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視線末端的少N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2.7萬 字
諏訪部星良 ―小學三年級―
我的視線前方總是有一個少女。
起初,我甚至有一種被害妄想,妄想她是不是總是提前出現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無論我看向哪裏,她總是在我的視線中心,實在是有些奇怪。可是過了三天左右,我才意識到,並不是她提前出現,而是我的眼睛在追隨着她。
我也被自己的呆樣給震驚了。
但在美麗端莊的她面前,我變得這樣笨也不奇怪。
因爲她就像電視上的女演員一樣漂亮——這裏「女演員」這一點很重要,她不是童星的那種小巧可愛,而是真正成熟的美麗。所以,如果要讓某個畫面留在視線中,我當然會選擇她。
畢竟,沒有人會因爲看到美麗的事物而感到不快。
我也沒有那種打開蓋子去窺探惡臭之物的癖好。
在這樣注視她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總是一個人。」
不過,「一個人」這個說法並不準確。她的周圍一直都有班上的同學。但那些人,並不能稱之爲「朋友」,她似乎沒有特定親近的對象。因爲她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所以似乎沒有所謂的「親密好友」。
我覺得那樣很不幸,也很可憐。
因爲我一直相信,「朋友少」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於是,我決定向她搭話了。
就像班上的其他同學那樣,我走到她的座位旁,開口與她交談。她和對待其他人一樣,對我也進行了回應。但那隻能稱之爲「回應」,像是一種業務性的應對方式。這樣可不行。
我可是爲了和她親近起來才搭話的。
所以,爲了拉近彼此的關係,我開始頻繁地和她說話。
然而,我發現,越是靠近她,她就越是遠離我。
——就像住在表姐家的那隻貓一樣。
我越是表現出興趣,它就越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試圖拉開距離。
「我現在就是想和落花一起玩!
我慌忙喊道,追上她的背影。
我一直在注視着她,所以我知道——
連覺得讓人看到哭了很羞恥的餘裕都沒有,我在路中間一直哭泣着。
但現在的我,卻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哭,也不明白胸口這份疼痛的原因。只是,最近看過的少女漫畫裏,主角也有過類似的反應。
「啊,等一下嘛!」
因爲她正用一副冷漠至極的神情看着我。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喜歡獨處的怪孩子的啦。」
但好不容易纔抓住這次一起回家的機會,我決定再努力一下。
可她的回答卻完全沒有讓我聽到這種心情,這讓我開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突然想起了抓住冰柱時,身體從核心顫抖的那種感覺。
——什麼嘛,難道是在喫醋?
然而,落花卻偏偏挑出了這句話中的某個部分。
聽到我的話,她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最後留下這句話,落花快步從我身邊離開了。
——要是換成別的孩子,聽到我這麼直白地表達心意,肯定會更高興的吧。
她的步伐算不上快,甚至有些偏慢,但奇怪的是,這種步調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拖沓,反而顯得從容而堅定。
在這樣的環境下,不會有人覺得我和她搭話有什麼奇怪的。
正當我有些飄飄然地想着這些時,她突然問道:
我只知道用這樣的方式和別人拉近關係,所以只能直接突入正題。
雖然抑制想要和落花成爲好朋友的執念是極其困難的。但即便如此,如果成爲好朋友本身會給落花帶來負擔,我也只能強壓下自己的願望。
露出那樣的眼神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喜歡一個人」呢?絕對不可能。
我有些不滿地看着母親那帶着幾分敷衍,又刻意表現出忙碌的背影,心裏有些討厭這樣的她。
「可以啊。」
但這樣一來,我只能正面對上落花的雙眼。
這些時候,我大多能清楚地把握自己此刻的情感。
在走廊裏,我叫住了正準備一個人回家的她。
媽媽在很累的時候聽完我的話後,有時也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我最討厭,討厭到生氣的就是這種敷衍的態度。
「那、那時候大家一起友好相處不就好了嗎!朋友,肯定是越多越好啊!」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重複這一點——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比剛纔還要冷上幾分,徹底凍結了我的心,讓我一時間找不到回答的話語。
直到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完全消失,我一直凝視着道路的前方。
也許是有的吧。
我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反覆品味母親的話。
「誒……」
落花輕聲說着,停下了腳步。
……喜歡一個人待着。
但至少,她並不像是「喜歡一個人待着」的人。
這麼想着的我,認定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於是變得更加執着於她。
「是嗎。」
這些年裏,我已經學會了貓就是這樣的動物。
覺得奇怪的我於是去找媽媽商量。
我的心被她的冷漠凍住,連步伐都變得遲緩,於是我也跟着停了下來。
不,應該說,這裏唯一露出困惑表情的——只有她一個人。
就像是又找到了一條「要她親近的理由」一樣。
或許今天就在這裏直接告訴她——「叫我星良就好!」?
雖然這種方式很有禮貌,也讓人覺得很有氣質,但同時也像是在刻意拒絕別人與她拉進距離,讓我心裏有些複雜。
然而,無論我多麼悲傷,日常生活依舊無情地繼續着。
然後,我立刻後悔了。
正如落花所說,『明天教室再見。』。我們總歸還是會見面。
「……………………」
落花一邊將冰柱般的視線尖端轉向我,一邊緩緩開口。
……因爲落花喜歡孤獨,即使我纏着她,也只是給她添麻煩。
「啊,不、不是!不是這裏……
儘管如此,我能做的依然只有——把最直接的情感投向她,投向落花。
然而,我看到她的表情時,我就瞬間察覺到自己選錯了做法。
某天放學後。
她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還有話想說,卻又強忍着沒有說出口一樣。
但聽到落花的嘆息時,卻反而覺得自己纔是錯的一方,真是奇怪。
對於我竭盡全力的想法,落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微弱而悠長,幾乎不算是嘆息。
然後,她便繼續做晚飯去了。
但我不明白,爲什麼她會做出像貓一樣的反應。
我無法確定,這個事實帶來的是希望,還是絕望。我能做的,只是花了一整晚的時間,試圖說服自己接受一個與我的預感相反的事實:『落花是一個喜歡獨處的奇怪的人』。最終,我終於能夠接受這個事實。
剛走出校門,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講道理我對自己這個人可很有自信。
「那個啊——」
接下來,沉默降臨,安靜得連彼此的腳步聲都顯得刺耳。
「和那些孩子去玩,不是更開心嗎?」
明天教室再見。
聽完我的話,媽媽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她時不時會露出一副寂寞的神情,望向窗外。
真的會有那種奇怪的人存在嗎?
她一向習慣加上同學來稱呼別人。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加冷淡,溫度彷彿降了幾個度。
班上的同學們大多都習慣性地踩着鞋後跟,弄得鞋子皺皺巴巴的,看起來很不體面。
但至少,她願意把這些話說出口,那我就還能找到補救的辦法。
「你家在這邊嗎?」
就像是一隻對窗外景色充滿憧憬的家貓。
——雖然不太清楚,但失戀的時候,或許就是這種感受吧。
事實上,我的朋友很多,甚至有不少人會直接說想和我在一起。像我這樣的人,我接近她,她會感到不快嗎,纔不會有這種事吧?
「是嗎。」
「今天我有空呢~,要不要乾脆就這樣一起去玩?」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直接邁開步子,而我則並肩走在她身旁。
「但今天,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回家,所以才……」
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目送她那毫不顧及我的意願、明確表示拒絕的背影。
她用完全不像是「可以」的語氣說道,然後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便邁步向前走去。
但她的鞋後跟依然乾淨整潔,這讓我莫名有些高興。
「……『現在』是嗎。」
因爲我正被一種彷彿目睹世界末日般的虛無感所侵襲。
所以,我向落花傾訴了自己的想法。
「喂!一起回家吧?」
「如果其他朋友說『不要和這種人玩』,諏訪部你會怎麼做?」
小學的走廊裏混亂不堪,其他班級的學生來來往往,還有低年級的孩子爲了去同一樓層的圖書室而小跑着穿梭其中。
因爲被輕微的自責感侵襲而無法動彈的我,聽到落花繼續說道:
「那麼,果然,我和諏訪部還是無法成爲好朋友。保持現在的距離感一定是最好的。」
「啊,那個啊!」
她小心翼翼地換上鞋,而這次輪到我在玄關處等她了。我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等候,她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不過就算是這副驚訝的表情,也依舊美麗。
得知她多少對我的住處有些印象,我心裏高興得不得了,不由得就這麼直接把自己的心情說了出來。
「是因爲我真的很想和落花好好相處,才這麼堅持的!」
「……諏訪部同學。」
「諏訪部同學,你朋友不是很多嗎?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像是飛向了「不着邊際的方向」,所以一時之間我組織不起語言。我甚至有點想哭,但在這裏無言哭泣實在是太沒出息了。再加上,我無法放棄想要和落花成爲好朋友的念頭。即使已經明白隱含的絕望,我仍然向落花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因爲落花的眼神比我的心還要明確地冰冷到了極點。
她很快恢復了往常那副漂亮的無表情,用毫無情感的聲音低聲說道:
當她的身影消失的瞬間,大顆的淚珠從我的眼中湧出。
開心的時候、生氣的時候、悲傷的時候、快樂的時候。
……只會讓自己感到空虛,所以不要再追着落花看了。
我覺得我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第二天,我比平時稍微晚一些纔到校,結果被一種微妙的違和感所困擾。因爲落花的狀態似乎與昨天——不,與之前有所不同。儘管我本來已經決定從今天開始不再關注她,我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追隨着她。
然後我注意到了。
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她的視線末端,是同班同學真谷田靜流。
真谷田在班級裏,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孤立的女生。因爲真谷田在真正的意義上沒有朋友。落花是『沒有打算結交親密的朋友』的感覺,而真谷田則是因爲言行舉止都很笨拙,正常交談都做不到,所以『無法交到朋友』。直到昨天,真谷田還是一個一直數着桌子木紋的孩子,但今天她抬起了頭。雖然依舊顯得有些怯生生的,但她的視線末端,正是落花。
我立刻意識到,昨天和我分別後,一定發生了什麼。
如果這是一週前的事情,我可能什麼都不會說。但偏偏是昨天,剛剛對我說了那些話的落花,現在卻和真谷田變得親近,這個事實讓我無法接受。
——拒絕了我的落花,必須是『喜歡獨處的人』纔行。
而那個對象竟然是班級裏最離羣的真谷田靜流,這個事實也讓我感到非常不快。就像是對我的一種諷刺。不,如果只是諷刺的話,那還算好。只是,落花的一系列言行,似乎證明了我在她的眼中根本不存在,這個想法讓我憤怒得眼前一片赤紅,不知不覺中我猛地站了起來。由於用力過猛,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在教室裏迴響。
「星良……?」
朋友用充滿擔憂、不安和恐懼的聲音顫抖地叫我的名字。
但我的目光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然後直直地投向落花。儘管其他同學察覺到異常,紛紛看向我。在教室裏,只有落花周圍彷彿處於另一個維度,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幾乎要尖叫出來。
想要喊出落花的名字,或者抓住她的頭髮,強迫她轉向我。
「呼……」
我像昨天落花那樣,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彷彿要將心中的情緒化作細長氣流排出體外。
那些幾乎要沸騰爆發的情緒,多少也平靜了一些。
儘管如此,我的情感依舊在咕嘟咕嘟地沸騰着,充滿了不快。
她的摯友在被人霸凌,她多少可能感覺到一些自己的責任。
第一件悲劇,是在五年級的時候,我們沒被換班拆散,依然在同一個班級裏。
我再次吐出一口比剛纔更長的嘆息,然後從馬桶蓋上跳下來。
那份顫抖彷彿纏住了落花的腳步,讓她停了下來。然而她還是打算繼續無視我,再次動了起來。我有些慌張,趕忙開口。
「我是想說靜流的話題,你還是要無視我嗎——?」
然而,這份平穩卻在唐突到訪的悲劇中徹底崩壞了。
真谷田那傢伙的臉上染上了與日俱增的憂鬱。
——那種女人,無所謂了。
在教室裏其他人看來,她們之間可能「比和其他人更疏遠」吧。
真谷田和落花的關係很少公開的展露出來。
我認爲人「不能習慣於」去欺凌他人。
——但除此之外,爲什麼她還經常會有表情明亮的時候呢。
……難道落花的心裏也恨着真谷田,希望她被人孤立嗎?
故事的結局,如果不能投射到自己身上,就不產生樂趣。自己絕對不能是主角身邊的那些同學。這個道理真谷田並不懂。
彷彿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古宮甚至沒有看向我一眼就走過去了。
我一邊絞緊真谷田的脖頸,一邊觀察落花的表現。
——哪怕用強硬的手段,我也要讓落花看着我。
落花有那種楚楚可憐的氣質,然而她並不是會主動引人注意的人。而那樣的她所選擇的真古田也是,看起來就沒有辦法交到落花之外的朋友。教室裏的氣氛如此訴說着。
同學們看起來很歡迎真谷田的變化。
又或許,其實欺負真谷田,也不能對落花造成什麼實質傷害呢。不,那只是我內心裏,一個微弱又膚淺的願望吧。「落花對真谷田其實也像對我一樣,並不在意」。
或許比起別的,「她在看着我」這件事就足夠讓我欣喜。
——那種女人無所謂。
那種女人,無所謂了。
我不能接受。
那像是從心底流露的笑容。
雖然這個女孩,連「過去無視了我」這種事情,都不會記得吧。
這個念頭像一滴水珠滴落在我的心裏。
但這種關係成了對我來說的黑盒,我做這些事的意義就沒有了。
——啊,做過頭了。
雖然這樣推測過,卻難以想象她會特意將那樣的對象邀請到家中。即便考慮了各種可能性,依然無法想象她展露那抹微笑的理由。
她從肩到背,到髮梢,都完全可以說是散發着「對我的敵意」。這個氛圍,好似如果我不經意碰到她的身體,我的手指就會被利落斬斷。
「我說了那種女人無所謂!」
「那種女人無所謂。那種女人無所謂。那種女人無所謂。」
總而言之,日益加劇的欺凌行爲,終於突破了臨界點。
儘管不能理解,但那個笑容是我第一次見到落花的笑。
也許是因爲只在心裏默唸不好,這次我試着在嘴裏低聲唸叨。
所以我認爲,重要的不是次數而是音量,我在隔間裏大聲喊了出來。雖然聽到隔壁隔間傳來「呀!」的聲音,但喊出來之後,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反覆唸叨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但在最後的最後,
但是,又不能讓這次行動的主體,呈現成「雜七雜八的同學們」。
「我去一下洗手間。」
雖然我氣得要命,幾乎要哭出來。
即使是那副詭異的笑容,也讓我看得入迷了。
我繼續努力保持着「不讓她出現在視野裏」的信條,過着平穩的學校生活。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樂觀地想着,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就能不再關注落花和真谷田了吧。然而事與願違,無論經過了多久,她偶然進入我的視界裏,還是會讓我心中泛起無法抑制的雜音。我心裏的某處,一定還想着「落花馬上就會後悔選擇了真谷田的吧」。但和我怎麼想無關,她們的關係依舊如故。
我如此努力去維持維護的均衡,被真谷田的突發行動擊碎了。
感情這種事,我覺得,是一種表裏一體的關係。
——所以我選擇了真谷田靜流。
「啊,太好了。我還是有些在意的。古宮最好的朋友在被無視着,什麼也沒有爲她做。我還以爲你們就只有這種程度的關係呢」
在這之上,又能看出一絲寂寞,一絲堅強。
話說到這個份上,落花終於轉過身來。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谷田就這樣不來上學了,也不是件好事。
——這不是我的僞善。
被落花這樣俯視着,我竟然並不覺得難受。
雖然我是站在班級中心的人。
那說明對於落花來說,和真谷田的關係也就只到這種程度罷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欺凌的效果立竿見影。
——即使強迫,我也想她看着我。
我強忍着淚水,在心中反覆默唸着。每一個字都像在我心裏沸騰的氣泡,每當我低聲唸叨,它們就會爆裂,情感的飛沫濺灑在心底,帶來一種潰爛般的疼痛。
所以我決定在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之前,和落花本人取得聯繫。
就算她不再來了,恐怕兩個人的關係也依舊如故。
那種女人,無所謂了。
平時一定會說「一起去」的朋友,今天卻安靜地點了點頭。不過,即使她說「一起去」,我大概也會丟下她,獨自逃進洗手間吧。即使在我離開教室的時候,落花也沒有看我一眼。我沒有對這件事做什麼具體的行動,我想是因爲我已經本能地意識到那樣做是在「認輸」。
因爲站在樓梯中間,她自然就形成了俯瞰我的姿態。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關注真谷田,這樣的想法讓我自己都感到震驚。我無論怎麼去審視自己的內心,我果然也覺得真谷田怎麼樣都好。然而,對於落花來說「唯一的摯友」,她也是我可以利用的素材。五年級的新班級中,還有着其他人,對真谷田這樣劇烈的變化心懷不滿。既然如此,我對落花的復仇,就從對真谷田的欺凌開始。
我躲進洗手間的隔間,直接坐在馬桶蓋上。
我的心裏不禁泛起一絲寒冷。
——我並沒有想要被原諒。
真谷田這人的性格就是容易把心裏表現在表情上,她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極限這種事就像火光一樣顯而易見。關鍵是落花,她平時撲克臉一般的樣子別說讓人讀出感情,連讀出表情都很困難。
「古宮同學,借我點時間可以嗎?」
但我不允許自己因爲被她支配了情感而哭泣。
帶着一種想要清算自己情感的輕鬆心情,我毫無理由地用力衝了馬桶。
雖然比剛纔好了一些,但心情依然沒有輕鬆。
選擇真谷田作爲目標,時機上的因素固然是重要。不過我更看重的是,無論怎麼攻擊落花本人,我相信都不可能造成對她有實際影響的傷害。
不過,落花的表情覆蓋着陰霾的瞬間多了起來,也是實際發生着的事。
第二件悲劇,則是五年級的真谷田,突然在容貌上開始變得顯眼了。
如果她一直是失落沮喪的陰暗樣子,我還可以理解。
實際上,如果仔細重新評判真谷田,她容貌確實不壞。現在的她會受歡迎也不是不能理解。然後,從我開始發動露骨的攻擊,班級裏隨聲附和的人也不在少數。
聽着無論哪個廁所都一樣喧鬧、令人沮喪的聲音,我走出了隔間。
所以我從心底感到高興,不禁發出了這種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聲音。
……那種女人,無所謂了。
所以我定期地聲張「我是這次欺凌的主謀」。當然,從旁人看來這就像是一個「執着於班級中心地位的蠢貨」吧。但我的目的只是向落花表明我的主張,那些烏合之衆如何看待我,我不在乎。可能是我這種破釜沉舟的心態影響了其他人,對真谷田的霸凌還在不斷惡化。大概是因爲其他同學的罪惡感被「我只是跟着大流」的想法淡化了吧。這幅場景就像是彰顯着人之初性本「惡」一樣醜陋。然而這種人性本惡,對我來說也成了一種意義上的免罪金牌吧。
雖然我也從未見過真谷田和落花表現出親密關係融洽相處的場景。
我定在內心深處的錨,就這樣鬆動了。
但全體畢竟是全體,像學園劇裏一樣肆意操縱同學的影響力我可沒有。換句話說,攻擊真谷田這件事,並不是班級裏哪個特定的人的意志。真谷田被追捧的反面,同學們對真谷田的厭倦肯定也藏在心中吧。
——不,這並不是無視。
即使如此,正如我剛纔所說,看不到她的時候,我的生活還是稱得上是風平浪靜。
那個班級裏的局外人真谷田,我不相信她會主動做出這種事。那肯定是落花指點了她。班級裏,大概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了這件事實,僅此就讓我感到無比煩躁。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迄今在教室中只能活在角落的真谷田,漸漸開始擠入我的視野裏。對成員這麼明顯的變化,其他的同學也興奮了起來。一時間,真谷田竟然成了班級內的焦點。那種女孩管她怎麼樣——就算變得受歡迎了又關我什麼事。我不能忍受的只有一點,她進入了我的視界裏。
但現在她偶爾會露出明亮表情的樣子,我完全不能理解。
聽到靜流這個名字的瞬間,落花的身子猛地一顫。
這種後悔的念頭從我心中冒了出來,說實話我並沒想過最後會做到這種程度。因爲我一直覺得「在事情發展到這樣之前,落花會有動作的」
但現在的我,除了無視這個念頭,別無選擇。
被欺凌的人只會覺得「未來會變得更殘酷吧」,而欺壓他人的人,則是被「我只是做着和昨天一樣的事」的心態驅動着。把欺凌作爲娛樂的人就應該一個不漏的全部去死。雖然我這麼想着,但把它作爲我個人復仇的手段,我也只有下地獄一個結果在等着我吧。
諏訪部星良 ―小學五年級―
等到放學後,我向打掃完值日回來的落花搭話。地點恰巧在三樓,周圍都是跑向圖書室的孩子們,喧鬧聲充斥着走廊。
對這個場面還有印象的,應該只有我吧。
我知道,真谷田幾乎每天都會到落花家去。
——那種女孩怎麼樣都無所謂。
——灰姑娘怎麼能是別人,這該是我的劇本纔對。
又或者是「完全沒有表情」我也可以理解。
從那個破口中,腐爛的念想滿溢而出。
就像是和她照應着,落花的臉上的陰霾也越來越頻繁。
我能感覺到,支撐真谷田精神的最後一根弦,也啪的一聲斷了。
我震驚於「笑容」這種表情可以承載這麼豐富的感情和信息。它像是一片泥沼,我被它吸引,踏入其中,最後被從頭吞噬。
因爲這場霸凌,只能是我對落花傳遞的一種信息。
——但這份敵意卻令人愉悅。
和三年級時對我的漠不關心,這樣好了數倍。
「爲什麼古宮一臉可怕的表情呢?我只是想要提一些建議而已」
對方是肯定能理解一切的落花,我才能這樣說。
「這樣的話,不就像是我們在一起欺凌靜流一樣了嗎」
這樣說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落花咬緊牙關的聲音。
……那個女孩在生我的氣。
這個事實讓我渾身顫慄。
——啊啊,原來這麼簡單啊,早知道就更早對真谷田下手了。
直接聯繫落花多好啊。
或許正是因爲時機成熟,我的身體纔會如此歡欣雀躍。
「如果古宮能說服班裏的其他人『不要在欺負人了!』,我相信霸凌問題很快就會消失吧?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輟學的吧?不過,古宮這麼聰明,肯定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吧?」
我的聲音是這麼有活力,簡直都快要笑出聲了。
——落花有某種情感針對着我。
僅僅這樣的事就讓我欣喜若狂。
我還不知道我應該是什麼樣的感情,
「加油哦—?」
我對着什麼都沒說的落花說完就自己邁開了腳步。
身後傳來了拳頭捶打牆壁的廉價聲響。
我沒有想過落花會用這麼直白的形式表現出「憤怒」,「她用拳頭捶了牆壁」這件事讓我震驚,讓我的心靈深處,而非身體都在顫抖。
——好想回頭。
好想回頭去看,好想要把那個女孩臉上的苦悶錶情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但是我深知,裝作漠不關心纔是對她最強而有力的攻擊,所以我不會回頭。
情感暴走了的拳頭髮出不適當的聲音,但也只能讓我的手受傷。
如果教室整體是一個生物。
班主任可能也已經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
諏訪部星良 —中學一年級—
但激動地趕往教室的我,卻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我立刻明白那大量的行李每一件都是用來擊潰我的道具。愚蠢的同學們應該也明白自己即將被這些東西逼入絕境吧。
那個女孩就算行爲可疑,說不出話也好,和我都沒有關係。但是,落花原本在我身上的視線,轉移到了真谷田身上,讓我十分不爽。
從我找上了落花那天開始,她好像就開始偷偷關注着我們的行動了。我本來就是想着「能夠讓古宮落花更容易發現」作爲目的去實施行動的,她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偷偷摸摸。她沒能發現這個,就說明還是我更勝一籌吧。還是說,我的內心已經崩壞到超出常人的想象了。不管怎樣,她好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收集着能夠擊潰我的道具。無論什麼原因,她偷偷跟在我身後還是讓我心情難以置信地好。雖然其他的霸凌者們,好像沒有注意到落花的行動。但這反而變成了「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一樣,讓我的心情更加高揚。我甚至覺得,此刻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能發自內心的產生這種感受,我的心果然是壞掉了吧。
——當這場鬧劇落幕,教室裏不再會有她的容身之處。
像這樣與全班爲敵的行爲,相必她之後的校園生活都會受到影響。給全班的定罪,同時,也是對落花自己的公開處刑。
——不過要放棄很容易。
甚至,那雙眼裏泛起了淚光。
最後的最後,和這份疼痛一起殘留在我心中的,只有無盡的後悔。
「我沒想要這樣的」
我和母親帶着點心一起拜訪了真谷田家,做了幾乎是下跪的動作道歉。不過那也只是爲了維護父母的情緒。就算低頭認錯,我內心也沒有什麼感情。
——我以爲落花會有更巧妙的方式。
我環顧着教室,看到同學們的臉差點笑出聲來。每個人都是一臉呆樣,擔心着火苗降臨在自己身上。
……落花不來了嗎。
只有我預料到了這一結局,用冰冷的目光注視着事態發展。
不久之後,教師的門被人戰戰兢兢地推開了。
慵懶的長睫毛微微震顫,彷彿教室的空氣都被它沾溼了。
雖然一個少女的人生可能會就這樣終結,但落花的存在是那種人不能比的美好珍貴。即便拋棄了她,沒有人會苛責。
到現在落花還沒有做出什麼實際的行動。
我已經按捺不住了,想要問老師有沒有收到落花的聯絡——
——比起和別人聊一些蠢話,現在這樣更適合我。
這種老舊的水手服我本來應該不會喜歡。不過實際穿在身上,又感到了心靈都被洗滌的錯覺。那是一種能讓自己不自覺挺直身體的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站在鏡子前面,反覆確認自己的模樣,踏起高興的步伐走向學校。就連上學路上需要坐地鐵這種麻煩事,也變成了像是感覺到自己成熟了的愉悅心情。
落花也可以這樣辯解,在心裏反覆默唸我的名字多好。
那爲什麼當時她不肯完全拒絕我。如果她完全不給我留情面的話,事情可能會不發展成現在這樣嗎。雖然我這麼想過,但想來如果那時候是這樣,我又會有別的藉口,最後發展成相似的結局吧。
——我需要她。
和我想的也一樣,落花被孤立了。
所以我也開始不想再糾纏這件事了。
但無論如何,狀況現在是對她不利。
真谷田確實有可能是這樣的,但落花爲什麼不來了呢。
——以前的真谷田就是這樣。
甚至連當事人落花自己,似乎也是這樣想的。
……難道是怕了?
霸凌現在演變爲了「全班都在參與」的形式。
——更不用說這完全是我的錯。
她們說着這種令人費解的話。
「看到古宮剛纔的表情了嗎?」
終於,世界又開始轉動了,我鬆了一口氣。
我自然也被班級孤立了。但和我一起的其他人,似乎在班級邊緣還掙扎到了喘息之地。大概,她們主張着「那些霸凌行爲都是我主導的」吧。班裏應該也沒有人會信這種謊言,只是,對他們來說,接受「一切都是諏訪部星良乾的」這種共同理念,實在是很方便。他們通過接納這些人,間接地原諒了自己。我對此倒是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如果是請假了,班主任應該知道,我想着。
她將證據一件一件地放在講臺上,讓全班同學都能看見,再逐一說明。當然,實際上在場的沒一個人都知道這背後的真相。
因此,他們大概沒有想到過,在班級內部會有人掀起反旗。而那個對手,更是收集了完全證據的落花。所有人都只能陷入絕望。
那就是班級集體的意願。
腳步停止了。
我一直不喜歡教室這種牢籠一樣的空間。
呼吸也停止了。
——爲什麼沒有選擇我呢。
放棄自己在班裏的發言權,像是投降一般。
像是被墨浸黑的水手服,和在那之上,濡鴉羽毛般的黑色頭髮。
這些用來給我們定罪的證據,也讓沒被波及的同學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反應是多麼失禮。看着這副樣子,我——甚至是落花,也是很無奈。
她們肯定是覺得敗於落花的我,在班主任走之後徹底忍不住了吧。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讓教室騷動了起來,衆人的意識都集中到了門口。門前站着的是真谷田靜流,她似乎被教室裏的氣氛震懾住了,呆在了原地。
——一切都是這個諏訪部星良的錯。
而今天到早會即將開始,真谷田和落花都沒有出現在教室。我聽着其他一起行動過的女生們愉快地討論着「她不會來了吧」。
由獨處產生的閒暇時間,我一直想着這樣的事。
——爲什麼是真谷田靜流呢。
從那之後過了一週。
身旁兩個同班同學似乎看到了剛纔的事,正在竊竊私笑。
就連心跳,也感覺停止了。
從旁人的角度看,真谷田已經被徹底孤立了。
——這麼說起來是有這種人啊。
班裏的成員無一例外都是這樣期望。
彷彿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感覺也並不壞。
然後爲了瞭解詳細情況,把真谷田帶去了辦公室。班主任表現出連她都不想留在教室裏,也讓我差點失聲發笑。
我霸凌別人的事,父母也知道了。
然而事情一旦開始,當然,就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在這種狀況下想要告發霸凌的行爲,對一個小學生來說,實在是太困難了。
我這樣不像是她,我相信她只是在這件事上非常謹慎而已吧。
這種孤立不是我一個人的意志可以去貫徹的。
落花像是對我失去了興趣,凝視着真谷田那邊。
現在,就是麻痹一樣的感覺籠罩着這個生物,向我們襲來。
這讓我十分火大,忍不住把拳頭狠狠拍在桌上。
落花一口氣展示了所有的證據。
——既然如此就拋棄她吧。
因爲那裏——
她們爲什麼會在這呢,我已經忘了。
哪怕在這種扭曲的情況中。
我能夠和落花共同享受淪落到這種境地的感覺,這就足夠讓我愜意。
——班裏難道沒人預料到這種結果嗎。
至於和我混在一起的那些人。
在那之後一段時間裏,父母對我散發出一種威壓。但事件發生一年後,這種氣氛便煙消雲散,反而瀰漫起對我關心的氛圍。
——就在這時,從班主任身後出現的,是與孩童年齡不符的行李,和表情複雜的落花。
落花應該已經對班主任大概說明過了。
但果然,落花對我依然無動於衷。
——有身穿着和我相同制服的,古宮落花的身影。
對她來說,我也只不過是「烏合之衆」中的一員吧。不,對於能選擇真谷田的她來說,標準就是和常人不同的吧。
——還是說,她已經和那個女孩一起遠走高飛了。
以發言權爲代價,換來自己的席位。
這種可能性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光是想象那幅光景,我的心臟就快要裂開了。但我潛意識中也明白,落花不在這裏的話,那肯定是和那個女孩在一起了。秒針走着刻畫着時間,我的心也像是在被針扎一樣刺痛着。我忍着想要叫出聲來的疼痛,等待着落花。早會的時間到了,班主任到的稍晚了一些。
等到升入中學,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我會這麼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我只是想着「不能把這樣被孤立的狀況帶到中學去」。
我自己也一樣,對於這一點,我也沒有意見。
這些證據展示的,已經是一場結果註定的鬧劇。教室的氣氛已經完全凝固。不,如果要說內心的動搖和恐慌,那應該是無比高漲纔對。
甚至有人因爲這份體無完膚的失敗而崩潰痛哭。
被聲音嚇到的同學們,都看向了我。
……畢竟,那種霸凌已經成爲了班上的集體意識。
班主任和真谷田簡單說了兩句。
但落花既不參與這種無聊的遊戲,也不在班級中孤立自己,始終保持着她獨特的地位。我想這得益於她的容貌和智慧才得以維持的地位。正因爲她是這樣的她,我纔會心生憧憬,並開始尋找自己的歸屬。
每個人都在這個空間裏爭奪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掙扎着找到更上級的地位。只要還是班級裏的一員,就免不了參與這場遊戲。
這種顯而易見的狼狽慌亂、恐懼,落花像是完全沒有興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也回看着她。
爲了重置所有的人際關係,我決定進入私立鈴蘭女子中學就讀。雖然是私立初中需要考試,但由於時間充裕,備考過程並不覺得辛苦。
就這樣,我順利入學了。
古宮落花彷彿也感受到了氣氛的異變,抬起頭來,捕捉到我的一瞬間睜大了眼。
——連落花也會有這種震驚的表情啊。
想着這種不合時宜的事情,反而讓我找回了自己。
——我和周圍的人選了不同的升學地。
在學校裏遇到了以前認識的人的話,無論之前是什麼關係,大多是情況作爲舊識,總會再成爲朋友的。我心裏有着這樣的印象。不過,這也就只是在少女漫畫中瞭解到的只是而已。儘管這樣,我還是覺得,在私立中學這樣缺乏安全感的空間裏,確實更容易讓人產生團結起來的念頭。但是——
——還是不行的吧。
如果在那裏的是真谷田,我肯定可以鼓起勇氣去和她搭話。我對自己的臉皮厚度還是比較有自信的,下定了重新開始的決心,我也有這樣做的覺悟。
但是對方是落花的話,就不一樣了。
不知爲何,我只要看到這個人的眼睛,就沒有辦法保持平靜。
我就是爲了從她身邊逃開,才特地選了私立學校。
看起來老天是註定要讓我和這個女孩面對面。
腦子裏想着如此蠢事,也不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勇氣。落花也好像對我失去了興趣——我不想看到這幅場面,所以強迫自己搶先一步移開了盯着她的視線。
腳彷彿已經釘在了地板上,我只能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一步一步向前。
——只是挪開視線在向前走而已哪有這麼誇張。
雖然是想這樣給自己加壓,但身體還是很老實的無視了這個想法。
我只能避免意識繼續放在這樣丟人的本能上,看着黑板上的座位表,確認自己的位置。
我的座位是十八號。從後數第二排的好位置。
在我的斜前方,教室中央的位置,就這麼巧,是落花的身影。
是誰要如此不放過我,我不知道,也只能苦笑。
如果真有人想要這樣對我,我也無能爲力。
就在這時,落花的身體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落花那超然的態度和這個視角,實在是絕配。
教室裏的我們正在開班會決定委員會和各項負責人成員。而之前的第一、第二節課則是按照座位號做了自我介紹,也因此大家現在也互相有了大概的瞭解。
雖說追根究底,我明白這只是自業自得。
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對落花懷有種種情感的人之一。所以,對於她容易招致那些負面情緒的事實,我自己也痛切地感受到了。
但是,落花的背影實在是美到讓我都不禁懷疑,那個說法會不會是真的。或許是所謂斜四十五度角,正好展示了她漠不關心的態度吧。
但現在,這個什麼事情都還沒開始發生的教室裏,我能被這樣對待嗎,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從我的身後傳來「好的」的聲音。那股聲音絕沒有到洪亮的程度,但在新生們都在悄悄講話的體育館裏也足夠清楚。
……在這點上如果不多加留意,校園生活就完蛋了。
總之,都被人覺得「唾棄周圍的事物了」,想要過上普通的日常生活怕是有點難。我在心裏提醒自己以後要保持一個柔和一點的氣場。看來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和同齡人接觸,和人交往的能力都顯著下降了。
雖然從個人的角度上我們纔剛鬧得不太愉快,但我和四宮配合地意外默契,後續進展十分順利。甚至在時間還有剩的時候,就提前結束了那天的班會。
……輕率了嗎?
這個時候做出這樣舉動的理由,我只能想到是想要提名自己了。所以我緊張得身體都僵硬了起來,盯着落花的樣子,而比這更快的是,
「哦—,意外」
落花身上自帶着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獨特氛圍。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還是說什麼都沒想。
我正有點惱怒想要這麼說,結果她反應比我更快。
……還能有這種事。
我是希望她能夠考慮一下被用這種方式推薦的人的心情。不過即使是作爲落花的備選,被人說是「適合這種工作」,感覺也不壞。
……不是,我有這麼可怕嗎?
因爲正沉浸在思考中,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班級委員這種事應該不會有人想幹的吧?
那是我至今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據說從右斜四十五度角看人的背影,最爲合適。
要說我不想和落花一起擔任班委肯定是假的。但是我也不可能樂觀到覺得現在的我們能夠怎麼樣構建起友好相處的關係。
對那種氣氛的感知能力,即使不願也已磨鍊得敏銳非常。
然後就聽到一個班級裏可以說是比較輕浮的人這麼喊着。
是因爲落花也被那所謂的招募找上了門。而面對此事,落花用一句彷彿何時聽過的固定臺詞,
若是認爲在那裏的受歡迎程度會直接轉化爲對學校的影響力,那麼博取人氣自然也顯得重要。從這個意義上講,公開招募這種做法,也是打着『培養尋找自身後繼者的能力』的旗號,在某種程度上倒也說得通。儘管我覺得這同時也是相當殘酷的一件事。
「那就讓我來吧。」
或許是因爲我身處班委這個稍能窺見學生會內部的位置吧。
不過,想必從她自己的角度來看這只是「習慣於無視他人」了吧。對於她這種壓倒性的空氣感,我一時相當沉醉。
新生、老師、家長,全場幾百雙眼睛,像是箭矢一樣射向她。
不,這項招募說到底只是打着『尋找幫手』的名號,即便被選中也並不意味着就能成爲學生會幹部,但事實上,在這兒學習學生會工作的基礎也是確鑿無疑的,所以一旦被學生會在這選中,就相當於內定了一般。進一步來說,鈴蘭的學生會似乎帶有某種偶像色彩。原本我一直覺得,所謂學生會,就是『臉大概認得清,但名字就叫不上來』的那類人聚集的地方,但鈴蘭卻並非如此,不知道他們名字的學生反而是少數。正因如此,學生會爲了不辜負學生的期待,也始終堅持着某種戲劇化的態度。
所以結局就變成了,由我和四宮來出任班委了。
而她像是眼裏完全沒有這些,只是睥睨着體育館的後方。
在落花給予了新生們某種程度上的衝擊之後,第二天。
我想着,用稍顯冷淡的眼神觀望着視線範圍裏的其他人。
明明是你四宮自己要推薦我的,你現在說什麼「哦—」,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入學第一天的安排,好像就只有開學典禮。
「請新生代表古宮落花上臺講話」
……要說的話,怎麼想都是現在這樣更好吧。
也確實,古宮落花這個選項,說是最適合「班長」這個位子也不爲過。她自己的氣質也好,昨天作爲新生代表發言的事還歷歷在目,其他人估計也很難去和她爭搶候選。同學的視線自然地集中在了落花身上,我也追隨這種感覺從斜後方看着她。她還是那樣面無表情,不回應任何人的視線,直直看着黑板。
碰了一鼻子灰的四宮,環視起了教室。
她好像自己都沒什麼自信,句尾的語調有一抹疑問性的上揚。
「嗯—,古宮同學不算的話,看起來就是你最好了吧?」
但對於那樣的日子,確實不禁會感到些許厭煩。
所以我打心裏覺得現在這樣就好。
「諏訪部同學,你和古宮同學是同班的吧?」
所以,至少在表面上,這算是實現了平等吧。
班委的主要工作是統籌教室——雖也有這一面,但相比而言,在學校活動時擔任學生會或執行委員與教室之間的聯絡角色的工作比重更大。鈴蘭的校風似乎比較重視學生的自主性,因此學生會於學校活動中,似乎握有相當大的權限。每月一次的定期會議,以及每個活動臨時召開的臨時會議。這些會議雖然基本上只是傳達學生會和執行委員所決定的內容,但也時常會徵求班委的意見。而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啊,嗯」
因爲落花在這,「教室裏的活動」也因此會受到限制。既然這樣,我得到班委這個位置的話,就能在教室之外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算是一件好事。
不過對我來說,這簡直是「落花在猶豫要參選」的信號。所以我開始格外在意起了落花的一舉一動。而我的視線裏,落花又一次動了起來。
在那起事件之前,我在班上怎麼說也算是個小明星。事件之後,因爲我身上「霸凌的主謀」這個烙印,大家孤立我我還可以理解。
「古宮同學應該很適合!」
走着像是在軌道上一樣筆直的步伐,落花最後站在了講臺上。
「這種事我沒興趣。代表的職位,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吧。」
——至於爲什麼身爲初中一年級生的我,會如此詳細地思考學生會的事,
就像是回應她的聲音,學生們直接的空隙像拉鍊一樣散開。
爲了參加這個給新生的開學典禮,我們也火急火燎地被送去體育館,聽校長講些光鮮亮麗的廢話。不過,有一位在學生代表的女生也要發言。能夠從初中部和高中部合計將近千人之中脫穎而出的人,真是非常耀眼。
就在那時,隔壁班的班委——天川玲那這樣向我搭話了。
我實在想要抱怨我纔不是落花的替代品。可既然我想着中學要重新開始,還是不要在開學第二天就和人鬧僵爲妙。
在那之後,就是新生代表發言了。
嚷嚷着這句話的,正是最開始煽動着我們的四宮。教室裏注意到落花些許動向的人大概只有我。理所應當地 ,聲音更大的一方的意見會被採用。老師也像是不打算放過好不容易上鉤的大魚,就這麼決定了讓四宮來擔任副班長。
「什麼啊,我在你心裏是這種印象嗎。真虧你還能說得出推薦我來當班級委員啊。」
……還是說,因爲這裏是女校?
以前的落花,本是會做到不傷和氣地婉拒的。可她現在偏偏用那般不加修飾——甚至可解讀爲帶着刺的語氣把人趕走,事情才變得複雜起來。
廣播宣佈的新生代表,不是別人,正是古宮落花。
「總之先決定班級委員吧。」
體育館內四處散漫的氣氛,反而都被她的視線貫穿,連私語聲喘息聲都消失了。她就是有這種程度的領袖氣質。與之相比,她說的話卻很無關痛癢。因此我們也不由得覺得「不是發言的內容,而是說話的人決定了發言的價值」。
所以我也就抑制住了自己嘴上的動作,沒有繼續將心裏的話編織成語言。
總感覺,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行事可能會被孤立。但是這種情況下我也找不到什麼能做的具體行動。我能做的只有抑制住自己快要忍不住的嘆息了吧。
「我對這種事情沒有興趣。所以,我認爲其他人更爲合適。」
但如果我現在說放棄,又會被人覺得是「行爲可疑」、「情緒不安定」之類的吧。所以我現在也就只能靜觀其變了。
……也好,至少比活出一個索然無味的初中生活要好。
估計是想着班會主持工作趕緊推出去吧,班主任一邊說着一邊環視教室。
——明明應該要避開落花纔對。
當我覺得這和我沒什麼關係,不聽也罷的時候,
「因爲我覺得諏訪部同學之前不就是一副對什麼都毫無興趣,甚至是有些唾棄的樣子嘛。」
然而等到花都謝了——可以說是真的需要用到這種誇張的說法的程度,副班長的名額依舊是沒有等到任何人。雖然我不願意認爲是因爲我佔據了班長的位置,但從同學們偷偷看着我的目光裏,我確實是讀到了些許畏懼感混雜在其中。
……幹、幹嘛啦,這什麼眼神。
「那我就申請競選吧。」
恐怕原本就覺得她礙眼的人就不少。這些本就存在的反感種子,因落花此次的言行被施上了優質肥料,勢頭旺盛地滋生起來。
我好像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過這種胡說八道的話。
等到教室重歸寧靜,落花細浪一樣的聲音在教室裏迴響。她不容置疑的語氣好像也鎮住了四宮,讓她接不上話。
……誒?
我逃進了鈴蘭女校——偏偏卻又在同一個班級裏遇到了落花。而爲了再逃離那裏當上了班委後,落花的身影又總是在眼前閃現。
當然,在公開招募以外,學生會也以『自願報名』的形式敞開着大門。
……好像是,叫做四宮紗子吧。
——學生會親自出面進行學生招募的這個制度。
四宮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我是既有點佩服,也覺得無言以對。
就這樣將招募者給打發了回去。然而,這似乎帶來了麻煩。不知怎的,謠言傳來傳去,竟變成了『古宮落花對學生會有失禮之舉』,並且似乎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甚至包括高中部。
――落花那傢伙,要是能再稍微用柔和些的語氣回絕就好了。
我腦子裏想着這種事的時候,已經開始準備推舉班級委員的另一個職務——副班長了。
那雙眼睛不止爲何向我靠近……停在了我身上,讓我一時有點退縮。
趁着現在有別人推薦我,我也就借坡下驢了。
不,落花也是人,稍微動個一下兩下又怎麼樣了嗎。
「那,諏訪部同學如何?」
還是說,小學和初中,對人能不能受歡迎的素質需求不同呢。
——說到底,即便是現實中的政治,也不過是偶像活動的延伸罷了。
之後老師扔下一句「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把流程全權甩給入學才第二天的我們。於是,我們先確認了剩餘的委員和負責人位置,號召同學們參選。
「意外……什麼意思啊」
我得以將那副場景觀察得異常清晰,甚至到了怪誕的地步。
——畢竟,我曾是那場欺凌的主謀,之後又成了被人無視的人。
此刻我們等待暑假後預定的運動會相關會議召開。剛纔還在一起聊天的同伴大概是去了洗手間,她有些無所事事了吧。
「怎麼了嗎?」
「我在想,古宮同學在班上是什麼樣子呢」
我想她本意只是隨口閒聊,但天川的臉上卻因庸俗的好奇心而扭曲了。
「她幾乎不和人說話,我也不太瞭解。總是一個人看看書什麼的」
我也沒有什麼說謊的理由,便將古宮真實的樣子說了出來。
「唔——。果然在班上也是那樣呢」
「和古宮同學說上過話嗎?」
我立即問向正一臉瞭然點頭的天川。
因爲我純粹是感到在意——她和落花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些什麼呢?
「誒,沒有沒有!雖然沒有,但我是聽傳聞說的啦」
對我的直球提問,天川慌忙地找補。
「啊——,原來如此。畢竟古宮同學是個名人嘛」
「對對。或者說,感覺她本人也有些自視甚高呢」
天川或許是錯把我的『同意』當成了『附和』之類,扭曲着表情說道。
「你沒和古宮同學說過話吧?」
我也沒什麼特別想說的,便又將這不必再問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啊,不是,都說是傳聞了嘛!我只是遠遠見過她一次,感覺確實是那樣啦!」
天川當然察覺到了其中的不自然,或許以爲我在生氣,語氣比方纔更慌張地辯解起來。既然要慌成這樣,那一開始不說就好了。
「嘛,也許吧」
但那聲音,似乎也清晰地傳入了包括我在內的另外兩個人的耳中。
在稍感安心的同時,我不由得對四宮抱有了這樣的想法。
「嗯。不,因爲沒直接見過你們說話,所以也說不好」
雖然我爲自己事到如今才醒悟的事實感到無語,卻對這動搖的心束手無策。我一定是因爲一直在逃避面對這份感情,所以才無法好好地對待自己。不知何時起,我已習慣了以旁觀者的態度來對待自己的人生。
「星、星良? 你怎麼突然哭起來了,怎麼了?」
……就這?明明是你先問的,再多追問一下不就好了。
她這樣佯裝旁觀者,吐露自己的內心。
一道彷彿輕輕上勾拳般的提問,從我斜下方傳來,打斷了那份沉浸於暗淡情緒中的思緒。
「可是啊,一旦喜歡上了……就沒辦法了呀」
抽抽搭搭哭着講述事情始末的美希,也在大致講完、聽過我們的話之後,似乎恢復了冷靜。不對,也許比起任何話語,之後端上來的草莓芭菲更能安慰她吧。我自己也點了同樣的東西,默默地送入口中。在夏日暑氣包圍中開了一場讓人積累相當疲勞的會議之後,那種甜膩感恰到好處地沁入了大腦。
「這樣……啊」
那是很小的聲音。
像是被她的話語壓倒一般,其他兩人都失去了言語。
因爲是這樣的狀態,
爲什麼那時,沒有誰告訴我『那是戀愛』呢。
我隱約明白大家希望我擔任『調解員』,所以努力緩和現場的氣氛。我雖然對戀愛話題並不熟悉,但不知爲何,大家似乎對我有種很會玩的印象。因爲耳朵聽得多了,所以像那麼回事的話我還是能說上許多。
不久後,鈴蘭女子便進入了暑假。
——會不會被深究呢?
「星良,你這之後有空嗎?」
束縛變得越來越過分。
回過神時,我已彷彿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低語着。
四宮用詞彙貧乏的話語,明確地指出了我們之間存在的祕密。
那是方纔一直趴在桌上的四宮。她仍枕着手臂,抬頭望着我。
「這樣啊」
「……那是因爲喜歡對方嗎?因爲戀愛着嗎……?」
我不過是——在嫉妒那個女人罷了。
因爲那眼神讓人害怕,所以我努力着至少不『撒謊』而是模糊重點帶過。
那正是我對落花所懷抱的那份巨大的感情。
再次如此低語的聲音比先前更輕,那份理解是向着自己內心深處去的。我聽了美希的『戀愛故事』,才終於明白了至今爲止自己行動的含義。
明明只是打算進行一場輕鬆的戀愛相談。
看來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擅自認定戀心就該是某種美麗的東西。所以也只能把存在於心中的那份感情,錯認成別的情緒了。但仔細想想,那般強烈的執着,不可能只因爲被單純的同班同學隨便對待就會湧現。所以我一定是從頭到腳,都徹底迷上了她吧。
緊接着四宮甩出的這記銳利直球,輪到我結結實實地用臉接了下來。
「真是好興趣」
畢竟,我竟在意想不到之處發覺了『自己的感情』。
我也和兩人一樣,說不出話來。
其實,無論四宮是醒是睡,我的應對都不會有什麼不同。但得知她以這般冷不防的方式悄悄聽了去,還是讓我稍感不悅。
「這樣嗎……?」
她的視線像孩子的眼睛般澄澈,看似什麼都沒在想。但正因如此,我幾乎要被那種彷彿被看透了感情的妄想侵襲。
「很難受吧」
我本意並非要動搖天川,便興致缺缺地這般附上一句。恰好她的同伴回到了教室,我便刻意地將視線轉向那邊。
並非說完全沒有與過去的自己重合的部分——不如說這一點尤爲最糟。無論是剛纔天川的表情,還是心中湧起的這份難以名狀的感情,都糟糕透頂。
但那並不是被這份氣氛壓倒,而是心中湧起了完全不同情感的結果。
總感覺以四宮的性格,接下來纔是正戲,我不由得擺好了架勢,
也許,我是不管對誰都好,想要將藏在心底的思念傾吐出來吧。
然而,或許是因爲『暑假中的學校』有種格外的非日常感,教室裏的學生們遲遲不願離開。我今天也整天有空,而且隱約感覺到有可能會變成「接下來我們一年級的要不去哪裏逛逛吧」這樣的氣氛,於是正和四宮消磨時間的時候,
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之處,例會本身就這麼結束了。
我想,自己之所以會以某種超然的態度放棄許多東西,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我用異常熱切的語調向美希這麼問道。
「星良……?」
在心底最後如此低語的同時,視野一下子模糊了。我切身體會到了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感情彷彿就此決堤。
面對美希赤裸裸的情感,我的回應顯得有些怠慢。
「我……在想,原來我是失戀了啊」
四宮說她要和別的團體去唱卡拉OK,我們就此分開了。
「如果不能成爲我的,那至少也要傷害他。想在最後最後,對他做些殘酷的事。我想,我當時大概是有那樣的想法——哪怕是以怎樣不堪的姿態,也想在那個人的記憶裏刻下些什麼。如果不能只屬於我,那我寧願毀掉所有其他的東西」
美希異常饒舌,卻又用着某種缺乏情感的聲音,滔滔不絕地吐露心聲。那與剛纔的她相比,實在太過冷靜,讓我幾乎感到一絲恐懼。
「因爲上同一所小學,所以,嘛,發生過很多事哦」
「我是半睡半醒,另一半在聽你們說話呢」
——我所抱持的執着、激情,全部都是『戀心』嗎。
因爲美希所訴說的感情,我自己也心中有數。
「我說……你剛纔不還在睡覺嗎?」
察覺到同伴的天川留下一句輕輕的「啊,那再見啦」,便離開了。
對着再次呼喚我名字的美希,
不過,嘛,畢竟是暑假期間,實際上也無事可做。
目送着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我自然而然地發出了一聲透着疲憊的嘆息。
卻見識到了意想不到的感情,她們似乎完全陷入了困惑。
這種半是勸誡的話語,接連不斷地對美希說着。
心中某處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我們也沒有插嘴,默默地傾聽。
儘管如此,我心中還是湧起了爲時已晚的強烈後悔。那不過是源於『傷害了他人』這一自私念頭的單純反省罷了。
「星良對古宮同學,究竟是怎樣的立場啊?」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提出疑問,但那也根本拖延不了時間。
「有些奇怪吧?星良你對待古宮同學的態度」
內容無非是回顧今後的流程和我們在各項活動中的分工。
「但我覺得,束縛——以那種形式呈現的愛戀之心,最終抵達的,就只是加害而已」
……這樣不就好像我期待被深究一樣了嗎?
小到店裏的喧囂——不,甚至可能被空調的聲音蓋過。
一個關係不錯的同學這樣叫住了我。我本以爲是約我出去玩,但她的表情卻莫名有種迫人的氣勢,讓我無法拒絕。於是,我只好放棄了「大家一起愉快出遊」的念頭,和這個同學以及其他幾個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有些奇怪」
今天本應是主角的美希,慌忙向我搭話。然而,這份隔了數年才察覺的過於龐大的感情,卻劇烈地搖撼着我的心。
……啊——,真是討厭。
和「但是美希也應該反省一下自己的問題哦」
「明明知道做這種事對誰都沒有好處,可還是禁不住去束縛他。看到他和別的女生說話、關係親密的樣子,就會不安。會想,是不是那個女生比我更好。所以,纔會希望他只看着我一個人……就不由自主地。可是啊,束縛這種事,不管做多少都滿足不了。做得越多,就越討厭自己,也越清楚自己成了對方的負擔,於是就越發沒有自信了」
四宮彷彿對我失去了興趣開始擺弄手機,於是我也跟着做了。但也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只是來回滑動主屏幕罷了。
我心想會是什麼煩惱相談呢,揭曉一看,內容不過只是戀愛話題。只不過,因爲那是『面臨分手之後的話題』,所以才顯得那麼迫人。美希和她的前男友,好像是在小學畢業典禮之際開始交往的。遠距離戀愛——雖然並沒有那麼誇張,但對於十三歲的年齡來說,『學校不同』似乎也會造成相應的負擔,美希似乎變得連前男友和其他女生一起玩都無法容忍,而這種束縛在暑假後變得過於強烈,結果被對方甩了,事情好像就是這樣。
——說到底,爲什麼我會看錯自己那時的感情呢。
四宮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沒再編織更多話語。
不,或許不是『好像』,而是『事實如此』。
「…………………………」
——啊啊,原來這就是失戀啊。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誒—」
但我希望這也能算是無可奈何的事。
四宮這樣空泛的回應,讓我明白那只是單純的附和。
察覺之後這份感情的真面目實在太過簡單,同時又讓人無地自容。因爲我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是那種被感情支配、去傷害他人的人。而且,就算察覺到了,也絕不意味着我那時的行爲能夠被原諒。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得到誰的原諒。
在恢復了適度平靜之後,美希開始斷斷續續地編織起話語。這與剛纔任由情緒宣泄的濁流般的話語不同,是她心中整理過後的言語。
——說不定我已經相當疲憊了。
雖然有點對不住美希,但我當時冒出的感想就是『普通的身邊故事』。不過,這並不代表美希的心情就會因此輕鬆,或許正因爲是普遍的故事,那份痛苦才更沉重吧。
因此,它散發出一種至今爲止任何話語都無法比擬的悽然。『加害』這個對女中學生來說顯得誇張而危險的詞,大概也爲這份悽然助了一臂之力吧。我卻莫名心頭一緊,打起了比剛纔更加認真的精神,側耳傾聽美希的話語。
鈴蘭女子的第二學期十分繁忙,暑假一結束馬上就是運動會,運動會之後緊接着又安排着學校祭。因此,暑假中班級委員的例會也照常安排着。
或許是在強行整理自己的情緒和想法吧。
「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因爲我最喜歡他了。因爲戀愛了,所以就算把自己搞得一團糟,也想要傷害對方。我想,我是想把自己受到的傷,報復回去吧」
像這樣毫無實質的共鳴,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原諒落花被真谷和靜流奪走這一事實。
我會把欺凌對象選做真谷田,一定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咦,失戀……?」
聽到從我口中說出的這意想不到的詞語,剩下的兩人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也難怪,剛纔還親切地聽着她們說話的我,忽然開始哭泣,接着又說出了『原來我是失戀了啊』這種話。我想她們會感到困惑也是沒辦法的事,而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就這樣吐露了真心。但是,在這之中,只有同樣還處在傷心之中的美希,
「這樣啊,原來星良也失戀了啊」
沒有追問任何事情,僅憑這句話就理解了一切,並如此輕聲說道。她那份恰當的距離感和溫柔,實在是讓我高興極了,使我只能對着美希的話語不住地點頭。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告訴我,那份感情就是戀愛的話。
或許那時的痛楚,我也就能夠忍受下來了。
像那樣忍耐、再忍耐——我本該至少能發揮出窺伺時機的這點小聰明纔對的。
——可事到如今,不也全都晚了嗎。
哪怕是像這樣覺得自己很悲慘,或是覺得自己很可憐,一想到自己做過的事,我也會覺得這根本就是錯誤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至少現在,能允許我沉浸在悲傷之中。
——我還以爲自己是個更聰明的孩子呢。
無法把握自己的感情,被感情擺佈,最終只能以惡意的方式表現出來。這簡直就和那些我曾鄙夷『太幼稚』的男生們一模一樣,說得更進一步,這意味我比周圍任何一個孩子,精神上都更不成熟。我真是,愚蠢透頂。
我討厭落花。
也討厭奪走落花的真谷田。
但是,我變得最討厭那樣的自己了。
——事到如今,無論做什麼,恐怕都已無法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了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爲落花和真谷田做些什麼。
那可能是我爲了『喜歡上自己』而做的、自我滿足的僞善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把那份表達方式出了差錯的戀心——至少,以坦率的形式傳達出去。
因爲不這樣做,我感覺自己就會永遠是『那一天,放棄了一切的我』。
——雖然我還算喜歡現在的學校生活。
但我還是覺得,不能像現在這樣過着空洞無物、敷衍了事的日子。
「我很能理解你們看不慣落花的心情。因爲,我也曾經霸凌過她。」
走廊上也到處是校慶準備工作要用到的東西,反倒沒有什麼學生會對抱着制服走的三人投去異樣眼光。也多虧這一點,我只是跟着,就成功完成了尾隨。
——在這種情形下,那究竟是落花,還是我,卻也不得而知。
我希望她們不要忘記,要好好珍惜。
「落花現在雖然是那副樣子,但說不定幾年以後就會變成一個特別好的人。我們學校是初高中連讀,往後還有五年要相處。五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脫胎換骨。那樣的話,爲了現在這點微不足道的情緒,把那個,未來人際關係的萌芽提前掐死,不是太可惜了嗎」
跟同學這麼丟下一句,我便跟在那三個女生後頭。
可能,這樣反倒更讓人覺得像是在說教。但既然她們三人被我看到了『拿走制服』的決定性場面,到了這個份上,也只能破罐破摔了吧。
那是細小惡意的層層堆積,雖然與我曾經引發的那種霸凌的性質完全不同。可正因每個人所帶的惡意都很淡薄,才更顯得性質惡劣。
――十有八九,是美工刀吧。
但她們之中的一個人,卻像要抓住什麼依靠般,把手伸進了口袋。
實際上,我根本絲毫都不具備那種『機敏』。
那並不是一個需要我老實回答的問題。
面對突如其來的坦白,三人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我想要表達什麼。不僅如此,她們只感受到一股緊張的氣氛,徹底被嚇住了。
「我覺得,差不多該到此爲止了。」
可我的心情卻在某個地方扭曲了。
面對毫不留情,執意踏進她們內心的我,幾道尖銳的視線紮了過來。
往教室後方、滑動式隔板裏看去,先前的三人便在那裏。
光顧着想事情和盯梢,作業幾乎沒怎麼動。
――我看她們甚至沒有搞清楚、我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那就是不該踏過去的那條線。是越過了它,所有人都會跟着遭殃的一條線。」
因爲此時此刻,我不顧一切地想要得到她們的回應。
那是一整天都撥給校慶準備、教師與學生全都忙作一團的日子。落花說正好有彩排,便穿着負責同學做好的服裝,往被服室走去。在她桌上,疊得整整齊齊卻又毫無防備地放着的,是落花的制服。那光景讓我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於是我一邊繼續割着紙箱,一邊注視着那套制服。
把落花的私人物品藏到那種『肯定是本人忘記放哪了吧』的地方,又或者值日生幫科任老師去交全班筆記時,唯獨漏掉落花的那一份。
班上那幾個女生趁着混亂,抱着落花的制服走出了教室。
明明在來這裏的路上,我應該已經想好了說些什麼纔對。可真正面對她們三個時,我卻連自己想要說什麼,想要表達什麼,都完全搞不清楚了。
或許我們本可能存在的未來,就這樣被我自己親手毀掉了。
說不定,落花也因爲校慶準備什麼的,心浮氣躁起來了吧。
「起初大概只是抱着『想和她成爲朋友』這樣的心情。」
因爲我覺得,這是說服什麼人的最低條件。
……雖然氣氛變得有點奇怪,但我能抓住這個場面的主導權,倒也不算壞。
所以我纔會去傷害落花。
正因如此,失去了去處的惡意不斷膨脹,即將迎來又一次更大的爆發。
倘若落花能表現出那麼一點受到傷害的樣子,事情或許又會不一樣吧,可她一如往常,對這類騷擾絲毫不放在眼裏,始終是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那伴隨着一種趴在泥地上、啜飲泥水般的不快感。
「怎麼說呢。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會跟你們說起這些。但是,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並沒有後悔。那時候的我光顧着應付自己就已經筋疲力盡,那是我唯一的手段。雖然不認爲那是什麼最好的辦法,但那也是作爲小學生的我盡力的結果。」
——這副態度真叫人不爽。
這樣一想,險些就要讓人相信『被霸凌的一方也有問題』這種論調了。嘛,相信那種論調本就是一種怠惰,其實質或許就和霸凌無二。即便如此,不知爲何,這世上就是存在着『會招來霸凌的人』。
――該說是缺乏緊張感嗎。
所以我沒有理會她們的提問,只是說出了我認爲自己該說的話。
所以我——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暑假結束沒過多久,積壓在落花身上的、同學們的鬱憤便炸裂開來。
說出口的話,卻反過來把自己繞了進去。
不過或許正因如此,我順利目擊到了決定性的瞬間。
險些被那沉重的氛圍嚇得退卻的我,還是使勁壓上體重,把門推開。
竟莫名覺得肚子有點痛。
三人甚至像忘了剛剛自己正要做些什麼似的,擺出一如往常的開朗表情向我搭話。實在讓我噁心得受不了。
「……………………………………」
——啊啊,果然我是個笨蛋啊。
把想說的話說完後,我閉緊了嘴巴,而聽着我說話的三人也陷入了沉默。我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無比羞恥,彷彿要被言語的重量壓垮似的,低下了視線。
那個時候的我,也是一樣。
「可是啊,有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已經扭曲了。」
就在這時候,我的名字突然被叫到,我又像觸電一樣抬起了頭。
――結果,就只能耿直到底嗎。
「啊啊,上小學的時候吧。」
我面無表情,用冷靜如陳述事實般的語氣告訴她們。
把私人物品管理妥當是霸凌最後階段才該有的認知,不過她既然已經遭了那麼多煩人的小動作,多少也該有些戒備心纔好。
種種瑣碎又煩人的小動作,開始不斷堆積在落花身上。
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看見沉浸在孤獨中的落花,便以爲能夠發現她的我,一定可以和她成爲好朋友。是我會錯了意。是我擅自把自己的理想形象,強加在了她的身上。
比如說,故意在落花能聽見的地方說些閒言碎語。
哪怕那條路佈滿名爲痛苦的荊棘尖刺。
「星良你啊。」
見是我,三人明顯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撫着胸口舒了口氣。
我也要只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這樣活下去。
所以我就順着那個孩子的提問,開了口。
「我不清楚你們打算對那件制服做什麼,但既然把它帶到了這間教室,就說明你們也不是想好心去還給落花吧?是要藏起來,是要弄壞掉,還是要弄髒。要是沒有這些目的,總不會把別人的制服偷偷摸摸地帶到這種地方來。」
所以,三人之中像是領頭模樣的那個女孩,才用充滿惡意的腔調,這麼問了一句。
「沒錯。就只是很難過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霸凌』。
是不是隻要和霸凌扯上過一次關係的人,不管願不願意,便都會被捲進新的霸凌時間裏呢。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人們正懷抱着與曾經的我完全相同的感情。不,落花的言行舉止,比我們還是小學的時候還要頑固不知多少倍。所以,周圍人抱持的情緒,恐怕也隨之膨脹得更大了。
「怎麼了?班委的工作之類的?」
「不是。這是我個人的行爲。」
三人去到的,是間被當成儲藏室用的教室。
可即便如此,我也認爲這是如今的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如果我要阻止霸凌,她們又會是什麼反應呢。我當然也可以選擇可以明哲保身的做法,可那樣談不上即時性,也談不上效果有保障。一旦真的站到了試圖阻止霸凌的這一側,我才痛切地感受到,這究竟有多難。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好。
所以我不想讓她們也變得和我一樣。
正好湊巧的是——要是這麼想,也未免太過自私了。
她們好像還不懂我具體在說什麼,卻已經意識到我指的是什麼。表情隨之愈發嚴峻起來,像要刺穿我一般狠狠瞪着我。
是打算割得稀巴爛,還是隻想在裙子上淺淺劃一道。無論哪一種,那種行爲都只能用惡毒來形容,已經是即使報警也理所當然的程度了。
可是我開門的瞬間,便能感覺教室裏的空氣緊張得發僵。
我想要試着阻止霸凌,大概就等同於,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那些飛濺的火星。
「可是,因爲落花的存在感實在太強,等回過神來這份感情早就變得一團糟。連自己最初到底想要什麼都不知道了。只剩下,想要去傷害她這樣一種念頭」
「我、去下廁所」
這間教室是爲了校慶期間收納桌椅與其他設備而開放,學生們回來,也就只有準備剛開始和最後結束的那陣子,現在完全空無一人。這是會用來舉行年級級別的小型集會的教室,隔音做得很好,門看起來也沉重得很。
「不是,爲什麼突然說起這個……是因爲你自己在後悔,所以來叫我們住手之類?」
如果她們最初的念頭,也是『想和落花成爲好朋友』。
「的確,落花是個討厭的傢伙。可是啊,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擅自把期待強加在她身上所導致的結果。落花以第一名的成績入學,又被學生會招攬,再加上那副容貌。所以,我們總是不由得向她尋求某種『模範式的東西』。因爲她擁有的東西都那麼出色,便希望她的言行也能同樣出色。」
……算了,那不可能吧。
所以,就算樣子難堪,我也只能像在地上爬行一樣,仔細斟酌着用詞。
那張板了一輩子的臉要是會因爲學校活動而心浮氣躁,她應該早就跟班上同學處得更好了。雖說我覺得這其中有我一部分原因,但總感覺她原本就是那個樣子。
「鼓起勇氣去搭話,卻被她冷臉相對,大概,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件事。」
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
大概,是想用它劃破落花的制服纔對。
門一打開,我隨即掃了一圈室內,卻不見那三人蹤影。
既然如此,那我唯一還能相信的,就只剩心中那些對落花的念想。
「哈啊……?」
「啊,什麼嘛。是星良啊。」
「這,也是班委的工作咯?」
但我想那一定,就叫做吐露真心。
覺得我很機敏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什麼意思。」
還利用了她的朋友真谷田。
「我覺得,這實在是太可惜了」
「好冷啊。」
然而,她滿懷厭惡地丟出來的,卻是一句滲透着這般惡意的話語。
「啊……」
……唉,也是啦,說得對。
一個同歲的同級生突然跑來長篇大論地說這些,當然,只會像她講的那樣,覺得『好冷啊』而已。連老師說的話我們都覺得那麼空泛,人生閱歷還不到人家一半的我,說出來的話又怎麼可能真的觸動她們。我被懊悔和無力感折磨着,再次,低下了頭。
就在我被負面情緒支配,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時候
「這都是什麼蠢事」
她把落花的制服一把塞給我,就這麼徑直離開了。
剩下的兩人也跟着她快步飛奔出教室,突然間,就只剩下我被孤零零地拋在了原地。
總之,好像總算是保住了落花的制服,這讓我鬆了口氣。
——我的話,在那個人的心裏,有留下什麼印記嗎。
唉,就像她說的那樣,多半隻會讓人覺得『好冷』吧。可是,那也許不過是她們的遮羞而已,我總覺得,還是在那孩子心裏留下了些什麼的。
「哈啊」
僅僅是摘除那麼一小顆欺凌的芽,就如此費勁。爲了這麼點小事,就暗自覺得『我好努力啊』的自己,真是又可悲,又滑稽。
「啊啊……」
……好想回到過去啊。
至少讓我去見見小學時代的自己。
那樣的話我一定能變成一個真正聰明的孩子,好好對待落花,也好好對待真谷田——同時也好好對待我自己。如果那樣做了的話,現在的這一切,理應也全都不同了纔對。
安心感和強烈的情緒同時向我襲來,我癱軟在了原地。
情緒被填得滿滿當當,化作淚水,忽然間奪眶而出。
儘管隱隱覺得,我在學校這個空間活得比從前要更不自在了幾分。
「對不起啊,落花」
那便也無所謂了。我只管繼續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
……算了,她大概不會想吧。
我把她的制服彷彿要摁在桌上去一樣放下。她一臉驚訝地在我和制服之間來回打量。然後輕輕確認了一下制服,確證那確實是自己的東西。
「這個」
這一下,屬於落花的味道飄散出來,撩撥着我的鼻腔。然而,這股味道沒能喚起我任何的情感,想必是因爲,我壓根就不知道『落花原本的味道』是什麼樣的吧。
然而,那樣的契機終究沒有到訪,我們就這樣升上了高中部。
反正我也不是爲了博她感謝才這麼做的。
回過神來,這句話已經從我嘴裏掉了出來。
只不過當事人落花,卻始終擺出一副完全沒察覺這些變化的表情。
畢竟這就是落花,而造就她這性格的人,也正是我。
所以,這究竟是不是落花真正的味道,我不得而知。而最讓我受打擊的是,我竟然連她的味道都不知道。這份遲來的認知,讓我又多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悲傷。
然而,她卻沒有接上任何一句話。
再也受不了了,我彷彿要尋找依靠一般,緊緊地把落花的制服抱在了懷裏。
「哈啊……不客氣」
於是我便決定,每當我發現欺凌的現場,就一個個地去掐斷那些欺凌的苗頭。或許是多虧了這樣,針對落花的惡整和閒話漸漸少了下去。
而升上高中部的我,卻遭遇了比進入鈴女時還要差勁的驚嚇。
——啊,糟了。
「對不起啊,真谷田」
然而,我這點渺小的自尊心卻不允許。
最後,向自己道完了歉,我靜靜地哭了好一會兒。
只是,那天我出言點過的那三個人,好像再也不參與任何欺凌了。
直到宣告上午結束的鈴聲響起,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於是,我也用一道除了落花以外誰也聽不到的聲音,這麼回了一句。
真谷田的名字這麼自然地跟在後面,連我自己都喫了一驚。
落花用一道小得幾乎傳不進任何其他人耳朵裏的聲音,如此喃喃了一句。我的心臟猛地重重一跳,差點忍不住當就轉過身去窺看她的表情。
「對不起啊,我」
甚至到了如今,覺得眼下一個小小的契機,我就能和落花要好起來。
光是這樣芝麻大點的事,就讓我覺得一切都得到了回報,我大概真的很廉價吧。又或者,是古宮落花這個女生,終究特別到了這種地步。
——她該不會以爲是我拿走的吧。
腦子裏從剛纔的感傷一瞬間就只剩下『糟糕』兩個字。那鈴聲不過是在宣告午休的開始,距離今天的任務完成應該還有三個小時。但大多數學生都會在午休時喫午飯,落花當然也不例外。說不定落花已經回到了班上,因爲發現制服不見了,正鬧出不小的騷動呢。在這種情形下,要是我拿着落花的制服,肯定會被人懷疑。可我也不能就這麼一直窩在這間教室裏,於是,我抱着制服,戰戰兢兢地決定回去。一進教室,就看見了一羣驚魂未定的同學,還有穿着那身近乎角色扮演的衣服,端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落花。那份超現實的光景,差點讓我在各種意義上都被奪走心神,好在其他同學的視線把我拉回了現實。我強迫自己靠着幾近發抖的雙腿靜靜地站到落花面前。
「…………………………」
「謝謝」
當我站到她面前時,落花才終於抬起頭來。
我在心中如此結論,輕輕轉過身,正要背對着落花走回自己的座位時,
那之後,針對落花的欺凌並沒有戛然而止——稱心如意的事一點也沒有發生。
我想,這一定是我和落花第一次好好地交談了。
她難道就不想想,我爲什麼偏在這種時候想起來還給她了嗎。
因爲我的班上不止有古宮落花,那個女人——真谷田靜流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可與此成反比地,我卻能挺起胸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