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

「那麼，我也會通知雪集跟鶴子！」

「嗯，我馬上就帶着芽芽過去。」

打工結束後，我和波波從工地現場走路回家。波波用大鍋子煮了牛筋咖哩，所以我們約好在祕密基地集合。

現在還不到傍晚五點，四周已經瀰漫着夕暮的氣息，夏天徹底從我們的生活周遭消失無蹤。

「還有一星期嗎……感覺過得真快呢。對吧，仁太？」

「嗯。」

「雖然想實現芽芽的心願……但偶爾還是會心想，如果她的願望不是火箭筒煙火就好了。」

「……嗯。」

「欸，要不要再確認一下芽芽現在的心情？你看，最近我們就算看不見芽芽，相處得也很愉快，她會不會心想用不着特地投胎轉世也沒關係？」

「嗯……」

我也開始有這種想法。

最近芽芽看起來過得真的很開心，雖然她確實會想跟大家聊天或見面，但如果稍微改變了心意的話……但那傢伙意外頑固，說不定不太可能。

「嗯，反正……稍微問問應該可以吧。」

「對吧？我就說嘛！」

＊

回到家後，我就像老媽還在世時一樣大喊：「我回來了！」最近這項舉動已經習慣成自然，但是，沒有人應聲。

「嗯？怎麼……在睡覺嗎？」

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真的只是預感，但我在意得脫下鞋子後也沒有放好，直接衝進起居室，一面喊着：「喂，芽芽！」

「你回來啦……」

起居室裏芽芽橫躺在暖爐桌旁，有氣無力地迎接我，樣子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想起來了。我跟仁太的……媽媽，有過約定。」

「真期待投胎轉世……不過，只有一件事讓我很擔心。」

前往我們的祕密基地。

「難、難道，芽芽——消失了嗎……?! 」

「芽芽……！」

搞什麼嘛，我心想。

沒錯，老媽將嚎啕大哭的我抱在懷裏，這麼說了。

我揹着芽芽奔過夕陽染紅的橋樑。

＊

「嗯！」

「芽芽跟妳保證，絕對會讓仁太哭！」

於是，芽芽輕輕朝我伸來透明的手。

「呼、呼……！」

「芽、芽……？」

「啊……」

「我想大概是因爲我現在臥病在牀……他一直在逞強吧。」

「仁、太……」

「芽芽……芽芽——！」

「跟老媽……?! 」

沒有芽芽。

「咦……？」

……沙。

「仁太的……心願……」

仁太母親的笑容有些黯然。

＊

「……」

「不只有想娶妳當新娘子的喜歡！大家對妳的喜歡都不一樣！一直以來都喜歡着妳！……妳也說過吧?! 想跟大家好好說話！所以想要投胎轉世！」

惹我哭泣的，始終都是芽芽妳啊……

芽衣子伸出小拇指，仁太的母親打從心底如釋重負似地微笑後，兩人互相勾住小指頭。

「打勾勾，說好了喔！」

「不能只有我！」

絕望的預感翻湧而上，我慌忙回過頭，身後——

大家一同抬起頭。

芽衣子支着病牀撐起身子，張大鼻孔。

芽衣子與仁太的母親，兩人單獨待在病房裏。

那麼——這個願望老早就實現了吧？

「芽芽，妳怎麼了？身體不舒……?! 」

前往超和平Busters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的，我們的地方……

我下意識地往外飛奔。芽芽一直想玩捉迷藏，她一定是躲起來了——躲在那棵樹後面，躲在那張躺椅後面。

「仁太，發生什麼事了！」

背上的芽芽好像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我不想去意識這件事，只是不間斷地動着雙腳。

「唔……唔噢噢噢！芽芽，我絕對要找到妳！」

那隻手像在對我說着，「帶我過去吧」。

我好像聽見了芽芽的聲音。

「想呼喚妳的名字！……想向妳道歉……想對妳說，我喜歡妳！可是——大家都一樣！」

「仁太！」

就在這時，背後出現「喀答！」的聲響。

因爲妳死了，所以我放聲大哭。

「等等……再等一下！」

「芽芽說……要玩捉迷藏。」

「咦……！」

「仁太！」

「嘿嘿……仁太，真是愛哭鬼呢……」

「原來……是這樣子啊。」

起初安鳴還悠悠哉哉地抱怨：「仁太、芽芽，好慢喔。」但在看到我的臉色後，立即驚覺不對勁。

「……要玩捉迷藏喔。」

「芽芽在外面嗎?! 」

「?! 」

老媽也沒有料到，自己的心願會以這種方式實現吧。如今回想起來，當時老媽的手指和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用力打開門，大家已經在小屋裏集合。

「芽、芽芽……這是?! 」

我忍不住放聲大吼，大家一窩蜂地跑向我。

「既然如此，那麼不只是跟我……也要確實跟大家……好好道別！——這是我的心願！」

「我知道了！」

「仁太，你冷靜一點！」

「……芽芽！」

我不由自主地抱起芽芽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

「害他一直必須忍耐……但其實我更希望他大笑、生氣……或是哭出來呢。可是，要是我不在了……我猜他會比現在更加忍耐，變得更是壓抑自己吧……」

我探頭察看芽芽，但立即僵住不動。

「捉迷藏?! 」

透明的手指觸摸我的臉頰，我才發覺自己哭了。

「好像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呢……」

「嘿嘿……芽芽的……心願，好像已經……實現了呢。」

撐着芽芽身體的手突然失去目標，我的身體因此失去平衡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真笨耶，妳不知道嗎……我早就哭過了。」

「喂，仁太！」

「阿姨……」

「芽芽……妳還在嗎?! 在那裏嗎！」

「我一直……一直都很想見到妳！」

胃部深處接二連三地推擠出叫聲，讓人束手無策，連指尖也感到發癢的恐懼感擴散到全身。

「芽芽?! 」

「什麼事情？」

「仁太，怎麼了？」

芽芽露出傻氣的笑容。

「芽、芽芽她……！」

「你很努力、很努力喔。」

「呵呵……芽芽，謝謝妳。」

芽芽輕得教人喫驚的身體微微顫動。

同時，芽芽的手已經直到手肘一帶都變得透明。

「咦……！」

「仁太都不哭呢。」

讓我哭泣，以及實現老媽的願望，就是芽芽的心願嗎？

芽芽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滾滾而出的淚水已經停不下來了。

已經覺悟到自己很快就會消失的母親，內心尚有着柔軟的一塊地方。

＊

「明明……我還在這裏呢。」

祕密基地裏，剩下芽衣子孤伶伶一個人。

只剩下誰也看不見的芽衣子。

（仁太說了……必須好好道別纔行。）

好好道別。

連仁太也看不見的自己，能辦得到嗎？

芽衣子垂下目光，忽然看到了日記。記得今天輪到雪集，是爲了讓芽衣子寫字才帶過來吧。

遠方傳來仁太的聲音：「芽芽，妳在哪裏！芽芽！」

「還沒好喔……」

芽衣子喃喃說着拿起筆，因爲跟仁太說好了。

「必須好好……道別纔行。」

「雪集，你好。

雪集扮成女生的樣子很漂亮喔。

雪集的內心也非常漂亮，謝謝你的髮夾。

我最喜歡凡事都很努力的雪集了。」

「鶴子，妳好。

謝謝妳替我創造了芽芽聊天專用區。

芽芽投胎轉世以後，也想像鶴子一樣對大家那麼溫柔。

我最喜歡溫柔的鶴子了。」

「安鳴，妳好。

看得見這一幕的不只是我。

芽衣子赫然發覺。

芽芽雙眼圓睜地望着我。沒錯，別再笑了……！

「快點說吧？」

「……我說。」

芽芽眼眸裏的恬靜消失了，然後——

「預備……！」

「……芽芽，找到妳了！」

我從沒見過芽芽像這樣子放聲大哭，大家也一樣。

「大家一起……說出來吧？」

一旦說出那句話，我大概猜得到會有什麼結果……不只是我，大家都知道。

「什麼叫『爲了讓我哭泣』啊！妳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吧！明明是愛哭鬼……卻不是真正的愛哭鬼！妳每一次哭都是爲了別人！」

「……」

「仁太。

「芽、芽芽……？」

「好——了——沒！」

大家的啜泣聲在四周迴盪，芽芽依然溫柔微笑着。

（芽芽……得過去纔行。）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寫字期間，「芽芽！」「芽芽——！」大家呼喚自己的聲音依然不絕於耳。滴答滴答滾下的眼淚在日記頁上形成一灘水漬，文字模糊暈開。

「是芽芽……芽芽——！」

「喂、喂！仁太……」

她的臉蛋滿是淚水與鼻水，皺成一團，哭得一塌糊塗。

芽芽確實跟大家告別了喔，不好意思，是用寫信的方式。

＊

大家異口同聲地一再大喊。

她的臉上，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傻乎乎笑容。

夕陽照亮了芽芽，照亮了我們——

「好——了——沒！」

是呀……因爲最喜歡大家，所以會難過。

「但交換條件是……妳不要再勉強自己笑了！」

「！」

宛如被風吹動的羣木，帶着清涼感的細柔聲音響起。

發現我突然加了節拍大聲叫喊，大家都茫然地看着我。但是，很快又抬起頭。

寂靜降臨。

「我、我不要！因爲……要是說了……芽芽就真的會消失不見吧……？」

芽芽帶着微笑，沒有回答。

安鳴是個很可靠的人，內心很溫暖。

大家在呼喚自己，芽衣子不過去的話，就不算是捉迷藏。

「仁太……！芽芽，哭了喔！」

「……好了唷。」

「仁、太……」

在夕陽的照射下，芽芽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但是，我很清楚，妳——

「這種時候……不應該是叫名字吧？」

「波波，你好。

「別老是爲了別人着想……快哭啊！這種時候就是要哭！妳要爲了自己哭！」

我最喜歡仁太了。」

我不再遲疑，回頭看向超和平Busters的所有人。大家都哭得毫無形象可言，用力地向我點一點頭。

芽芽恬靜地面帶微笑，注視着大家。

哭哭啼啼的芽芽……老樣子又傻氣地咧起嘴角，是爲了我們想展露笑容吧。但是，卻有些笨拙。

「仁太……？」

夕陽的紅色餘暉讓她纖細的肩膀，和修長的雙腳顯得透明。

「仁……太。」

突然間——芽芽理所當然般坐在樹蔭底下。

我最喜歡有趣的波波了。」

「我不要……芽芽還不想離開！我……我還想再跟大家一起玩——！」

超和平Busters的每個人似乎都看得見芽芽，眼眶霎時湧現淚水。

「仁太……我哭了喔！芽芽哭了！不只是爲了大家……爲了自己，哭了喔！所以……芽芽……！」

「被找到……了呢……」

「……嗯！嗯！」

孩子氣的言行舉止，愛哭鬼芽芽。

「芽芽……！」

「可是，芽芽、沒有辦法跟大家、手牽手……所以，所以！芽芽要……投胎轉世！芽芽……嗚咕……爲了可以……真正地跟大家手牽手……！」

「?! 」

讓你留下可怕的回憶，對不起喔。可是，因爲有波波看着我，

「明明、我跟大家一起做了煙火！我好想看煙火……想跟大家一起手牽着手……再跟大家一起看……！」

「嗚……芽、芽芽……」

「好——了——沒！」

「……」

「芽芽！」

芽芽現在就在眼前，而我們確實找到了她。

但是，也是永遠都最成熟的芽芽。

「還沒好喔……」

芽芽跟安鳴在一起時，都變得很愛撒嬌。很多事情都對不起喔。

但是，芽芽還是最喜歡說『最喜歡』了。

而她……現在正哭泣着。比起當時更像小孩子，大聲地痛哭着。

「咦……」

芽芽心想自己才能夠感到安心，幾乎不覺得痛吧。

潰堤一般，淚水接連不斷地從芽芽眼中掉下來。

「啊……」

「啊……！」

雖然難過，但最喜歡了。

芽芽用哭紅的雙眼，下定決心地筆直注視我。

「啊……」

芽芽的哽咽哭泣聲與大家的啜泣聲形成奇妙的和諧合唱，在周遭繚繞不絕。

「嗯……」

仁太，謝謝你讓芽芽加入超和平Busters。

要是芽芽就這麼融進這片大氣裏……我像要將萬物全納入自己體內般，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

「我看到……芽芽了。」

「愛哭鬼芽芽！不要爲了別人勉強自己笑……哭出來啊！如果妳哭了，那我就說……我答應妳！」

芽芽，再一次出聲回答吧。拜託妳……！

仁太確實找到了回到這裏的芽衣子，誰也看不見的芽衣子。超和平Busters的所有人都確實相信了她的存在。

「芽芽……」

聽到大家呼喊自己的名字，芽芽露出了平常的傻氣溫暖笑容。

「芽芽！」

我發現有這麼多最喜歡的事情以後，也會產生很多的難過。

「是啊……畢竟在玩捉迷藏嘛！」

我最喜歡可靠的安鳴了。」

這種時候該說的話只有一句，但是……

她還想和大家再玩一會兒，還想跟大家在一起。但是，已經……

芽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