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的代價
《未聞花名》 · 岡田麿裏 · 8042 字
「嗯,哎……粗估也要二十萬吧。」
波波打工地方的上司兼煙火師大叔,用粗短的手指捻熄香菸說。
「二、二十萬……」
「喂喂,大叔!算我們便宜一點吧!」
「這個價格已經算得很便宜了。」
「嗚……」
來到大叔家的我和波波,站在玄關前頭面面相覷。神祕的工作道具直接曝曬在中庭裏,大叔家的貓前腳踩着蚱蜢。
「唔……多打點工的話也許籌得到吧。」
「啊,波波,我也打工吧……」
我才說到一半,大叔就開口打斷我。
「你是高中生吧?」
「咦?啊……但我並沒有去……啊,我是高中生沒錯。」
「那就需要打工許可證。」
「打工許可證?」
「之前我們讓小鬼進入工地,結果他卻惹了麻煩。在那之後,我們的工地如果沒有高中的許可證就很難辦事。」
需要許可證……也就是說……
「我必須去學校一趟拿許可證……」
波波目不轉睛地望着不由自主嘟噥的我。
「仁太,沒關係啦!錢的事包在我身上就好了!」
回程路上有自動販賣機,波波沒有理由地就買了咖啡請我。
波波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安城……橫看豎看這都是在顧慮我吧。
安城對叉燒肉的話置若罔聞,叉燒肉尷尬地坐回位置上。安城的賓館事件跟她有什麼關係吧。
「賓、賓館臉?! 喂……」
「咦……?」
「仁太,對不起喔。」
我在十字路口與下午要去打工的波波分道揚鑣。天氣依然熱死人,但吹來的風中隱約有些涼爽的青草味,飄浮在藍天上的巨大雲朵已經有了秋天的形狀。
安城急忙從背後扣住我的雙臂。
「好,請翻開教科書~……」
「而且只有仁太看得見芽芽啊!你要好好地安撫芽芽的心情,這種事情可是超級重要……哦,對了,也聯絡安鳴他們吧!」
就在這時,門喀啦一聲打開。
「咦……你?呃,是宿海同學嗎……?」
安城儼然像摩西一樣,劃開好奇目光形成的大海之後走來。明明這種情況本該是我要經歷的舞臺。
沒錯,這些視線全是屬於我的!我纔不會這麼輕易地拱手讓人!滿懷着這樣的想法,我猛然用手指向安城。
「呀哈哈……!」
*
「搞什麼,安鳴那傢伙竟然不接電話。」
「仁太是領袖啊,你就大搖大擺地坐鎮在最後面吧!喏?」
「……」
這是怎麼回事……?
學生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望向她。當然,我的視線也是。
「你們隨時隨地想見就能見到這傢伙吧!愛情賓館?有必要爲了這點小事就大驚小怪嗎?這傢伙橫看豎看,都長着一張去過一、兩間賓館的賓館臉吧!」
「呃,那個……」
安城真的打從以前就不聰明,明明每次都比任何人整齊地做筆記,一到考試分數卻很低。但是,她還是沒有放棄認真地做筆記,總是全力以赴,一板一眼地用密密麻麻的小字……
「居然還敢一臉若無其事地來學校。」
在七嘴八舌的話語聲中,開始夾雜了「那傢伙搞什麼?」「是叫宿海的傢伙吧?」的聲音,衆多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由於忘了自己的座位在哪裏,我問了附近一個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傢伙,他就告訴我:「那個座位空着。」似乎對我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們……都看着我啊!」
「……」
刷完牙洗了臉,這一陣子都形式上裝作要去上學的樣子,正準備要出門時,芽芽對我說了奇妙的話。
「……因爲不用錢,沒事也先道歉嗎?」
我恍惚出神地想着這些事,然後走着走着,猛然回神時,發現走的這條路通往學校。
「援交嗎~?! 」
如果無法去學校,就不能打工……也不能讓芽芽成佛了。
學生們的閒言閒語逐一疊在與老師一同離開的安城背影上。但是,也因爲場景是在走廊上,聲音有些形成迴音,聽來只像是七嘴八舌的聲音綜合體。
「幹嘛道歉?」
某處傳來的粗鄙笑聲讓安城的肩膀往上彈了一下。但是,我也一樣往上彈起——碰!
「仁……仁太……?」
聽到安城的名字,我忍不住抬起視線低垂着的頭。
「鳴子太不小心了啦。不過是去愛情賓館,又沒什麼大不了。」
背後傳來用自動鉛筆寫字的聲音——是安城。
爲了振奮自己,我小聲在口中唱着。
走廊前方,是一臉不悅地走在老師身後的安城。眼神與我交會的那一瞬間,安城立即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後別開目光。
已經停不下來了。感覺到耳朵發紅變熱,我順勢將熱氣加諸在話語上。
「好了,都回位子坐下吧~……」
「不要多嘴啦!」
安城怎麼可能去愛情賓館。呃,如果是現在的安城,看她的外表,就算做出那種事也不奇怪,但是……
安城做出的事情就是……
聞言,我的平常心不禁動搖起來。話又說回來,我平常都是什麼樣子?總之,繼續盯着地面吧。要是跟他們眼神對上,這天肯定就……
「……」
「?! 」
我大致可以想像到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可以想像跟相不相信是兩回事。
寫下的文字是:「我纔沒有」、「纔不是」、「別胡說八道」、「永遠閉嘴吧,去死」,然後,寫在角落的小小文字是——
「仁太最近的生活……♪」
「嗚哇,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往後偷瞄,因爲擔心安城……不,更可能是因爲我久違地想看看「安城的筆記」吧。
隔天早上,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打鐵趁熱。
但是,芽芽回到這裏,絕對不是一點小事。
「!」
「啊,對喔。那我傳訊息給雪集他們吧!」
安城在我後面的位置坐下。嗯,記得座位就是這樣。安城旁邊的叉燒豬女立即輕探出身子,親暱地向她攀談。
安城拉着我的手臂,速度快得幾乎要跌倒地跑出教室。沒有任何人來追我們,只有班導慢吞吞的聲音傳來。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集中在我身上的好奇目光與七嘴八舌徹底消失了,換成了一張張錯愕地半張着嘴的臉龐。
小聲傳來的那句話是——
「嗯,就是這樣喔!」
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總之就是這麼做了。於是,安城的筆記本躍入眼簾,但半點一絲不苟的樣子也沒有,上頭寫着大小跟位置都隨興不一的雜亂文字。
早已沒有半個人在注意我。他們無視於軟弱無用的老師,頻頻偷瞄安城。在閒言閒語的聲音凝聚體中,不時交雜着「賓館」和「真色」等淺顯易懂的詞彙。甚至有聲音下流地說:「如果我拜託她,搞不好她會讓我上。」還有隱忍的笑聲……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起來了,還用力張開雙手,向班上的所有人宣告:
當年不中用的波波居然這般照顧我,我也太窩囊了吧……
「!」
「現在還在學校上課吧?」
太過分了。
不過,教室內仍有眼尖的女生留意到我的存在,問道:「咦?他是誰啊?」但是,她的注意力沒有持續太久。比起觀賞相隔許久纔來學校的稀有人種,平常都在學校的傢伙做出的稀有舉動看來更吸引人。
爲什麼芽芽要向我道歉?果然她注意到了我在思索打工和學校這些事情時的神情嗎?
「但是!」
去學校拿打工許可證。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卻這麼強烈地拉扯住我的雙腳?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卻……
竭盡所能維持的平常心發揮了出色的成果,我竟然走到了校舍的出入口,闊別已久地聞到鞋底橡膠悶熟了般的味道。
不過是一點小事,卻顯得無比艱難的現狀。
在老師懶洋洋的聲音中,大家慢吞吞地開始上課。
天空還是很高。
高亢的笑聲,穿着制服的學生們走過我身旁。明明我的步伐跨得相當大,他們卻一個個追過我。
「?! 」
原本是我會承受這些折磨。甚至偶爾聽到有人說「家裏蹲」和「真難得」,我還莫名雀躍地想手舞足蹈。
「對對,安城鳴子!」
和安城感情很好,看來像塊叉燒肉的女人們跟剛纔的我一樣,動作偷偷摸摸。
「呃,因爲道歉不用錢!」
「安城……喂、喂!」
「鳴子,運氣真不好呢。」
這種時候這傢伙還在寫筆記?即使外表變成了那樣,她還是老樣子一本正經。
班導顯然總算察覺到我的存在,慌忙察看點名簿。
我很快就知道了大家流言蜚語的內容,因爲教室裏大家聊的話題都是安城。
「就是她吧?一年三班的……」
「救我」。
「啊……宿、宿海,走吧!」
「我事先聲明清楚,這傢伙絕對不會援交!因爲這傢伙是A型處女座,又戴眼鏡!是個跟冒險完全無緣的超級正經、超級無聊的眼鏡女,她的眼鏡……唔!」
好久沒見到這位看來很軟弱的班導了。安城站在他後面,挑釁意味十足的目光望向半空中。
「看着我啊!我可是久久纔來學校一趟的男生,打從開學以來,只在開學典禮和第一週出現過……怎麼樣?我這張臉很稀奇吧!」
安城一邊儘可能假裝滿不在乎,一邊不斷地用自動鉛筆書寫着。寫字聲聽來已經等同是她的哭聲。
「聽說是被家長教師會的人看到,對象還是個大叔喔。」
「呃,開始上課吧。安城也回座吧~……」
「呀哈哈……!」
話聲傳進耳中。
不要在意,要一鼓作氣,然後保持平常心。一旦胡思亂想,就去不成學校了。
「……」
「等、等……等一下~……」
班導正勉爲其難地「假裝」叫住我們。
*
「啊哈哈哈哈……!」
鳴子笑得停不下來。身旁臭着臉的仁太噘起嘴脣,看起來跟小時候鬧彆扭的樣子一模一樣,讓她更是笑得無法遏止。
「什麼叫看着我嘛!怎麼看都是變態!」
「少、少囉嗦!」
兩人坐在公園的涼亭裏。這個時間小學還沒有下課,空空蕩蕩的公園裏頭只有他們兩人,包括晴朗的藍天在內,這裏感覺就像自己的「容身之處」,鳴子繼續哈哈大笑。
「啊哈……呼!我笑得肚子好痛!」她用食指抹去流下來的淚水。今早起胃部一帶一直很悶,但累積在裏頭的鬱悶心情,好像隨着笑聲一鼓作氣都吐了出去。
「……不過,謝謝你。」
「咦……」
「你袒護了我吧。」
「安城……」
「啊……可是!我纔沒有賓館臉呢!我真的沒有去賓館,我從來沒進去過!」
「是是,知道了啦。」
「『是是』是什麼意思嘛!」
不知不覺間,形勢顛倒過來。但是,鳴子覺得很輕鬆自在。公園角落裏掛着球類遊戲用的球網。能夠與一直保有距離的仁太互相你一言我一語……夏季晴空下,用言語玩的傳接球遊戲。
仁太的變化——正確地說,是仁太變回「以前的仁太」……
(是因爲芽芽回來的關係。)
始終壓在鳴子胸口的那份情感——
(如果那天……我沒有說出那種話,說不定芽芽就……)
「啊……」
「對耶!借我借我……呃,要這麼打字對吧?」
「什麼啊……那Gomenma還好笑一點吧?」
「什……我又沒有拜託你!」
「!」
安城脹紅了臉,作勢要打芽芽,頃刻間僵硬的表情消失無蹤。她舉起的手臂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但芽芽仍抱着頭興奮地哇哇大叫。
「嗯?」
「……啊!」
「安鳴——!」
那天,聽到「你喜歡芽芽嗎?」這個問題,我不經思索地就對芽芽說出了那句話。
*
「芽芽……在這裏嗎?」
「我可以去宿海家嗎?順便約大家一起去。」
「啊……搞什麼,他說無法從打工中脫身。」
「宿海……?」
「讓芽芽回信……?」
「這什麼啊……」
前陣子以失敗告終的Gomenma,被正經八百的安城救了回來。但我並不覺得得救了。
「Gomenma?Gomenma是什麼~?」
芽芽觸碰某樣東西,那樣東西浮了起來——繼夜空中的∞煙火之後,這時他們才又再次親眼目睹到這種靈異現象。
芽芽的雙眼頓時發亮,從我手中搶過手機。
「……漂亮嗎?」
「咦~虧我好想見到波波!」
「烤過嗎!仁太,快烤快烤!」
「欸,芽芽能不能寫字呢?像是筆談。」
「雪集,我在這裏唷!這裏、這裏!」
「是是……隨妳高興吧。」
「松雪!你……你在說什麼啊!這……!」
「……還、還不錯啦,普通漂亮……比較偏向可愛吧。」
芽芽有樣學樣地開始按起熒幕……但是,果然毫無反應。
……徹底忘了。
「芽、芽芽!太過分了!」
「咦?可是……」
「妳、妳管我……啊!」
「來來來,請喫巧克力餅乾——!」
我正想說下去時,目光卻觸及芽芽的臉龐。
「嗯……謝啦。」
「不好笑就別笑啦!」
我慌忙地拉過芽芽的手臂。
「哇啊啊!安鳴的屁股,女人的屁股,變大了呢!」
「我喜歡不二家的巧克力餅乾,烤過很好喫喔。」
她無法原諒說了那種話的自己,無法原諒——過去喜歡仁太的自己。所以,也許她一直是存心用會被仁太討厭的風格在改變自己;也許是故意,讓自己絕對沒有機會聽到這種溫柔的字句。
於是,一直默默注視着餅乾盒的松雪低聲問了:
「訊息?」安城也往前傾身。「啊,是久川嗎?他說快到了嗎?」
「咦?啊……嗯。」
「嗯?嗯,還有……這傢伙長大到跟我們一樣大了喔。」
芽芽立即緊緊扣住我的脖子。
「嗯嗯嗯?普通是什麼意思啊!」
我們在對話着。
「不好笑YO!」
「芽芽太失策了,早知道就先做好蒸蛋糕!」
夏天也沒有打開電源,當作矮飯桌使用的挖空式暖爐桌三個邊旁,緊挨着松雪、鶴見和安城……我在意着現場流竄的無言氣氛,芽芽拉起我的手走到廚房。
「哈哈……她說妳屁股很大。」
安城的身體有些搖晃,表情也跟着略微僵硬。
我也終於察覺到了身後的氣氛變化。
「什……?! 」
鶴見忍不住驚叫出聲。彷彿開了空氣乾燥機般,松雪的頭髮逕自搖晃起來。
鳴子的書包裏,放着她從祕密基地帶回家的交換日記。
芽芽伸手撥弄鬆雪的頭髮。
「芽芽!喂,過來這邊。」
「咦?宿海,Gomenma是什麼?」
看到芽芽圓滾滾的大眼睛……一幕影像掠過腦海。
一直糾纏着我,教人反覆後悔的一句話……
波波寄來的訊息附了檔案。我點開後,除了「我對芽芽的愛」這串文字外,還有波波嘟起嘴巴作勢親人,讓人非常反胃的親吻照片。
謝啦,具有溫暖音色的兩個字。明明她沒有做半點值得被感謝的事情。
氣氛又出現變化,大家的視線聚集在我身上。
仁太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下一秒,臉上浮現的是再自然不過的笑容。
「對吧~這是爲什麼呢~?」
我頭一次看到鶴見動搖無措的表情。不過,安城大概是已經累積了剛纔的實際對話經驗,還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咦?啊……」
「呀哈哈哈!波波好像迷脣姐喔!」
正因爲這樣,她纔不敢面對芽芽。但是,如果芽芽真的回來了,繼續別開眼不去正視,「又」會將芽衣子推得遠遠的吧。
真不敢相信安城看不見芽芽。我們感受着不可思議的舒服氛圍,這時對講機的門鈴聲響了起來。
芽芽一個箭步撲向安城。
「她長大了?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她不想再逃避了。爲了芽衣子,爲了仁太……也爲了自己。
「啊……呃,是類似對不起(Gomen)的變形,只有在向芽芽(Menma)……道歉的時候有效之類的……」
望着芽芽開心的側臉,我險些忘了身處在這種狀況下的緊張感,但松雪冷冷地說:「那讓芽芽回信吧?」我立刻又開始緊張。
鶴見與安城露出了只能說是困惑的表情,但松雪的眼神變得更是銳利,用低沉的嗓音問:
「!」
「啊,我剛纔是對芽芽說……」
「對不起對不起嘛!」
「好像不行……」
「芽芽……還是長頭髮嗎?」
對這始料未及的問話,我的臉頰霎時發燙。
「等、等一下!有人傳訊息……」
芽芽開朗地招呼大家,拿着餅乾盒走進起居室。我看得見芽芽,所以在我眼中是很正常的畫面。但是,如果是看不見芽芽的人,這根本是逼真的鬼屋機關吧。
廚房的櫥櫃位在松雪他們的可見範圍內,芽芽毫不遲疑地將它打開,從中拿出餅乾盒。
「誰會喜歡這種醜八怪啊!」
「……啊。」
「嗯。既然她能做蒸蛋糕,應該也可以回覆手機訊息吧?」
「喂、喂,芽芽……!」
這時有如神助般,手機震動了起來。
回神之際,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在我身上。
「別吵,直接喫吧。」
「你、你的頭髮……」
我難爲情得不敢再次看向芽芽,刻意麪朝其他方向,嘀嘀咕咕地悶聲說:
「咦咦咦!那我記得有不二家的Countryma』am巧克力餅乾,可以拿那個給大家喫嗎?畢竟他們是客人!」
「啊哈哈!這算什麼啊,一點也不好笑!」
「欸……」
「嗯,雖然她試過了……」
沒錯,芽芽是可以做到一些事情,例如扭開浴室的水龍頭、煮飯,但是……一旦想將情感化作某種形式留下來,就只會徒然地從表面滑過。
「哼……真是不合邏輯的邏輯。」
松雪露骨地擺出懷疑的態度。
「……你什麼意思?」
「這樣子很奇怪吧?可以拿筆,卻不能寫字。」
「啊?你的意思是芽芽在說謊嗎?」
松雪充滿奚落的語氣讓我不由得提高音量,他卻行若無事地回道:
「我的意思是你在撒謊吧?」
「什麼……」
「雪集!仁太纔不會說謊呢!」
「慢、慢着!你們兩個都等一下……啊,對了!我帶來了交換日記……喏,芽芽妳看!」
安城盡其所能想轉換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從書包裏掏出日記本。芽芽湊巧就在安城遞出日記本的那個位置上。
但是——芽芽就這麼僵住不動。
「這是……從媽媽那裏拿來的嗎?」
「啊!不,呃……」
發現我吞吞吐吐,安城也臉色一變。
芽芽似乎非常顧慮自己的父母親,她沒有在身邊的時候,我就很容易忽略這件事。但是,親眼見過芽芽母親散發出的氣息,安城大概也察覺到立即拿出日記給芽芽看這項行爲「做錯了」吧。她連忙想將日記收回書包裏,這麼說道:
「那、那個,抱歉……果然還是……」
「安鳴,給我看吧!」
「能在交換日記上寫字,究竟是爲什麼呢……代表在她釋放過意念的東西上就能寫字嗎?」
安城靜靜定睛望着「大家好」,眼眶滾出淚水。
「那麼……要不要再開始寫交換日記?」
「心靈相通?」
從前流行歌曲裏隱含的心情,此刻他好像懂了。
「咦?」
「松雪。」
若不這麼做,整個人彷彿就要分崩離析。
「芽芽……」
芽芽也眨了好幾次眼睛。她應該比我驚訝許多,但是馬上就露出了像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笑容。
明知道無法留下字跡,芽芽仍拿起了筆,然後提筆滑過紙面……
「是呀……」
(那傢伙不想讓我們與芽芽溝通。)
「與其被人搶走,我寧願將你摧毀」
「芽芽聽到要交換日記,非常開心呢……」
時序進入九月以後,第一次在黃昏時分感到有些寒冷。
我大喫一驚,筆非常順暢地在紙上留下了文字。
潛藏在他這句話背後的強烈情感,讓知利子與鳴子都啞然失聲。
「只靠文字怎麼可能明白對方的心情,想寫什麼都可以。」
「啊,這裏『大家好』寫成『大家妤』了!錯字錯字!」
「不然就提問吧?像是『對於芽芽死了以後,照樣順利長大成人的我們,妳能原諒我們嗎?』」
「我也會想辦法籌到錢。」
「嗯!唔……」
「夠了,松雪……」
芽芽寫下的文字是「芽芽過得很好」。松雪凝視着那串文字,瞳孔深處好像出現些許波動。然後他抬起頭,扭曲的嘴角有點難以稱作是笑容,我彷彿還聽見了他咕嚕地吞下口水的聲音。
「但你們學校不是禁止打工……」
*
「!」
集抬起陰鬱的雙眼。
「這下子……就能和芽芽心靈相通了呢。」
「芽、芽芽……」
集提議後,日記上那一頁就被「哇——!」的文字填滿,最後還畫了兩個形似熱狗麪包的圖案,芽衣子還鄭重註明「這是V」。
芽芽翻起日記,每一頁都聚精會神地觀看……安城、松雪以及鶴見,都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的動作。
「啊,可能喔!」
(芽芽……如果能夠實現妳的心願,應該沒關係吧……?)
「芽芽會說『我完全不介意』吧,因爲她就是這樣的人……但是,那她爲什麼回來?因爲沒有原諒我們,爲了責備我們而出現,這纔是最簡單的答案吧?」
他要讓芽衣子成佛,離開仁太身邊。這也是爲了芽衣子好,完全沒有問題。集欺騙着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心裏重複着。
芽芽一把搶過日記。
此外,比我和芽芽還要喫驚的就是松雪他們。
「咦……喂!芽芽,住手……!」
(這種蠢事誰會相信啊。)
芽芽開朗地說,順手拿起附在日記本上的小筆。
「嘿嘿,這樣子就寫對了!」
「我會想盡辦法……做出煙火,絕對……」
集認爲這纔是最正常的心態。一切都只是因爲仁太意圖獨佔芽衣子。
「安城,打工賺的錢好好存下來吧。」
集、知利子和鳴子離開宿海家後,並肩走着踏上歸途。
「大家好」
「……」
「我絕對要讓芽芽成佛。」
集忍不住瞪向鳴子。
集不禁閉起嘴巴。
「咦……」
反之,松雪他……
鳴子的肩膀大幅度地抖動,知利子插嘴說了:
鶴見的聲音有些飄忽不定,情感與話聲沒有順利連結在一起。
芽衣子再度出現,這件事已經不容置疑。
集只是靜靜聽着知利子與鳴子的對話,這時蹙起眉頭。
他一直思念着芽衣子。就算只是作夢夢見她,對集來說那就成了特別的一天。他始終期盼着,哪怕是幽靈也好,回到這個世界來吧。明明這個願望實現了,他應該要高興……但是,能夠碰得到芽衣子的人,竟然只有仁太。
「那、那麼!爲什麼她只出現在宿海面前呢?! 」
鳴子望着自己的影子低喃。
芽衣子用附在日記本上的筆寫下了文字。那麼,有可能是仁太在家裏的筆動了手腳。例如讓筆寫不出墨水之類,方法多得是。
「……」
「芽芽,妳過得好嗎?……這樣問還真奇怪。」
「這是……芽芽的字呢。」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