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1.「爺爺，拜託了」

六月十七日、晚上九時二分。

男人坐在什麼都沒有放置的餐桌上,喃喃地說了一聲「糟糕」,用手掌遮住了眼睛。這時,傳來了鎖定的大門被打開的聲音。

不久之後,腳步聲響起,他的孫女穩步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男人——安齋的祖父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不知不覺間,曾經可愛的女高中生已經長大了。她手中拿著的不是書包,而是一支粗重的獵槍。

「晚安,爺爺。很抱歉突然來找你,但是能借我一支獵槍嗎?」

男人皺著眉頭,指著孫女說:

「妳這個笨蛋,那支槍不就是妳自己帶出來的嗎?」

「我現在借的是散彈槍。我想要你那支步槍,裡面有彈藥吧?」

孫女說著,甚至把槍口對準了祖父自己。瞄準線和眼睛對上了。

沒有辦法了——祖父嘆了口氣,從衣櫃的深處拿出步槍,握住槍口並遞給了孫女。

這個單薄的強盜,也是自己唯一的血親,滿足地笑了,將步槍背在肩上。她手中的散彈槍仍然指著目標。

「所以,現在我徹底沒有抵抗能力了。」

「反正你對可愛的孫女永遠都是無可奈何的,對吧?所以,順便請你寫一份遺書吧。你肯定害怕稅務調查會查出你的逃稅,忍受不了被發現的痛苦吧?所以在死前請你寫一份遺書,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寫我的。只是說,你一直擔心自己違反法律的行為什麼時候會被曝光,活得很痛苦——這樣寫就可以了。」

「我拒絕的權利呢?」

「爺爺,拜託你。」

手指依然放在了散彈槍的扳機上,祖父只好再次屈服。

他從電話桌的抽屜裡取出了簡單的有格線便箋,坐到餐桌旁,握緊了原子筆。

孫女站在背後,把槍口抵在他的後腦勺,耐心地解釋。

「你知道怎麼寫遺書嗎?和遺囑不一樣,沒有格式要求,但最好寫上日期、簽名,以及寫下的理由和死亡原因。首先寫逃稅的事情,記得要寫清楚你隱瞞了銷售收入,虛報了開支費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被法律追查,可能面臨追加稅款或者逮捕,光是想到就覺得胃痛,打擊了自尊,所以寧可死也不願意活下去。要寫出一種徬徨無助的感覺,說是玷污了代代相傳的這片小小可愛的農場……你的字很漂亮,肯定會讓看到的人覺得你是個很小心翼翼的認真人。要表達出,如果能不做壞事就好了,現在卻淪落到這步,真是悔不當初……」

筆在便箋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有時停下來,傳來沉重的嘆息,然後又繼續動筆……這樣反復了幾次,終於筆尖停了下來。

「哇,果然是爺爺你,寫得真好。……哎,日期誤差了一天。哈哈,難道是老糊塗了嗎?算了,也無所謂。你昨天寫完後猶豫了一天,今天才決定實施,這樣也很有真實感嘛……」

被叫做石橋的少年穿著校服,朝他們走了過來。祖父注意到他有新鮮的瘀傷、皮下出血和擦傷痕跡,但什麼也沒有說。

「你也別假裝不知道了。很顯然,那就是我的祖父。你不是知道嗎?」

等了一分鐘還是五分鐘,時間的流逝顯得如此詭異,他已經分不清到底過去了多久。

雖然還沒到夏天,但六月中旬這個偏僻的山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濕度高的不祥感瀰漫在空氣中。

「哦,晚上好安齋同學。那個人是誰?」

那個膽大包天地翻越了封閉的柵欄侵入到園區內的身影,通常應該要報警阻止非法闖入,但此時卻變成了受到歡迎的來客。

兩個男人默默地對視著。

石橋大聲地走到他們面前。

「快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站起來。——這感覺真像是在拍電影,是不是很有趣,爺爺?——然後把雙手在後背交叉。對,就是這樣……哈哈,真的就像電影情節。我最近在訂閱服務上看過一部類似的電影。好的,那麼保持這個姿勢慢慢走出去。外面很暗,要小心別跌倒哦。」

「終於來了。——石橋君,晚上好!你遲到了!」

石橋看向祖父,祖父也注視著石橋。

「好,就站在這裡。然後跪下來安靜地等著,很快就會到了……」

安齋說什麼,祖父就乖乖照做。他默默地雙手背在後面走著,直到得到後方的指示才停下腳步,在農場內穿行。

「嗯,是這樣。不過……」

安齋高興地喊道。

他們離開了用作住所的木屋,左手是雞舍,右手是養豬場的中心地帶,在這片空曠的場地被叫停了腳步。

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手臂都開始痠了,這時他看到遠處出現了人影。

「這是我們第一次直接見面,所以……」

安齋站在祖父的後背上抵著槍口,越過他的肩膀,望進了已經寫好的文字。

安齋用愉快的語氣喃喃自語,背著步槍向後退去,仍然把散彈槍指著祖父,下令他:

她的語氣就像是在輕鬆地帶祖父去散步一樣。

這個只有幾個員工的農場,大家自然都已經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