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

聽見久川的大喊聲，「芽芽」眯起眼睛，心想他們不可能找到自己，至少不可能追上自己。「芽芽」對這片森林的地形瞭若指掌，現在也已經跑得比超和平Busters的所有人還快。

光是讓大家稍微聞到「芽芽」所留下的殘香，久川他們就已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找去。

「芽芽」沒有發現，即便好不容易離開黑暗，夜晚也已經逼近四方。沒有發現離開黑暗後，也只是進入另一片黑暗。

「……」

「芽芽」躲在樹蔭後頭，望着跑過腳邊底下草叢的仁太。仁太看不見自己。

沒錯，仁太不可能看見「芽芽」，絕對。

看着仁太笨手笨腳奔跑的樣子，一股想笑的感覺湧上心頭，「芽芽」禁不住揚起嘴角。

這時，知利子突然扯開喉嚨大喊：

「……真是夠了！」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知利子。當然，「芽芽」也是。

知利子以自己的身體確實承接下衆人的目光，凜然地仰起頭——然後說了：

「你的塊頭那麼大，就算腿毛剃得再幹淨，還是太勉強了吧……松雪集！」

「咦……！」

聞言，「芽芽」全身顫動了一下。

這陣驚慌讓「芽芽」不由得動起雙腳，採取了「逃跑」這項行動——沙沙！下意識的判斷使得鞋底掠過夏季雜草，製造出嘈雜的聲響。

「啊……在那裏！」

「?! 」

聽到鳴子的大叫，「芽芽」的身體彈了起來。

快逃，快逃，「芽芽」。再這樣下去，又會被困在黑暗中。大家會忘了自己。絕不能讓他們忘了自己。但是，不能夠被捉到。

「芽芽」奔跑着，沒有注意腳邊，不停奔跑。在夜晚的森林裏，卻不留意腳邊？

「久川，拜託你，先別管他們。」

「你、你在說什麼啊？根本不是你的錯！反而是我害的……唔?! 」

「所以，芽芽已經不在了……她早就不在了！」

仁太用一點也不可靠的聲音問集。

「！」

「可是，芽芽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

芽芽如果出現——

他感覺到了。超越了大腦的理解範疇，透過懷念的溫度感受到了芽衣子。

「松雪……！」

「啊……！」

久違地，真的是久違了，知利子用小名呼喚他。

「這是髮夾，我覺得很適合芽芽。」

集開始劇烈顫抖。

原先一動也不動地低着頭的集……抬起了臉龐，眼神格外兇狠猙獰。

「……」

淚雨不間斷地自集的雙眼淌下。

「咦……」

這是他一個月前買的，一直想要交給她，卻遲遲找不到時機——不過現在機會來了。

他很混亂，想要否認，但又想要接受。接受一直一直以來尋覓渴望的芽衣子。

仁太驚覺地低喊後，集的眉毛挑動了下。

「你看得見芽芽吧？我看起來像芽芽嗎……看起來很像嗎?! 」

「那個……仁太要跑掉了！呃，對不起……下次再說吧！」

「……咦？」

「！」

集更是激動地搖晃仁太的衣領。這時，仁太忽然發現——有淚水滴答滴答地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告白。對集來說，對接受的芽衣子來說，這都是人生第一次的告白。然而……

「啊……對、對不起！」

「謝謝你的髮夾，還有對不起……」

那一天，仁太沖出祕密基地後，芽衣子追了上去——他也追向芽衣子。

由鐵道打頭陣，超和平Busters跑了過來，以手上的手電筒照向白色連身裙人影滑落的地方。手電筒的光芒在黑暗中迷失了一會兒後——隨即找到了。

「啊……你、你沒事吧……？」

明明芽衣子就站在集的身旁。

那已經不是「芽芽」，而是集執着的殘骸……不過只是假髮。是彆着髮夾的，芽衣子的空殼。

「剛剛……」

「雪集……唔！」

知利子深深地長嘆一口氣。平常總是怕冷的她，襯衫背面卻因汗水全部溼透。

「芽芽她說了……」

「咦……」

「喏。」

此外，月光下銀光閃閃的頭髮……在集頭上連同頭皮有些偏離正常位置，底下可以看見真正的頭髮。

然後集就這麼跑上斜坡。

「芽芽如果要出現，也應該是在我面前……就算變成了厲鬼，就算要詛咒我……也應該是出現在我面前啊……！」

肌肉強壯隆起的上臂從蕾絲袖口往外延伸，胸前彆着藍色蝴蝶結。原本那件連身裙上沒有蝴蝶結，是爲了模仿芽衣子另外加上去的吧。看來莫名富有彈性，散發着光澤。

「我看起來像沒事嗎？」

芽衣子慌慌張張地將其撇開。

在知利子、在衆人的注視之下，打扮成芽衣子的集整個人壓在仁太身上。

集滿臉通紅，不敢直視芽衣子地大聲說：

仁太倏地移動目光。芽衣子一直注視着兩人的互動——筆直毫不逃避。

集的身體大幅彈起，逃也似地從仁太身上跳下來。

芽衣子走向集……輕輕地擦去他的淚水。

他大聲怒罵，同時將手上的髮夾扔向草叢。

「唔……！」

「都是我害的。」

「送給我最喜歡的芽芽……！」

「啊……啊。」

「不、不能等啦！再不快點，仁太要跑掉了……」

「咦……？」

「如果我沒有對芽芽說那種話，芽芽就不會死……是我害死了芽芽！」

「問我是不是沒事……？」

集無預警地揪住仁太的衣領，更順着這股力道改變姿勢，跨坐在仁太身上。

「松雪……芽、芽芽？」

「我都說了是我害的吧——！」

「這是機會……要是錯過了這一次……肯定不會再有了。」

跟那個髮夾如出一轍的髮夾……集擁有的「芽芽」確實戴着。

芽衣子已經走下斜坡，正往集靠近。他慌忙跟在芽衣子後頭。

芽衣子啪噠啪噠地跑遠。

「喂！雪集，住手……！」

集發現了。某種溫暖又柔軟的事物，輕輕觸碰了自己的臉頰。

「喂……我看起來像芽芽嗎？」

「芽芽……」

那是假髮。

衆人不約而同倒吸口氣。

「……可惡！」

「芽芽，等一下……?! 」

「那一天芽芽會死——都是我害的。」

集使盡全力揪起仁太的衣領，兩人的臉龐近得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鐵道緊接着正想走下斜坡時，知利子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芽芽纔不是醜八怪……」

這是致命的疏失——就算「芽芽」跑得再快。不，正因跑得極快，一旦腳尖像那樣勾到了突起的樹根，再加上極快的奔跑速度，「芽芽」的雙腳立即打滑——

集大吼後，芽衣子忍不住停下腳步。

「咦……」

無視於倉皇失措的鐵道和鳴子——緊接着集也直接走過知利子身旁。

沒錯，就在他身旁。未能如願緊抱住她，相對地拚命想拉近她的身影，期望着能與她的模樣合而爲一——明明那個對象，芽衣子就在這裏，集卻無從察覺。

「喂、喂，掉下去了嗎……?! 」

他的樣子……實在是難看無比。

他們親眼目睹到了，穿着白色連身裙的另一個芽衣子的真面目是——

集咧嘴露出教人發毛的笑容。仔細一瞧，他的臉比平常要白，嘴脣也是淡桃色。看樣子甚至化了一點淡妝。

那一天，是集永遠也忘不了的記憶。

集只能默默注視着她的背影，然後——

「芽芽，等一下！」

「啊……」

縱使像這樣哭喊，縱使這般戀戀不捨。

「那種傢伙別管他就好了！」

沙沙沙沙……！

「喂、喂，雪集……！」

「咦？可、可是……」

芽衣子看向仁太，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仁太接下了芽衣子的心意，微微點一點頭。

「看啊——你看清楚了！」

「芽芽……在碰你。」

「住、手……不可能……不、不可能……」

沙沙！仁太滑下斜坡——然後驀地停下。

好一半晌呆若木雞地望着集後……仁太恍然驚覺。

「……雪集。」知利子小聲輕喃。

「唔……?! 」

集窸窸窣窣地將手伸進短褲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髮夾，上頭有着小巧的粉紅色花朵。

集坐在橋邊，直勾勾凝視着假髮，連身裙落在腳邊……他只是隨意地將連身裙套在背心與短褲這樣休閒的裝扮上。

集刻意讓自己能夠輕易脫下「芽芽」……如果連心也能像這樣輕易地穿脫，也許他早就得救了吧。

「真難看。」

他喫驚地抬起頭來。

知利子就站在眼前，追着集來到這裏。

「……滿意了嗎？」

「……」

「妳明明全都發現了……」

「你不是正希望我發現嗎？」

知利子知道集在哪裏買了這件連身裙。某次放學後，他要她陪同一起去買東西。不光是連身裙，髮夾也是。但他竟然連假髮也有，這倒是教她驚訝。

知利子沒有詢問買這些東西的用途，集也無意說明。這樣子就好了。

無聲之中，他們一起共有彼此懷抱着的「與芽衣子有關的傷痕」。那和小時候不同，是附屬於現在兩人的新關係。

原本——有着這一層關係。但是，知利子……

「爲什麼背叛我？」

「……」

「妳究竟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

知利子也不是很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是，她想解救集，想將他從「芽芽」這片黑暗中拉出來……

她早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也許結果只會傷害到集。但是，知利子也暗想着。

（我也……一定會受傷。）

但是……只是看起來消失了。這裏、那裏，「芽芽」無所不在。

永遠陪在你身邊。

集的「芽芽」消失了。

誰也逃離不了「芽芽」，雙腳被「芽芽」的身影束縛住。

「還給我。」

知利子遞去連身裙，集一把搶過後跨步離開。

「……」

「芽芽……妳不要再離開我了……」

「……你要去哪裏？」

「當然是回家。」

她想像着實際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只能定定凝視着手上的連身裙。

「知道了……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雪集。」

知利子自集的腳邊撿起連身裙。

……知利子確實受了傷。

月光照亮了流動的河水，潺潺的清涼水流聲正細語呢喃着：「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們——」

集反覆再三地用臉頰磨蹭知利子的腰。知利子露出和煦微笑，輕輕頷首。

「連身裙呢？」

「借我。」

心好痛。知利子受了傷。但是，她不能哭。

集看着出現在眼前的芽芽，熱淚盈眶，癱軟似地緊抱住與芽芽「一模一樣」的知利子的腰。

一邊目送着他的背影，知利子一邊思索——該怎麼做，這個漫長的夜晚纔會迎來終結呢？她不知道。

「芽芽……！」

（我不可能變成芽芽……）

集緩緩起身。

她將大尺寸的連身裙套在自己的衣服上，再搶走集拿在手上的假髮，戴在頭上。沙沙地簡單調整好銀髮後——知利子搖身一變成了「與芽芽一模一樣」的姿態。

啪沙……

「啊……」

知利子摸着集的頭髮。依稀有着夏草香氣，柔軟的淡褐色髮絲。

因爲眼前的集，遠比她受到了更多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