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到那一天
《未聞花名》 · 岡田麿裏 · 5295 字
芽衣子一個人走在延伸向祕密基地的林木之間。
初秋的晴朗天空萬里無雲,甚至有些反白,連遠方「無可奈何會看見的東西」也浮現出輪廓。
(昨晚仁太感覺好奇怪。)
芽衣子心想着,仁太確實將日記拿給集了嗎?以及——當時聽見的小聲呢喃。
「那我的喜歡該怎麼辦?」
(仁太的喜歡……是什麼樣的喜歡呢?)
話又說回來,他喜歡的對象是誰呢?
也許……是自己吧。芽衣子也曾這麼想過。因爲她曾時不時偶然間聽到旁人謠傳:「仁太喜歡芽芽。」「纔不可能呢!」她這麼反駁着,但也有些在意。
但是,那一天,仁太這麼回答了鳴子的問題:「誰會喜歡這種醜八怪啊!」
(嗯……真是有些失禮。)
芽衣子覺得自己當下好像很震驚,但是,因爲隨後自己就死掉了,其實記不太得了。現在,仁太又對自己非常好,這件事她也就不太介意。
她認爲鳴子的喜歡,是想成爲仁太新娘的喜歡。那自己的喜歡呢?
(芽芽好像……也是想成爲仁太新娘的喜歡呢。)
「呀啊啊!」
芽衣子臉紅得跟蝦子一樣,無意義地小跑步起來。但是——
她知道自己無法成爲仁太的新娘。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腳底下的小小雜草,從來不會弄傷芽衣子的赤裸腳丫。
仁太也不想娶「這種醜八怪」當新娘子吧——更何況,自己已經死了。
風吹過奔跑的芽衣子臉頰。
「哇啊啊啊啊,餞別派對!欸,仁太!早知道我們也帶點喫的東西過來!」
此外,芽衣子心中的記憶碎片正慢慢甦醒。
「雪集!」
不過,要在非祭典的日子施放煙火,有些事也必須先打點好,舉凡取得附近居民的同意等等。討論這件事情的會議卻遲遲無法召開,九月已經過了一半。
我老是藉故推託說打工有事,或是根本沒去的學校有事,拖拖拉拉地一延再延。因爲見到安城會讓我很尷尬……更主要的是,一想到這樣一來芽芽的心願就會實現了,我就怎麼也提不起勁。
「畢竟放完煙火,芽芽就成佛了……可以算是餞別派對吧?」
松雪與鶴見忽然互相對視,那種別有意圖的神情,讓我的胃部一帶油然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喂,仁太。」
「對了!正好交換日記現在輪到我……來!芽芽,在上面寫下致詞吧!」
波波跨上停在祕密基地前頭的機車,發動引擎後揚長而去。一個人落單的芽芽看向鐵道流着淚注視的東西,然後肩膀一震。
「……這樣啊。」
在煙火師大叔眼中,火箭筒煙火的構造似乎並不困難。
鳴子抬起頭,便見集跟知利子看着這邊,稍微點了點頭。他們那種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讓她很火大,接着看向仁太。
之所以無法決定日期,都是因爲我的關係。
鳴子覺得他們太自以爲是,但是又無法斷言就是那個「願望」沒錯。假使自己是芽衣子,現在喜歡仁太的心情越來越強烈,確實很有可能因此化作幽靈出現。
之所以奔跑,是因爲芽衣子試圖釐清「心願」。大家都打算爲她施放煙火,但是,她遲遲無法肯定那是否是自己的願望。
大家是怎麼了?就這麼想讓芽芽成佛嗎?
「開什麼玩笑……!」
波波將日記和筆遞往半空中,於是不消多久,兩樣東西輕飄飄浮在半空中。是芽衣子接下了吧,筆沙沙沙地揮動。
「哇噢~!雪集、鶴子,怎麼回事?你們也想得太周到了吧,這下子根本成了派對!」
可是,答案非常簡單。因爲仁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看着」鳴子,而是「看着」大家都看不見的芽衣子,僅此而已。
「仁太,怎麼了嗎?」
(這算……什麼啊?)
松雪甚至在交換日記裏寫道:「該決定討論的日期了吧。」對此,鶴見也在日記裏回覆:「是啊,我除了十五號以外都可以。」緊接着大家也配合著寫下了自己的方便日期。
*
說完,松雪勾起嘴角。
波波卯足力拍手,大家也稀稀落落地鼓掌。
「各位辛苦了。」
她定定望着集昨天寄來的訊息,上頭寫着:「我要重現那一天。」並且要鳴子也幫忙。
這些傢伙……在打什麼鬼主意嗎?
芽衣子目不轉睛地繼續注視着,於是,跟剛纔的鐵道完全一樣,淚水源源不絕地滑下臉頰……
鳴子氣沖沖地想質問集,但在那之前,先打了電話給知利子。知利子像壓抑着情感般喃喃地說:
然後,她站在祕密基地前。初秋的天空下,漆黑的室內簡直像是——
「啊!仁太剛纔是想講『不沒事』又改口了吧!如果你不想再當『不沒事星人』,『不沒事星人』的同伴會難過唷!」
「啊……」
仁太依然望着想必是芽衣子所站位置的某個點,大家默默地注視着仁太的目光移動到波波旁邊。
鳴子忍不住咕噥,回覆訊息:「就算你們兩個無所謂,也站在被連累的我們的立場想想吧。」按下發送鍵後,不過十秒鐘就收到了回信。
鳴子將手放在祕密基地的大門上,裏頭傳來了鐵道的吵鬧說話聲。像被這道聲音推了一把般,鳴子打開門。
芽芽的……餞別派對。
仁太的母親在病牀上說過的話——我有事情想拜託芽芽——她覺得真正的「願望」的提示就在這裏。
眼淚不斷從鐵道睜大的雙眼滾落下來。芽衣子不懂鐵道爲什麼哭,所以也不曉得該怎麼辦。
(仁太,這樣真的好嗎?)
波波用鼻子噴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已經掛着平常的傻笑。
波波低着頭,眼神像在尋找看不見的芽芽般嘀咕問道:
喀答喀答,大門嘰嘎作響地搖晃後,松雪及鶴見走了進來。
「超和平……Busters。」
芽芽的雙眼熠熠生輝,捉住我的手臂猛力搖晃。
芽芽也一起幫忙,大致上事前準備工作都結束了,最終調整留到當場再做即可。接下來只剩下決定好施放煙火的日期,然後付諸實行。
鐵道笑着走過來,將裝了可樂的紙杯遞給她。鳴子輕瞪了鐵道一眼,但鐵道還是吊兒郎當地傻笑。
(可是,我不想……再做那種事情了。)
「……也對,順便舉辦派對也不錯吧?」
「好!那就先喫東西吧……來,芽芽,選妳喜歡的東西喫吧,千萬別客氣!」
河川流水聲從腳底下傳來,不同於潺潺細流,有些波濤洶湧,強行逼着她回想起「那一天的結果」。就在她害怕得想折返時,響起了收到訊息的鈴聲。是集寄來的訊息:「快點過來吧,大家都到齊了。」
一如那天仁太他們做過的,芽芽也搬起椅子放到柱子底下,然後搖搖晃晃地爬上椅子,拿起了筆。
「咦?」
鐵道他……?
「!」
刻在柱子上的,屬於大家的記號。
超和平Busters成立的那一天,仁太與波波爬上椅子刻下的文字。
芽衣子正想走近,卻驚覺地停下腳步。
(如果這不是我的願望,就太對不起大家了。)
爲了回想起來,她尋找着能夠協助想起記憶的線索。即使無法馬上曉得仁太母親的心願,但應該有許多事情可以聯想。而充滿了自己最多回憶的地方,果然就是祕密基地吧——芽衣子並沒有想到這麼多,只是無意識地動了起來。
「……唉,我還真矛盾。」
「芽芽很開心嗎?」
看到這串文字,鳴子感覺到穿着涼鞋的腳尖瞬間發涼。
我……就只選了鶴見說她十五號不行的那一天,回道:「我只有這天可以。」於是鶴見就乾脆地回了:「那我取消原本的約定吧。」
「明明是我們買來的……也罷,算了。」
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少女情懷、友情、懺悔和心急全混雜在一起,芽衣子沒有停下腳步地繼續奔跑。
視線正好與仁太對上,她的心臟撲通地用力往上跳動。
*
就這樣,芽芽的餞別派對開始了。芽芽在大家四周開心地蹦來跳去。
祕密基地裏只有波波跟芽芽。波波爲芽芽的咖啡加了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鮮奶油,芽芽哇哇大叫,喜孜孜地用兩手捧着杯子喝咖啡。
「我買了可樂……有健怡跟低卡,還有茶。」
「嗯、嗯……」
「我帶了慰勞品過來,有點心等很多東西。」
「好!安鳴也來了,派對總算可以正式開始。芽芽,麻煩妳說句話吧!」
「喏,仁太也喫吧!雪集跟鶴子也喫吧!」
收到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他在想什麼啊?那天對大家來說都是傷口……而且這樣子等同拿芽衣子的死在開玩笑吧?
(波波在哭……?)
但是今天我們相約在祕密基地集合開會——因爲松雪和鶴見突然變得很積極。
「我也知道這種事情很過分。」
「哦哦,安鳴!妳動作真慢耶!」
「……好!該出門工作了!」
仁太的母親在病牀上說了什麼呢……
「芽芽,妳冷靜一點……」
但是,也許這就是芽衣子的「心願」……如果能夠知道仁太真正的心意,說不定芽衣子就——
「耶~!」
即使沒有收到集傳的那封「要重現那一天」的訊息,鳴子今天也不想來祕密基地。因爲她不想與仁太見到面。做出了那樣的告白以後,她不曉得該以什麼表情面對他。
但是,像在逃避鳴子似的,仁太輕垂下目光。在他的視線前方,一定有着芽衣子——
芽衣子緩緩走進「大洞」中。黑暗之中,鐵道正站在房間中央靜靜仰望着柱子。
這句話讓我再不願意也領悟到了,一切真的即將結束。波波大概也有相同的感受吧,一瞬間臉頰的肌肉僵硬。
「打擾了……」
「同伴是誰啊?」
鳴子站在橋的正中央,一點也不想繼續往前進。
「嗚哇!啊,嚇了我一跳……波波?」
(他真的知道嗎?)
「久川也同意了,不知道的人只有宿海跟芽芽。」
仁太和大家都正想方設法在存錢。
鐵道啪沙啪沙地潑水洗臉,再拿起一旁髒兮兮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臉後,順勢拿着毛巾聲音響亮地擤了鼻涕。
「不,沒……啊,不,什麼事也沒有。」
巨樹上形成的「大洞」。
「今天很感謝大家爲了芽芽做這麼多。」
「啊……」
「芽芽會在放煙火後成佛。」
每當越來越多文字出現,仁太就好似有人切割着他的身體般,痛苦得臉龐扭曲,胸口有些激烈地起伏着。
(爲什麼?仁太,快點阻止——)
「希望到最後都能跟大家好好相處,麻煩大家了。」
鐵道的臉龐皺得像快哭出來的嬰兒一樣,大概是爲了掩飾,他用力拍手,拍到手都快要斷了。
「以上就是芽芽同學的致詞!」
集和知利子也同樣在拍手。
(什麼……怎麼回事?)
這場教人喫驚的鬧劇。祕密基地內流竄的氣氛讓鳴子很不愉快,很想逃離這裏,現在立刻拉起仁太的手……
「喂,有沒有人要提供餘興節目?」
集打斷了鳴子的思考。
「既然是芽芽的餞別派對……機會難得,熱鬧一下吧。」
知利子覷向集,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接下來終於要「開始」了。
(等一下!我還沒有說要加入吧!)
鳴子狠瞪向集,但集泰然自若地加以無視。
「噢噢,這個點子不錯!那要做什麼?」
鐵道幫腔附和。鳴子着急起來。啊啊,他們果然設了圈套。
不行,再這樣下去,如果那麼做——
「說吧。」
「仁太,不准你逃避!」
(啊……)
「不要說……安鳴!」
仁太抬起頭來,眼前卻是波波哭得涕淚縱橫的臉龐。
仁太的耳朵變得通紅。但是,不是跟當時一樣在害羞,而是因爲憤怒。
「對了,我們再一次……重現那一天怎麼樣?」
仁太無意識地呼喊鳴子的小名。
默默聽着的波波也嘀咕開口:
「……其實仁太……」
「喜歡芽芽吧?」
然後仁太以鳴子他們完全聽不見的聲音持續對話,手不停地揮動着。是芽衣子在反抗嗎?
鳴子慌忙環顧四周。芽衣子去追仁太了嗎?跟那天一樣?
感覺上他並沒有拉着芽衣子的手,大概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吧。逐漸遠去的那道背影……就跟那天一樣。
仁太起先滿臉問號,但臉色頃刻間變得慘白。鳴子不敢直視到最後。
鳴子覺得體內所有力氣都流失了。果然自己無法介入仁太與芽衣子之間——打從那一天起,不,是早在那一天之前就是這樣。
「我……我啊……親眼看到了……」
仁太朝着在鳴子他們眼中「只是一處空間」的地方伸出手。
知利子以小名呼喚他,但仁太沖出了大門。
「啊……」
「不行……不行——!」
像受到集的吶喊催促般,安鳴下定決心。
(芽芽呢?! )
鐵道的聲音在祕密基地裏迴響。
「快說、快說……」
「!」
「你們,我簡直不敢相信……太差勁了!」
鐵道越來越接近仁太。
這聲呼喊在鳴子心中變成了鉤子,串連起當年的心情與現在的心情。鳴子嚥下口水,揚起顫抖的下巴。
「一樣……?」
「安鳴!」
鳴子正要放聲大喊——鐵道快了一步追向仁太。
(不行,這樣子就……!)
「在這裏發生過的事……啊?! 」
「雪集,你……!」
她確實會受傷,也會傷害到其他人。但是,如果不說出那一句話,芽衣子的心願就不會實現。芽衣子就不會成佛。
「快說、快說、快說。」
鐵道已經跟當年笨手笨腳的波波不一樣了。他卯足全力狂奔,很快地追上仁太——然後猛烈地擒抱住他。
「不準說!」
自己永遠……也無法站在仁太面前。
「芽芽在這裏吧?老實回答吧。」
和那日一樣慫恿的聲音,但是,鐵道一點也沒有胡鬧的成分在。他露出了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空洞眼神,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又說:
「咦……?! 」
這一瞬間,集大聲叫喊。集想必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無力感。
「現在……逃避的話!結果又會一樣!」
「快……說。」
「芽芽,回去了!」
「就是重現那一天,在這裏發生過的事情。」
彷彿在說鳴子的出場結束了,這次換作集往仁太跨出一步。
「仁太!」
「!」
「波、波……」
「……!」
「波……波?」
仁太充滿憎恨的雙眼看向在場的所有人。鳴子力氣耗盡地當場癱軟。
「我看到了芽芽……被沖走的那一幕!」
淚水、鼻水和汗水全混在一起,鐵道也沒有伸手抹開,聲嘶力竭地大喊:
仁太使力緊咬牙關,舉步離開現場。
鳴子忍不住想跑向仁太,想和仁太一起逃離這裏。但是——仁太已經一個箭步奔過了鳴子身旁。
咚沙沙沙……!
鳴子們也緊追在後,衝進黑夜裏。
「重現那一天是什麼意思……」
「走了,快點!……啊,那種東西就別管它了!咦?爲什麼?因爲這種事情……喂,芽芽!」
仁太的大吼讓鳴子的肩膀顫動了一下。集、知利子和鐵道都祈求似地注視着鳴子。沒錯,已經不能停止了。
「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