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記憶,臨時想起
《未聞花名》 · 岡田麿裏 · 2270 字
理應被關在「大洞」裏的芽芽,始終都沒有消失。那是當然,因爲她「只是被關在裏頭」而已。豈止如此,聲音還鑽過小石頭與小石頭的縫隙間流瀉出來。
夜晚,即便我用棉被從頭到腳包住自己,芽芽的聲音仍從遠方傳來。「唔……唔……」那是聽來像在呻吟又像在哭的聲音。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根本睡不着。
母親說了,不好好睡覺就無法長大。
沒錯,再這樣下去我沒辦法長大,也無法成爲大人。
不能把芽芽關起來,必須消滅她纔行。可是,我根本不想做出這麼悽慘的事情。絕對不能欺負芽芽。
對了,那就這麼辦吧。
「實現芽芽的心願吧。」
*
「……歡迎回來——」
回到家後,出來迎接我的芽芽雖然嗓音甜美拉長了尾音,但卻帶着正好相反的悶悶不樂表情。
「啊,嗯。我回來了……妳都在幹嘛?」
「呼吸。」
「妳是小朋友嗎?」
……啊,是小朋友沒錯。畢竟她的內在一點也沒有變。
「仁太的爸爸中午回來喫過午餐喔,然後又出門工作了。」
「這樣啊……」
我有些良心不安,不敢直視芽芽。這傢伙顯然在責怪我,果然我沒去學校這件事……
「咦?」
芽芽冷不防拉起我的手臂。
「過來這邊!」
「嗯,我跟波波……大家一起討論妳的事情。」
「這還……真是獨創性的口味。」
「仁太,快喫喫看!喫喫看!」
嘴上說要實現芽芽的心願,但其實……芽芽已經爲我實現了我一直懷抱着的願望。
小時候,我討厭動不動就哭的芽芽。但是,並不是因爲覺得她是愛哭鬼很煩……而是因爲芽芽每次哭泣都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其他人。
芽芽忽然陷入靜默,但是,很快又露出燦爛的笑容滔滔不絕地說:
「……爲什麼蒸蛋糕裏頭有海苔?」
「嘿嘿!大蒜咬起來脆脆的,很好喫喔!」
我咬了一口。
「妳怎麼……在哭……?」
「奇怪了?爲什麼呢?我明明很高興,並不難過啊……?」
芽芽將我拉到了起居室後才放開手,然後突然張開雙臂,咧嘴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嗯。」
都到了這種時候,雖覺得還假裝會去學校的自己很沒用,但一待在芽芽面前,我就忍不住想耍帥。
老媽還活着時經常做蒸蛋糕。每當上學前她一表示會做蒸蛋糕當點心,我就會通知大家,上課期間也一直很期待,連喫供應的伙食也只是隨便加點飯。
「……對了。」
「……喂,芽芽。」
「煙火?……啊啊!」
「咦?呃,不……嗯,只是剛好而已啦,剛好。」
「是蒸蛋糕唷!」
「嗯。」
我想也不想就這麼應道。怎麼可能好喫。但是,是什麼味道都無所謂。芽芽還記得老媽做的蒸蛋糕,也沒有責怪我讓她感到寂寞,反而對我露出笑容……每喫一口,芽芽的溫柔好像就在胃裏慢慢擴散。
「什麼?」
芽芽吱吱喳喳地朗聲喋喋不休,但同時,她的雙眼滴答滴答滴答地不斷滾下淚珠。
海岸?
「……」
芽芽睜大了雙眼大叫,一而再地興奮說道:「說不定這就是我忘了的願望!」
……我在外頭胡亂閒晃的時候,她一直在做蒸蛋糕嗎?
自從……芽芽消失了的那天起,我的心就一直蜷縮着。幾乎遺忘了自己喜歡什麼,或是覺得什麼有趣之類單純的情感。
「這樣啊……大家都……」
「……」
「然後呀!大家再一起喫着蒸蛋糕,一邊用煙火畫圈。然後、然後……!」
「這、這是……」
「芽芽也想見大家!」
「咦咦!大家聚在一起嗎?」
放學後我帶着大家一路跑回家,一打開玄關大門,香甜的氣味就迎面撲來。
「那在那之前,芽芽會練習做很多、很多的蒸蛋糕!然後再拿給大家喫!」
想要再見到芽芽,那天這麼哭喊着的願望。
睡着的芽芽睫毛很長,我情不自禁心想,要是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但是……
「妳的願望……跟煙火有關嗎?」
「有喔。」
就在這種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溫柔氛圍中,芽芽爲我實現了這個願望。
「好喫嗎?」
「嘶……嘶……」
「可是,爲什麼你會知道?! 好厲害喔,怎麼想起來的呢?」
夜晚變得深沉。
今晚已經聽不見最近震天價響的夏季末蟲鳴聲,只有芽芽的呼吸聲在黑夜中迴盪。
……我僅依發生的情況試着想像,但眼前蒸蛋糕的形狀並不怎麼令人懷念。不單是外觀,味道聞起來好像也很危險,做好後大概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冒着熱氣。但是……是芽芽做的蒸蛋糕。
果然很無聊吧。雖然我給了芽芽DS遊戲機,但是,沒有事情可做,一直關在家裏的那種痛苦……身爲家裏蹲的我應該最瞭解纔對。
母親的笑臉,與暖呼呼冒着熱氣的蒸蛋糕,都教人無比懷念……
「我跟你說喔!因爲現在是晚上,不是點心,算是『晚餐』!裏頭包了具有晚餐感覺的配料YO!」
「……」
我瞄向廚房,看着孕育出了這種恐怖滋味的工廠。沒有清洗的廚具堆積如山,訴說着創造出新口味蒸蛋糕的X計劃之慘烈。
芽芽頻頻用手背抹去接二連三滑落的淚水,始終帶着傻乎乎的笑容……望着她這副模樣,我忽然想起來了。
其他蒸蛋糕也如芽芽所言,是「晚餐口味」。潛伏在蒸蛋糕中的梅乾、海苔香松,以及芽芽回到這裏以後,顯然相當中意的食用香味辣油……
「是啊。我們也說好了,爲了製作煙火要再集合……對了,放學後會去祕密基地,下次也找妳一起去。」
「大家都願意爲我做煙火嗎?」
門牙感受到了柔軟的觸感,以及與之成對比的顆粒狀粉塊。我再咬了第二口,伴隨着黏稠的口感,多巖海岸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什麼?什麼?! 」
「……必須回報她纔行呢。」
感覺就像自己惹哭了她一樣,我一定是無法忍受這點吧。
「噹啷——!」
爲了實現我心願的芽芽,爲了總是爲他人哭泣的芽芽。
「媽媽,有蛋糕嗎——?」
「嗯。」
芽芽示意要我看放在暖爐桌上的東西。在我家最大的一隻白色盤子上,堆滿了形狀凹凹凸凸又奇怪的米色塊狀物。
我躺在沙發上,注視着牀上芽芽緩緩上下起伏的肚子。非常溫柔的時光。
「喂,芽芽,幹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