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貓的祈願,爲了小貓的祈願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1.9萬 字
小黃豆 0歲
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被高出自己數倍的草叢包圍了。
身體忽冷忽熱的,感覺十分模糊。
我只能像爬行一樣向前挪動。如果動作太快,後腿就會傳來鑽心的鈍痛,因此我不得不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前行,邊保護着自己邊移動。
腿上一陣陣痛傳來,讓我不斷想起媽媽和兄弟姐妹。
它們和我不同,走起路來輕快敏捷,像風一樣。
一想到它們,胸口,就好像後腿的傷痛蔓延到了這裏一樣,刺痛着。
「媽媽……」
被胸口傳來的痛楚驅使着,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聲。
「媽媽……」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喚着媽媽的名字。
口渴,喉嚨嘶啞,肚子餓。
我拼命想壓抑住這些不斷湧現的難受的感覺。
但或許是我過於用力地去壓抑內心深處的渴望,這次輪到我內心的沉重壓在了身上,讓我動彈不得。
我再也無力呼喊,絕望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最後是草叢中的聲響把我驚醒。
—— 一定是媽媽。
我本能地這樣想着,但又覺得如果讓拋棄我的媽媽看到我因爲它開心的樣子,很不甘心。於是,我只得裝作是剛好醒來似的,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出現在我面前的並不是媽媽,而是一個比我大得多的生物。
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它。
或許是因爲它的臉。
兩隻動物開始用叫聲進行交流。
那眼神有時甚至帶着敵意。
因爲房間太暗,它似乎看不清我的位置。只好我來主動靠近,把臉蹭到它的前爪上。它緊繃的臉似乎也放鬆了,然後用依然冰冷的前爪撫摸着我的頭。
……會是媽媽嗎?
「きなこ」這個名字一定是個了不起的英雄,或者是一位善良的神明吧。
黑色似乎只能發出我聽不懂的叫聲。而我的語言也沒法傳達給它,看來這裏也還是得要我這個強者先退一步。
我這麼想着。
……不對吧,就體型而言,你應該比我強壯纔對。
平時,它很快就會帶着靜流回來。
最後,我無聊得睡着了。
……好吧,也許會有這樣的日子。
這裏是我的家,這份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我這麼想着。
無論怎麼看,它和亞麻色都太像了。
不知爲何,我突然意識到,我們三個都被什麼人拋棄了。緊接着,我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被媽媽拋棄了。
但那聲音並不具有攻擊性,相反,讓我感到安心。
「小黃豆(きなこ->黃豆粉->小黃豆)」
所以我鑽進它們中間,閉上了眼睛。
但今天,我孤零零地一個人。
它們雖然哼了一聲,但一發現打擾它們睡覺的是我,就立刻不生氣了。
那天早上,落花以一種不同尋常的姿態和氣勢闖進了我的箱子。平時它很少撫摸我,但那天它卻興致勃勃地摸了摸我的頭好幾次。不過,它那只是爲了表達自己情緒的撫摸,不像靜流的撫摸那樣能讓我感到舒服。我有點討厭它粗魯的撫摸,想離它遠一點。就算這樣,它也開心地笑着。
當然,我也不是隻從它們那裏得到什麼。
我心裏這麼想,可它那像是遇到威脅充滿恐懼的表情卻無時無刻不在顯示着它的弱小。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保護它。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將目光在它和灌木叢之間來回移動。
因此,我決定照顧它。
總之,我感到了一絲快樂。我想這就像把自己的肚子曬出來一樣。
靜流和落花每天都會來我的箱子旁。
這個「小盒子」成爲了我的新世界。
我覺得很好玩,也學着它們的樣子叫了一聲。
但是我語言不通,根本聽不懂它們的交流,很快就感到無聊了。
不知不覺間,我和它依偎在一起,進入了夢鄉。
我們是從哪裏獲得這些能填滿彼此內心的東西的呢?
有一次,它們很長時間沒有來我的箱子。
我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而黑色就這樣躺在了我身邊。
而黑色則不情願地背過臉去,但從它泛紅的臉頰可以看出,它並不是真的生氣。
我本想思考一些哲學問題,但沒有靜流和落花在身邊,感覺沒什麼意思。
「啊!」
然後輪到黑色慌了起來,急忙低聲安慰着亞麻色。
也說不清爲什麼,但從我看來它的臉上像是佈滿了悲傷。和我一樣拖着腳走路的它,似乎也在忍受着自己的疼痛。
也許,這正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享受所謂的「安眠」吧。
雖然和下屬玩耍也能獲得一些快感,但畢竟我是獨立的,獨自一人更自在。
——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很奇怪。
它似乎被我嚇了一跳,呆呆地站在草叢裏,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也許它的腳比我更痛着,所以這次讓我主動向它走去吧。
也就是說,黑色也和我一樣,和亞麻色一樣,我們都是同一種存在。
我向它打了個招呼。
所以,我作爲上位者,也任由它們撫摸我的頭。
我原本以爲它們發出的只是叫聲,但似乎這就是它們的語言。雖然我不太懂,但我總覺得自己的名字是最可愛、最溫柔、最強大的。我會這麼想,是因爲它們似乎這麼認爲,總是喜歡叫我的名字,而且每次叫我的時候都顯得非常開心。
然而,當太陽昇到頭頂,箱子裏變得越來越熱時,我一個人也覺得無聊了。
隨後,黑色把我抱起來,我們離開了灌木叢。我們去的地方就在一旁的大箱子旁,在那之中,它又把我關進了一個小盒子。
——我和它一樣,都因爲什麼,在不同的地方,有着自己的傷。
現在比起我,它纔看起來更可憐。
因爲落花給我食物的次數更多,它不在了我可是會很麻煩的。所以,我總是儘量對落花好一點。
那溫度與之前的亞麻色一樣冰冷。
這個溫暖的小盒子對我來說其實已經太大了。
它的前爪摸起來比什麼都冰涼,但爲什麼,卻能讓我的心溫暖起來。
內心空虛的貓,是無法給予他者什麼的。
我還以爲它死了,結果它卻向我伸出了前爪。
我正因爲環境的變化而感到疲憊,實在是困得不行,不想應付它。但它看起來比之前更憂鬱了。
我只是存在在那裏,也一樣給了它們很多。
它們平時總是黏着我,偶爾這樣也不錯。
陽光的味道、靜流和落花身上的味道,還有我的味道。
被撿到的那天晚上,穿着不同衣服的黑色又來到了我在的盒子裏。
我看着黑色毛髮隨風飄動,不禁被吸引。當我的前爪觸碰到它的毛髮時,黑色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存在,低下頭來撫摸我。與亞麻色相比,它的態度和前爪的觸感都顯得更加從容自信。
那隻動物發出了奇怪的叫聲。
但奇怪的是,落花僅僅用那樣的眼神就能填滿我的內心。
「好呀。」
伴着溫柔的低語,睏意又重新席捲而來。
今天窗上傳來的陽光很溫暖,我也心情很好,所以我才胡思亂想。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想太多。也許我們只要曬曬太陽就能感到幸福了。看着旁邊睡着的靜流和落花,我感覺自己好像也沒說錯。
每當這時,我就會主動靠近落花。
平時,我整天都要陪着它們,現在有點不適應。
它們填滿我內心的方式都不一樣。靜流更喜歡撫摸我。而落花呢,它總是、什麼也不做,靜靜地看着我。
帶着一絲微弱的期望,我看向灌木叢,又出現了一隻與剛纔那隻相似的動物。
相比之下,落花來的更頻繁一些。不過經常主動和我親近的是靜流。
「………………」
儘管我的肚子一點也沒鼓起來。不過我的內心,卻好像滿足了一點。
沒辦法,看來我只能讓步了。
我甚至都沒有看懂過媽媽和兄弟姐妹的表情,但不知爲何,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情感。也許是因爲它毫無防備,表情豐富的樣子吧。
正因爲如此,儘管它體型龐大,我卻覺得它一定是我的夥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感到無比幸福。
因爲我、靜流、落花,我們三個一開始都是那麼空虛,做着被拋棄的樣子。但不知不覺間,我們都能給彼此帶來快樂。
它的眼神和表情雖然顯得從容,但裏面又是濃郁的焦躁不安。
給我取了這麼一個名字,看來它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果然是內心充實,被填滿的感覺。
和玩了一會兒後,它很快就離開了箱子。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兩隻動物已經自行交流完畢。不知不覺間,亞麻色的那隻情緒非常激動,大顆的淚水從它的臉上滾落。
那一瞬間,我看見它的臉啪的一下就亮了起來。
總之爲了方便稱呼,我根據毛色,將先出現的那隻稱爲「亞麻色」,後出現的那隻稱爲「黑色」。
落花身上總是散發着一股隨時都會融化在空中的氣息,彷彿它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刻意與這裏的我們保持距離。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我的家人們——尤其是我的媽媽。
雖然空間有些狹小,但我在灌木叢中掙扎了那麼久,已經意識到對於行動不便的我來說,太大的空間反而會讓我無所適從。
它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這麼叫着。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之所以被稱爲「小黃豆」的原因吧。
就像我和媽媽、兄弟姐妹一樣,共享着相同的血脈。
雖然不知道它想做什麼,但我還是把臉蹭了上去。
它們應該屬於同一種族。
我把它們填滿我內心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它們。
——無論是亞麻色還是黑色,爲什麼都這麼粘人呢?我希望它們能學學我,變得更獨立一些。
亞麻色發出了一聲尖叫,但在發現對方是黑色後,它張開了嘴嘰嚕咕嚕地說着話。
——算了,不想了。
但比食物更重要的是……
大概過了一週,我才意識到自己被叫做「小黃豆」。不久後,我又知道了亞麻色叫「靜流」,黑色叫「落花」。
同時,它向我伸出了前爪。
那之後它們應該是說了什麼吧。亞麻色面帶笑容,向黑色低下了頭。
落花和我在一起時,或者我們三個在一起時,總是背靠着牆,靜靜地看着我們。但有時,我感覺它的眼神中透露出幾分孤獨。
我繼續照顧着它,突然,身後的灌木叢又震動起來。它一副可憐的樣子全身誇張地顫抖着躲到了我的身後,。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這就是我的名字。
我在這個箱子裏待了很久很久。箱子裏的溫度越來越高,兩隻動物的毛也變得稀疏了。
即使在睡覺的時候,我的意識也很敏銳。
我感覺自己的尾巴隨着箱子外傳來的細微聲音而不由自主地擺動。但聲音過後,門卻沒有打開,我意識到這一點後,尾巴就耷拉了下來。
——我纔沒有覺得失望。
我有些生氣,就拍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我的尾巴不滿地抖了抖,我越拍越起勁,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看來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果然我是個自立的貓。
我爲證明了這一點而感到高興,不禁哼了一聲。
太陽落山後不久,落花來到了我的箱子旁。今天的它和第一天一樣,沒有開燈,就那麼癱倒在我的旁邊。
它視力不好,卻還是伸出爪子摸索着我。
當然,它的爪子伸向了完全錯誤的方向。
它把我一個人晾了半天,一回來就找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我本想無視它,但又覺得太小氣了,於是就輕輕拍了一下它的爪子。本該如此,但……
……等等。
我感覺到從輕觸的前爪傳來一陣強烈的熱感,立刻縮回了爪子。……這是發燒了。
我隱約記得,發燒是生病時的症狀。因爲不久前我也經常在晚上發燒。
我想,落花和那時的我一樣,也病了。
……不能和我在一起,它是感到寂寞了吧。
早上分別時,它那樣用力地觸碰我的身體,也許是捨不得我吧。想到這裏,我決定鑽進落花的懷裏。
「小黃豆」
落花用和平時不同的虛弱聲音呼喚我的名字,緊緊地抱住了我。
它的身體裹着一層滾燙的熱,完全感覺不到舒適。或許是和我在一起感到安心了,它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我鬆了一口氣,舔了舔它溼潤的鼻子,也進入了深沉的睡眠。
很遺憾,我也還不能完全理解它們對話的準確內容。
我想,那大概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異變。
「不是你突然說什麼變漂亮了嘛,你反而驚訝個什麼啊?」
她用更加冰冷的聲音斷言道,然後伸出兩隻前爪向我。
只是詢問了「有沒有喜歡的人」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
雖然我一直想盡辦法維持它們之間的關係,維持着「現在這樣」,
靜流再次叫了它的名字,落花纔回過神來,「啊,啊。」它的眼神纔回到靜流身上,但那只是形式上,眼睛裏還是一片空洞。
「不是,撿到小黃豆已經兩年了,小黃豆和落花也變化很大呢。」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春天的某一日,
我聽說,落花住在圍着這個箱子的更大的箱子裏,而靜流住在另一個地方。或許落花嘴裏偶爾會說的「學校」就是它住的地方吧。那麼,我和落花,是不是能和靜流一起住在這個箱子裏,也不,住在旁邊那個箱子裏呢?
但更喜歡它們並肩在一起的樣子。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如果這樣下去,它們之間的關係最終會破裂。
簡直就像落花在生靜流的氣一樣。
雖然知道自己被當成了藉口,但如果在這個時候斤斤計較,那也太不像一個主人了。
「他們可能就是因爲你會有反應才覺得好玩吧?」
——但是,我在這裏。
果然它們和我,在頭腦的發育度上還是有很大差距嘛。
看來,它之前苦惱的那件事不僅沒有解決,反而變得更加嚴重了。我真想以主人的身份闖進那個所謂的「學校」,把一切問題都解決掉。但我卻沒有辦法向它們傳達我的想法,甚至都沒有能力離開這個箱子。
其實雖然很緩慢,但它們的心——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似乎都在發生變化。
「只要能和小黃豆在一起就好了。」
作爲主人,我當然希望它們能幸福地在一起。
不知不覺間,我便順從地趴在了落花的兩隻前爪上。
「落花,你變得好漂亮啊。」
「那就再見了?纔不要這樣啊。」我一邊試着呼喚靜流,一邊抓撓着它們進來的大木板。但我的聲音無人回應,只回蕩着空曠的回聲。我只能無奈地喫起了最近新換的,又硬又難喫的食物。
不過嘛,離了我它們肯定還是生活不了啦。
她露出的表情和當初撿到我時,以及她向我尋求庇護時一樣,是那麼的孤獨。
我非常喜歡它們兩個。
但感覺它們的話語讓人聯想到交配前的親暱話語。然而,
不久後,它們兩隻的關係惡化了起來。
「像落花姐姐這樣的人,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呢?」
然而,比落花更加焦躁不安的——出乎意料的是靜流。
——我可是它們的主人啊。
今天,我們三隻還是像往常一樣在一起。
無論如何抗拒變化,身體成長了,心靈和與他人的關係也會隨着時間而改變。所以,它們兩個也必須重新審視彼此的關係吧。
這感覺就像理性與本能相互摩擦,互相削減。不知爲何,反而是我想要依偎在它們身邊了。
彷彿在嘲笑我當時的願望——
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落花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現在的應對方式,將會決定它們未來的關係。
它們單就身體似乎長大了不少。
但是儘管每次我都在許願,卻沒有一次,結果符合我的心意。
又過了幾秒鐘的沉默後,落花才緩緩開口。
我心胸開闊地對它們說道:「加油哦。」之後,它們之間那種交配前的氣氛就消散了,開始閒聊起來。似乎靜流聊得很開心,但想要聽懂它們的話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既然它們不打算交配了,我便放棄瞭解讀,直接躺在了落花柔軟的大腿上。它們的身體時而柔軟時而堅硬,每次變硬時,身體就會變大一圈。所以,我還是很安心它們現在柔軟的身體。
已經是我來到這個盒子裏的第三個春天了。
我只能僵硬地坐着,等待落花說些什麼。
——落花正露出着這樣受傷的表情。
只要我還在,不管它們的關係變成什麼樣,它們都會繼續回到這個箱子裏的。我對此很有信心,但不知爲何,看着它們我只能感到極度的悲傷。
首先,靜流在箱子裏經常露出陰暗的表情。
孤零零留下來的我,像是沒有完全燃燒起來的火。
那硬邦邦的食物嚼起來一點都不像喫的。我彷彿在把對不來找我的落花和就那樣走掉的靜流的思念傾注在咀嚼的動作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喫着靜流帶來的東西。
我帶着一絲恐懼,偷偷看着它們兩隻,心想,箱子外面一定發生了什麼吧。不過很快,落花就給靜流道歉了,靜流也回應了它。
突然,靜流叫了我的名字,落花也朝我看了過來。
「最近,班裏的傢伙總是把我當笨蛋一樣……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我覺得現在正是它們過渡期的階段。
就這麼把身體交給落花,真的好嗎?
落花說的話帶着攻擊性。
落花臉上的表情和靜流的陰鬱表情又不一樣。
落花緊緊地用力抱住了我,一反常態。
彷彿所有構成這個問題的單字都令人不快,落花的臉像是被凍住的冰塊碎裂了一般僵住了。就連旁觀的我也感到脊背發涼,彷彿隨着那句話,有什麼感情像玻璃一樣碎裂了,而碎片深深地刺入了我們心中。
聽它們的交流的內容,靜流在「學校」裏被同伴嘲笑了。這讓靜流很痛苦,所以才露出那樣灰暗的表情。
它用沉重的語氣向落花問道,但是落花卻心不在焉的。平時落花會仔細聽靜流的話,但今天似乎完全沒在注意。
「原來是這樣啊。」
靜流和落花依舊每天都來我這個盒子裏。偶爾靜流會好幾天不來,不過我也漸漸習慣了。
看着她那樣的表情,我也感到了一陣寂寞。
小黃豆 2歲
這讓人不禁聯想起「剛認識時的它們」。
但現在,它卻一直呆呆的,嘆着氣,只是漫不經心地撫摸我的頭。
我不得不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就好像我的心預感到了什麼。
但是當時的落花,正露出被保護者拋棄的小動物一樣的表情。
靜流對着落花小聲說道。
「沒有。」
感覺時間過得既漫長,卻又短暫。
兩年來,我們每天在一起那麼長時間,我多少能稍微聽懂一點它們在說什麼了。可奇怪的是,它們還是聽不懂我的話,真是讓貓困擾。
我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落花臉上的表情。
雖然比不上它們的大小,但我的體型也有長大。
取而代之的是,靜流很快就來到了我的箱子旁。以往靜流來的時候,通常落花也會一起。靜流單獨來這次還是第一次。我感到有些不對勁,不過還是歡迎了靜流。靜流總是喜歡黏着我,這次換我主動蹭了蹭它,想讓它振作起來。但它在給我準備食物的時候,心不在焉的。準備完食物後,它留下一聲「那就再見了」,就離開了我的箱子。
我既喜歡靜流,也喜歡落花。
從那天起,落花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我的箱子。就像一個尋求母親溫暖的孩子一樣,她寸步不離地跟着我,甚至都讓我感覺有一點點壓抑了。
看來在正事的前一刻,害羞還是戰勝了它們想要交配的心情。
靜流無法理解爲什麼落花會做出這樣的反應。當然,靜流都不明白的事情,我這個不知道箱子外面發生過什麼的人就更不明白了吧。
那一瞬間,我心中也產生了迷茫。
——但也許這種情況的發生是必然的。
——不久前我還說過,它們單是身體長大了。
我正坐在靜流的膝上,任由她撫摸着我的頭。
因爲「成長」意味着「變化」。
不僅是靜流,就連我都快要爲這個聲音而顫抖起來。
箱子外面發生了什麼,我是無從知曉就是了。
這大概是因爲它們那隨時都可能崩潰的表情吧。
我只能由衷希望落花能獲得幸福,
「誒,什麼……什麼?」
而我那是比以前更要聰明伶俐了。
聽到這句話,落花漲紅了臉,「什麼?突然說什麼啊。」落花經常因爲靜流的一句話就臉紅。在我面前時它可不會這樣,所以大概是在發情吧。
我感到了一絲窒息,但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並不令人不快。
「……靜流?」
「誒……」
以往它在箱子裏的時候,總是面帶笑容,經常和我一起玩。
只有當事人落花才能對這個冰冷的聲音無動於衷。
靜流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但這兩年裏,我逐漸明白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剛開始一起生活的時候,靜流經常緊張得身體僵硬。但最近,它也能很自然地說話了,在我看來,它的態度也柔和了許多。落花似乎也開始信任靜流了。因爲那種熾熱的感情和它對我那種感情有點不一樣,所以我覺得落花是喜歡靜流的。
然而,這個回答就像破碎的碎片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一樣簡短刺耳。
愚蠢不是個人的過錯,包括這一點在內,全都愛着它們兩個肯定就是我的職責吧。
但是,此後,它們之間仍然進行着小心翼翼、生硬的對話。
但我只能這樣讓它們撫摸我的頭,這種無力感讓我感到非常痛苦和懊惱。雖然靜流在撫摸我,但它似乎覺得這種溫暖都很痛苦。我不想看到靜流哭泣。
「靜流。」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落花叫了靜流的名字。
聽到落花聲音中的一絲緊張感,靜流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這種顫抖通過她的前爪傳到了我身上,我也跟着抖了一下。
「怎麼了?落花醬?」
所以,靜流的聲音也有些緊張。
她輕輕地握住了我背上的毛。
「……對不起。」
落花對僵硬的靜流說出了道歉的話。
「對不起……怎麼了?突然。」
靜流似乎也無法理解落花爲什麼會道歉。她好像瞬間忘記了自己剛纔感受到的一切,想要去了解落花言語之下的深意。
「靜流被欺負是我的錯。」
我一時沒明白落花的意思。
因爲這聽起來就像「落花在欺負靜流」一樣。
「怎麼回事?是落花,你在欺負我嗎?」
靜流也像我一樣,對落花提出了同樣的疑問。
「啊,不……」
看來這完全是誤解了,落花慌忙否定道。之後的對話似乎解開了誤會,但那麼說的話,落花剛纔爲什麼要那樣說呢?
「如果……如果說……」
落花沒有對剛纔的話進行任何補充,而是繼續說道。
「讓你選擇『我』還是『班裏的其他朋友』,你會選哪邊?」
「只是突然想問問而已。」
看來靜流比落花成長得稍微快一點。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和我相遇對落花來說是幸福的嗎?
——但從那次談話開始的一週裏,靜流再也沒有來過我的房間。
正因爲如此,我們才能繼續生活。
如果其中一方願意做出讓步,結果可能會稍微不同。但是,這兩個還很小的孩子既沒有改變現狀的知識,也沒有那樣做的決心。
我想對落花說:「你這樣的態度不對吧?」但是,不知爲何,拒絕交流的落花看起來比靜流受傷多了。
在我看來,這是「正確的選擇」。因爲我認爲,兩者本來就不應該被選擇,也不應該被比較。例如,如果有人問我,靜流和落花哪個更重要,我也無法回答,而且我也不想比較它們。
——乍一看,落花似乎比靜流更成熟。
生物似乎比我想象的更能適應環境。
但兩年過去了,連那樣的絕望感也逐漸淡化了。
雖然落花比她大的那些(落花稱它們爲「媽媽」和「爸爸」)會委婉地提醒她別這樣了,但她並不聽,反而更加固執地抱着我,好像要把我揉進身體裏一樣。
當我的身體依偎在落花的前爪上時,我意識到了一件事實。
拒絕改變的落花,選擇了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裏。
落花開始每天都穿着一件和它毛色一樣的黑色衣服。
「……我做不到。」
雖然是苦笑,但至少也是笑。
但是對於落花來說,這些回憶只不過是消耗品。
我想告訴落花:「不要管我了,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啊。」但她卻帶着疲憊的表情躺在地上。
——也許,不僅僅是落花心裏有洞。
只要落花繼續來這個箱子,我就會一直陪在她身邊。那我就把這個箱子變成永恆的天堂吧。只要我能讓落花幸福就夠了,就算沒有靜流,落花也說過這樣就足夠了。
靜流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靜流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只能帶着困惑和不解反問。這大概是因爲靜流是當事人的緣故吧。作爲旁觀者的我,雖然模糊,但還是漸漸把握住了事情的狀況。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就會發生我最不想看到的情況。
唯一確定的是,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它,就像對待易碎品一樣。
落花似乎已經拒絕繼續對話了。
只是洞的大小和形狀不同而已。
落花強烈地渴望這一切,我也認爲她成長過程中需要這一切。然而,落花卻逃避自己的想法,只尋求和我在一起的安寧。
整整花了幾個月,它似乎才習慣了靜流不在,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也變得自然起來。但它的陰鬱表情並沒有改變,相反,它現在幾乎只有那樣的表情了。而我卻一直無法適應靜流的離開。畢竟,從出生開始——從住進這個箱子開始,我們就幾乎形影不離,我早就習慣了身邊會有它在。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可能比落花更需要它。
——不,或許應該說,我當時太悲觀了。
我只能和它們保持距離。就算我想要緩解緊張的氣氛也無計可施。
這既是希望,也讓我感到絕望。
——儘管那股陌生的氣味讓我還是很不爽。
我覺得靜流的心中也有這樣的洞。
無論是靜流、監護人還是其他的朋友。
——選哪邊?
我們就這樣,每天相互舔舐傷口,繼續生活。
但是,兩年的時間足以讓靜流成長。
兩年前,它們兩個成長得飛快,一起來到箱子裏的時候都覺得擠得狹窄。但現在,只有落花一個人來箱子裏了,我甚至開始懷念那種封閉的感覺。
這句話已經成了她的口頭禪。
——啊,落花還是那麼孤獨啊。
我們之間的對話總是產生誤解。
她總是說:「只要有你在身邊就好了。」
所以我希望她能修復和靜流的關係,即使是用強硬的手段。
雖然我對它們的審美只能說是一知半解,但多少還是能感覺到這代表着它的成長。
靜流心中的洞在這兩年裏已經成功填補了。
……落花似乎想讓靜流在「自己」和「其他的同伴」之間做出選擇。
……啊,原來如此啊。
她會用快要破碎的聲音呢喃:「只要有你在身邊就好了。」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任由她撫摸着我了。
——雖然我想站在靜流一邊。
但我們是相伴一生的夥伴。
——但是,落花和靜流能親近起來,也可能是我造成的。
在那之後的一週裏,落花晚上大多時候都睡在我的箱子裏。
爲了留住這一刻,我無法離開落花的前爪。
——雖然我知道,這只是謊言罷了,落花也一定知道。
但這條路是死衚衕,我覺得這會封閉落花的未來。
而今天,落花決定放棄了。
但是,如果我現在離開落花,我感覺她真的會死掉。
所以,我無法拒絕落花想要把我放在膝上的前爪。
這一切都是因爲「心智成長速度的差異」造成的。
——只要我陪在落花身邊就可以了。
最近我一直對此感到疑惑。
——雖然落花自己可能根本沒這麼想過。
看到這樣的我,落花會露出一絲寂寞的苦笑。
以前的它,僅僅因爲這麼一點小事,都有可能大哭一場。
起初,我被穿着那件衣服的落花迷住了。
既然如此,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答案。
即使她非常珍惜落花。
儘管如此,每當樓下有動靜,落花的身體就會敏感地顫抖。也許落花的心裏還抱着一絲希望,希望靜流會來。
靜流和落花的煩惱似乎也略有不同。
經過幾句簡單的對話後,
——但是,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不知道爲什麼落花如此害怕變化。
這句話比之前更讓人摸不着頭腦,既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她的意圖。
所以,雖然現在的情況並不完美,但比起以前已經好了很多。
靜流剛不來的時候,落花痛苦得讓人心疼。
她那依戀的指尖讓我聯想到了剛認識她時的樣子。
而落花卻理所當然地一個人繼續來我的箱子。
如果沒有和我相遇,落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在這個箱子裏,我們每天都在積累回憶。
相比之下,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渴望平靜。
只要有我在,落花就能活下去。
但是,無論我們如何期待,靜流始終沒有出現。
而落花心中的洞太大,怎麼也無法填滿。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感覺到,落花即將迎來生命中中最充滿活力的時刻。只是,它的表情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小黃豆 4歲
——落花也應該是明白這一點纔對。
相比之下,落花似乎頑固地拒絕成長和改變。雖然落花也和靜流一樣有成長的跡象,而且順其自然地成長應該比「保持現狀」更容易,但落花卻不願意順應這種變化。
我認爲,兩者不應該被放在天平的兩端。
但爲了我們能活下去直到明天,我們不得不依賴別人的愛。
靜流和落花。
靜流和我一樣感到困惑,於是向落花問道。
我仍然對一點動靜都很敏感,什麼樣的動靜都會讓我聯想到靜流。
也許,難道是我把這個孩子關在了這個房間裏嗎。
的確,只要和我在一起,乾涸就能得到暫時的緩解。
不,實際上,我之前認爲落花比靜流更成熟。
她的心裏一定有一個洞,雖然剛注入感情時會感到充實,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心總會變得乾涸。雖然可以填補這個洞,但我和靜流都不知道方法。所以,我想這種情況的發生是必然的。
——其實我也一樣,聽到動靜也會有所反應。
靜流對落花做出了這樣的宣告。
不知爲何,我感覺這其中藏着落花的一些傷痕。
我以爲那種活着的絕望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應該只是單純的年齡增長帶來的影響纔對。
然而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內部被一層霧靄籠罩。
這層霧靄像淤泥一樣沉澱在我的身體底部,逐漸以一種沉重的壓力支配着我。這種沉重感似乎與年齡增長帶來的影響不同,讓我非常不安。
最初的變化是身體的沉重。
接下來的變化是——視覺。
我發現,我的眼睛就像透過磨砂玻璃一樣,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景象。而且,這種視力模糊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彷彿磨砂玻璃的層數在不斷增加。
也是在同一時間,連我的聽力也開始衰退。
耳朵裏像塞滿了棉花,聲音越來越遠,只有嘈雜的噪音一直迴響。就像視力一樣,耳朵裏的棉花越來越多,噪音也越來越大。
其他的感官——嗅覺和味覺——也同樣加速衰退。
這應該是意味着,我的生命力已經走過了拐點。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我的生命路程就是下坡路了,如果稍不注意就會瞬間跌落。所以我咬緊牙關,想要盡力哪怕只是維持「現在的樣子」。我彷彿註定要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死亡。
——媽媽知道我會這樣嗎?
我多少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衰老得過快。
或許,原因不是衰老,而是疾病。
——所以我纔會被媽媽拋棄了吧。
我連走路都困難,更別說長壽了。
我這麼失敗的貓,肯定沒辦法留下後代。而且,後腿有毛病的我根本無法自己覓食,更別提有會被其他動物喫掉的可能。
所以,我被媽媽拋棄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點也不怨恨媽媽。
多虧了它,我才遇到了靜流和落花,才被撿到了。但是,我多麼希望自己能生在一個健康的體魄裏,能夠壽終正寢。
如果一直這樣祈求,死亡就會稍微遠離我一些。
不過,我一向尊重落花做的一切。
高興。
那些水滴很溫暖。
「如果沒有你,我肯定活不下去了。」
不僅我,連落花也被那柔和的氣氛所治癒。
——我想和落花一起活下去。
這不僅是因爲
悲傷。
因爲我的身體已經對「醒來」變得非常遲鈍了。
儘管如此,靜流的影子仍然留在我的心裏。
還有,那包容一切的溫暖。
因爲我覺得,如果要死,比起顯眼的墊子,不起眼的角落更適合我。
——雖然現在來看這個想法很奢侈,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和靜流一起。
越是強烈地這麼希望,就越會產生「想快點解脫」的絕望感。隨着折磨我的症狀更加嚴重,這兩種想法的比例很快就在不斷變化。
夢中的我回到了剛出生時,那個充滿活力的樣子。
痛。
聽到落花的話,我腦海中浮現出一連串的往事。
至少在報答它之前,我想活下去。 我發現,構成我「想活下去」的念頭,不知不覺中都變成了「爲了落花」。但是,我如此不完美的一生,僅僅因爲這一點就足夠了。
我正這樣只能品味着自己的痛苦時,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落在了我的額頭上。我很快就意識到那是我最討厭的水滴,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抗拒。
我不要讓落花孤單。
但只要這樣和落花依偎在一起,我的身心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想死。
落花也察覺到了我逐漸虛弱的事實。
在所有感官都衰退的情況下,觸覺還能一定程度勉強保留。
被落花那樣的眼淚淋溼,我反而奇蹟般地覺得身體輕鬆了很多。
從那時起,靜流就一直在我身邊,我們三個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三個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三年。
如果身邊沒有落花,我可能早就被負面情緒吞噬,在這個階段就已經消亡了。我之所以還能繼續呼吸,全是因爲落花一直撫摸着我。
我都希望有人能出現在它身邊,握住它的前爪。 我一直只是這樣默默地祈求着。
——落花。
雖然這麼說,但那不是我的感覺,而是落花告訴我的。我的身體已經感受不到溫度的影響,無論何時都只會覺得極度寒冷了。看到瑟瑟發抖的我,落花只是說着
溫柔地呼喚我的名字的聲音。
它前爪的冰冷和依戀讓我記起自己還在這裏。
那種感覺幾乎可以稱之爲「真實」。
如果生前做了很多好事,死後就會得到獎勵。這是靜流說的,落花對天堂什麼的非常懷疑。
是我也好,靜流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
「小黃豆……你也要離開我了嗎?」 在劇痛和噪音的海洋中,只有落花的聲音是如此清晰。
因爲這樣一來,我就可以不丟下落花一個人而死去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幸福的夢了,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個夢。最近,即使在夢裏我也經常被劇痛折磨,心裏會湧現出的只有想要消失的心情。
尤其是視覺和聽覺幾乎喪失了功能,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中。有時候,夢境反而比現實更生動、更宜居。當我從夢中醒來時,反而感覺自己就像正在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夢境中。
小黃豆 7歲
——太痛了,痛得受不了。
這是我自私的情感。
我只是單純地爲它願意花時間陪在我身邊而感到高興。以前,我總是覺得自己在照顧它,但不知不覺間,這種感覺變了。我們果然是同類人,註定要這樣相互依偎。
我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但即使忍過眼前的疼痛,我也撐不了太久了。
箱子裏擺滿了落花給我買的各種玩具,我可以用全身力氣盡情玩耍,一點也不覺得累。我和落花、靜流玩得非常開心。我多麼希望這個夢永遠不要醒。
而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是落花開始每天都穿黑色衣服的一年半後了。
因爲靜流不再來這個箱子,我只能祈禱永遠和落花在一起,所以我纔會如此短命吧。
它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長,現在開始把很多私人物品帶到箱子裏。那些東西叫做「教科書」和「作業」,似乎是「學校」裏用的,落花很喜歡靜靜地看着那些東西。它有時還會用前爪上的細棍在「教科書」上劃來劃去,不知道有什麼樂趣。
但是,落花溫柔地抱起了蜷縮在角落的我。
這樣的想法給了我力量,更重要的是,
除了身體沉重,我的頭還昏昏沉沉的,連支撐自己的體重都困難。
——啊,這是夢嗎?
但接二連三落下的水滴,卻滲透進我的毛髮,浸潤着我的皮膚。那些水滴太熱了,我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我從沾染着落花氣味的墊子上挪開,蜷縮在箱子的角落。
喝了落花給我的白色藥片後,我還能像以前一樣活動一陣子。
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救贖」。
——我也捨不得離開落花啊。
我喫下的東西都彷彿要吐出來。
身體熱得受不了,就連睡覺的時候也做噩夢。
——我不想讓落花孤單。
我害怕一睡不醒,意識就這樣消失。這聽起來有點像玩笑,但睡眠確實在逐漸侵蝕我的身體。
這也許只是心理作用。
即使它看起來無聊,我也從來不抱怨。
因爲它前爪撫摸我的動作是那麼溫柔,我竟然沒有感到突然的驚嚇。它把我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撫摸着我的頭。
——已經七年了嗎?
我剛出生不久就被落花抱到了這個箱子裏。
——也許這裏就是落花和靜流說的「天堂」。
因爲那熱量,完全代表了落花情感的強烈。
如果一直這樣唸叨,死亡就會離我越來越近,成爲現實。
我曾經那麼喜歡被落花撫摸。
也正是因爲這樣,我開始害怕睡覺。
——生命力似乎很容易受到精神的影響。
但似乎這藥只有「暫時」的效果。
它撫摸我的那前爪的觸感,才能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活着。
——不過果然我的願望不會實現。
失去靜流,只剩下我和落花的時間更長。
這是我生命中的第八個春天了。
——我想和落花一起笑。
所以不要這麼說。
它們順着我的毛滑落。
我們三個都能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落花救了我無數次。
所以我盡情享受着久違的身體輕盈。
不知爲何,我清楚地記得那時的場景。
所以,我潛意識甚至希望它能用前爪讓我解脫。
我的身體開始遭受更嚴重的痛苦。不,準確說,一開始只是五感變得遲鈍,這還是我第一次感到痛苦。
但這個地方的舒適程度足以讓我相信天堂的存在。
我想繼續留在落花身邊,只要它還在這裏,我就不會放棄。
快樂。
——只有落花的前爪的觸感能讓我意識到這裏纔是現實。
幸福。
所以,我想再堅持一下。
稍微過一會,我的身體就會比以前更糟糕。
想活下去。
「小黃豆,你已經7歲了呢。」
因爲我知道,這些水滴正是落花悲傷時流下的「眼淚」。
在迷糊的意識中,我叫出了它的名字。
可能是因爲我五感的鈍化。
——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需要了。
但現在,它的前爪似乎也在折磨我。
苦。
直到它觸摸到我,我才意識到它原來一直在我身邊。
撫摸我額頭時慈愛的前爪。
但是,在這個幸福的箱子裏,我發現了一絲不和諧。
那就是——落花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如果這裏真的是天堂,落花露出幸福的表情也並不奇怪。但我從來沒有見過落花這樣笑。
這種小小的違和感讓我感到不安。
——落花笑的時候,總是帶着隱忍的痛苦。
所以,只要落花這樣笑,這個世界就是虛假的。
這種違和感就像一個小小的裂縫,最終在我的心中變成了裂痕。
——不行。
不管這裏多麼舒適,終究只是夢的延續。
也許此刻的落花正獨自一人感到孤獨。如果是這樣,我即使承受痛苦,也要咬緊牙關回到它身邊纔行。
——這是我唯一能爲它做的報恩了。
因爲我什麼都無法爲落花做。
我只是得到了一個容身之所,每天都得到食物。在我痛苦、寂寞,甚至懷疑自己存在的時候,落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鼓勵我。
哪怕是這樣的我,我也想爲落花做很多事。
即使我能做的,也不過只有陪在它身邊而已。
既然這樣,如果連這僅有的陪伴都做不到,那就太虛僞了。
所以,我要用爪子刺向心中的裂痕,打破這短暫的安寧。
——如果可以的話,在最後的最後之前,我想看到落花像在天堂裏那樣開心的笑容。
但我知道這很難。
落花一定會捨不得我,即使它笑了,我也看不到。
「醫生找我有事,你先等等。」
就好像從那個天堂裏帶回了一點活力。
我爲自己的單純感到驚訝,但身體卻無法控制地做出反應,現在我只想坦率地表達這份喜悅。我像要彌補之前的所有不足一樣,撲向了落花。
或許在箱子外面會有新的相遇,它可以和新的夥伴開始新的生活。
如果我出去的話,很可能會迷路。所以我只能乖乖地呆在這個箱子裏,等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落花。剛纔還感覺不錯的心和身體,現在變得沉重起來。
——是落花的爸爸回來了嗎?
雖然世界還是像磨砂玻璃一樣模糊,
雖然又只剩我一個人了,但我並沒有像剛纔那樣感到不安和孤獨。這不僅僅是因爲「落花來了」,更重要的是「落花很精神」這個事實。
就在我開始後悔從天堂回來的時候——
我一邊感謝,一邊試圖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我一邊沉浸在夾雜着些許安慰和失望的感情中,一邊聽到樓下傳來嘈雜的聲音。
樓下傳來的聲音似乎是兩個人,我歪着頭想了想。
透過磨砂玻璃,我看到了那種悲傷和寂寞,比它以前任何時候的表情都更讓我難過,以至於我僵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甚至覺得自己創造了奇蹟。
但我想,只要是落花的表情,現在的我應該也能看懂。
如果是這樣,我必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保護落花。
「與其讓我看着它死去,還不如我自己先離開。」
——對我來說,魔法不是其他的什麼,就是落花吧。
「我們回家吧。」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慢慢地在我心中擴散開來。
但是,回家的路上卻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愉快。
我們都視而不見這個事實,把自己關在這個箱子裏。
「小黃豆」
箱子小到我只能勉強蜷縮在裏面。
……落花怎麼樣了?
這個箱子對我來說很大。
我將心交給這個逐漸沉重的身軀,不得不面對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事實。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魔法般的欺騙而已。
說完,它就靜靜地離開了。
可現在的我精力充沛,很想和落花一起玩。
我疑問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見。
希望它能找到能讓它微笑的人。
——啊,它回來了嗎?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警惕地努力聽着動靜。
雖然我的眼睛仍然模糊,
回到那個大箱子裏我熟悉的小箱子後,落花就離開了。
「爲什麼……」
好吧,這也沒辦法,只能放棄這種想法了。
難道說它被誰騙了嗎?
雖然落花無時無刻不想在我身邊,可畢竟每天它有八個小時要去學校,還有八個小時要睡覺,所以實際上我們能接觸的時間不到八個小時。因此,獨自等待它我已經習慣了。
我不會再說什麼奢望了。
——但是。
——然而。
如果不尋求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來解釋,我實在無法解釋身體的輕盈。
我豎起耳朵,想第一時間聽到落花回來的聲音。這樣我就能立刻跑過去迎接它。等待落花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雖然剛纔也等過很多次,但這次感覺完全不同。這大概是因爲我的心裏充滿了「也許落花真的不會回來了」這種最壞的預感。
——而且我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我聽到上樓的腳步聲直奔我的箱子而來。
——我想早點讓它看到我恢復健康的樣子,讓落花也開心起來。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狹小的箱子裏。
視線依舊模糊,但身體卻出奇地輕盈。
在我再次動身之前,落花跑出了我的箱子。
同時,這也說明「我沒有什麼事」。
——我相信,只要喫了飯,落花就會好一點。
——我沒想到它會這麼快找到「新的夥伴」。
——我一直以爲,我能爲它做的,就是在它最後的時刻陪伴在它身邊。
然而,落花卻皺起了眉頭,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落花,我沒事了。」
——所以,果然這樣纔是最好的選擇。
我有一種衝動想跳出箱子,追上落花。但我的本能告訴我,這是徒勞的。不管我現在有多健康,我原本就行動不便的後腿還是無法改變。而且我的視力不好,連在這個箱子裏活動都困難。
所以我決定乖乖地等着落花喫完飯。
但是,喫完飯回來的落花比剛纔更沒有精神了。我甚至荒唐地認爲,我現在的精力,好像是因爲把落花的活力都吸走了。
——落花能有精神,我就開心。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然而對落花來說,它太狹窄了。
……也許是因爲我知道自己會痛苦地活着,所以神給了我獎勵。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看來它已經跑出去了。
就像施加在我身上的魔法正在逐漸消失。
所以,當它離開我身邊時,我的身體又開始變得沉重了。
隨後在我箱子前出現的兩隻是落花和——靜流。
但也許,祝福它的離開,毫無留戀地放開它,纔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這麼想着,我心裏竟然平靜了下來。
——在充滿噪音的世界裏,卻不可思議地聽到了落花清晰的聲音。
就在我被不安淹沒的時候,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出於最基本的感激,我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聲謝謝。
雖然不想去想,但我還是擔心,也許是被落花拋棄了。
也許落花還在擔心我的身體,所以我這樣對它說。雖然落花聽不懂我的話,但聽到我的聲音,它應該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醫院」這個地方讓我感到痛苦,我並不喜歡。儘管身體感覺不錯,但心裏卻莫名的不安。
所以——我決定拒絕這個天堂。
再次意識到自己的狀況後,我明白了落花爲什麼逃跑。原來它是無法接受我逐漸走向死亡的事實。
我只是希望落花能幸福。
之前的身體不適一定是哪裏出了錯,現在的我纔是正常的。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沉重,於是輕輕地坐在門口。
我覺得,這纔是對落花最好的。
但是,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晚回來過,也沒有帶過同伴。
回來的時候,落花的氣氛卻和剛纔截然不同,只剩下陰沉。
但不知爲何,我一眼就認出它就是靜流。
難道說,是落花和誰在一起嗎……
我心裏就是這樣想的。
但根據落花以往的行爲模式,我知道它一定是去喫飯了。
雖然靜流也長大了很多,變得不一樣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它的夥伴是靜流。
大概是因爲落花的聲音比平時更有活力吧。
但這只是在熟悉的箱子裏。
之前的後悔和不安瞬間像泡沫一樣消失,轉爲喜悅充斥着我的內心。
我希望落花能在箱子外面遇到美好的事物。
我用比平時更有精神的眼睛看着落花。
玩了一會後,落花說:
我靜靜地祈禱着,慢慢地身體一點點變得沉重起來。
——不如永遠不要回到這個箱子裏。
當然,跑出去的落花也聽不到。
從微弱的氣味和空氣的質量,我判斷出這裏是「醫院」。看來不知不覺中,我被帶到了這裏。
落花用比氣氛更絕望的聲音宣佈道,然後把我抱上了車。我非常高興能和落花一起回家——還能繼續和落花在一起。
——落花跑出了這個箱子,或許也很好。
不知爲何,我腦海中浮現出落花說這句話的樣子。雖然不想相信,但被絕望支配的心無法聽從我的指揮。
它直接放着平時出去一定會關上的門,衝向走廊。
我雖然有一點失落,但還是忍不住感到高興,真是無可奈何。
靜流像以前一樣,慢慢地蹲在我身邊,張開嘴說道:
「小黃豆,好久不見。」
雖然它的聲音和以前不同,但那份包容我的溫柔卻一如既往。所以我忘掉了剛纔的憂鬱,想撲向落花。
……這裏真的是天堂嗎?
受到剛纔那個夢的啓發,我不禁這麼想。
但是,站在靜流旁邊的落花還是一副痛苦的表情。
——用它的表情來判斷這裏是不是天堂,聽起來有點奇怪。
看到它的臉,我再次確認這裏只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現實。
難道說,這只是一時的興致,靜流很快就會離開嗎。我這麼想着,但靜流像以前一樣,靠着牆坐了下來。從它的動作可以看出,它打算在這裏呆一段時間。我顧不上形象,撲向了靜流。也許是我很少這樣主動,靜流愣了一下,然後笑着把我抱到了膝上。
——靜流的味道讓我安心。
聞着它身上的味道,我感覺身體裏的沉重感逐漸消散。
我甚至覺得可以一直這樣,永遠和靜流玩耍。
「現在多虧了輸血,它還能撐一段時間。但這種治療效果很快就會消失。」
落花的話打斷了我的幻想。
雖然它這句話是對着靜流說的。
但這句話也重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不過,仔細一想,我也明白了靜流在這裏的原因。
……落花是爲我才把靜流帶到這裏的吧。
靜流也是聽落花說了情況纔來的。
看到我這麼有活力,它可能很驚訝。
我從毫無規律的睡眠中醒來,發現身體不能動了。我的身體感覺越來越遠,我不知道自己還活着還是已經死了,就像那種感覺。也許我隨時都會死去。
——我也想像它們一樣生活。
我意識到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靜流也是。
最強烈的是。
比如游泳池、大海,雖然下水很不理智,但我對大海,那個巨大的水坑,很好奇。如果它們陪着我,我想去看看那些地方。
「小黃,至今爲止謝謝你。」
感覺內心最深處,充斥着溫暖。
「我也要謝謝你,小黃豆。」
那麼我應該說其他的話——我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想着它們,想着它們幸福的未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不,我想和落花和靜流在一起。
——謝謝你撿回了我。
我彷彿聽到了它們的笑聲。
儘管我曾希望獨自死去,但落花的安排讓我無比高興。我感到自己的內心充滿了矛盾,有點迷茫。不過,如果落花希望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也願意。
而落花一直都面帶愁容。
但我相信它們一定會實現我的願望。
這讓我感到「我還可以在這裏」。
靜流回到我的箱子後大約三天,我的身體就恢復原樣——幾乎不能動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和它們一起玩了。
我有很多話想對它們說。
再一次,最後一次。
今天,此時以前靜流在那之後從未來過這個箱子。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裏,它們兩個一直寸步不離地陪在我身邊。
——靜流比我先開口了。
我迫切地想把心中積壓的許多想法告訴它們。
儘管如此,落花還是帶來了靜流。我爲之感到無比高興,決定盡情享受這一刻。
所以,我有閒心思來想去,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想了許多許多。
還有學校、遊樂園、商場、旅行。
——我也想和它們一起去很多地方。
但之所以我還能繼續呼吸,
所以,我希望它們的記憶中能留下我爲它們祈求幸福的事實。
以前我每次陷入這種狀態,都會感到難以忍受的劇痛和虛脫感。但現在,儘管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我的心和身體卻出奇的平靜。
但我的想法和話語一定會留在它們的記憶裏。
從氣味中我意識到自己蜷縮在落花的懷裏。我眼前是靜流的身影,好像一直注視着我,我感覺我們的目光相對了。
我的心都要顫抖了。
考慮到這些,它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一定不簡單。
「你們要幸福。」
說實話,我並不想讓落花看到我逐漸虛弱的樣子。
好像它已經聽到了我想說的話一樣。
晨曦的微光,我被溫暖包裹着。
被它那像陽光一樣美麗的眼睛吸引着,我伸出前爪向它靠近。雖然我的前爪顫抖得不成樣子,但靜流也伸出前爪回應我。
帶着微笑的心。
——謝謝你給了我這麼多,真的謝謝你。
——落花真是太溫柔了。
——但是,它們這麼對我,我又怎麼能自己逃開。
——就算神不會聽我的願望。
我一直以爲我不能再爲它們做任何事情了。
雖然我不知道它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它們的幸福可能還很遙遠。
我覺得現在它們一定能聽懂我的心意,我的話。
靜流來的第四天早上。
我默默地爲它們的幸福祈禱。
但我很高興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度過這樣幸福的時光。
我想去它們曾經愉快地談論過的地方。
是因爲靜流和落花一直沒有鬆開我的前爪。
如果想讓落花笑,我就應該先笑。
所以我決定爲它們許下願望。
——啊,我快要死了。
我想去它們說的那些地方。
——謝謝你讓我在最後再見到靜流。
接着,抱着我的落花也重複着同樣的話。
我一定對自己的虛弱——對走向死亡的事實——感到強烈的罪惡感。我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讓它們感到無聊,而且從喫飯到排便,都要它們照顧,我還要離開它們,這些事實讓我感到很痛苦。
所以,我曾想過獨自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死去。
儘管如此,它們還是一直陪在我身邊,撫摸着我的身體。
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所措。
我想和它們好好聊一次。
但是,它們一直撫摸着我,好像在接納我這樣。
——謝謝是你們說的。
這麼想着,雖然知道它們聽不見,我還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訴它們。但是——
意識到這是生命的最後一縷光芒,我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我希望它心目中的我,永遠都是那個健康活潑的我。
當我的身體依偎在它們溫柔溫暖的前爪上時,我由衷地這麼想。這樣我就能在它們難過的時候撫摸它們的頭,抱抱它們了。
能這樣和靜流和落花接觸,真好。
我想像這樣握着它們的前爪,慢慢地,慢慢地離開這個世界。
我一遍遍地在心裏說着「謝謝」,
但是,既然是我許下的願望,它們一定,一定能實現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