣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怎麼行？」畢拉潔掩嘴而笑··「你不是很喜歡他嗎》萬一姐姐也對他產生新區，那該如何是好？」

「你真的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人，卻會使用詭異的妖術··雖欲將你視爲可疑人物，但最後卻又說出平凡無奇的臺詞。總而言之，你是個不可思議·····補，是個世間少有的怪人。」

「謝謝你帶我參觀王都。往後我忙於工作，可能暫時無法碰面，你也要好好加油喔。」

「別這麼說，路娜。這不是你的錯，不必向任何人道歉。」

「我之的不是這個，不過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吧。路娜，你之所以對萊爾產生虧欠感沒原因在於你的缺乏自信。」

其中一名女子擁有蒼白的銀色長髮，似雪的肌膚以及彷彿隨侍都會綻放光明的『琥珀眼』——這名女子正是路娜莉亞。面無表情的臉龐看似平靜，切割雞腿排的手法確實異常粗暴。

「霧之血族已經滅亡了，這是命運的安排，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當然，你的存活也是命運使然。即使是無法逃避的命運，世界上也不會有主動鑽則自我毀滅。」

「我也是，姐姐。」

「······」

雖然覺得自己是個凡是都要仰賴萊爾的無用之人，然而要路娜莉亞向萊爾低頭，卻又是百般不情願。簡而言之，路娜莉亞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與尊嚴，纔會產生這種無謂的堅持。

「路娜····你爲什麼心情不好？」

「——《最後女巫的弟子》？聽起來似乎很了不起呢。」

路娜莉亞噘起嘴脣。

畢拉潔黯然開口。路娜莉亞聞言，不禁緊咬下脣。

「那是·······」

原本以爲自己是遭到了滅絕的霧之血族唯一的倖存者，如今卻在意外的集會之下再度見到族人之中年紀最輕的麼妹，令人不禁感到造化弄人。

「自信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靠着後天的努力一點一點累積。」

偌大的挺遠空無一人。以豪宅的規模來判斷，就算聘用幾個警衛也是稀鬆平常，如今卻連門房的影子也看不到，實在是有點兒不太正常。

「·····姐姐。」

「·····對不起，畢拉潔姐姐。」

打定注意之後，路娜莉亞決定說出自姐姐重逢之後就一隻可以迴避的問題。

「而且我在王都還有些事情必須處理，這也是我一直存活迄今的原因。」

畢拉潔說中了路娜莉亞的心事。

這就是貴婦人的名字。

「——知道你平安無事之後，姐姐真的鬆了口氣。路娜，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呢。」

「我找到一個新奇的玩意兒。原本以爲人類的城市盡是一些無聊的東西，真是令人跌破眼鏡。」

畢拉潔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的感慨了。

「即使只是一點兒小事也星。而且是誰說你沒有什麼過人之處，路娜？至少家鄉的族人每一個都很喜歡你的歌聲吧？」

「····確實如此。若不是萊爾大人出手相助，我恐怕早已·····」

凝視着最有爲難的萊爾，潔奇莉亞以嚴肅的眼神緩緩開口：

「····對不起，姐姐。我一個人苟且偷生······」

「我覺得是你對萊爾的虧欠感使然。」

「晚安，路娜。」

「······你的心情倒是不錯嘛，安革莉卡。」

「······姐姐，真想讓你跟萊爾大人見上一面。」

一時到自己的有志與渺小之後，路娜莉亞感到十分詛喪。

「這個問題很好解決，拿出自信就好了。」

一直存在與深處的歉疚總算獲得了疏解。而且以想到姐姐的言論跟某人十分累死。路娜莉亞的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筆來額眯起雙眼微微小笑。無論是笑容也好，『路娜』的小名也罷，都跟腦海中的記憶如出一轍，路娜莉亞不禁懷疑過去的顛沛流離是否只是漫長的噩夢。

黑色的淑女帽之下，畢拉潔露出不曾在妹妹面前展現的自嘲微笑。

「以爲·····」

「不過說來還真是有緣，失去故鄉的霧之血族最後的心存着竟然在王都重逢。而且總是需要他人照顧的路娜不但帶着我四處參觀，甚至還主動介紹好喫的餐廳呢。」

身材高挑的美女——安革莉卡·方古贊聞言，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畢拉潔否決了妹妹的愧疚，路娜莉亞這才緩緩抬頭。

路娜莉亞緩緩抬起頭來。

「其實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祕書只是虛名罷了，我處處都得仰賴萊爾大人······」

放下手中的刀叉之後，坐在對面的女子以平靜的語氣糾正路娜莉亞的行爲。

餐廳裏面幾乎是座無虛席。這間餐廳鎖定最近快速曾經的中產階級爲消費羣，對於用餐禮儀以及服裝的限制沒有那麼嚴格，料理當然也十分美味。

畢拉潔·捏普拉布爾德。

目送馬車離去之後，神清氣爽的路娜莉亞轉過神來，準備回到貝根罕學院——也就是《最後女巫的弟子》的房間。

還不到晚餐時間的日落思科，兩名女子正坐在牀邊的座位享用美食。

「那、那不一樣······！」

「我並沒有······」

「——這麼晚纔回來？」

路娜莉亞向攢勁馬車的姐姐低頭致意。

潔奇莉亞的評價可說是褒中帶貶，貶中帶褒，萊爾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謝謝你，姐姐。」

路娜莉亞聞言，頓時爲之一驚。

畢拉潔頭也不回地走進豪宅，似乎對屋內的配置十分熟悉。

帶傷紗帽之後，畢拉潔輕撫妹妹的銀髮。如同路娜莉亞被收留，畢拉潔似乎也收到某人的招呼。詳細情況不是很清楚，路娜莉亞只是依稀得知姐姐正在爲了那個人工作，以報答救命之恩。當然，路娜莉亞也知道那個人在姐姐心中佔了非常重要的地位。雖然姐姐表示目前不方便讓兩人見面，路娜莉亞還是衷心期盼替姐姐向那個人當面致謝的集會能夠早日到來。

「······」

路娜莉亞沉默不語，她試着揣摩隱藏在內心深處那種模糊而曖昧的感覺，卻怎麼也找不到最貼切的形容方式。

姐姐的琥珀眼凝視這虛空的一點。路娜莉亞從未見過姐姐露出這種表情，心中不由得爲之一緊。

亂利用靜靜的聆聽姐姐的教誨。

身穿黑衣的貴婦人聞言，頓時露出不亞於路娜莉亞的美麗微笑。

「····是。晚安，畢拉潔姐姐。」

宛如洪鐘的女性聲音。樹上沙沙作響，黑色的人影躍至地面。

面對低頭致謝的妹妹，姐姐忍不住微微一笑。用餐完畢之後，兩人走出餐廳。沿着籠罩在薄薄夜色之中的主要大道行走片刻，兩人朝着馬車停留處前進。

「····我一點兒都補成熟。」

路娜莉亞低下頭來，似乎也自知理虧。

女子的身材高挑，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腹部覆蓋着解釋的肌肉，全身上下流露出有別與冶豔的美麗。更精確的說法，就像是自然界的野獸和猛禽所特有的野性之美。

「——我是《最後女巫的弟子》，這是我目前唯一的身份。」

「·····是」

白皙透明的肌膚，加上環線中特有的琥珀眼，深思路娜莉亞的臉龐，搭配偏紅的銀髮。略帶點憂愁的神情，更是流露出個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

「看來你逐漸恢復成我所熟悉的那個好勝、倔強，不肯輕易示弱的路娜了。」

「剛剛不是還在背後說他的壞話嗎？」

（——不愧是畢拉潔姐姐。）

「·····霧之血族·····父親以及其他的姐姐······」

萊爾理所當然的語氣與回答，頓時讓潔奇莉亞嚴肅的神情蒙上一抹困惑。

「沒那回事。他不過是個神經遲鈍、傲慢又有點小聰明的結婚。只不過外表看起來沒什麼殺傷力，才得以一隻欺騙世人。」

「——路娜莉亞，沒想到居然在王都與你重逢······」

而且就算是身手矯捷的小偷，恐怕也難以潛入豪宅行竊。這是因爲靜悄悄的挺遠瀰漫着一股股驚呼殺氣的強大壓迫感，令人喘不過氣。

「對方不是爲了你四處打工，甚至還擔任家庭教師嗎？這間餐廳也是他帶你來的把？既然如此，有怎麼能數落他的不是嗎》這樣子會遭天譴的，路娜。」

「大概都回歸塵土了吧。」

「····他是個聰明人，卻有遲鈍得可以，不經意的一句話就把別人的心情弄得七上八下·····不過他倒是很體貼，只是那種體貼只會造成他人的負擔，所以還是應該讓他受點教訓。」

另一位是纖細修長第四隻搭配玲瓏有志的缺陷，穿着打扮走黑色單一路線的妙齡女子。全身上下散發出高貴優雅的氣息，稱之爲『貴婦人』也一點兒都補魏國。

「而且還被《最後女巫的弟子》收留，命運女神真是愛開玩笑。」

「·····那就先恭喜你了，不過。」

抬頭仰望安革莉卡，畢拉潔以不帶情感的冰冰語氣提出警告。

「可別耽誤正事。」

「放心吧，該做的一定會做好。保證這間豪宅以及一隻腳踏進棺材的貴族，對我們兩個來說不算什麼啦。」

夜晚的空氣突然沉重了幾分。

「——安革莉卡·方古贊，你這隻狗會不會太聒噪了？」

「·····狗？」

——集會快要聽見空氣批次傾軋的聲音。

月色隱沒的黑夜之中，有別於街燈的光芒照亮四周。

「·····你說我是狗？」

宛如蒼狼的銳利雙眸亮起了魔力勵起光，安革莉卡的口中發出攝人的低鳴。白森森的牙齒髮出陣陣的碰撞聲，蛻變爲鋒利的武器。

「······你這個恬恥的女人，竟敢辱罵尊貴的『牙之血族』是一隻狗？」

「至少——」

不知何時出現的白霧逐漸形成了一挑繩索，帶着黑色淑女帽的畢拉潔正以黃昏色的瞳孔注視着眼前的安革莉卡。

「——現在的你們確實是受僱之身，也是聽命行事的殺手。若連對主任應有的禮儀都忘了，豈不是連一隻狗都不如？」

「······」

兩人沉默不語，彼此對。現場瀰漫着一股陰森的殺氣，附近的小動物全部被嚇得六神無主，甚至連逃跑都忘了。

曬現打破僵局的人，竟然是安革莉卡。只見她的喉頭髮出野獸般的低鳴，隨即收斂起滿口的利牙以及琥珀色的光輝。

「·····也罷，是我失言在先。」

「知道就好。」

「——我回來了，夫君······夫君？」

陰暗的豪宅之中，黑衣女子拿出燭臺緩緩前進。屋子裏並不是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卻感受不到活人的溫暖。

察覺屋內並無回應之後，畢拉潔微微一驚麼玄機輕輕地推開門扉。寢室的裝潢雖然昂貴，卻不流於俗氣，處處流露出質樸剛健的氣圍。位於寢室正中央的牀上，躺着一名男子。

畢拉潔緊緊握住男子戴着琥珀戒指的左手，美麗的臉龐流露出悔恨交加的神情。

「我在乎的是你，夫君，而不是虛無飄渺的頭銜。」

男子雖然全身無力，卻還是勉強搖了搖頭。

「不過····今天還真是有點兒疲倦。想不到在臨死之際竟然得到了『邊境伯爵』的頭銜，這下子可不能說走就走了。」

「····謝謝。不過『夫君』二字實在有些難爲情·····」

「·····是」

魔力勵起光瀰漫於寢室之中。知道男子的呼吸穩定下來之後，光度才劍尖小腿，恢復原先的陰暗。男子微微一笑，削瘦的兩頰依附着被汗水沾溼的頭髮。

霧之血族的美麗公主喃喃自語。即使是唯一倖存的麼妹，也從未見過親生姐姐如此悲壯的神情。

畢拉潔斜靠在牀上，白皙的肌膚緊貼着舒服中的男子。只見她環抱着男子的後腦，讓男子的臉孔埋入豐腴的乳房之間，纖細修長的指尖在男子的臉頰來回愛撫。

「不必道歉。沒有你在身邊，我早就已經死了。」

「·····你回來了，畢拉潔。」

躺在牀上的男子正壓着自己的胸口，表情十分痛苦，喉頭不時傳來可以可以壓仰的鳴咽。畢拉潔見狀，連忙握住男人的左手，同時讓自己的琥珀眼綻放光芒。

「辛苦了。」

「呼——嗚嗚嗚——」

「我不在乎。」

「對不起，這麼晚纔回來。」

「······」

「不過你可別忘了，你跟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利害一致的合作伙伴。替我們創造令人滿意的舞臺可是你的責任，畢拉潔·涅普拉布爾德。」

畢拉潔傾聽進入夢鄉的男子規律的呼吸，慢慢地起身，褪下了宛如喪服的黑衣。

打開玄關的大門之後，手持燭臺的女僕正在原地等候。女僕的眼睛眨也不眨，彷彿是什麼自主意識的人偶。

畢拉潔連忙衝上前去。

「夫君·····！夫君！」

雪白的胴體頓時自黑暗中浮現。

畢拉潔揮揮手。女僕交出燭臺之後，旋即轉身離去。

濃霧散去之後，畢拉潔輕輕地點頭。

不等畢拉潔做出回應，安革莉卡立刻轉身一躍，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拉潔的語氣十分堅定。

男子微微一笑，旋即閉上了雙眼。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一定會抱住你的生命·····夫君······我摯愛的雷範古龍·賽斯特····爲了達到目的，我願意犧牲一切······」

抵達無助的寢室之後，畢拉潔脫下女帽，以如釋重擔的神情敲了敲門。

黃昏色的光芒照亮了陰暗的寢室。在光芒的影響之下，戴在男子左手的琥珀戒指也開始微微發光。

黑衣的貴婦人徑自朝着豪宅欽敬，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