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猛獸
《未聞花名》 · 岡田麿裏 · 2799 字
祕密基地裏逐漸染上夕陽的紅色。久川的鼾聲支配了四周,與芽芽的均勻呼吸聲不同,這傢伙的鼾聲是破壞力十足的暴君。
怎麼回事呢?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莫名無法回家的我、不知爲何無意回家的鶴見,以及說昨晚幾乎沒有睡着,在訪客面前滿不在乎地鼾聲大作狂睡的久川。
但是,和他們待在一起,我並不覺得度秒如年。
鶴見在看小說,我則玩着久川持有的一無是處蠢遊戲……數小時就這麼一晃眼過去了。
感覺就跟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一天總是過得飛快,快得教人喫驚。可是,現在大概是因爲一直待在家裏,我總是急躁地忍受着時間一分一秒慢慢流逝。但芽芽出現了以後,停滯不動的時間又開始流動起來……
這時,鶴見抬起頭。
「……來了。」
「咦……」
喀沙咚沙,踩着地面的腳步聲響起,接着門被人打開——
「晚安~…」
走進來的人是安城,鶴見的側臉一瞬間顯得很失望。在我思考她露出那種表情的涵義之前……
「……咦!」
對大家來說,我的表情一定更對他們造成衝擊吧。
「芽芽?! 」
「仁太~好久不見噗哩噗哩~……啊,這次並沒有那麼久吧!才過了半天左右而已!」
芽芽勾着安城的手臂,輕巧地探出頭來。
和白天一樣在入口旁用毛巾毯裹住全身的久川也慢吞吞地抬頭。
「哦……嗯哦?仁太?你、你說了芽芽嗎?」
沒錯,這裏……
「她一直站在家門外面,要來見仁太和芽芽唷!」
久川興高采烈地開始在四周旋轉繞圈,芽芽尖聲叫着努力想追上他。
「久川……」
「對啊。如果跟那時候一樣……必須替她加一大堆牛奶纔行。」
「就是芽芽啊!」
「久川,你……!」
「嗯~是沒錯啦……」
這些對話毫無半點緊張感,特地代爲轉達讓我覺得很難爲情……但是,安城低聲說了:
「咦……」
「芽芽說會陪你去上廁所。」
「咦!芽……芽芽——!」
「啵……叩咚……」
芽芽那麼高興的樣子……
但是,我已經無法相信了。因爲芽芽是愛哭鬼,個性又少根筋,卻總是窺看他人的臉色……從頭到腳徹徹底底就是芽芽,甚至到了令人悲傷的地步。
「芽芽正抱着你喔。」
「大家……我最喜歡大家了——!」
明明看不見她,但他們果然——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就在這時——碰!
鶴見筆直注視着前方,彷彿預見到了有什麼事情今後將要到來——
起初當久川吵吵鬧鬧說着看見芽芽的時候,我還心想那也許有可能吧。芽芽是我的幻覺,那其他人看得見也不奇怪。
「……啊,嗯。」
安城哭笑不得地嘀咕……我虛脫無力地癱坐在原地。
安城卻露出了像傷腦筋,又顯得有些靦腆的奇妙表情,然後看向芽芽勾着的右手臂。
芽芽的眼眶赫然湧現淚水。
久川早已跑在離我相當遠的前方,鶴見與安城跑向了與我不同的方向。意識到時,四下也不見芽芽。
如果真的還有另一個芽芽;如果那個芽芽沒能和任何人在一起,孤伶伶地一個人。
「唔?! 咦、咦……怎麼回事?」
然後芽芽撲向久川抱住他的腰。
然後他往馬克杯裏倒了一杯咖啡,再遞向半空中。
「……芽芽不敢喝苦的東西吧?」
「喂!芽芽說了什麼?! 」
不是幽靈,不是幻覺也不是夏天的野獸,大家認爲芽芽就是芽芽。芽芽的名字,確實存在於這裏。
「嘿嘿,答對了——!」
安城也接在鶴見後面說道。
「芽芽……在那裏嗎?! 」
這裏有着芽芽的名字。
我在夏夜裏奔馳。
「一、一起上廁所……?真是……真的一點緊張感也沒有耶……」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啥啊啊啊啊啊?! 」
「啊……!」
「鶴子……?! 」
我上氣不接下氣,體力果然下滑了不少。
「哦哦,芽芽妳最好別看!對小孩子來說刺激有點太大了!」
「呃……她說煮好的時候,會發出『啵叩咚』一聲。」
沒有人……在這裏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否定在場的芽芽。
「芽芽!」
「她在這邊附近吧?……感覺有點重。」
「呼……呼!」
「啊,歹勢……不是啦!出現了……出現了!」
於是換作鶴見開口說了:
我訝異地抬頭,大家則帶着意義並不相同的另一種驚訝望着我。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並不是完全相信你。」
「宿海?」
我纔不相信另一個芽芽的存在。
「啊……呃——」
「欸,仁太,芽芽在嗎?這邊?還是這邊?請喝吧!」
我剋制不住就大叫出聲。因爲安城跟芽芽竟然一起出現,這種事情我實在是難以想像。
「喂,真是好久不見啦!芽芽……啊,妳是抱住了我的肚子吧!喂喂,害我都想尿尿啦!」
「煮好的時候,最後機器會發出『啵叩咚』一聲喔!『啵叩咚』!」
「波波,你可以去上廁所唷!芽芽會陪你去!」
芽芽愣愣地看着遞到自己眼前,一下子又往旁或斜向移動的馬克杯,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妳們爲什麼一起出現?! 」
與其被認爲是幽靈,不如當作是幻覺還比較好的這種想法,也老早就消失無蹤。芽芽就是芽芽,如假包換的芽芽。
「名字。」
「……要給芽芽嗎?」
「太好了……」
「安鳴去了仁太家唷!」
「……她說自己家裏也有這臺咖啡機。」
但是……與之同時,我也產生了另一種心情。
「對了,也倒杯咖啡給芽芽喝吧!」
果不其然,久川與鶴見都神色僵硬。然而——
目瞪口呆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他們三人全都微張着嘴巴,做出同樣的表情……但說得也是。昨晚幾乎沒有交談,現在是實質上的第一次接觸,提出的話題卻是咖啡機。
「呃……算是偶然間遇到了吧。」
芽芽噠噠噠地跑向我。
「遇到?妳不是看不見芽芽嗎!」
「咦咦咦~」
啊啊……我真的一直到處跑耶,昨晚也在這片森林裏奔跑過。小的時候,每天都在這片森林裏狂奔。
「咦?出現了什麼……?」
這句話似乎成了導火線,久川站起身子。
「波波!波波!波波——!」
「咦……」
「也有些事情若不去相信,就無法往前進。」
糟了……!
芽芽完全沒有顧及眼下的氣氛,撲向鶴見帶來的二手咖啡機。
「久川,你的拉鍊全開了。」
「不過……」
我不希望他們將芽芽當作是幽靈。但是……是我多慮了。
「呀——!」
「安鳴……!」
「啊!芽芽家裏也有這個!」
大門突然用力打開,久川與芽芽飛也似地衝進來。
說着說着,久川與芽芽走出了基地的大門。
「啊——?! 」
面對這種狀況……我該有什麼感想纔好?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總覺得,這很像芽芽會說的話呢。」
那我——想要找到她。
安城她?該不會……是在意早上那件事?
我無意識間這麼低喃,鶴見側頭瞥了我一眼。
「……她果然在呢。」
「咦……?」
在熱死人的天氣裏,只有昆蟲演奏着初秋的音色。
「嗚呀啊啊啊啊!」
我想確認,想呼喚她的名字。縱然我看不見,我也想去「理解」。
如果另一個芽芽也懷抱着芽芽體會過的,那種自己成了「外人」的心情……那樣子太痛苦了。
「嗚噢噢噢噢噢!」
聽見久川的大喊,我驚覺地仰頭。
樹木與昆蟲的鳴叫聲讓人迷失了距離感。我這才發現不單久川,鶴見、安城和芽芽,都離我比預想的還要近。
「我找到了……是芽芽!」
「咦……?! 」
久川指着的方向——
「!」
視線的遙遠前方,一道白影快速地橫切過樹木之間。那隨着晚風飄揚的連身裙襬是……
「……芽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