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列車中的偶發事件
《月花歌姬與魔技之王》 · 翅田大介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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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貝爾古是歷史悠久的文化古都。打從伊塞休坦王國依然是地處邊境的小公國時期,貝爾古就是西方世界知名的交易重鎮。當『戰女王』伊爾莎·休坦平定此地,並以貝爾古爲王都之後,更是加速了這座都市的發展。
凡是歷史悠久的都市,多半呈現嶄新的近代建築與歷史悠久的街巷交替摻雜的面貌,貝爾古自然也不例外。西裝筆挺的紳士在富麗堂皇的高級餐廳大啖牛棑,隔了一條巷子之後,卻是洗淨的衣物宛如萬國旗一般四處懸掛的老舊住宅區。專門以進口美酒爲號召的會員制高級酒吧對角,往往座落著啤酒淡如清水的廉價酒館。
傳統與新潮的文化在這座都市各據山頭,彼此互不侵犯,然而就是有人喜歡這種新舊摻雜的氣氛。因此王都貝爾古之中,也不乏爲了這羣熱愛傳統、卻又割捨不下現代文明的文人騒客而存在的場所。
在熱鬧大街一旁的寂靜小巷之中悄悄立起招牌的『貓鳴聲』,正是其中之一。『貓鳴聲』雖然是酒館,性質卻比較接近所謂的藝術酒吧。位於半地下室的店面,內側備有雖然不大卻夠專業的舞臺。享用美酒的同時,還可以欣賞新進劇團的實驗舞臺劇,或者是未成氣候的歌手所帶來的表演。運氣好的時候,或許還可以欣賞到已經成名的藝人爲了感謝『貓鳴聲』當初的栽培,再度重返舊地的回饋演出。
「aayh——」
夕陽西下的時刻,正是酒店開門營業的時間。有時會對臺上的表演者報以噓聲或是嘲笑的酒客,如今正靜靜地欣賞宛如月光的歌聲。
舞臺上的表演者是一名少女。蒼白的銀髮、似雪的柔膚。在黑色禮服的映襯之下,美少女稍嫌稚嫩的纖細肢體更是明亮動人。光是欣賞少女的容姿與打扮就已經值回票價了,然而真正令在場觀衆如癡如迷的原因,卻是在於少女的歌聲。
演唱技巧說不上高竿,然而少女的歌喉就是有一種引人入勝的特質。
歌曲的演繹多少會摻雜演唱者本身的特質。少女沁涼的歌聲,令人不禁聯想起靜謐的月光。若以灑落|地的月光爲琴絃,彈奏出來的音符或許就是如此地皎潔透澈吧。少女的歌聲就是這麼地寂靜、安詳、清亮,令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在心中浮現出同樣的感慨。
「————unnn……」
留下微風般的餘韻之後,楚楚可憐的月光歌姬欠身行禮。如癡如醉的觀衆不忍破壞少女所營造的清幽之感,鼓掌之際自然有所保留,然而少女精湛的演出依然博得了滿堂彩。
步下舞臺的少女在途中向觀衆回禮,旋即朝著酒館的吧檯走去。
「辛苦了,路娜莉亞。」
酒店的老闆留著一口整齊的落腮鬍,看起來相當性格。只見他遞出一杯漂浮著檸檬切片的冷開水,表示慰勞之意。
「……謝謝。」
點頭致謝之後,路娜莉亞將水杯送至嘴邊。雖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卻看得出她顯然是鬆了口氣。這種神情出現在清新脫俗的美少女身上,令人不禁爲之莞爾。
老闆也眯起雙眼,以慈愛的視線凝視著啜飲檸檬水的路娜莉亞,旋即輕撫下巴的鬍鬚,說出自己的感想。
「今天的演唱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對不起。」
路娜莉亞立刻低頭致歉。其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並未專注於今天的演出。
——事實上此時蜜拉正站在房間角落,一邊強忍著內心的笑意,一邊打量著天真地面露欽佩之色的路娜莉亞以及故作鎮定的瑪莉亞。
『潔奇莉亞,你真的好美……太美了。』
突如其來的劇痛驅走了內心的妄想,將瑪莉亞拉回廣現實世界。
「嗚、嗚嗚……」
『是的,可以讓我仔細地欣賞你那美麗的胴體嗎?』
「嗚、嗚嗚……有事嗎,蜜拉?」
『可、可是伊爾莎小姐請你立刻過去一趟……』
面對蜜拉的勸說,瑪莉亞以斬釘截鐵的語氣打了回票。
「……深夜打擾,不勝惶恐。」
瑪莉亞使勁搖頭,試圖將腦中的想像——嚴格說來應該是妄想拋到九霄雲外。然而少女的妄想就像是決堤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這件事確實是我的疏忽。」
『呃?……哦,這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
——同一時刻的另一個地點。
這時門鈴突然響起,代表訪客的到來。
「來,薪水。最近你的表現不錯,我特地多發了一點獎金。」
「唉……難得的暑假纔剛開始,該如何讓小姐恢復正常呢……」
看到電報明信片之後,瑪莉亞感動得點點頭。身爲在〈蒸機革命〉的風潮之中獲得廳大利益的新興貴族家之女,瑪莉亞的反應可說是理所當然。
※
老關又拿出一張叨信片大小的白紙。
明知瑪莉亞在萊爾的身邊佈下眼線,卻還是強行將萊爾帶走,伊爾莎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回想起年幼的王女近乎妖嬈的微笑,瑪莉亞不禁臉色大變。
說不定那個王女會假借頑固女換衣服的時候算計萊爾。若真如此……
昨天負責送萊爾一程的蜜拉露出有點歉疚的神情。
「小姐?」
『呃……所謂的負責是指?』
『啊……別這樣,萊爾閣下……禮、禮服會弄皺的……啊啊啊!』
路娜莉亞端正坐姿之後,欽佩之意不禁油然而生。面對路娜莉亞的突然來訪,瑪莉亞依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只見她的嘴角漾起一抹戲譫的微笑,端起茶杯啜飲一口奶茶。相較於將內心的焦慮帶上舞臺的自己,路娜莉亞不禁自慚形穢了起來。
『很簡單,老師如此玩弄潔奇莉亞,我也想嚐嚐這種禁忌的滋味。』
「嗚咕!」
『不、不要說這種客套話!反正在下全身都是肌肉。而且……個子又太高……』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萊爾!萊爾的童貞!我的純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娜莉亞凝視著自老闆手中接過的信封。
「嗯?這不是電報嗎?咦?原來這項技術已經在民間大爲普及啦?」
「該不會是因爲萊爾——」
激揚的情緒消逝之後,瑪莉亞開始在寢室之中來回走動,活像是個夢遊的人。只見她的腳步虛浮踉蹌,令人聯想起在沙漠之中渴求飲水的落難者。
「不過也請您冷靜一點。就算內心再怎麼驚慌,也請您比照面對路娜莉亞的情況,千萬別亂了方寸。」
『沒什麼好害羞的,潔奇莉亞。你的身體很美。』
瑪莉亞拚命地搖頭。萊爾不是這麼容易就被俘虜的人物,一定會設法逃出生天……然而王女的謀略卻不會因此而打住。
「………………太遲了…………」
『萊、萊爾閣下……』
瑪莉亞·海藍陷入半瘋狂的狀態。當然,這是很正常的結果。
萬一那個宛如天生狐狸精的蘿莉王女躲在背後推波助瀾,情況更是不堪設想。
雖然在第一時間加以否定,然而從路娜莉亞緊抿的嘴角看來,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啊啊啊……萊、萊爾閣下,求求你……別在這種地方……』
「……小姐?」
『你看,有人從窗戶邊經過喔。』
散亂的赤銅色頭髮,扭曲掙扎的軀體。瑪莉亞的理智就像是抹布所吸收的水分,稍微一擰就四處流失。
眼見路娜莉亞陷入自言自語的狀態,老闆不禁笑著拿出一隻信封。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呀……啊,求求你,萊爾閣下……這、這種恥辱……啊啊,不要看人家……』
這種焦躁與鬱悶之間的明顯落差,即使是重度的毒品吸食者也是自嘆不如。
「是……我在打工的時候,接到了這個。」
「路娜莉亞總是正面挑戰,不會耍什麼權謀手段!以女性的魅力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正是我心所願!可是、可是……可是那個蘿莉王女就不一樣了,擺明了就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她可是擁有自古以來在爾虞我詐的宮廷政爭之中存活至今的王族血統,即使是我跟路娜莉亞做不出來的卑劣手段,對她來說也不算什麼……!」
「如果是利用那個生性耿直的女人,那情況更是危險。像她那種不懂變通的頑固女,兩三下就會成爲愛情的餌食……!」
『這、這樣嗎?……好、好燙……有種奇怪的感覺……接、接下來呢……?嗯嗯~~~!咳咳,怎麼突然塞進人家的嘴巴……嗯嗯——』
「啊啊啊啊啊!萊爾!我的萊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嗯……早呀,潔奇莉亞……』
「喝!」
『瑕疵品嗎?沒辦法,我來充當你的泳衣吧。』
『沒那回事。你的身體曲線充滿了健康美,過人的身高更突顯出獨特的英氣。』
路娜莉亞喃喃自語。雖然還是——貫的面無表情,語氣卻是異常沉痛。
『是、是嗎?……慢、慢著!就算是生理現象,也不能在這種狀態之下跟伊爾莎小姐共進早餐吧?』
路娜莉亞煞有介事地低頭行禮,瑪莉亞則是輕鬆以對。
根據蜜拉的明察暗訪,萊爾並未自伊塞休坦城返冋貝根罕學院已經是獲得證實的情報。剛剛又接獲了伊爾莎殿下帶著侍衛少女離開城堡不知去向的消息,因此瑪莉亞認爲萊爾一定是被伊爾莎殿下偷偷帶走的。
『在下穿上禮服明明就一點都不好看,真不知道伊爾莎小姐爲什麼要強迫在下……』
電報?那是什麼?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路娜莉亞帶著滿臉的疑惑接過紙張,上面的內容卻讓她立刻僵在原地。
「不是。」
「對了,還有這個。」
「真是的……當初採用劇場級的隔音設備,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萊爾……你到哪兒去了?萊爾……」
「好好好,你說了算。下次注意就是了。」
『那就沒辦法了,幫個忙好嗎?首先——』
『潔奇,讓我試試看又不會怎樣……嗯、啾……呵呵……竟然在學生的服務之下產生反應,果然是個變態的不良教師……』
『嗚,這不太好吧……啊!被、被沖走的只有上半部……啊啊!』
收起朝著主人的腦門使勁劈下的手刀,蜜拉笑咪咪地表叨來意。
「小姐!」
萊爾雖然不懂女人心,卻深諳掌握女人心的技巧。而且這種技巧是與生俱來的,本人雖然毫無自覺,卻往往令旁人恨得牙癢癢的。對於男女之問微妙的情感一無所悉的頑固女,兩三下就會被萊爾攻陷。
『不會呀,你穿起來很好看。嗯,真的很美。』
『話雖如此,你倒是挺有反應的嘛。』
最近之所以特別努力,主要是爲了配合即將放暑假的萊爾。好不容易纔盼到長期休假,又得到了叫以稍微奢侈一下的薪水,萊爾卻在這個時候失蹤了……雖然跟信封無怨無仇,路娜莉亞的眼神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的怨恨。
『啊啊、伊爾莎小姐……那是在下的東西……』
蜜拉以手掌抵著下顎,陷入了沉思。
『一段時間之後,就會自動消下去了。』
瑪莉亞的身體微微顫抖,之後又再度抱頭哀鳴。
「所以呢?今天是爲了萊爾的事來找我嗎?」
『健、健康美?英氣?』
獨自留在寢室的瑪莉亞並未發現蜜拉的離去,依舊在同樣的地方繞來繞去。
「……嗚嗚、萊爾……萊爾嗚嗚嗚嗚……萊爾嗚嗚……」
「這種小事別放在心上。」
「……那種人就算真的失蹤了,我也是不痛不癢。不,反而鬆了口氣。對,沒錯。而且少了一個人之後,研究所的空間頓時變大了不少呢。」
『早安,萊爾閣下。』
蜜拉暫時將陷入禁斷狀態的主人擱在一旁,走出廣寢室去做確認。
「路娜莉亞大人到訪,似乎是爲了萊爾大人而來的。」
例如潔奇莉亞一大清早前來喚醒萊爾的時候……
「在你上臺表演期間送來的電報。」
「……謝謝。」
『救、救命啊,萊爾閣下,在下的泳衣被沖走了……』
「……慢著慢著慢著。」
「怪了,會是誰呢?」
淒厲的哀號聲迴盪於座落在王都一隅的公寓寢室,甚至連牆壁和天花板都微微震動。
『居然對我的護衛做出這種事……萊爾老師,你願意負責吧?』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萊爾~~~~~~~~~~~~~~~!」
『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伊爾莎小姐正在等你,請儘快——!?萊、萊爾閣下,這、這是什麼?太失禮了!真是不知羞恥!』
「情況嚴重多了!」
「……這是?」
然而閱讀電報的內容之後,遊刃有餘的微笑卻倏地消失。
「……原來跑到赫克森堡這個地方了。」
順帶一提,電報的原文如下。
『目前我跟伊爾莎滯留於赫克森堡
抱歉直到現在才通知你
替我向瑪莉亞問好
萊爾敬上』
「那個蘿莉王女果然有一手。」
這句話出自子爵家千金之口,確實是大爲不敬。然而瑪莉亞卻絲毫不以爲意,忿恨地將手中的電報揉成一團。
「蜜拉!立刻替我準備開往赫克森堡的列車車票!我要去找他們!」
「可是……明天還有一場王都的工商會議……」
「哼,差點忘了……蜜拉,不好意思,你代替我出席吧。就說你是我的祕書,諒他們也不敢表示意見。反正就是跟一羣老頭子聚餐,到時候只要笑著跟他們撒撒嬌,自然可以取得有利的條件。」
「這倒是不成問題。不過少了我在小姐的身邊侍候,會不會不太妥當?」
「無妨,我會帶著她一起去。」
瑪莉亞輕拍路娜莉亞的肩膀。
「……什麼?」
路娜莉亞臉色僵硬地眨著眼睛。
「嗯……既然有路娜莉亞大人跟在身邊,我也就放心了。」
「……咦?」
「那就快點去幫我訂車票!條件稍微差一點也無所謂,愈早班的列車愈好!」
「唔……」
「咳咳……瑪莉亞,這種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瑪莉亞雙手一拍。
「爲什麼不會?更何況我很少碰到真正喜歡萊爾的女生呢。」
俯視腳邊的臉龐突然被抬了起來,路娜莉亞不禁眨了眨眼睛。
「這就叫做害怕,不是嗎?」
2
「……前提是自己並不認識對方喜歡的男生。」
「……會嗎?」
「尤其我們喜歡的男生又是同一個人。」
「沒錯,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一把拉起蹲在角落的路娜莉亞之後,瑪莉亞直接抱著她跳上了牀。單人牀的空間有限,兩人的臉之間幾乎沒有什麼距離,路娜莉亞頓時有些尷尬。打量著路娜莉亞不知所措的模樣,瑪莉亞不禁露出樂不可支的表情。
「雖然一提到萊爾大人就心中有氣,不過他的異性緣應該不錯吧?」
「這就對啦,總算有說悄悄話的氣氛了。」
路娜莉亞的運動能力雖然大大地勝出,瑪莉亞卻贏在技巧。只見她以精湛的技巧解開衣服的紐扣、扯下腰間的皮帶,兩三下就將路娜莉亞的上衣吊在衣架上。
瑪莉亞換了個姿勢。玩弄頭髮的同時,不忘露出戲譫的微笑。
「唔……單人用的臥鋪車廂實在是狹窄了些。」
列車逐漸加速之後,窗外的景色迅速飛逝。腳邊的虛浮感愈來愈強烈,路娜莉亞僵硬的神情逐漸失去了血色。
「嗚嗚……哪有人這樣……」
「因此你的所作所爲實在令人感到欽佩。」
「沒錯。如果能夠避免無謂的衝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這下子可輪到瑪莉亞無言了。
深藏心底的鄉愁頓時一湧而出。可是——
「不,這纔是重點。俗話說三流的女人選擇衣服,二流的女人選擇表情,怎麼會不重要呢?」
「……只是不習慣而已,現在已經習慣了。」
「個性內斂,待人親切,乍看之下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好先生,事實上卻是個無藥可救的老頑固。秉持著『讓世界更美好』的原則,即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好死不死又真的擁有風裏來火裏去的能力,而且還視犠牲奉獻爲理所當然。交往一段時間之後,大多數的女生都會自慚形穢,認爲自己配不上萊爾。」
「我、我是第一次搭乘列車,多少有些不習慣……」
「沒錯。」路娜莉亞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看!又是那種垂頭喪氣的表情!」
「怎麼說呢?總覺得幻想種長年隱居山林是爲了人類著想。簡而言之,就是不願與人類發生無謂的衝突。」
「嗯?怎麼啦?」
瑪莉亞打量著列車的包廂,哼了一聲,路娜莉亞則是站在走廊上看著她。
「我、我只是有點不習慣……」
「遵命。」
「咦?不要緊了嗎?」
瑪莉亞的見解再度獲得路娜莉亞的共鳴,事實上萊爾的協助也多次令路娜莉亞萌生無以回報的虧欠感。萊爾的體貼毫無妥協的空間,只會讓接受幫助的人深感己身的渺小,一輩子抬不起頭。
「每次一看到你,就自然而然地忘了這個問題。路娜莉亞,幻想種真的那麼討厭人類嗎?」
「………」
「差不多該出發了。」
「小心摔倒,快點坐下來。」
「沒、沒什麼……」
「……沒辦法啊,關於人類世界的知識,幻想種已經中斷了百年之久,又不是我的錯。」
「路娜莉亞,你也快點去準備一下吧!」
衝突一一字傳入耳中,路娜莉亞不禁眯起廣她的琥珀眼。
「呀!你在做什麼啦!」
「倒也不是。只有特等車廂纔有私人的包廂,一般車廂就只是普通的座位。不過這在特等車廂當中,也算是滿高級的包廂了。除此之外,也有專門爲特別VIP設計的特快客車,光是使用空間就足足佔用了一整節車廂呢……我想問一下,路娜莉亞,你想像中的車廂大概是什麼模樣?」
脫下外衣之後,只剩下貼身衣物的瑪莉亞連聲催促。打量著瑪莉亞的胸部,路娜莉亞下意識地遮住自己的胸口。
自己的命運在不知不覺中拍板定案,路娜莉亞只能呆呆地望著兩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瑪莉亞俏皮地眨了眨眼,手離開路娜莉亞的臉,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
「……?」
發現路娜莉亞放開自己的手臂,挺直腰桿端正坐姿之後,瑪莉亞不禁露出戲謔的笑容。
「走,到餐車逛逛。之前走得那麼匆忙,一定還沒喫晚餐吧?」
「何必嘴硬呢?見到萊爾之後,這可是相當有趣的話題呢。」
「請、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畢竟我以前只有遠遠地數過列車有幾節車廂而已。」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選擇男人囉。」
「萊爾一定會笑得很開心,說不定還會在歸途中押著你搭乘列車,說他『也想親眼見識』你害怕的表情呢。」
「…………」
「會嗎?女生跟女生在一起,不是都會聊起彼此喜歡的男生嗎?」
回到包廂之後,兩人將立在牆邊的牀鋪放倒,同時鋪上了牀單,做好了就寢的準備。
「是哦……也就是說還有對話的可能性囉?」
在「喀咚」一聲,彷佛某種連結斷昍的聲響之後,車廂在巨大的拉力牽引之下緩緩行進。腳下突然間一陣虛浮,路娜莉亞不禁往瑪莉亞的身邊移動少許。
「沮喪也是要看場合的。經常在人前露出沮喪的表情,可就不值錢了。」
客車的包廂大約是寬度一·五公尺、深度二·五公尺的空間,附有舒適的座椅以及桌子。車窗設有窗簾,旁邊還有一盞亮著的壁燈。若非窗外的景色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後移動,否則任誰都難以相信這種美侖美奐的房間竟然是列車的車廂。
只見路娜莉亞以讚歎的眼神環視四周,似乎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穿著衣服睡覺。」
「……啊?」
對於三個小時之前還站在『貓鳴聲』的舞臺上引吭高歌的路娜莉亞而言,這種快節奏的事態演變著實令她感到頭暈目眩。
「別說那麼多,快點鑽進被窩吧。」
「……大概就像是馬車貨臺的放大版。看到車廂之中竟然還有沙發,真的是讓我喫了一驚。」
「………」
「……那麼一流的女人選擇什麼?」
「唔……」
「你還在等什麼?快點把衣服脫掉。」
只見路娜莉亞踏著夢遊般的腳步,搖搖晃晃地坐在瑪莉亞的身邊,列車的汽笛也在此時響起。路娜莉亞微微一驚,立刻縮起了身子。
「兩個女生睡在同一張牀上,蓋著同一條被子。不覺得很像親生姊妹偷偷分享彼此的祕密嗎?」
「雖然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不過確實是有類似貨車的廉價客車……話說回來,你真的是鄉下人耶。」
「那怎麼行?睡了一晚之後,好好的衣服都皺成一團了。來,我幫你脫!」
「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不知道用……什麼厲害手段,在路娜莉亞造訪瑪莉亞的一個小時之後,蜜拉就已經取得開往赫克森堡的夜班車車票。兩個小時之後,瑪莉亞和路娜莉亞就趕在發車之前抵達了車站。
瑪莉亞接下來的發言卻引發了路娜莉亞劇烈的咳嗽。
面對路娜莉亞兀自逞強的回答,瑪莉亞也只能搖頭苦笑。
「這、這不是重點……」
瑪莉亞俯視著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少女,臉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萊爾這個人很難搞,對不對?」
「……對話?」
「是哦?如果是雙方都認識的人,聊起來不是比較有趣?」
路娜莉亞輕易就能想像出少年暗自竊笑的模樣,頓時感到心頭火起。『是是是,不習慣對吧?』接著又想像自以爲是的少年強忍笑意頻頻點頭的嘴臉,即使少年並不在場,路娜莉亞還是感到體內的血液幾乎爲之沸騰。
「……瑪莉亞,你認爲人類跟幻想種之間可能會發生衝突?」
「路娜莉亞大人,我們家小姐就拜託你了,請隨時關照她的情況。」
這種具有前瞻性的遠見,實在無法想像是出自不到二十歲的少女之口。對於路娜莉亞而言,瑪莉亞就像是住在另一個世界的『人類』,無論見識或是眼光都遠比自己成熟,令人感到自慚形穢。路娜莉亞甚至認爲自己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現代的列車都像這樣嗎?」
聽到這句話,面露疑色的路娜莉亞忍不住發問。
路娜莉亞靜靜地凝視著瑪莉亞,不發一語。
「………」
「……………」
於是瑪莉亞帶著路娜莉亞來到餐車,點了蛋包飯和紅茶。直到現在,路娜莉亞才察覺瑪莉亞此舉是爲了替自己加油打氣。
「那當然。人類的科技突飛猛進,生活空間也逐漸對外擴展,遲早會與隱居的幻想種展開接觸。偏偏雙方的觀念和想法存在著百年以上的落差,到時候不發生衝突才奇怪。」
雖然還是餘悸猶存,心情總算是平靜了許多,於是路娜莉亞開始觀察包廂內的擺設。
「怎麼,你會害怕?」
經瑪莉亞這麼一提,路娜莉亞這才恍然大悟。事實上路娜莉亞小時候也經常無比期待地鑽進姊姊的被窩。
這時窗外冷不防傳來一連串急促的汽笛聲,路娜莉亞驚呼聲,緊緊地摟著瑪莉亞的手臂。
更何況——
「這種時代竟然還有人害怕搭乘列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將行李往角落一丟,徑自就座的瑪莉亞拍拍身旁的座位。
「我?欽佩?」
「沒錯。」
「……我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足以讓你大感欽佩的事情。」
「會嗎?舉個例子好了。當萊爾輕撫你的頭頂,你心裏面有何感想?」
「……當然是——」
恐怕……不,一定是『不要沒事就對我那麼好!』的念頭自內心一湧而出。心有不甘與無以回報的情感交織錯雜,令人感到難以言喻的焦躁與憤慨。
「……或許這就是我的幼稚之處吧。」
「沒那回事。即使心裏面再怎麼不甘心,卻還是繼續住在研究室裏而,光是這點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怎麼說?」
「你整天都要跟萊爾碰到面,難免會在心中罵上幾聲吧?」
不明就裏的路娜莉亞望著瑪莉亞發愣,瑪莉亞則是態度輕鬆地戳了戳路娜莉亞的臉頰。
「從過去到現在,喜歡萊爾的女生並不在少數。不過就我所知,時時刻刻將『總有一天要你好看』的念頭放在心上的女生,大概也只有你而巳。」
「……我只是生性好強罷了。」
「面對萊爾還能保持好強的天性,這就是你的過人之處。」
瑪莉亞微微苦笑之後,突然將路娜莉亞纖細的身軀摟在懷中,路娜莉亞小巧玲瓏的臉蛋頓時被瑪莉亞豐滿的胸脯所吞噬。即使兩人同爲女性,此舉依然令路娜莉亞漲紅了雙頰。
「瑪、瑪莉亞……?」
「爲了跟萊爾平起平坐,我付出了許多努力,也認爲這麼做就足夠了。然而見到你在萊爾的面前還能保有自己的矜持與尊嚴,卻又讓我感到既羨慕又嫉妒。」
「……瑪莉亞。」
「所以……路娜莉亞·D·涅普拉布爾德,拿出你的自信,在衆人面前昂首闊步吧。瑪莉亞·海藍深藏心底的嫉妒之火因爲你而被點燃,代表你絕對是個狠角色。」
清楚地感受到瑪莉亞的心跳和聲音,路娜莉亞的心中湧現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自找的。」
「你、你瞧不起人啊!」
聽見眼前的少女提起落入卑劣陷阱的同胞,牙之血族的戰士無不眯起了雙眼。
「海藍?你是奧斯卡的女兒?」
「要、要你管啊!海藍財團的獨生女又有什麼了不起……對了,乾脆把你送給他們當人質好了!說不定他們會因此而放過大家!」
「——你們的服裝我好像見過。沒錯,就跟那個女巨人——安革莉卡一模一樣。」
(……果然是『強而有力』的聲音。)
「……走吧。」
少女聽到他們咄咄逼人的疑問,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不過很快地就恢復平靜。
「——列車長,可以從裏面分離車廂吧?」
夜班列車向來以人性化的服務爲訴求,最末節車廂多半是餐車以及廚車,這裏也是失火機率最高的地方。
「ahaaa——」
下弦月所映照的窗外景色,從遼闊的平原轉變爲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帶。景色變換的速度似乎慢了下來,大概是準備進入山洞的關係。
逃命的乘客將空間不大的普通客車塞得滿滿的,大家的臉上都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其中有幾名乘客受了傷,倒在座位上痛苦地呻吟。
「哦?有本事就試試看吧,路娜莉亞。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將愛情和友情分得很清楚喔。」
「……別傻了好嗎?」
「嗚啊啊啊啊!」
「差不多該睡了,明天還得好好地拷問那隻遲鈍的呆頭鵝呢。」
朝著列車的工作人員不斷咆哮的男子聞言,立刻以血絲遍佈的雙眼打量著瑪莉亞。穿著雖然得體,說起話來卻是粗俗無禮,大概是土財主之流的人物。瑪莉亞雖然也是暴發戶貴族之女,卻不屑與他爲伍。
「如果你是指自戀的奧斯卡,海藍,沒錯,他是我父親。不過現在的重點不在家父身上,應該是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吧?」
事件發生在廚車的廚師熄滅爐火之後,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3
「準備好了之後,就以兩聲汽笛爲暗號。」
臨時設一上的路障紛紛被一身怪力的襲擊者排除。當然,這些襲擊者並不是人類,而是擁有綻放黃昏色魔力勵起光的琥珀眼、天生具備強大的魔力、行使魔術更是易如反掌的生物——亦即所謂的幻想種。
話纔剛說完,瑪莉亞立刻打開抱在懷中的行李箱,取出一把步槍。之後又在衆目睽睽的情況下迅速裝填子彈,同時將槍帶系在腰問。
兩名戰士立刻衝匕前來。只見他們往兩側的椅背渚力一蹬,分別從左右兩方攻擊少女。
這些襲擊者更是幻想種之中擁有強化肉體的菁英,也就是《夜暗血族》的支族『牙之血族』的優秀戰士。
就在襲擊者又攻陷了一節車廂,眼看著距離倖存者最後的堡壘只剩下兩節車廂的時候,他們突然睜大了黃昏色的琥珀眼。
「別忘了對方可是輕鬆登上行駛中的列車呢。看來你對自己的腰力和腳程倒是挺有信心的,真是令人羨慕。」
※
「利息就以你們的鮮血來支付……!」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
低頭閃過自左右襲來的利爪之後,少女渾動背在身上的步槍。用金屬特別補強的槍托底板命中其中一人的下顎,大口徑的子彈則是近距離貫穿對面另一名襲擊者的右膝。
除了有種溫暖的安心感,還有受到關照的感謝。不過除了這些溫和的情緒之外,也有一股忍不住想要放聲大叫的衝動在內心熊熊燃燒。
目前兩人位於一號車廂,與蒸汽車頭只有一門之隔。一路上雖然慌張失措的工作人員製造了不少路障,不過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事實上三號以及四號車廂已經傳來破窗的聲響了。
進入丘陵區之後,列車降低了速度。這時與列車並行的無數黑影——雙眸綻放出黃昏色光芒的襲擊者,趁著將明天的早餐材料準備妥當的廚師關上冷凍庫的時候打破車窗以及車門,大舉入侵廚車。
「所、所以我纔要求他們停車——」
傻瓜的怒吼引來衆人的交相指責,其中還夾雜著小嬰兒尖銳的哭聲。母親雖然盡力安撫受驚的嬰兒,哭聲卻反而是愈來愈大聲。
「怎麼啦?」
「……你的大腦長蛆嗎?」瑪莉亞輕撫前額,一副頭痛不已的模樣,這麼說道:「襲擊者擺明了就是要趕盡殺絕,就算是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他們是不留人質的。」
在流動的丘陵與樹林之間,出現了許多與列車並行的小光點。
「我叫做瑪莉亞·海藍。」
不想輸給這個女人,不想輸給瑪莉亞。
眼見瑪莉亞和路娜莉亞窄備朝著後而的車廂走去,一臉茫然的土財主忍不住開口。兩人聞言,頓時停下腳步相視苦笑。
「可、可是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結器設有安全裝置,至少需要十五分鐘的時問……」
「等、等一下!你們爲什麼甘願冒這種險……」
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慘叫與哀鳴,瑪莉亞只能強忍著破口大罵的衝動。
「……等著瞧吧,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瑪莉亞。」
周圍的乘客也回神似地紛紛恢復了冷靜。
「嗯……一定是感染了他的濫好人病毒。」
「可惡!喂,把車門打開!我要跳車逃命!」
「咕——嘎!」
陸續進入廚車的衆多襲擊者露出只能以『獠牙』來形容的利齒,伴隨著野獸般的低鳴闖入前面的車廂。所經之處盡是一片血海,男女老幼無一倖免。
「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還在那邊大呼小叫。既然有時間怨東怨西,還不如去找找有什麼東西可以充當武器。」
歌聲結束之後,原本不安哭泣的嬰兒竟然笑著伸出雙手。路娜莉亞輕輕握住嬰兒的小手,重拾安全感的嬰兒終於安靜了下來。
「可惡!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就在瑪莉亞開始考慮以暴力的手段迫使男子閉上嘴巴的時候,瀰漫著恐懼與不安的車廂之中突然傳出清亮高亢的歌聲。
每當憤怒的他們揮動尖銳的利爪,橫七豎八的路障就彷佛爆炸一般四處飛散。
「那就趁著車廂分離的時候瞬問加速,甩掉那些襲擊者。有沒有其他的意見?」
「唔……」
瑪莉亞也探出上半身,凝視著窗外。
路娜莉亞來到哭鬧不休的嬰兒身邊,閉上雙眼唱起了歌,表情十分安詳。悠揚的歌聲之中流露出些許的正氣,在場衆人無不爲之一凜。
「笑話!」
按捺不住內心的火氣,瑪莉亞突然站了起來。
就在列車長猶豫不決的時候,又一個路障被突破的聲音傳入車廂。
「……?那是……」
〔……沒錯,我差點兒忘了。〕
身邊有個總是讓自己亂了方寸的少年,也有像這樣喜歡同一個少年、卻因此而結爲好友的情敵。回想起失去霧之血族所有的同胞、宛如行屍走肉般的生活,兩者之間簡直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一名少女正站在不遠處的前方,與全身散發出強烈血腥味的襲擊者正面對峙。少女擁有一頭赤銅色的頭髮,彷佛熊熊燃燒的火焰。
「……鬧夠了沒有?」
於是路娜莉亞伸手回抱瑪莉亞,臉上露出堅毅的微笑。
即使四周一片漆黑,皎潔的滿月依然高掛天際,令人忍不住抬頭仰望。路娜莉亞沉靜凜然的歌聲就像是聖潔的月光,撫平了乘客內心的不安,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把你們搶走的東西還來!」
寂靜的車廂之中,瑪莉亞簡單明瞭地陳述她的計畫,立刻獲得大家的一致同意。於是瑪莉亞指示列車長準備分離車廂。
「……看來情報是正確的,小姐果然在這班列車上面……!」
漸行漸遠的赤銅色頭髮和蒼銀色頭髮的背影,看在衆人的眼中格外耀眼。
「好一個目中無人的小鬼……命令工作人員製造路障的人就是你吧?你是什麼人?」
「……也罷。我們負責爭取時間,你想辦法召集人手。」
「……誰叫我們有個朋友,總是將『讓世界更美好』這句話掛在嘴邊呢?」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卑鄙的人類。」
瑪莉亞小小聲地罵了一句。
哭泣的嬰兒頓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路娜莉亞,似乎嚇了一跳。大聲嚷嚷的土財主也閉上了嘴巴,望著路娜莉亞發愣。
睜著一雙黃昏色的眼睛,襲擊者恣意地散播鮮血與死亡。
少女話聲甫落,車廂的&#突然傳來兩聲槍響。沒入體內的鉛彈頓時粉碎了兩名襲擊者的優勢。
「不管怎樣,請你先冷靜下來。你的抱怨只會讓大家陷入不安,難道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嗎?」
「這班列車上面到底載運了什麼貨物?軍隊的祕密武器嗎?乖乖地交出貨物,那些傢伙應該就會離開了吧?」
起先是準備就寢的瑪莉亞突然聽見淒厲的慘叫聲,於是便穿上衣服衝出包廂瞧個究竟,這才發現無數臉色大變的乘客紛紛自後面的車廂往前逃竄。不尋常的氣息再加上路娜莉亞語重心長的提議,讓瑪莉亞立刻抓起行李往前面的車廂移動。
「你們是不是弄錯啦?我只是普通的乘客而巳。如果你們再往前踏出一步,爲了保護自己,我也只好奮力抵抗了。」
即使自視甚高的瑪莉亞主動示弱,路娜莉亞也不會單純到因此而洋洋得意,更不會平白無故地接受瑪莉亞的鼓勵。
「莫名其妙……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我、我哪知道……」
「小鬼,安革莉卡大人在哪裏?」
「吵死了!安靜一點!」
路娜莉亞點點頭之後,自牀上坐了起來,伸手將壁燈的燈光調弱。接著又準備拉上窗簾。
「嗯,我明白。」
「可、可以是可以,不過需要一段時間。」
這個傻瓜還以爲大家都尊敬他不成?
「可惡!可惡!可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那些怪物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話聲甫落,宛如光點的好幾雙眼睛突然綻放出黃昏色的光芒。
喀!喀!
「——狼羣嗎?」
「——路娜莉亞?」
大受驚嚇的衆多廚師全都被襲擊者又尖又長的利爪大卸八塊。血淋淋的手臂掉落在去毛脫皮的雞隻旁邊,熱騰騰的內臟與一串串的香腸同時懸掛在鐵架上。
「嗯,說的也是。」
「嗯,步槍還是比手槍好用。」
右膝遭到貫穿的男子當場蹲了下去。少女舉起槍托朝著男子的後腦用力一敲,肉體能力遠勝於少女的牙之血族頓時失去了戰鬥力。
「——我大概知道該如何對付你們了。即使是再怎麼優秀的再生能力,也無法修復受損的關節和大腦吧?」
赤銅色頭髮的少女揮舞手中的步槍,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順便提醒你們好了。車廂之內設有機關,移動的時候請留意腳邊。」
話纔剛說完,少女便以腳掌輕撥安裝於車廂地板的細線。槍響之後,高高躍起、正試圖攻擊的一名襲擊者頓時因槍擊而摔落地面。
「嘿呀啊啊啊!」
沉重的槍托命中太陽穴,又一名牙之血族的戰士頹然倒地。
「現在你們有什麼打算?」
瑪莉亞將步槍背在肩上,露出挑釁的微笑。
「——自以爲是的人類。」
頂著迎面而來的強風,牙之血族的戰士低語著,然後露齒而笑。
地點是瑪莉亞與敵人交手的車廂屋頂。夜風雖然強勁,卻絲毫不影響牙之血族的行動。他們打算沿著車頂快速進擊,殲滅倖存的乘客。
「只懂得依賴道具的人類,哪裏是我們的對手。」
「——自以爲是的人,應該是你們纔對吧?」
若非牙之血族擁有驚人的聽覺,恐怕難以聽見細若蚊鳴的低語。抬頭一看,一名身材纖細的少女正站在前方。沐浴在月光之下的銀髮隨風飛舞,模樣煞是美麗。
「你是……」
「與敵人正面決勝負,纔是《夜暗血族》的尊嚴與驕傲吧?」
黃昏色的琥珀眼閃閃發光,少女顯然也是幻想種。話纔剛說完,列車的車頂頓時飄起了一陣白霧。在強風的吹拂之下,白霧只是微微晃動,顯然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
「『霧之血族』?」
「不會吧?」
嘶啞的嗓音,令人聯想起磨刀的聲響。難道連聲帶的構造都出現了變化?
結果僅存的牙之血族一頭撞上自前方襲來的巨大質量……也就是隧道的洞頂,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黯然地退出戰線。
『接招吧!』
『我已經好久沒有以這種面貌示人了。』
沙——!
「我忘了介紹自己。我的名字是吉爾拜斯,吉爾拜斯·D·方古贊。『夜暗之王』的後裔、繼承『力』之法的牙之血族族長——紅色的母獅子,你的名字是什麼?」
不祥的念頭自心中閃過,瑪莉亞連忙扣下步槍的扳機。
「呼、呼——」
事實上瑪莉亞的心情——點也輕鬆不起來,畢竟戰場上的機關只是臨時佈置的。截至目前爲止的效果雖然還算不錯,但只耍瑪莉亞踏錯一步,就會露出破綻。
親眼目睹吉爾拜斯以牙齒咬住彈頭的光景,瑪莉亞的雙頰不禁微微抽搐。
鏘——!
替步槍裝填新的子彈之後——瑪莉亞搔搔赤銅色的頭髮,朝著對方微微一笑。
只可惜期望似乎落空了。
「你笑什麼?」
瑪莉亞舉起步槍奮力抵擋,卻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撂倒在地。木片如雨點般落下,吉爾拜斯張開了足以將瑪莉亞的腦袋一口吞下的血盆大口。
「……如果你們指的是畢拉潔·D·涅普拉布爾德,那個女人受到唾棄也是理所當然的。」
「哼……欺人太甚……!」
「要不然呢?這種事情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除了哈哈大笑之外,我還能怎樣?」
瑪莉亞朝著壓在身上的巨狼腹部踢了幾腳,卻彷佛是踢中了千年神木的樹幹。身形龐大的巨狼文風不動,絲毫不受影響。
稍微修正軌道之後,吉爾拜斯左手卷起車廂的座椅起腳一踢,破碎的木片頓時四處飛散,宛如散彈槍的子彈襲向瑪莉亞。
「好。瑪莉亞·海藍,我願意爲先前的無禮向你致歉,同時承認你是個尊貴美麗的『強者』!」
「咕」
「障眼法嗎?只可惜無法掩蓋你的體味和聲音!接招吧,小鬼!」
「——你一個人嗎?挺有自信的嘛。」
——不妙!
粉碎第五人的下顎之後,瑪莉亞睥睨著退守車廂入口的牙之血族。
吉爾拜斯一臉從容地說道,他體內的子彈紛紛被強壯的肌肉擠了出來,右手的步槍彈頭也排出了大半,甚至連只剩下一層薄皮相連的手掌,也長出了新的肌腱。牙之血族的再生能力,果然是不同凡響。
「只可惜在我們幻想種的面前,人類是永遠的弱者。」
露齒而笑的吉爾拜斯將彈頭含在口中。
「咕、啊——!」
「可是……是的,那個女人曾經是我的姊姊。即使是千夫所指的叛徒,依然是我無法取代的姊姊……!」
「別以爲手邊有個還過得去的玩具——」
「你我本是同根生,我自然會手下留情。」
「理智被憤怒所矇蔽的那幾個傢伙,只會成爲你這個格鬥高手絕佳的餌食。」
「——你們退下。」
吉爾拜斯筆直前進。瑪莉亞牽動細線,擊發了事先準備的手槍,卻無法延緩吉爾拜斯的行進速度。
「危急之際竟然懂得捨棄武器,你的判斷力十分精確!」
說話的同時,吉爾拜斯開始咀嚼卡在口中的槍。
被吉爾拜斯拋上半空中的瑪莉亞意識到敵人打算拉著她撞擊座位的棱角,連忙丟下手中的步槍,拔出插在腰間的短刀,剌入吉爾拜斯的手掌。
『好了——現在看你還有什麼花招。』
瑪莉亞試圖後退,卻受制於掠過腳邊的彈頭,只能站在原地乾著急。這時厚實粗壯的手掌一把抓住瑪莉亞的左腕。
「可惡!」
「弱者?沒錯,我是弱者。而臨危機的時候總是驚慌失措,總是大呼小叫,總是在夜裏抱著枕頭暗自飲泣。」
「除了力量之外一無是處的怪物,可別把我看扁了。」
『你的玩具對我沒用!』
看來敵人之中也有精明幹練的沙場老將。
「沒錯,特別喜歡向人類搖尾乞憐,那個不要臉的女人。」
瑪莉亞以完全不像弱者的堅定語氣,反覆嘲笑自己是個弱者。
「因此我將捨棄己身的『弱小』,向你的『強大』表示敬意!使出全力應戰!」
「感謝你的讀美,不過……看來你似乎是那幾個溫吞傻瓜的同伴。既然視我爲格鬥高手,代表你並未見過真正的行家。」
「……瑪莉亞。瑪莉亞·海藍。」
身材比其他牙之血族大匕一號的男子,以輕快的腳步出現在屮埔的入口。
「不公平啦,犯規!你這個怪物!」
「好傢伙!」
「和平的日子過久了,連戰鬥技巧都生疏了是吧?你們幾個全都給我爬上車頂。車廂內的空問狹窄,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根本就施展不開。」
「受死————」
「狼……人……!」
自信十足、美豔絕倫的笑容。
「——就可以不把幻想种放在眼裏,你這個人類!」
只見對方以無視強風的驚人腿力高高躍起,將眼前的『霧』一分爲二,駭人的利爪正準備襲向蹲在地上的少女。
接著又輕輕一躍,跳進了座椅之間。
而且車廂的座椅已經失去了障礙物的功用。無視子彈以及座椅的存在,吉爾拜斯以最短距離展開突擊。所經之處全都在一瞬間被夷爲平地,森然獠牙已經迫至瑪莉亞的面前。
「咕——」
瑪莉亞連忙後退,巨狼的襲擊卻造成了莫大的衝擊力。接觸的地點發生大爆炸,無數的木片漫天飛舞。
吉爾拜斯凝視著理應是倘弱賚的『人類少女』,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少女的琥珀眼光芒陡然增強,『白霧』沿著屋頂迅速進逼,襲向牙之血族的下盤。影響雖然有限,卻足以顛覆牙之血族的重心。三名戰士之中的其中一人發出一聲慘叫,狼狽地自車頂跌落。
面對少女事前毫無徵兆的攻擊以及顛覆距離感的滑行,牙之血族頓時全身爆血,宛如破布一般摔向後方。
聲音低沉的巨狼——吉爾拜斯·方古贊露出愉快的笑容。
吉爾拜斯以鋼鐵般的右臂擋下子彈,繼續往前邁進。
「原本以爲霧之血族早已滅絕了,想不到倖存者全都是一個模樣。」
只見瑪莉亞順手拿起剛好滾落在腳邊的步槍,裝上握在手中的刺刀,充當柺杖勉強起身。
『真是無情啊……欣賞表演就應該有始有終,這不是基本的禮貌嗎?』
彷彿是尊貴的母獅子。
面對牙之血族的利爪與獠牙襲擊,少女以『霧』製造出一道屏障。
琥珀眼綻放光芒……不,這已經不只是琥珀眼的光芒了。
無視瑪莉亞的破口大罵,吉爾拜斯於逼近之際,不忘破壞車廂的座椅和瑪莉亞所設下的機關。四處閃躲的同時,瑪莉亞將子彈塞入步槍,瞄準黑暗中特別明顯的琥珀眼扣下扳機。
「……看來我似乎也過得太安逸了,竟然連強者和弱者都無法區分,敏感度真差。」只見古爾拜斯輕笑數聲之後,正色而對眼前的瑪莉亞。
四周的氣氛丕變,瑪莉亞只感到——股寒氣直竄腦門。
少女高舉雙臂,將『霧』凝聚於掌心,形成白色的半透明劍刃。然後——滑行。滑過遍佈於車頂的『霧』,朝著眼前的敵人揮舞二刀流的『霧之刃』。
然而正在『變身』的吉爾拜斯卻輕輕一躍,躲過了步槍的子彈。只見他攀附在車廂的天花板,俯視下方的瑪莉亞。
「那就讓我開開眼界吧,小姐!」
「……呵、呵呵……哈哈哈……」
「吉爾拜斯大人……」
琥珀眼閃閃發光,路娜莉亞冷冷地俯視陸陸總綃爬上車頂的牙之血族。
怒吼一聲之後,吉爾拜斯射出口中的彈頭。
擊發。
名叫吉爾拜斯的牙之血族沿著普通客車的通道信步走來。半長不短的茶褐色頭髮所覆蓋的臉龐雖然和善,注視著瑪莉亞的眼神卻是異常銳利。
瑪莉亞躲在座椅後面展開射擊,子彈卻無法貫穿吉爾拜斯強韌的體毛。
其餘兩人以利爪鉤住車頂,——免於跌落的命運,卻已經是氣得咬牙切齒。
巨狼張開大嘴,自天花板直撲而下。
於是瑪莉亞舉起步槍。『千萬不能留情!』全身上下的細胞不約而同地提出警告,因此瑪莉亞毫不猶豫地瞄準了對方的頭部。
「可惡」
瑪莉亞還來不及喘息,對方的鐵拳立刻接踵而來。勉強閃過鐵拳之後,瑪莉亞往對方鋼鐵般的腹部奮力一蹬,朝著身後接連滾了好幾圈,這才脫離敵人的攻擊範圍。
「——看不出來你這個小鬼竟然是格鬥高手,不過我也不是好惹的!」
淺銀色秀髮的少女依舊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甚至連說話的語氣也沒有一絲情感。
「可是在我的眼中,你也不算強者,連邊都沾不上。因爲我認識真正的強者,讓身爲弱者的我也能勇敢振作起來的強者。正因爲我是弱者,才更應該振作。所以……就算你的力量再怎麼強大,我也不矜放在眼枰。」
趁著吉爾拜斯手掌一鬆,瑪莉亞奮力一掙,有驚無險地降落在車廂的通道,免去了脊椎受損的危機。
「手槍沒用!」
「————結束了嗎?」
吉爾拜斯的身體湧現出宛如磷光的魔力勵起光,籠罩在黃昏色光芒之中的肉體也迅速出現了變化。雙腿變粗腳跟隆起,脊椎骨咯咯作響,甚至連手臂和肩胛骨都移了位。
「……我似乎也跟萊爾大人一樣,變得愈來愈狡猾了。」
「你的反應不錯,小姐。」
不過這並不重耍,舉竟瑪莉亞的#的在於爭取昉間。只要讓他們不敢躁進即可,沒有正面衝突的必要。順利的話,再拖延個兩、―一分鐘應該不成問題。
最後一名牙之血族的琥珀眼綻放精光,全身的肌肉迅速膨脹,足足有原先的兩倍之多。
「嗚……可惡……!」
這時吉爾拜斯的獠牙已經咬斷了步槍,滿嘴都是木製槍身的碎片。接著白森森的獠牙又輕輕地貼上了瑪莉亞的咽喉,溼黏微熱的觸感伴隨著些許的剌痛,瑪莉亞只感到全身上下寒毛倒豎,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咕……啊、啊啊!」
陷入極度恐慌的驚懼化作叫喚脫口而出,瑪莉亞驅使全身的每一塊肌肉奮力抵抗。然而正如她所言,被龎大的身軀壓倒在地的自己,不過是個柔弱無力的少女罷了。
「嗚……萊、萊爾……丨.」
『——是令人失望,難得的樂子就這樣結束……唔?』
這時正上方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緊接著是一連串的撞擊聲響。車廂劇烈搖晃,只差一點就要衝出軌道了。
「瑪莉亞」
皎潔的月光射入駛出隧道的列車,蒼白的銀光也在同一時刻出現在車廂之中。
路娜莉亞任憑銀髮隨風飄逸,舞動手中的〈狹霧之劍〉,巨狼的肩膀頓時綻放出鮮紅色的血花。
『咕喔!居然傷得了我的獸身!你到底是——』
驚訝與疼痛分散了巨狼的注意力——就在這個時候。
「——接招吧,狼人!」
從大腿內側拔出小型手槍的瑪莉亞大叫一聲,瞄準巨狼的眼球扣下扳機。
雖然並未命中目標,卻也成功地逼退了吉爾拜斯。
『哈、哈哈,果然有兩把刷子。』
「多謝你的謬讚。」
丟下子彈用罄的手槍之後,瑪莉亞以步槍充當柺杖,勉強站了起來。路娜莉亞則是舉起〈狹霧之劍〉擋在她的前面,與巨狼展開對峙。
「謝啦,路娜莉亞……不過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只是破壞隧道的洞頂,利用落石減少敵人的數量罷了。」
「若真的時刻已到,我自會主動回到《黑森林》。在此之前,還請你暫時容忍我的恣意妄爲。」
土財主朝著傳聲筒大聲怒吼。尖銳高亢的汽笛聲響起,列車的速度逐漸提升。
『看來你跟那位瑪莉亞·海藍只是湊巧搭上這班列車。』
「你這個——」
已經來到第二節車廂前端的吉爾拜斯伸長脖子、張開血盆大口。
「咕、嗚……!」
「咕……路娜莉亞!」
「不要站在那邊發呆!笨蛋,快點過來幫忙!」
獣化之後倍增的肌肉爆發力起了作用,吉爾拜斯強行擠進了下一節車廂。車廂之中瀰漫著魔力密度較低的『霧』,隱蔽了路娜莉亞和瑪莉亞的行蹤,卻難以掩飾兩人的體味。於是吉爾拜斯再度朝茗匍匐前進的兩名少女露出了白色的獠牙。
吉爾拜斯斬釘截鐵地說道,讓路娜莉亞爲之語塞。
『……受不了。光是一個老妹就已經很頭大了,怎麼現在的女孩子一個比一個驕縱?』
路娜莉亞的回答雖然孩子氣十足,表情卻是異常平靜。巨狼聞言,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好不容易爬到車廂的前端,鋪設在兩節車廂之間的鐵板已經掀起,露出了連結車廂的裝置。在一號車待命的列車長和其他工作人員目睹拉著整節車廂緩步而行的巨狼,無不臉色大變全身發顫。
「……那一邊的意思是?」
「不好意思,我就是隻會耍這些小手段!」
「…………」
「他叫做吉爾拜斯。」
「……我……」
匍匐在地的模樣固然有些狼狽,瑪莉亞的語氣卻十分得意。
「後悔了嗎?應該回到另一邊嗎?」
「……吉爾拜斯大人,我在其他人的眼中似乎是個任性別扭又好強好勝的人。」
跳進一號車之後,兩人握住連結器的門閂。只要打開門閂,就可以分離車船……。
『爲什麼站在那一邊?你遲早會後悔的下次見面的時候,如果你依然與人類同流合污,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看在這層關係的份上,能不能請你帶著牙之血族的族人撤離此地?這種主動襲擊的做法,有違幻想種的生存方式。『讓幻想成爲空想』……這不是兩百年來魔術師與幻想種奉行不悖的原則嗎?」
「………………………」
罵了一聲之後伸出援手的人,竟然就是先前在車廂中大呼小叫的土財主。瑪莉亞見狀,不禁爲之一愣。
『幻想種與人類之間的衝突是無法避免的,就這麼簡單。』
飛撲而來的吉爾拜斯突然停止了行動。深陷剛硬的體毛之中、阻礙巨狼繼續前進的物體,正是密佈於車廂之中的——
『鋼線!?』
『……只可惜兩位並不是我們的目標。若兩位依然執意阻撓,也只好痛下殺手了。』
『休想逃走!』
「……牙之血族的直系血統……」
無奈地搖搖頭之後,吉爾拜斯以精光四射的琥珀眼睥睨著路娜莉亞和瑪莉亞。
「……會不會太誇張了?」
路娜莉亞知道自己應該有所表示,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反倒是我想向你問個清楚,路娜莉亞·D·涅普拉布爾德——霧之血族最年少、恐怕也是最後的公主。爲什麼你站在「那一邊」?』
沉默不語的路娜莉亞悄然而立,內心百感交集。這時突然有人輕輕握住她的手。
吉爾拜斯立刻撲了上去,眼前卻突然一片空白,原來是被路娜莉亞的『霧』矇蔽了視界。結果巨狼的獠牙撲了個空,悶名少女趁隙溜進另一節車肫。不死心的吉爾拜斯又追了上去,龐大的身軀卻被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結門卡住。
列車以逼近安全上限的速度疾馳於夜色之中。一段時問之後,被遠遠拋下的後節車廂終於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嚇嗚嗚嗚嗚!哪嗚嗚嗚嗚!
路娜莉亞櫻脣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一時之問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吉爾拜斯肩頭的傷勢已經痊癒,重整態勢的牙之血族也紛紛趕了上來。如果所有的敵人同時展開攻擊。
凝視著全身上下無懈可擊的路娜莉亞,巨狼不禁眯起琥珀眼。
即使在鋼索的纏繞之下失去了自由,巨狼依然勁貫全身,一步步地往前推進。周遭的座椅和窗戶在蠻力的拉扯之下紛紛變形,彷佛巨狼是拉著車廂一起前進似的。
『想都別想!』
在吉爾拜斯的咆哮之中,列車逐漸遠離了巨狼的威脅。
「我、我……」
「……看來應該是牙之血族當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請教尊姓大名?」
「作弊!不公平啦!」
瑪莉亞和路娜莉亞試圖提起金屬製的門閂,先前的衝擊卻造成了門閂的輕微變形,使盡力氣也是文風不動。眼看著巨狼的獠牙已經近在咫尺,兩人卻依然束手無策。
自己是霧之血族,也就是所謂的幻想種。正如吉爾拜斯所言,自己的歸鰩應該是「……我、我……」
「我知道!」
『我在問你,爲什麼投效人類的陣營。』
『嗯?意思是?』
「……你知道我是誰?」
『你是天生擁有魔力的幻想種,並非人類。即使置身於「那一邊」,也只會遭致不幸。』
即使化身爲巨狼,吉爾拜斯的嘴角還是明顯地浮現出一抹苦笑。
『休·想·逃·走!』
「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快點鬆開連結器!」
巨狼低頭俯視地面,四肢的肌肉迅速膨脹。
『……原來如此。』
『哦?即使親生姊姊被人類所矇騙,即使故鄉毀於人類之手,你依然選擇與人類站在同一陣線?難道你不想替姊姊洗刷污名,替所有的同胞報仇雪恨?』
身影愈來愈小的吉爾拜斯睜大了琥珀眼。在夜風的干擾之下,路娜莉亞只聽得到斷斷續績的聲音。
「……我不會跟你回去。」
瑪莉亞口出惡言之前,琥珀眼綻放精光的路娜莉亞已經拾起掉在地上的步槍,使勁扔了出去。步槍的刺刀貫穿巨狼的右腳,將他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發現對方打算分離車廂之後,吉爾拜斯立刻大吼一聲。只見他咬住身旁的座椅奮力一扯,朝著連結門甩了出去。
「不過也只能稍微喘口氣而已。敵人雖然暫時撤退,等一下又會捲土重來了。」
金色巨狼的驚人之語傳入耳中,路娜莉亞頓時瞪大了雙眼。
土財主和其他乘客大叫一聲,四處逃竄。
緊握餘溫猶存的掌心,路娜莉亞以堅定的眼神直視牙之血族的琥珀眼。
吉爾拜斯朝著路娜莉亞手中的『霧之劍』瞥了一眼,以狼型的長嘴發出一聲嘆息。
『……真是一個處處充滿驚喜的女人……!』
「立刻加速!」
瑪莉亞的聲音令衆人猛然驚醒,大家紛紛衝向兩節車廂之間的連結器。
深吸了口氣之後,路娜莉亞放下手中的〈狹霧之劍〉,這麼說道:
「可惡……!」
「意思是我天生反骨,喜歡跟別人唱反調。」
兩名少女連忙低下頭去,險險逃過了一劫,列車長和其他工作人員卻被巨狼投擲的座椅撞得東倒西歪。
「嗚嗚嗚嗚……!」
『你又何嘗不是偉大的「夜開之王」的直系後裔?十六年沒見了,路娜莉亞·D·涅普拉布爾德。』
土財主回過頭來大叫一聲,好幾名乘客立刻從瑟縮發抖的人羣之中衝了出來。在衆人的齊心協力之下,總算是拉開了連結器的門閂。
然而路娜莉亞卻無法接受這種結果——不,應該是不願接受。
當巨狼發現自己中了圈套的同時,車廂內的『霧』也快速散去。密密麻麻的鋼線和匍匐前進的兩名少女映入眼簾,吉爾拜斯頓時氣得咬牙切齒。
「!」
『不懂也罷,反正這件事沒有商量的空間。我們正處於退無可退的絕境,火種已經點燃,即將成爲燎原大火。』
路娜莉亞緊握〈狹霧之劍〉,瑪莉亞也重新舉起步槍,兩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焦慮的神情。
路娜莉亞頓時豁然開朗。
『現在回頭還不算太遲,跟我們一起返冋《黑森林》。《霧之血族》的滅亡固然是源於族人的背叛,這筆帳歸根究底還是得算在人類的頭上。彼此同爲幻想種,就讓我們這些同胞來撫慰你的傷痛吧。』
『咕嗚嗚嗚嗚……路娜莉亞·涅普拉布爾德!』
『……於這種情況下再度重逢,著實令人感慨萬千。「霧之血族」……不幸的血族。』
「真是難纏……!」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不算什麼!』
「……既然如此……」
調整呼吸之後,瑪莉亞這麼回答,路娜莉亞聞言不禁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瑪莉亞,動作快!」
連續兩次的汽笛聲傳入耳中,路娜莉亞和瑪莉亞下意識地對望一眼。四目相交的瞬間,兩人同時轉過身來,朝著列車前方飛奔而去。
喫了一驚的路娜莉亞轉頭一看,已經調勻呼吸、帶著笑臉的瑪莉亞映入眼簾。只見瑪莉亞點點頭,旋即放開了路娜莉亞的小手。
「我的意思是——」
「真是!看不下去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給我乖乖地——咕哇!』
『衝突』二字出自幻想種、而且還是素有耳聞之人的口中,路娜莉亞只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憾與衝擊。
『爲什麼不知道?你在十六年前誕生之際,我可是親自到霧之血族的鄉里表示祝賀。或許你已經沒有印象了,不過對於苟活了兩百年的我而言,十六年前的往事就宛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
轉頭一看,難掩疲憊之色的瑀莉亞正坐在地上,凝視著飛快流逝的軌道。
「……當初若選擇離開這班列車,恐怕纔是真的後悔莫及。」
「哦,怎麼說?」
「除非當面數落萊爾大人幾句,否則又怎能消我心頭之恨?」
瑪莉亞突然抬起頭來,似乎對路娜莉亞的回答感到十分訝異。
「……萊爾大人欠我一個道歉。」
「……噗、呵呵……啊哈哈哈!沒錯,說得好!」
瑪莉亞忍不住捧腹大笑。路娜莉亞雖然對自己的真情流露感到有些害臊,然而在赤銅色頭髮的少女開朗的笑聲影響之下,也不禁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兩名少女的笑聲象徵危機解除,倖存的乘客不禁鬆了口氣。
「——小姐!」
緊張的氣氛纔剛緩和了下來,先前的土財主立刻出現在兩名少女的面前。
一想到這個傢伙又要開始大呼小叫,瑪莉亞的臉上頓時露出嫌惡的神情。
「拜託……你很掃興耶。」
「囉唆,給我安靜一點!我要找的人又不是你!」
土財主不再理會瑪莉亞的抱怨,反而握住了自認事不關己而沉默不語的路娜莉亞的手。
「我太感動了,小姐!」
「感、感動……?」
「在大家陷入恐懼之際撼動人心的歌聲,簡直就像是皎潔冷冽的月光!小姐,請問芳名?」
「我、我叫做路娜莉亞……」
「路娜莉亞!好一個響亮的名字!我是劇場的經營者,願意接受我的栽培嗎?你擁有明日之星的素質,我保證一定會提供全面性的支援!」
坐在地上的瑪莉亞突然擋在土財主面前。
人稱鐵薔薇騎士團的黑衣士兵在編制上是『第二王子的直屬近衛軍』,然而真正效忠的對象,卻是一手將他們拉拔起來的恩人畢赫姆·賽斯特邊境伯爵。
「若非我親自充當誘餌,又怎能引蛇出洞?」
「若負責押送的瑪修納團長一起同行,弟兄們的壓力也能減輕許多……」
亞貝爾德的語氣十分輕鬆,絲毫感受不到身爲誘餌的恐懼。
「唔……也罷。有了海藍家族的背書,廣告效益自然是不在話下。我們先從哪裏開始談起呢?」
「就是不要瑪卡同行,否則她一定不准我把這個玩意兒帶上列車。」
亞貝爾德身旁的黑衣士兵依舊維持稍息的姿勢,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變化,身後的雙手卻在下意識中緊緊一握。
「只可惜他們急於拯救的安革莉卡,早就已經被送到赫克森堡了。」
※
雖然倖存的乘客與工作人員既訝異又欽佩的眼神所注視的人物也包括了路娜莉亞,可是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察覺。
「可是殿下親自充當誘餌,還是稍嫌冒險了些。」
「——事情似乎結束了。」
在微弱的燈火映照之下,車廂內還有好幾名跟正在執行現況報告的男子同樣穿著黑色軍服的士兵排成一列,以直立不動的姿勢在現場待命。
幾分鐘之前還置身於激烈的戰鬥之中,這位老兄的情緒轉換也未免太快了一點吧?
微微一笑的亞貝爾德重新躺在沙發上,翻開手中的書本。
亞貝爾德將雙腳擱在沙發前方的木箱上。木箱表面印著的警告字樣,亞貝爾德卻是毫無懼色。
「嗯……」
「這個嘛……就先從最基本的演出酬勞開始好了。」
0;這種資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可以利用他來借刀殺人,也可以把他當成檯面上的傀儡……可是,爲什麼我一直感到莫名的不安?〕
0;第二王子的才幹與見識遠不及畢赫姆大人,我們只是爲了實現畢赫姆大人的遺願,纔跟第二王子攜手合作……可是……〕
「……這本書一點都不好看。」
亞貝爾德擁有親自充當誘餌的膽量,也狠得下心殺害無辜的人民。就算按照原定計畫引爆事先準備的炸藥,一舉葬送數十名乘客的性命,眉頭恐怕連皺也不會皺一下吧。
至於聽取報告的人,則是一名衣著華貴、氣質出衆的青年。深色的金髮與藍色的瞳孔,正是伊塞休坦正統貴族的特徵。只見青年闔上手中的書本,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面對土財主的熱情邀約,尚在狀況外的路娜莉亞依然是一臉茫然。
「啊……輕鬆一點,不必拘謹。這樣子應該很累吧?」
特別貨物車空蕩蕩的車廂之中,設置了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高級沙發。小巧玲瓏的茶几之上有一盞綻放出微弱光芒的油燈,躺在沙發上的人物正悠閒地閱讀手中的書本。
「…………」
於是立正站好的士兵同時改採稍息的姿勢。動作整齊劃一,毫不拖泥帶水,顯然是受過相當嚴格的訓練。
只見他將書本隨手一丟,旋即閉上雙眼沉沉入睡。
「——慢著,這就跟我有關係了。」
「伊塞休坦的第二王子微服出巡,而且身邊只有幾名護衛——明知這是請君入甕的陷阱,爲了拯救敬愛的女性族人,牙之血族那些傢伙還是不得不採取行動。」
「畢赫姆的教導果然有方。有你們這些『鐵薔薇騎士團』隨侍在側,我可就高枕無憂了。」
軍裝男子畢恭畢敬地進行現狀報告。男子身穿漆黑軍服,宛然夜色中的黑影。
「看來會比預定時間提早抵達赫克森堡,不知道貝古曼博士的玩具是否已經完成了。」
「本來打算留下足夠的證人之後,再相準時機引爆炸藥,想不到我們還來不及出面,牙之血族就黯然退場……也罷,至少替我們省了一番工夫。美中不足之處,大概就是倖存下來的見證人似乎過多了些吧。」
眼見瑪莉亞興高采烈地談起了生意,路娜莉亞半是佩服半是無奈。前一秒鐘才從鬼門關前死裏逃生,現在居然還有談生意的心情,瑪莉亞到底是神經大條,抑或渾身是膽?
黑衣男子口中的殿下——亦即伊塞休坦王家的第二王子,列居王位繼承權第三位的亞貝爾德·馮.藍格爾·邦·伊塞休坦微微一笑,否決了部下的勸諫。
——躲過『怪物』突如其來的襲擊,倖存者無不額手稱慶的一號車前方。蒸汽車頭直接牽引的『特別貨物車』,看起來就跟一般的貨車車廂沒什麼兩樣;可是車廂內部卻鋪設了厚實的鐵板,顯然是爲了『特別』的用途而改造的產物。
「我已經買下了這位小姐的經紀權,如果是演出的邀約,請先跟我這個經紀人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