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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少年與兩名少N

《月花歌姬與魔技之王》 · 翅田大介 · 4781 字

王都的高級住宅區之中,有一棟纔剛完工沒多久的嶄新公寓。無論外觀或是設計都與一般的公寓大異其趣,顯然是鎖定財力雄厚的頂級住戶。

如今在這棟高級公寓的頂樓——

「嗚、嗚嗚嗚嗚……萊爾~!」

一名少女站在門外,十根手指不停地在門板上磨蹭。

這名少女不是別人,正是瑪莉亞·海藍。

頸部包着繃帶的她活像是被主人攆出門外的小貓小狗,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愛。

「……小姐,您在做什麼?」

捧着臉盆的蜜拉親眼目睹主人狼狽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蜜、蜜拉!不要緊吧?萊爾要不要緊?沒有生命危險吧?」

「……這個……」

眼見蜜拉露出沉痛的表情,瑪莉亞不禁抱頭痛哭。

「啊啊!萊爾~~~~~!蜜拉,我能爲他做些什麼嗎?」

「……既然如此,不如替萊爾大人將研究室的資料拿過來如何?看到熟悉的研究資料,萊爾大人應該會好過一些……」

「研究資料是吧?我這就去拿!」

話纔剛說完,瑪莉亞就像一陣風似地飛奔而去。

「……呼,總算是安靜多了。」

巧妙支開瑪莉亞之後,蜜拉開啓公寓的大門。

高雅尊貴卻又不失簡樸大方的客房頓時映入眼簾。

「嗚……嗚……全身發熱……四肢痠痛……」

客房的牀上傳來虛弱的呻吟聲。

「瑪莉亞大人——」

「叫我瑪莉亞啦。堆滿書籍和資料的研究室竟然被你收拾得這麼幹淨,真是不簡單。」

「那時我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可是萊爾卻要我別害怕,而且還對我說了那番話——」

「那、那是口服藥的關係……」

坐在沙發上略事休息的時候,腳邊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正如路娜莉亞的預料,瑪莉亞果然露出挑戰意味十足的微笑。

「受傷的女孩子平安獲救,整件事理應圓滿落幕;然而自從第二天起,村子裏的朋友卻開始刻意疏遠萊爾。這也難怪,畢竟在科技大幅進步、<蒸機革命>大行其道的時代,魔術早已被視爲旁門左道的邪術。不久之後萊爾就遷居王都,離開了從小長大的村子。」

「……蜜拉……我是個傲慢的人嗎……?」

高燒不退的萊爾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開口說:

「有一天,我提議到森林中探險,結果同伴之中有個小女生受了重傷。當時森林中一片漆黑,那個小女生跌倒之後撞到尖銳的石頭,結果流了好多血,當場就失去了意識。還記得其他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你知道當時我心裏面想些什麼嗎?」

「——嗯,這個嘛……」

「是的。恐怕對於萊爾而言,沒有任何人是獨一無二的。」

「那怎麼行?瞧您一臉鐵青的模樣。」

思考機關遭到破壞、所有機構停止運作、甚至連氣囊中的氦氣也完全排出之後,飛行戰艦<巨人之王>沉沒於赫雷湖最深處的湖底。

「……」

事隔多年的再度相會,當然也是在王都之中。

「……總算是結束了。」

「接下來纔是重點。」

「咕惡……又甜又苦又辣又酸又鹹又澀……」

「嗯……唔!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嗚、嗚嗚……想不到瑪莉亞和路娜莉亞全都是不會游泳的旱鴨子……」

當然沒有任何回應——可是。

「……只是要嘴皮子而已,不足掛齒……」

而且,蜜拉在心中補上一句:

「不過這種作風才適合真正的萊爾大人,至少我對您是沒有任何的反感。」

「這是家母傳授給我的營養劑祕方,據說源自南方諸島,人稱『死屍回魂』。」

「?」

只是就某種角度而言,這的確是一種傲慢的表現。

蜜拉取出圓錐形的固態成藥。

「所以纔將自己的所作所爲視爲『僞善』……?」

而且路娜莉亞依然以霧之血族爲榮。身爲最後的族人,她想要扮演見證者的角色。

少了這種傲慢的善心,萊爾一定會成爲失控暴走的『機器』,以『數值』和『算式』衡量他人的價值,步上畢赫姆的後塵。就是因爲不願成爲那種人,萊爾才故意選擇了與世無爭的生活。

路娜莉亞抬起頭來,赫然發現瑪莉亞正站在敞開的研究室大門。

『我一點都不後悔。沒錯,當時我確實拯救了她,因此挽回了一條人命,所以我並不後悔。你應該掛念的人應該是她,而不是我。』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姐姐……我想要跟隨那個人。」

無視於路娜莉亞不解的神情,瑪莉亞繼續開口:

「所以——沒錯。就是因爲如此,才更能激起我的鬥志。」

見證在魔術與科學的夾縫之中求生存的——《最後女巫的徒弟》所迎向的未來。

「瑪莉亞小姐已經將戰鬥的始末告訴我了,敵人的心理弱點全都在您的掌握之中呢。」

自飛行戰艦幸運逃離迄今已經過了三天,萊爾依然高燒不退。

瑪莉亞突然聊起了過去的往事。

蜜拉替萊爾更換新的冰枕,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似乎將照顧生病的萊爾視爲一大樂事。

兩人於王都重逢之後,瑪莉亞對於萊爾當年爲了自己而遭到排擠的結果感到歉疚的同時,也對從小一起長大的萊爾所擁有的祕密感到恐懼。

「當時年紀還小,不能怪我嗎?即使如此,我依然是個自私的人,現在回想起來依然令人作嘔。可是你知道嗎?當時率先採取行動的人就是萊爾。他主動接近受傷的女孩子,拿出藏在身上的琥珀,施展了魔術。」

「『不求回報的善心,絕對是一種傲慢的表現』。」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萊爾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開玩笑,萊爾可是獨自設計出思考機關的天才,別人不會的他通通都會,別人不知道的他通通都知道。因此萊爾很願意幫助他人,卻從來沒有向他人求助的念頭。」

她手上進行着看護的工作,嘴巴倒也沒閒着。

「不過……若您能夠稍微將心思放在所謂的女人心之上,那就更加完美了。」

「……嗯……」

「不過一個人拉着兩名少女橫渡赫雷湖,也算是一項光榮的事蹟了。」

「……大概是七年前吧。」

蜜拉一步步走向萊爾,嘴角更是漾起了燦爛的微笑,彷彿盛開的向日葵一般地美麗。

「萊爾大人,請翹起您的屁股吧。」

瑪莉亞針對萊爾的批評確實是辛辣了些,因此路娜莉亞靜待後半段的發言。

「哎……不管怎樣,還是先把感冒治好再說吧。」

「口、口服就夠了,塞劑就免了吧?」

如此一來,或許也可以發現自己倖存於世的意義吧。

蜜拉似乎略感訝異,不過她很快就端正坐姿,回應萊爾的語氣也格外溫柔。

雖然有點落寞,卻依然挺直腰桿的萊爾,將瑪莉亞內心的歉疚與罪惡感一掃而空。

進入研究室之後,瑪莉亞仔細地打量四周。

抱怨的同時,萊爾又打了好幾個噴嚏。

「下、下面是指……?」

「男子漢大丈夫就別再忸忸怩怩了吧?來,放輕鬆,不要緊張。」

直到那個時候,瑪莉亞才發現了萊爾的祕密。

只見蜜拉捲起衣袖,臉上堆滿了親切的笑容。

輕撫<赤色月牙>的劍鞘,路娜莉亞喃喃自語。

「這……」

「『死屍回魂』是上下一組的配方。」

完全不像是未滿十歲的少年所說的話。對於那種年紀的孩子而言,失去朋友的嚴重性不亞於世界末日,然而萊爾非但表示他並不後悔,也正視年幼的瑪莉亞存在於心中的罪惡感,甚至還表達感同身受之意。

直到瑪莉亞也舉家遷居王都之後,纔對萊爾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快點想辦法幫助那個女孩子嗎?」

「有什麼關係?」

「不過……爲什麼將這麼重要的往事告訴我?」

路娜莉亞陷入沉默。

「當時的我是個靜不下來的男人婆,完全沒有貴族家大小姐的自覺,成天就跟附近的小鬼頭混在一起。」

說完之後,蜜拉從懷中取出盛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只見她打開瓶蓋,將瓶中的液體倒進萊爾的口中。

路娜莉亞依然對自身的無力感到十分介意,卻願意試着去接受這樣的自己。

「或許真的有那麼一點吧。擁有非凡的才能,卻不願一展長才——除了替您感到惋惜之外,或許其他人也會對您產生自以爲是的印象吧。」

於是路娜莉亞彎下了腰,從沙發底下取出<赤色月牙>。

萊爾以魔術替少女療傷,接着又帶着大家回到村子。

「霧之血族唯一的倖存者與那個人的邂逅,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吧。」

「就是塞劑的意思。」

從此以後,瑪莉亞·海藍不由自主地愛上了萊爾·巴德休坦。

至於霧之血族代代相傳的魔劍——如今霧之血族只剩下路娜莉亞一人,魔劍的存在也失去了意義。萬一落在有心人士之手,難保不會引起人類社會的混亂。

畢赫姆·賽斯特的『傀儡術』已經被路娜莉亞解除了,受到操縱的學生紛紛迴歸一般的日常生活。雖然失去了『傀儡術』作用期間的記憶,大家卻當成是過於盡興之後的短暫失憶,整件事算是圓滿落幕。

持續多日的研究室整理工作告一段落,路娜莉亞這才鬆了口氣。

『不必想太多啦。』

『取回這把魔劍,可說是這次事件當中唯一的成果。若真的要毀了魔劍,我是覺得有點可惜。』

這是蜜拉的喃喃自語,受高熱所苦的萊爾並未聽見。

然而大家卻接受了萊爾的傲慢,不由自主地喜歡上萊爾。瑪莉亞如此,蜜拉也是如此。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願意原諒我嗎?」

高燒不退的萊爾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

瑪莉亞低頭苦笑。

「……」

「沒錯,是我最珍惜的『祕密』。」

「因爲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再說聽到了你的真情告白之後,如果我繼續保持沉默,似乎也不太公平。而且……我總覺得畢赫姆的說法其實也頗有道理。」

「的、的確是連屍體也會忍不住產生反應的味道……」

萊爾的身上蓋着羽絨被和毛毯,前額還鋪着一塊冰枕。

簡而言之,萊爾就是不肯明白表示他是爲了路娜莉亞着想。這種不乾脆的態度非但令路娜莉亞感到不以爲然,甚至還有些生氣。

早春的湖水依然冰冷,萊爾會染上重感冒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相較於隨着飛行戰艦葬身湖底的結局,小小的感冒可說是容許範圍之內的傷害……當然,萊爾可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這就是你的『祕密』?」

「是是是,辛苦您了。」

萊爾才含了一口,就立刻從牀上跳了起來,高燒不退的紼紅雙頰頓時染上一層鐵青。

「不,率先浮現腦海的念頭是『鐵定會被大人臭罵一頓』。」

「我一定要替萊爾的善心找到適當的理由,讓自己成爲萊爾的人生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存在。路娜莉亞,你應該也有同樣的念頭吧?」

「——是的。」

路娜莉亞點點頭。

竟然只有自己的感情世界被激起了一陣漣漪,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路娜莉亞纔要扮演見證者的角色,堂而皇之地追隨於萊爾左右。

「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是否恰當,不過你我就像是同仇敵愾的『戰友』。」

「戰友……?」

「沒錯,因爲我們要一起挑戰共同的敵人。」

瑪莉亞笑了笑。

「……我沒有類似的經驗,所以不是很明白。」

路娜莉亞輕撫胸口,謹慎地提出確認。

「所謂的戰友,是不是『朋友』的一種?」

「算是吧,基本上是一樣的。」

「那你就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是哦?還有很多第一個喔。」

「?」

「第一個朋友、第一個夥伴、以及第一個情敵。」

路娜莉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瑪莉亞,幾乎連眨眼都忘了。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至少這是我努力的目標。」

「不必客氣,一起爲了讓萊爾墜入愛河而努力吧。」

「想太多了吧。」

啪當。

closed.

少女的回答格外敷衍,萊爾臉上的狐疑也愈來愈明顯。

「……沒事,不要緊。感冒已經治好了。」

瑪莉亞和路娜莉亞見狀,頓時又笑了出來。

「「沒有啊。」」

「……謝謝你的好意。」

就在這個時候。

只見萊爾不知爲何摸着自己的屁股來回磨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是哦,那就好。」

無視萊爾的疑惑,瑪莉亞和路娜莉亞分別自左右攙扶着萊爾,朝着研究室的沙發前進。

「會嗎?」

「……就儘管掛在心上吧。」

宛如銀鈐般的笑聲,迴盪於《最後女巫的徒弟》的研究室之中。

被兩名少女戲弄了一頓之後,心中不是滋味的萊爾忍不住嘟起了嘴脣。

兩名少女睜大雙眼,打量着突然出現的萊爾。

披着一件外套的萊爾面色慘白呼吸急促,看起來似乎已經退燒了。

「……一定有問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名少女相視而笑。

「不管怎樣,還是快點躺下來休息吧。」

「……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這麼想知道嗎?」

「——很抱歉,這是『祕密』。」

「那還用說。」

「心中有所掛念,可是會對病情造成負面的影響呢。」

「?萊爾?」

瑪莉亞露出戲謔的微笑,路娜莉亞的笑容則是帶着一絲促狹。

「……你們兩個好像怪怪的。」

總是被女僕這個兒時玩伴耍得團團轉的少女,下意識撥弄赤銅色的長髮。

兩名少女聞言,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

瑪莉亞低頭致意,旋即抬起頭來注視着瑪莉亞。

「萊爾大人?」

萊爾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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