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野獸

夏天的尾聲熱得教人懶洋洋提不起勁，逐漸變長的劉海刺激着眼皮。兩天沒有洗澡了，表面復滿了汗水與油脂的髮尾有種黏膩的觸感，我有些煩躁地用橡皮筋綁起來。

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與棲宿在裏頭的七大原罪，以及第八項未知的慾望戰鬥……在這種標語有如國二臭小鬼說夢話的電視遊戲上，我已經浪費了一百五十六個小時。

淺顯易懂地Q版化了女性器官的「色慾」重複着一張一合。我俐落地逐一將它們殺個片甲不留，也順便俐落地——一味無謂地浪費掉高中一年級的夏日時光。

蟬時高時低地鳴叫着，好熱。

這樣的設計未免太露骨了。熒幕上是青紫色的色慾，中心噴出了奇妙汁液的色慾。也不檢討自己都沒有洗澡，我心想着好髒啊，用機關槍一個個掃射那些醜陋的不淨存在——

「仁太，這是迷脣姐嗎？」

「纔不是迷脣姐咧。」

「可是嘴脣很厚耶？感覺很像是迷脣姐的『從堂姐妹』喔。」

——仁太。

這道甜美的嗓音，遠比自行生產的汗水與油脂還要強力地黏附在我肌膚上。

「仁太，你知道從堂姐妹是什麼嗎？我跟你說喔，就是爺爺的妹妹的孩子的孩子唷。所以芽芽的從堂兄弟就是小貴！」

「……」

……我大概是肚子餓了。

出現覺得很閒或是肚子餓的空檔，是件非常不妙的事情。因爲多餘的情感會強行闖進那片空白。

必須簡易又迅速地填補起這片空白，這種時候……

「……就喫鹽味拉麪吧。」

「哇啊！鹽味拉麪，芽芽也要喫！」

站在與起居室相連的廚房，唰地劃下火柴。瓦斯爐現在遲遲難以點着，我舉起火柴湊向釋出的瓦斯氣體後，轟地一聲巨響，竄起了熊熊火焰。

我喜歡鹽味拉麪。等水煮沸，再小心翼翼地靜靜打蛋進去，絕不將蛋攪散。

「啊！打成蛋花比較好啦，蛋花！」

原來如此。在安城眼中，說了「安鳴」這兩個字的人是我。對於緊勾着她小麥色的手臂，連聲喊着「安鳴、安鳴！」的存在，則和我一樣徹底無視……不，這並不是無視。

「仁太，你不去看看是誰嗎？」

（趁現在逃離這裏吧。）

少女與輕浮的外表截然相反，說話的語氣成熟穩重，讓人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飛快流逝，彷彿徹頭徹尾將我看穿了一樣。

同時，隔着留有冷汗痕跡的後背，我感覺到有人喀當喀當地攪散了鍋子裏的蛋——

我難看？

她想說什麼？對意識到自己分心了的我……一陣空白襲來，出現了空檔。瞄準了防禦變得薄弱的地方，少女丟來了一句直搗痛處的話語。

面對睽違已久……不，真的是隔了整整三年才又說到話的少女，我不禁反射性地語帶埋怨，直接脫口說出輕掠過腦海的疑惑。聞言——

我們的名字是「超和平Busters」。

我忍不住惡毒痛批，瞬間——水藍色的眼影忽然之間看似變得深邃。少女的雙脣微微抖動，沒有形成聲音。

以我的手臂爲枕頭，靠着胳肢窩的那張睡臉上，有着長到嚇人的睫毛，此外還有掠過鼻尖——那種令人陶醉的花香。

「嗯，就在身高和你們一樣高的時候，我抱着弟弟跑進防空壕裏。弟弟緊緊抱着我的雙腿，那種感覺很溫暖呢……」

「……！」

各自帶着自己無用的寶物，搬進小學後山那間早已無人使用的小倉庫。那裏是專屬於我們的祕密基地。夏天不論任何時候，我們都在那裏玩耍；不論任何記憶，都是先在那裏留下第一道足跡。

雪集排行第二。音樂的成績雖然比我好，但其他全部差我一點。

她原封不動地重複了我剛纔說過的話。一樣，是對我說。

「那就這麼決定囉！好嗎，仁太！」

老爸出門工作期間，無論對講機響了多少次，我大抵都徹底予以無視。但是……人類再怎麼能夠無視，終究有着極限。這陣鈴聲也許就是老天伸出的援手。

「如果要取這個名字，就一定要守護和平纔行喔。大家辦得到嗎？」

衝擊之後又是衝擊……可惡，真想全部剷除。不管眼前的現實還是屋內的虛幻，全部都用那個遊戲裏的機關槍一鼓作氣掃射，碰碰碰碰碰——

然而，打電動時一眨眼就過去的三分鐘，現在卻非常漫長。

「啊？暑假……喂，八月都已經要結束了，只剩下兩天了吧！」

鶴子是極度我行我素的女生。她很會畫圖，但淨畫公主和妖精。如果能畫點更威武勇猛的東西，就能裝飾在祕密基地的牆壁上了。

安城這麼詢問後，身後的問題人物發出了「啊啊！」的高亢尖叫聲。

咚地倒地後，我就此失去了意識。

與其跌倒，我寧願飛翔。

只要聽見芽芽的聲音，我隨時都能拔腿飛奔，向她展現我最帥氣的模樣。

我反射性地想要打斷。就算對方是體現化後的「色慾」，大白天就這麼叫她也太不恰當……

「嗯～……」

小學五年級的夏天。那年的夏天，我一點也不覺得那酷熱的天氣，和宛如燒烤着肌膚的陽光令人不快。我們總是聚在一起。

「什……不準喊安鳴啦！」

然後極度天真無邪地說出了那個禁忌單字。

三分鐘。三分鐘就能煮好。

「嗯……」

「什……?! 」

「嗚噢噢，仁太，這個名字真的太帥了！」

「嗯……？」

沒錯，身爲老大的我，必須跑在大家的前方纔行，絕不允許出現跌倒之類遜斃了的糗態。

「……」

在說什麼啊，明明是個臭小鬼——雖然內心深處這麼想着。

一雙修長的腿正緊緊夾着我的大腿。

「……」

安鳴非常正經八百又一絲不苟。明明沒有人吩咐，也會自行打掃祕密基地。我如果用運動服的袖子擦鼻水，她還會生氣，簡直就像是親戚的阿姨。

「這種東西隨便找個地方丟掉就好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去那種白癡高中上學。」

「……啊。」

喀啦喀啦，一打開容易鬆動的拉門——門外就是一名體現了「色慾」，彷彿將女性器官黏貼在臉部上的少女。

暑假的自由發揮研究作業，「超和平Busters」研究了戰爭。帶着「研究戰爭」這種太過粗糙又模棱兩可的主題，我們跑去請教了一位住在附近、走起路來步履蹣跚的老爺爺。

B-29轟炸機的引擎聲從遙遠的過去傳來。

什麼啊，真教人火大。

安城看不見嗎……？

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火熱發燙的整個身子霎時一口氣冷卻下來。

對於這陣香味、這張睡臉，其實根本不用猜。但是，卻有我從來沒見過的——因爲——

「討厭，要變成荷包蛋了啦！快點把蛋攪開！」

「就是現在！攪散吧——！」

然後我整個人僵住了。正是問題來源的那個對象，在長長的眼睫毛眨了好幾次之後——

在這裏沒有人會反對我提出的意見，因爲我什麼都是最強的。賽跑也好數學考試也罷，連硬筆展也拿到了銀牌。

「這個聲音！我知道，是安鳴

㊟

——！」

可以感覺到耳朵一帶變紅髮燙。妳懂什麼？

這麼說來，果然……

我沒有回頭，暗中觀察眼前的少女——安城鳴子的表情。對於我的視線，她正納悶地皺起眉。沒錯，就只是對於「我的視線」。

當時的我並不是這個樣子。

「哎呀，是誰呢？」

「哇，Busters！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但聽起來好酷！」

我纔不接受不切實際的事情。不管是UFO、未知物種、未知飛行物體……還是幽靈。

「呀啊啊啊啊?! 」

麪條啊，請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煮好吧——就在我焦急地祈禱時，故障了的對講機響起了走音的詭異鈴聲。

波波又矮又膽小，腦筋也不聰明。不過，他偶爾會脫內褲很好玩，所以我跟他成了好朋友。

「來了……嗚?! 」

「宿海，你怎麼了？臉色很糟耶。」

毫不顧忌地跨在我肚子上的小腿也是，充滿彈性的肌肉有着優美的和緩弧度。被呈現銳角的膝蓋抬起，連身裙的裙襬掀了開來，雖然從我的角度看不見，但底下多半就是……

「什麼嘛，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啊。」

曬成淺小麥色的肌膚，和顯得突兀的水藍色眼影，加上明顯的裸露……刻意暴露出寒酸的未成熟胸脯這點，莫名生澀稚嫩，讓人很不舒服。是色慾。

既然無法接受，從一開始就要無視。因爲再輕微，一旦意識到了，那就等於是接受了。

「不、不、不……不準喊安鳴啦！」

「你這樣子真難看。」

慢着，等一下。如果眼前的人看到了屋裏的東西……那會怎麼樣？

真想反駁。最好是犀利毒辣又簡潔有力，能夠對這傢伙造成最大傷害的一句話……！

「……拿去，是班導託我拿給你的暑假作業。」

「……」

……沒錯，我絕不會打成蛋花。要用筷子輕輕地戳一下成了太陽狀的蛋，讓流出來的半熟蛋黃與麪條融合在一起，遠比蛋花更有成熟大人的風味……

但飛起來的人，並不是我。

真是災難性的一天。

「……嗨。」

壓在下腹部的宜人重量更是雪上加霜……這下子再不逃跑可就大事不妙。不能在這種異常事態下讓自己的青春期性衝動爆發。我悄悄地、悄悄地抽開手臂……

才知道不久，才學會不久的單字——Busters。感覺就是指一羣很強的人。守護和平，消滅壞蛋……懷抱着這樣崇高的願景以此命名。沒錯，提議的人是身爲老大的我。

我現在正面臨着緊急事態。

眼前的少女態度冷淡地將一疊紙遞給我。

轟嗡嗡嗡……

「『超』這個字感覺很強呢……」

最後一個是芽芽。

「嘶……」

「啊——你看，熱水開始冒泡了！快攪開……快——攪——開——！」

轟嗡嗡，電風扇左右旋轉着，慵懶地持續表達否定之意。雖然我從來沒有留意過，但也許電風扇是體貼的傢伙。

轉瞬之間，眼前安城的臉頰變作了比青紫色要鮮豔數倍的顏色，然後——

芽芽甜美的聲音總爲我帶來衝勁。她老是馬上就哭哭啼啼，那對淚溼的大眼睛就像透着海洋色澤的彈珠一樣。

「那又怎樣，你一直都像是在放暑假吧？而且我和宿海不一樣，有很多事情要忙。」

我感謝着偶然，先關掉爐子的火。荷包蛋已經無法流出半熟蛋黃了吧，連麪條也會完全變爛，但這也無可奈何。我走向玄關。

我低頭看向感覺溫暖的雙腿之間。

她外公好像是外國人，芽芽算是四分之一的混血兒。柔和的奶茶色頭髮在陽光底下顯得透明，當髮絲撫過鼻尖，就有種教人陶醉的不知名花香……

「我……有病吧。」

「啊，嗯……」

儘管彩度稍嫌不足，但從白色連身裙的衣領，依稀可以瞥見白皙到教人頭暈目眩的隆起。就我所知，從前那傢伙的同一部位，應該沒有明顯到足以使人產生某些情感。

「……」

我用鼻子靜靜地吸一口氣，平復不自覺間變得紊亂的呼吸。

（注：安鳴（Anaru）與日語的肛門（anal）同音。）

「啊……仁太，早安。」

朝我露出了傻氣的笑容。那種太過沒有防備的笑臉——啊啊，真是再熟悉不過，令我感到暈眩。

「太好了～因爲你突然就暈倒嘛！芽芽還以爲你死掉了！」

「……」

還以爲你死掉了……

「嗚……嗚、哇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聲慘叫，慢慢地跳起來，接着拔足狂奔。

「咦……仁太?! 」

喀答喀答喀答……磅！

我衝進廁所，用力關上門。上了鎖還不夠，順勢以雙手牢牢地固定住門把。

「仁太，你怎麼了！」

咚！咚碰！門板搖晃着。

不過幾個月前，高中才開學不到一個星期，我就從外面的世界逃進家裏。只要躲進家裏，應該就能暫時保住和平。然而，竟然出現了這種始料未及的侵略者。

避難場所變得越來越狹小，讓人感到非常無助——萬一連這裏也遭到侵略，我就再也無處可逃，必須想盡辦法死守住最後的堡壘。

「便便？欸，你在便便嗎～？」

……甚至不讓我嚴肅地思考問題。

我纔不接受不切實際的事情，也絕不相信任何靈異現象。但是，如果這傢伙真的是——

本間芽衣子——芽芽的話。

爲什麼年紀變得比那時候大了？爲什麼……爲什麼？

「妳、妳爲什麼……會、會出現在我這裏啊?! 」

根本不需要害怕，因爲她們之於我的人生一點必要也沒有。沒錯，我不用對任何人感到自卑。雖然唯獨對於全然不怪我這麼遊手好閒的老爸，有那麼一丁點感到抱歉……但如果遭到攻擊，總之就必須防守。

「這個……我也不知道的啊！」

「啊，仁太出來了！」

「臭、婆娘？」

芽芽歪過腦袋瓜，小聲地「咦？」了一聲。我朝着她傾身大吼：

是啊，這傢伙也許根本不是什麼幽靈。

「……芽芽。」

外表變了，但內心完全是小孩子，還是那個芽芽，根本是雞同鴨講。

芽芽——「精神陰影與壓力混雜交織，過去的我爲了指責現在的我而出現的東西」顯得興致高昂。

我喫驚地看向芽芽。那雙淺色的雙眼泛着淚水，有如透着海洋色澤的彈珠……

是爲了責怪我，由我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芽芽。

「啊！這裏跟那裏都長着蒲公英耶！蒲公英、蒲蒲、蒲公英——♪」

慘遭屠殺的蒲公英的頭儼然像是糖果屋兄妹扔下的路標，爲我指出前進的道路……點點散落着。

「好久沒去安鳴家了呢～噗哩噗哩便便～♪」

未免太細心了吧……

若以領域來思考屋外這個範圍，這些傢伙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打贏的敵人。用不着這樣偷偷摸摸，只要靜靜反望回去，她們就會自動過意不去似地別開視線。

「咦咦？爲什麼？」

磅！

「安鳴真的很溫柔呢！啊，可是安鳴……」

超和平Busters。

「不過～我想，芽芽大概是希望你實現我的心願喔！」

「咦咦？安鳴就是安鳴唷？」

早知道就洗澡了……

芽芽依然噙着淚目，高興地綻開了傻氣的笑容。

我刻意選了路在走，儘量不會有從前是同所國中的同學們經過的路。雖然無論選擇哪條路，景色都沒有太大的差別。放眼望去淨是山、山、山，這裏是所謂的盆地，不管前方是超市還是公園，總之背景都是山。

「陰影壓力指責下出現的芽芽」悠然自得地上前摘蒲公英。那幕光景太過自然……這個時期開花的是西洋蒲公英……竟然，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老媽曾這麼告訴我。

「……」

夏季尾聲的黃昏……跟這種美好的形容壓根扯不上邊。怎麼回事？柏油路面好黏。鞋底黏在了地面上，無法順利邁開腳步——所以我遲遲無法前進一步。

「……?! 」

躲起來的不只是我。這座該死的城鎮也隔絕了來自外界的空氣，躲在這裏。

外面世界的炎熱與屋內完全是不同次元。

不只是安城——一切都和那時候不一樣了。

這是當時很流行的動漫角色的說話方式。聽到這教人渾身無力的發言，我的雙腳擅自停止了顫抖。

我用還渾渾噩噩的腦袋，注視芽芽雪白的腳踝。不是年幼少女，而是女人的腳踝。

幽靈逼着我與從前的同伴接觸。一邊哭着，一邊逼迫我。對這太過荒唐可笑的狀況，對她的淚水——沒來由地，我瞬間恍然大悟。

他人看不見也聽不見，但我還是下意識地打斷芽芽。

「我不要……我討厭說安鳴壞話的仁太！」

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妳是幽靈吧?! 」

「好了，卡介苗！」

果然。

正是那個時候、那年夏天的我所創造出來的，目的則是爲了用來責備這年夏天的我——

「停。」

「我不要！」

絕對不是因爲害怕。

「啊啊，口水噴出來了啦——！討厭，張開防護罩——！真是的，讓我想想……」

我會不舒服都是妳害的。雖然想這麼說，但她的笑容一樣那麼自然，「普通」得無懈可擊，所以我咽回了話語。

「仁太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這是打針——！」

「就是笨女人啦！總之！那傢伙已經不再是朋友——」

「我知道了……就去向安城拜託看看，說說妳那個心願，這樣總可以了吧？」

「……」

大概是厭倦了屠殺蒲公英，芽芽爬上鐵路旁的木樁，往下一個木樁不斷跳去。

發出的聲音變得尖銳。恍然回過神，我發現自己的膝蓋在瑟瑟發抖。雖然很窩囊，但在這種緊急事態下也是情有可原。

「……就無法實現吧。」

那天的那件事瞬間掠過腦海。

唬人的吧……

沒錯，拜託安城之後，她就會明白了。

她是我因現狀而產生的壓力，和我懷有的精神陰影……罪惡感。這些情感隨着夏天的酷熱交織在一起，然後出現在這裏。

坦白說，光是應付小嘍囉，有時就讓我精疲力竭。

呼——我長嘆了一口氣。更趁勢一鼓作氣吐出了累積在腹部的震驚與動搖，以及可能順着自己心意改變了的甜美過去。

既然有這麼多山，能不能其中有座山轟轟烈烈地崩塌呢……現在這樣子哪裏也逃不了嘛。

是我創造出了眼前的芽芽。

「然後呀，她還關了爐子的火，爲泡到膨脹的拉麪蓋上保鮮膜，再放進冰箱裏唷。」

「嗯～果然是嗎？」

「哎呀，仁太，安鳴家是在這邊唷～？」

「心願……什麼心願啊……」

「不要……叫那傢伙安、安鳴啦……要叫就叫安城或鳴子。」

「不知道有什麼心願，那要怎麼實現啊?! 妳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仁太！」

「呀……?! 」

「大家……？」

「嗯……我覺得呢，那是要大家在一起才能實現的心願喔！」

「……」

芽芽走在我前頭，有些在意附近的老太婆們正看着這邊悄聲交頭接耳。

「欸！我們再去找安鳴吧！去拜託她吧，仁太！」

「我們先去拜託安鳴吧！剛纔我也沒能好好跟她打招呼……」

這樣想來，也能解釋爲何安城看不見芽芽。

我立即打斷說到一半的芽芽。

聽見芽芽的驚呼，腦中猛然出現一段空白。

「咦～？」

蒲公英的莖從被扯下的斷面滲出了黏稠的汁液，芽芽將其放在我的手臂上。白色的汁液循着圓圈狀的花莖流至手臂。

啊……有某種黏答答的東西纏在喉嚨深處。教人既懷念又刺痛的發音。

芽芽用小手撐着下巴，十足刻意地擺出沉思的姿勢。

芽芽身子一晃失去平衡，腳在木樁頂部那四邊各十公分的安全地帶打滑——

「安鳴呀，在仁太倒下之後，把你拉到了房間裏喔，還替你蓋了毛巾毯！」

啊啊，我爲什麼這麼冷靜地接受了這種異常狀況呢……是因爲天氣太熱，腦袋沒在運轉了嗎？

「妳也看到了吧？那傢伙已經不是妳認識的安城了。」

「妳……」

「還有呀，她將仁太拉到有暖桌的房間時，好像還說了好臭。」

這是我們小時候不經大腦所取的小名，全名是「安」城「鳴」子，所以叫她安鳴。當時覺得所有事物都用簡稱很酷，比如瑪莉（超級瑪莉兄弟）和FF（Final Fantasy）。

「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性吧！爲什麼到了現在纔出現在我面前……而且還長大了?! 」

不知道……的啊。

「仁太，你看你看！」

「仁太，你不跟阿姨打聲招呼好嗎？」

小孩子真是可怕又兇殘的生物。要是知道意思，我們應該會更加慎選要簡稱的字，像是安子或城鳴……但是……

「我說了！……那傢伙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安鳴了。就算去拜託那個臭婆娘，她也不可能會幫我們！」

……自己一個人怕得跟什麼一樣，實在是太蠢了。再怎麼笨也該有個限度。既然是幽靈，就像個幽靈一樣把我嚇得屁滾尿流，或者恫喝我啊，要不然——

芽芽歌唱般地一一摘下蒲公英，朝着花朵的部分伸出大拇指轉一下，一邊喊着：「斷——頭——鍘——！」一邊天真無邪地扼殺蒲公英的生命。

「啊！是蒲公英！」

不埋怨我，也不動手揍我，採取一點一點地對我造成傷害的方式，向我主張自己「已經不在這裏」。

「對啊，大家就是大家呀。超和平Busters！」

對了，這傢伙沒有穿鞋子。爲什麼？明明有腳。是我精神陰影的經驗值太過稀少，連花樣少女的鞋子也想像不出來嗎……

那是徹底無憂無慮，聽來像是對現在的狀況樂在其中的那種聲音——

「唔……你問我，我也不知道的啊！」

芽芽和當時的我，也都能理解吧。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並不在現場。

然而，卻一而再地重複播放着，縱然想遠離也會掠過腦海。彷彿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甚至能回想起帶着溼濘苔蘚臭味的土的觸感。

那天我一個人回家了。按理說，平常那個時間我還在和大家玩耍，卻生着悶氣、鬧着彆扭……對了，那天我不是喫鹽味拉麪，而是喫着味噌拉麪。自那之後再也無法吞進肚子裏，明明比起鹽味，其實我更喜歡味噌。

老爸的車子停在家門外。他粗魯地打開車門，我倏地油然心生怪異的感覺。大門被用力推開，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然後——

「仁太！芽芽她……！」

我完全聽不懂。

不，是不想聽懂。但是……理應封閉了思考的我眼前，未曾見過的影像卻帶着太過真實的感受迎面撲來。

「芽芽她——」

在比平常一起玩耍的那個地方下面一點的溪谷——

「跌倒摔下去了——」

在連接着溪谷的斜坡上頭，松果都腐爛了的那處地方，水流深又藍的那個地方——

「摔下去了——」

「嗚……嗚啊啊啊啊啊！」

我往前飛撲。

想要抱住現在在我眼前，快要從木樁摔下來的芽芽；想要將時間倒轉回那一天。於是——我的手揮空，難看地劃開空氣。

「……仁太？」

芽芽怔怔地看着我。多半是順着失去平衡的力道，輕輕扭過身，降落在了木樁外側吧。

況且她是我創造出來的幻想，不可能再死去一次。但是，我在驚慌失措什麼啊……如釋重負的同時，苦澀與丟臉全混在一起。

「妳在幹嘛啊……！」

總之我只能先鬼吼鬼叫一番，就在這時——

我籲一口氣，當場橫躺在地。

「哇啊啊！是雪集跟鶴子！」

我不禁火大地脫口而出。

我沒有奔跑，充其量算是快走。

松雪的嘴脣微微顫抖着，站在一旁的鶴見顯得不安地交互看向松雪和我。

「這下子妳也清楚明白了吧？大家都變了……不。」

芽芽的赤腳，腳底一定沒有半點傷痕吧。我知道。我知道妳想做什麼。

「仁太?! 」

當年的夏天並不是這個樣子。

「仁太，等等我！」

明明我用生氣矇混帶過，而且還是以徹底傷害了芽芽的方式帶過。

「啊……等一下，仁太！」

芽芽跌倒了，但我沒有停下來。分明不是芽芽提起這個話題……我卻心想，芽芽竟然害我丟臉，真教人火大。

總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沒錯——連那天也一樣。

「……」

雪集卻一臉認真地逼問我。

「喂，芽芽，走了！」

「啊——？」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話又說回來，老大竟然……被老二瞧不起……

「啊，嗯……沒事。」

不用他開口說教，我早已邁開腳步移動。

起因是安鳴的一句問話。

「仁太……？」

考試落榜，進了讓人嗤之以鼻的高中——不對，這些事情根本無關緊要。這些並不是原因。

明明蟬鳴聲還持續着……雖然我大聲這麼喊了，但內心深處也一陣發涼，心想「糟了」。

「誰會喜歡這種醜八怪啊！」

芽芽沒有追上來。

因爲芽芽死掉了。

原因並不存在……我根本不能把錯怪在任何事情上。

明明那個時候，我興沖沖地想向她展現自己最帥氣的模樣。

不單單因爲她是我所創造出的幻想，同時也是覺得就算被芽芽看見了，我也無所謂。

「你在幹嘛啊，沒事嗎？」

心不在焉地將蛋丟進鍋子裏，我下定了決心。

可是啊，芽芽，那樣子……

那似乎是非常吸引人的誘餌，大家自顧自地跟着瞎起鬨：「我想知道！」「芽芽也喜歡仁太吧？」壞心眼的浮動雀躍心情不斷膨脹。我生氣地罵道：「白～癡！」還以爲這樣子就能矇混過關……

聽到身後傳來芽芽的呼喊，我停下腳步……但是，我不會回頭。一切都稱了這傢伙的心意。

快說的大合唱忽然停了下來。

是陌生的低沉嗓音。但是，我對於話聲中有些冷漠的感覺很熟悉。心臟彷彿要扭轉過來，用力地跳動了一下。

我還以爲她會哭，因爲芽芽是愛哭鬼。可是——

因爲芽芽笑了。

「妳可以放過我了吧？」

對這出其不意的攻擊，我手足無措。

不，沒出息的背影已經讓他們看見了。毛帽內部很悶，很癢。不單是頭，全身都在發癢。並不是因爲沒有洗澡，是血管一鼓作氣……

我在昏暗的室內「啪」地一聲打開電燈開關，原先靜靜屏息潛伏在黑暗中的所有事物頓時無所遁形。

「你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嗎？」

隱藏在憤怒角落裏的難爲情突然間猛烈地翻湧而上——我往外飛奔。

妳爲什麼要笑？

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是落荒而逃，不想讓他們看見我沒出息的背影。彎過轉角，一想到逃離了松雪他們的視線，瞬間便流下大量汗水。

我試圖擠出笑容，臉部的肌肉卻做出奇怪的動作。但是，若不至少擠出笑容，過去的我絕對不會心服口服吧。看了我窩囊的笑容，過去的我會捧腹哈哈大笑吧。無所謂，就笑吧。可是，就這樣——

「！」

我開着電視，開始煮味噌拉麪，身後傳來搞笑藝人「Desuyo。」的著名臺詞……是，對～噗～擠～

背後傳來聲色與我截然不同的，男生的聲音。

「啊？爲什麼提到芽芽……？」

超和平Busters。

無論在這世上的哪個角落，我們都會守護全世界的和平。當然我是隊長，因爲我什麼都是最強的。

「真的、很痛苦……所以，妳不要再——」

我有些支吾，低聲咕噥：

裝飾在房內四面牆壁上的獎狀躍入眼簾。硬筆展、馬拉松、作文比賽……是我過去榮光的墳場。

我一骨碌轉身，面向芽芽。夕陽的逆光之下，看不清楚芽芽的表情。但是，雙腳果然沒有半點傷痕，修長又勻稱。

佛龕上擺着母親的相片。一直住院的老媽在我小學六年級時過世了，正好是芽芽去世一年後的夏天。附近的老太婆們議論紛紛說：「都是因爲在多愁善感的時期，母親就過世了。」她們根本不懂，那並不是原因。

「咦……？」

不管松雪……雪集，還是鶴子、安鳴、波波，當然連芽芽也認同這一點。大家都跟在我的身後，氣喘吁吁地小跑步跟在我身後。

站在那裏的人——穿着曾是我第一志願的高中制服。

爲什麼現在變成了這副鬼德行？

我也不曉得是指什麼沒事。明知道自己的用語顯然有錯，我還是別開目光，重新戴好帽子。真想快點離開這裏——

「老實說吧，超和平Busters之間不能有祕密喔。」

朝我釋出的情緒……明顯是憤怒。

「放過我吧……妳可能不知道，但在那之後，我也過得很痛苦啊。」

（注：對不起的日語發音爲（Gomen），在芽芽（Menma）前面加上「Go」，形成既有對不起又有呼喊名字意思的雙關語。）

「宿海，聽說你沒有去上學吧？」

鶴見斜眼睨向松雪，但他不以爲意。

你們有那麼了不起嗎？

冰箱裏有面條完全泡爛的拉麪，已經不是能喫的食物了，但我暫且置之不理。

幼時的我，在指責現在的我。想將我確實受到了傷害，受到了打擊後，對過去懺悔到想以死謝罪的那副姿態，深深地烙印在眼中吧？

大概是察覺到了流竄在我們之間的奇妙氣氛，剛纔歡天喜地的芽芽也擔心地注視着我。

「變得最多的人——肯定是我吧。」

「考上了這邊最低等的高中……結果還窩在家裏，喊着本間芽衣子的名字。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啊？」

我甚至模擬了說話語氣和舉起手的方式，自己也覺得這真是酷斃了的好主意，也遠比電視機裏傳來的「Desuyo。」的段子還好笑。

「……你在幹嘛啊？」

「……嘿嘿。」

毛帽內部頓時熱得幾乎要沸騰。

「喂，松雪。」

但是再三練習以後，我卻始終沒有機會展示，一直都沒能道歉。

我們是超和平Busters。

老爸大概是先回家一趟，又去了老媽入住的醫院吧。屋內充斥着夕陽的微亮餘暉，矮桌上放着袋裝味噌拉麪。拉麪碗裏裝着半熟蛋和切好的蔥，蓋着保鮮膜放在桌上。雖然要我自己煮晚餐，卻很細心地準備了小細節，真像老爸的作風。

「松雪，你別太過……啊。」

芽芽卻笑了。露出傻乎乎的，傷腦筋的笑容——

「其實仁太……喜歡芽芽吧？」

「快說、快說～……快說、快說——♪」

超和平Busters的老二，總是所有事情都略遜我一籌的松雪。以及個性文靜又我行我素的鶴見……

還是說——我跌倒了？

但是，我卻無法順利地轉換成言語，只是一味地感到想哭——

毛巾毯仍在原位不動，只有電風扇還一味地持續表達否定的意圖。我用腳趾踩向開關，關掉電風扇。

笨蛋波波的慫恿聲與規律地訴說着熱意的蟬鳴聲結合在一起。芽芽脹紅了臉，害羞地說：「咦咦咦！大家別這樣……」

背後傳來芽芽的聲音。「芽芽討厭說仁太壞話的雪集！」

松雪的表情瞬間凝固。

芽芽追了上來。煩死了，別過來！大家更會亂起鬨吧，別過來！

大家居然對身爲隊長的我這樣說話。我火冒三丈，這樣一來身爲隊長的面子會掛不住。爲了終止眼下亂七八糟的場面，我忍不住大喊：

沒錯，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

明天就突然從背後撲向芽芽，抓住她的頭吧。她多半會有些東倒西歪，但我再踩穩雙腳，對芽芽做些不會讓她跌倒的惡作劇後，再開玩笑地這樣大喊：「Gomen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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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芽興高采烈地哇哇大叫，在兩人間跑來跑去，一點也沒有顧慮到我的心情……是爲了指責我嗎？

你們什麼時候追過我了？

不要再——我想不到接下來要說什麼，就這麼起腳奔跑。讓她看見我沒出息的背影，我也不在乎。

一如其名，完美地消滅了和平的我們，不知不覺間變得疏遠。

因爲發生了芽芽那件事？

不對，也許即使沒有芽芽那件事，我們原本就相差太過懸殊了。無論興趣、喜歡的顏色還是大笑的時機，其實都不一樣。只因爲當時還小，沒有察覺到那決定性的差異……就只是待在彼此身邊。所以，就又分開了。僅此而已。

「……」

說什麼「妳可以放過我了」啊。

我的確是很痛苦，芽芽離開以後……即使已經過了五年。有時在某個瞬間想起芽芽，就有種胃部被人往上拉扯的感覺。

但是，我從不覺得自己已經贖完罪了。都是我的錯，芽芽纔會……不需要有陰影追趕我，不需要有當年的我指責我，我一直都有股衝動想讓自己徹底崩潰。

然而，爲什麼我卻看到了芽芽？

仁太。

那傢伙用甜美的嗓音這樣呼喚我的時候，明明是愛哭鬼，那個當下卻笑了。

那一天，其實我很想向芽芽道歉……對了。

我一直想向芽芽道歉。

「！」

發麻般的衝擊竄過背部，我再也無法靜靜待着不動，一個箭步衝向玄關。將腳尖套進鞋裏時，湊巧大門打開。老爸正結束工作回到家。

「啊，咦？仁太，你要去哪裏？」

「去附近一下！」

我一把推開老爸，拔腿往外疾衝——

真的是去附近一下。

景色往後飛逝，不停變化。

現實中的雙腳並沒有追趕上我在腦海中想像的狂奔，以及焦急的心情，反倒跌跌撞撞，幾乎要摔倒在地。這種時候，我忽然間脫口大喊：

「什麼芽芽啊……這種事情誰會相信。」

「笨～蛋！那種落差纔是男人的浪漫啊！」

難道是芽芽？她帶着和當時一樣的笑容，待在外觀和當時一樣全然沒變的祕密基地裏，等着我嗎？

「這是什麼……口味也太重了吧？」

「哇噢，這不是仁太嗎？」

早在我繃緊全身之前，對方非常迅速地喊出我的名字……那種語尾慵懶到教人渾身酥軟無力的聲音是——

……有人住在我們的祕密基地嗎？

消滅了和平的我們的，墓碑一般的文字。

他將手伸進褲子裏。我纔不想看。

「大家……？」

我們本來就沒有此處的所有權，但我還是沒來由地大爲光火，一腳踢飛丟在腳邊的限制級書籍。書本因此翻開，頁面上是熟齡女子穿著有鮮紅色領巾的水手服。是《熟女制服圖鑑》的開頭。

身後冒出來的大嗓門讓我嚇了一跳地回過頭。一名格外魁梧，穿着花襯衫的男人站在那裏。

「欸，芽芽是想請你實現她的心願纔出現的吧？」

眼前就是祕密基地。曾擅自修整無人使用的小屋，但是，已經不再有任何人來到這裏。我還心想這裏已經徹底荒廢，都要傾倒塌毀了，然而——

不只地板，連牆壁上也貼着圖案奇妙的毛毯。天花板上黏貼着陳舊的世界地圖，四周散落著書籍和喫到一半的杯裝泡麪。

「那麼，芽芽她有心願吧？」

……我不認爲自己說明得不夠完整。精神陰影與夏天的酷熱所導致的，應該只是幻覺的芽芽。然而，波波卻興沖沖地說：「精神陰影真是太炫了。啊，我最近也學到了一個新單字喔，你知道什麼是共依附（Co-dependency）嗎？」

望着撐大鼻孔，說出了和芽芽一樣的話語的久川，我也和麪對芽芽時一樣湧起了煩躁感，因此回道：

我情不自禁大聲呼喊，打開大門——屋內卻出乎預料呈現一片陌生的景色。

眼前的祕密基地徹底改變成了久川的風格……聽說他沒有去讀高中，離開了家，靠着打工來維持生計。巨大的世界地圖裝飾在天花板上。他說比起去學校唸書，更想自己親眼看看這個世界。一邊莫名得意地說着事蹟，一邊挺起胸膛指向天花板。

越過被空洞地照亮着的大橋，奔上被夜晚水珠沾溼的草叢，無人整理恣意生長的樹枝勾住了手臂，但我不予理會，然後一抬起頭——

「呃，可能吧。但說穿了，那只是我的幻覺……不如說是妄想。」

波波……全名是久川鐵道，雖然外表變得相當高大，但內心多半還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感覺有東西要猛然從胃部朝上竄升，我不由得將視線撇向他方——

「與其跌倒……那我寧願飛起來！」

「咦咦！我可是變了不少喔，算是叢林等級？」

「?! 」

「當然就是指超和平Busters啊！最近都沒有看到大家呢。」

我一直困在過去裏……沒有來由地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勁。爲了讓總在腦海裏編織着藉口的我，能夠確實地以嘹亮有力的聲音喊出「Gomenma！」——

久川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咧嘴笑道：

上頭用小鬼頭歪七扭八的字跡刻着「超和平Busters」。

「……」

「那些塗了紅色的是我去過的地方！塗了黃色的是我接下來打算去的地方！」紅色只有零星幾許，而且都劃在越南一帶。

「你都沒有變呢……」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久川也口沫橫飛地講述着關於自己的「諸多變化」。

我，一直希冀着——

沒錯，既然當年的我讓現在的我看見了幻覺，那並不是爲了譴責我，而是爲了讓我好好向芽芽道歉。

等着我來向她道歉嗎？

「波波……?! 」

黃色的範圍則是分佈極廣……慢着，連北海道和四國都有。我邊端詳邊暗忖：先從國內開始着手比較保險吧？

「芽芽！」

「呼……唔，呼！」

「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替她實現吧！」

看來我在喫驚之下，不小心說得太多了……不，也是因爲久川是很好聊天的對象。畢竟他是個笨蛋，壓根不用在意他對自己有什麼看法，所以就反射性地回答了吧。

說到大家，就是超和平Busters。

窗戶卻流瀉出了橘黃色的燈光。

我說了和麪對芽芽時一樣的回答，站起身子。「咦？你要回去了嗎？現在纔剛剛傍晚而已。」我隨便地敷衍了還想繼續閒聊的久川，準備離開祕密基地……但忽然間，目光投向了刻在柱子上的文字。

既然如此——如果我再這麼頹廢下去——

一直期盼着那一天的明天——能向芽芽道歉的明天到來。

「好強！竟然能看到芽芽的幻影，實在是酷斃了！仁太果然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