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古宮落花 ―中學三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806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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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了。
就當前的氣氛來說,我本可以適當地配合靜流說些好聽的話,然後重新回到朋友關係。但我沒有這麼做,只能將四年前開始就一直紮在心中的那根刺展示給她看。不論如何,我不可能將這種情感藏於心,然後繼續與她相處。我覺得將一切都說出來是正確的。儘管如此,多虧了靜流,這一週我還是留下了很好的回憶。
我會出現在那片空地上,真的只是偶然。
我並不是在等待靜流,只是想沉浸在回憶中,安慰自己而已。但是,靜流出現在那裏,向我伸出了手,這一切就像命中註定一樣美妙。
在我對此還抱有如此美好印象的時候,就應該將靜流從我身邊甩開。
我輕輕推開靜流,心裏卻想要再抱一會。
「所以……不要在糾結於我了,趕緊回——」
我朝靜流回頭看去,然而聲音逐漸變得沙啞起來,音量越來越小,言語也漸漸地消散在房間的空氣中。理由很簡單,因爲眼前靜流的表情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可以啊」
靜流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我在那微笑上所感覺到的包容性,比剛纔的擁抱更爲強烈。我不明白靜流爲何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她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說不定她以爲我在開玩笑。
「可以啊?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不是在開玩笑」
雖然這麼說,但靜流的語氣始終很輕浮,氣得我有些咬牙切齒。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牙齒在摩擦的聲音,那種不愉快的感覺讓我的視線變得不懷好意起來。
就在我的憤怒即將在心中燃起大火時,靜流向我伸出了手。
「我不懂落花所說的『傷害我』是什麼意思……但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物理上的,我都不在乎。落花可以像那天一樣狠狠地咬我的手腕,也可以痛罵我一頓」
我一時想不起來靜流所說的『那一天』是指什麼。
但是咬手腕這三個字,讓我想起了第一次和靜流去泳池的第二天,那天我正發燒的事。那個噩夢般的光景——那時的我還不瞭解自己心中的情愫。
靜流挑釁似的向我伸出手腕。
「……………………」
她那表情和鐵鏽的香氣,使我的理性頃刻間蕩然無存。
自今天以來,靜流是第一次感到困惑。那試探性的聲音讓我想起了小學時的她。雖然現在這個很可靠的靜流也非常不錯,但小時候那個讓我想要爲之守護的靜流,我也很喜歡。
而這種負面情緒會以心痛的形式,在今後持續給我帶來傷害。
我希望靜流對我這麼說。
那麼我也下定決心,爲了靜流而忍受這些痛苦。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餘力去裝作大人,只是任憑感情不斷驅使着自己去傷害靜流的身體。
我看向靜流,她的眼眶上確實積攢着不少淚水。也許是爲了忍住疼痛而緊咬着嘴脣,她的嘴脣也在滲出着紅色的液體。
一開始只是抿嘴一笑,然後再也忍不住,逐漸笑得越來越大聲。靜流一臉驚訝地看着我。說不定她以爲我是瘋了。
「落花帶給我的不僅僅是痛苦。我能有今天,都是落花的功勞。所以在我看來,落花對我做的那些事情,就像是要求我『把從落花那得到的東西,還回去』」
——住手。我忍不下去了。
害怕會不會總有一天,我們又會像小學五年級時的那樣——而到了那時,說不定是靜流主動離開了我。我害怕自己像被母親拋棄的小貓那樣,感到不安。
但同時又覺得,只能給靜流予痛苦的我,是比她還要蠢的人。而即使我對靜流造成了如此劇烈的疼痛,她也仍然沒有拒絕我,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夠吐露自己的真心。因爲不管是多麼醜陋、多麼沒出息的我,靜流她都會接受。
「不嗎……?」
「靜流……怎麼了?」
「只是……?」
或許是手指上集中的神經比手腕上的更多,靜流的反應比剛纔更爲敏感。而更重要的是,我發現相比於手指上的皮膚,手指骨咬起來更爲方便,於是我接下來往靜流的鎖骨咬去。
所以我單方面地向靜流傾訴自己的內心。
靜流的舌頭並沒有接觸到我的指尖,她的話語變得模糊起來。但很快,她舌尖就切切實實地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的眼淚混雜在那其中,烏黑的、糊作一團的感情漸漸融化。這四年來,在我心中凝固、腐爛的思緒,感覺被徹底淨化了。
但靜流始終保持認真的表情繼續說着。
所以我只能主動去問她。
「靜流……咬我的手指」
——但是靜流教會了我。
儘管如此,比起自己的疼痛,我更想讓靜流感到疼痛。
「我一直都很孤單寂寞的啊……怎麼不早點來找我」
她的笑容很話語讓我也忍不住嗚咽起來,以此爲契機,想傷害靜流的衝動也都煙消雲散了。到頭來,靜流十分簡單地就接受了我所有的想法和感情。原本空空如也的我,如今接觸到了靜流的一部分的感情,眼淚止不住了。靜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也一直在哭。彼此都在宣泄着情緒,沒有餘力再去顧及其他事,只是一個勁地哭。等到我們平靜下來,能夠正常地再展開對話的時候,我們都已經哭累了,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
「我呢……害怕靜流厭倦我,然後把我拋棄。一想到你會不會覺得不值得去忍受這種痛苦,我就害怕得受不了,心也跟着痛起來」
更重要的是,靜流在手指上的輕輕啃咬,癢癢的感覺勝過疼痛。
果然是痛得想哭出來嗎?到了現在,我的情緒才穩定下來,甚至覺得『可能做過頭了』,我不安地看向靜流。
比起皮膚來說,那個部位咬下去的感覺更像是單純的骨頭,硬得我牙齒都要崩掉了。
靜流混雜着嗚咽低聲說着,對我笑了笑。
我的下頜骨用力咬着她,甚至連我都覺得痛了。牙齒嘎吱作響的感覺從下巴傳來,而被我咬着的靜流一定承受着超乎想象的疼痛。但無論我如何用力,靜流都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要拒絕我的意思。明明正咬着她的我,已經快被鐵鏽味燻暈,甚至差點吐出來了。
要想和某人建立起親密關係,就必須要忍受痛苦。
「更用力些……就像我對靜流做的那樣」
我瞥了她一眼,她眉頭緊蹙着,像是在忍受疼痛。和我四目相對的時候,靜流朝我微微一笑,卻什麼也沒說。
——靜流爲了我忍受着這樣的疼痛。
而靜流對我微笑着。
結果反倒讓我有些不太喜歡這樣。
本來正處於青春期,稍微長點肉倒也無妨,可靜流的身體卻到處都是瘦骨嶙峋的,看着真讓我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所以,我纔不會因爲『疼痛』『難受』這種理由,就離開落花身邊」
因爲劇痛從手指上傳來,我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那種事情。靜流狠狠地咬在無名指的第二關節和第三關節之間。痛得彷彿手指就要這樣被咬斷了一般,我甚至連痛苦地呻吟都做不到。
「明明都那麼痛了,爲什麼還要接受我……」
「嗚……」
靜流不安地抓住我的手,把無名指的第一關節含入嘴裏。
「沒事的。我並沒有討厭落花,只是……」
「就因爲這種理由……你是蠢嗎……真的是,蠢到無可救藥」
在我心中沉澱的情感化作洪流湧了出來,至今爲止一直感受到的孤寂感一口氣湧上心頭、沸騰起來。這孤寂感所想要尋求的,是面對無論怎樣的我,都願意接受我、將我納入懷中的人。
「一想到靜流僅僅是爲了我……就忍受着這般疼痛,就覺得奇怪」
——靜流的血緩緩流出,我的口腔裏瀰漫着鐵鏽的味道。
而這成爲了助燃劑,眼眶一下子發熱起來,情緒也失控了。
太莫名其妙了……我又嘟囔了一遍,明明覺得很奇怪,眼框卻又再次滿溢着淚水。很疼,疼得我受不了。能夠忍受如此疼痛而依舊保持平靜的靜流,一定是哪裏有問題。但一想到只要忍耐住疼痛,就能待在靜流身邊,我就無比高興。喜悅之前難以言表,情緒高昂起來,眼淚都流出來了。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像這樣流過眼淚,所以我遲了好一會才意識到那是喜極而泣。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心中的混亂已然消失,只剩下了風平浪靜。
靜流凝視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試探我的真意。
「我知道了……既然落花都這麼說了」
鎖骨部位已經留下足夠深的傷口了,接下來我狠狠地朝腰——骨盆咬去。(※其實嚴格來說腰部的骨頭是對應脊柱,但原文就是「次は腰――骨盤へと思いきり齧りついた」)
自己的話和靜流的話。
「彼此彼此……?」
「啊?爲什麼?」
與此同時,我笑了起來。
淚水從靜流的雙目中緩緩流下,然而,她的聲音卻異常地平靜。在這樣的對比之下,我難以理解她的想法,反而更擔心了。
「因爲教會我『彼此彼此』的,就是落花」
我把嘴從靜流的鎖骨上移開。
我明明一開始想讓靜流喫個閉門羹,結果她卻完全接受了我。靜流以遠超我想象的感情,接受了我的一切。
她一邊含着手指,一邊抬眼看着我的表情,這實在是太反常了,我腦中不禁冒出了些奇怪的想法。然而,我的這些想法卻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被染紅的唾液在嘴脣和鎖骨之間形成一座橋,然後迅速斷成兩半摔落下去。剛生成的新傷口暴露在空氣中,靜流輕聲呻吟着,但還是沒有說些什麼。
聽到我這麼問,靜流露出笑容,彷彿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很久。
「爲了靜流,我也想要下定能夠忍受疼痛的決心……拜託你了」
不,實際上好像是我教會她的。
我被她纖細的手腕吸引,想象着靜流痛苦扭曲的表情。即使不依靠我,現在的靜流也足夠有魅力,也有很多朋友。想象着這樣的靜流爲我忍受痛苦的樣子,情緒格外高昂起來。她越是忍受着我帶給她的疼痛,越是能證明我對她有多麼憐愛。
『這種程度是不夠的』諸如此類的想法不斷湧現出來,我抑制不住那股衝動,隨即將靜流推到在地上。光是手腕還不夠,我直接用牙齒咬住了靜流的手指。在刺破皮膚的感覺之前,首先感到的是牙齒和堅硬的骨頭摩擦的感覺。
「對不起……落花。我來晚了,真的對不起」
「爲什麼只是被拒絕了一次就這麼簡單放棄了啊!兩年來一直待在一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僅此而已嗎!明明撿到靜流的是我,爲什麼要優先照顧其他朋友!我還以爲你是厭倦我了……」
骨盆、小腿、腳踝,我一邊哭,一邊繼續傷害着靜流的身體。
我從靜流身上下來,和她面對面坐着。這種形式讓我莫名其妙緊張起來,但也想不出其他合適的說話方式。
「落花……滿足了嗎」
以現在的靜流來說,用語言來說服我應該也沒有那麼困難,但她卻一直平靜地忍受着疼痛,接受了我。我終於明白她究竟是抱着怎樣的決心了。
皮膚被刺破的疼痛,讓靜流不禁小聲哀鳴道。
剛纔那種發燒般的衝動感已經褪去,現在我只能好好反省自己剛纔的行爲,怎麼也無法直視靜流的眼睛。
只要是我給予的,什麼都會接受,真的蠢到家了。
作爲先前準備,我向靜流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指尖。
「理解我有多麼想念落花了嗎?」
「……很痛」
那一定是因爲——我想起了那天,從靜流身上流出的血液的甘甜。
靜流用強有力的聲音嘟囔着,輕柔地抱住了我的頭。那和我對她造成的痛苦完全相反,是包容一切的強烈溫暖感。我完全不明白,我明明只能給靜流帶來疼痛,爲什麼她會願意接受這一切。
「爲了和誰在一起——爲了建立更深厚的關係——肯定會在某處感到疼痛。小時候的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只會給別人添麻煩、讓別人感到不快的沒用的人。所以我對自己毫無自信,就連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候都戰戰兢兢的,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想法。而落花卻對這麼沒用的我說『我也傷害了你』,然後接受了我。這讓我感到非常地開心。因爲落花,我才覺得『原來我也可以這麼活下去』。所以無論落花給我帶來了多少疼痛,我都能忍耐下去。我想那一定是因爲我也同樣傷害了落花。所以如果落花說,只能用這種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所受到的傷害和疼痛的話……那我會爲你一直忍耐下去,無論有多痛」
……雖然這並不是正咬着她的我該說的話。
想要和某人的關係變好,就必須忍受疼痛。我曾經教過靜流這樣的事嗎?雖然我完全想不起來,但靜流的眼神裏沒有一絲猶豫。
把想法轉化成言語的瞬間,胸口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有些喘不上氣。思緒哽在喉嚨裏的那種感覺,直接從鼻子躥到了眼睛。
牙齒從靠近肩膀的位置慢慢下到胸前。
更重要的是,反正都是隻是說說而已。但既然靜流都這麼示意我了,那就去確認她的想法吧。我難以抵抗自己心中如此膚淺的感情。那纖細手腕上的甘美深深吸引着我,我抓住靜流的手腕,牙齒咬上她柔軟的肌膚。最初我爲了觀察確認靜流的情況,很是輕柔,然後一邊觀察她一邊逐漸用力咬下去。我似乎感覺到虎牙噗呲一聲,刺破了那柔嫩的肌膚。從那裏流出的血液,應該是圓滾滾的小珠子的大小,同時一股強烈的鐵鏽味充斥着我的口腔。
靜流微笑着問道。
聽到靜流的嗚咽聲,我纔回過神來。
「唔……」
我給靜流帶來了傷痛,而靜流也因此拒絕我,離開了我的身邊。我笑着說道『你看,果然不行嘛』,然後一切就都圓滿結束。實際上,靜流已經被非常劇烈的痛感所侵襲,哪怕下一秒就將我推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然而靜流只是小聲哀鳴着,別說拒絕我了,她甚至沒喊過一聲疼。
不過,我還是在害怕。
「呃,哦……」
「這都……什麼啊」
然後,血慢了半拍才從手指上緩緩流出。
「痛啊,痛得快哭出來了」
「唔,嗯」
靜流說的話顯得有點蠢,不太適合此刻的氛圍。
但現在靜流正咬着我的手指,所以也說不了什麼。
「只是眼淚浸到傷口裏去了……很痛,忍不住哭出來了」
靜流用帶着疲憊的聲音問道。
我直直地盯着靜流的雙眼說道。
而靜流咬緊了還在我手指的牙關,像是對我的言語和視線發起抗議。諷刺的是,這似乎與我內心的痛苦程度有關,我露出與剛纔不同的苦澀笑容。
「我並不是在懷疑靜流。只是,這就是我的本性。我會忍不住去想那些萬一發生的事。是一個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痛苦、卻又無可奈何的之人」
靜流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但在她開口之前,我把結論告訴了她。
「但是……我也下定了爲了靜流而傷害自己的決心」
無論是怎樣的痛苦……只要是和靜流一起,都可以忍耐下去。
我剛說完,靜流的臉色頓時變得明亮起來,彷彿瞬間綻放出花朵一般。與此同時,原本緊緊咬着手指的牙齒也逐漸鬆懈下來,止住的血液一下子湧了進來,隨之而來的劇痛感又復甦了。
但一想到靜流的笑容就在眼前,這種程度的疼痛,輕而易舉就忍住了。
「落花ちゃん……!」
靜流激動地叫着我的名字,抱住我的身體。不是剛纔那種慈愛的擁抱,只是爲了發泄自己情緒的雜亂無章的擁抱方式。然而,靜流如此強有力的擁抱,比什麼都讓我高興。
不過,她太用力,結果我摔倒在了地上。
後腦勺撞在地板上,意料之外的疼痛讓星星散落在我的視野之中。
「啊!落,落花!頭,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很痛啊。但是……就這種程度的話,爲了靜流不算什麼。因爲我相信,靜流會給我帶來比這疼痛更爲重要的東西」
靜流握住我的左手。
無名指上有一道令人心痛的傷痕,彷彿是被戒指卡住而留下的一樣。靜流用雙手慈愛地包住無名指。那種溫暖消除了我心中的疼痛。但握着我無名指的雙手,也因爲我而滿是傷痕。明明只要像這樣動動身體和手指,傷口就會疼得不行,但靜流並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她的臉上只有喜悅之情在流淌着。
只要看到她,我心中的喜悅就會自然而然地蓋過痛苦。
「嗯。落花,謝謝你找到了我和小黃粉」
「我纔是要謝謝你,謝謝你再一次找到了我們」
我們小聲嘀咕着。
但如果我最喜歡的靜流就在身邊的話,小黃粉也應該不會有什麼好抱怨的。
在公交車上我這麼一問,身旁靜流的表情就變得像壞事敗露的孩子一樣。
在一旁觀看的靜流問道。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露出這種表情,我實在是不明白。
「也不至於『特~別』高興啦……」
「小黃粉……一直以來真的很謝謝你」
那真實情況又是如何呢?說不定有這種想法的只有我自己,而靜流和小黃粉都認爲實際上是她們在照顧我。靜流是怎麼想的,我是不太清楚,但小黃粉或許真的就是這麼認爲的。
3
「之前就想問了……爲什麼是海?」
「……………………」
在終點站下車後,一股淡淡的寒意和海風的味道籠罩着我。我們踏着海風的味道,向海邊走去。最初選擇這一站是因爲它靠近大海,所以我們不用走很遠就能到達目的地的海灘。
「落花看起來特~別開心」
我想找個蹩腳的藉口,但靜流只是一臉壞笑地盯着我。我覺得不管我作出什麼反應都只會讓靜流高興,所以乾脆什麼也不說。
我想我今後的人生,我會無數次受傷、悲傷,因爲傷痛而流淚。
小黃粉不能離開那個房間,是因爲疾病。
想要得到別人無償的愛,卻又只會傷害對方的棄貓。
即使意識到這一點也並不意味着馬上就能長大成人,但只要靜流在我身邊,我不在乎這個過程會有多麼緩慢。
骨灰隨風融化在空氣裏,最後消失在翻滾的波浪中。
我現在只想像以前那樣,我、靜流、小黃粉,一起度過這短暫的時光。
我從包裏取出小黃粉的骨灰罈。
爲了小黃粉,我們正朝着大海去。
我們都只是一隻被拋棄的貓,只靠自己什麼也做不成。
初春的海上風很大,潮聲嘈雜。
我左手無名指上的傷口也相呼應地訴說着疼痛。
——那天,我以爲是『自己撿到了靜流和小黃粉』。
靜流也跟着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
那樣子就像是小雪花輕柔地落下一般,這幅光景烙印在我眼中,一時揮之不去。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小黃粉的骨灰全撒進海中,隨後精疲力竭地在原地坐下。
抓住海風尚且平靜的間隙,我一點一點地把小黃粉的骨灰撒進大海。當回顧起與小黃粉的回憶時,我試圖去品味其中確實存在過的悲傷和喜悅。
大概是發生了太多事情,超過了大腦的承受能力吧。我睡得很熟,連夢都沒做,第二天星期天,我們從札幌站坐上巴士前往石狩灣(※位於北海道西海岸,日本海的一個海灣)。
「……說起來,靜流,你上週是有修學旅行?」
「我媽媽告訴我的。再說了,本地的孩子都一起去修學旅行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而且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一直都沒告訴我」
乘着海風,我彷彿聽到了小黃粉輕輕『喵』了一聲
彼此互相看着對方的臉,笑了。
一想到自己活到現在竟然忘記了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就感到無比羞愧。但是今天,既然能想起那個理所當然的事,那就足夠了。
——因爲我比誰都更深地,被束縛在『那個房間』中。
「怎,怎麼了」
然而,靜流依舊只是微笑着,彷彿連我的這種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小黃粉,因爲貓艾滋病從來沒有去過外面……只從被我撿回去之後,每次需要出門的時候都是呆在籠子裏。所以,我想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有多麼地廣闊。而且,我也想和小黃粉、靜流一起去了解這廣闊的世界」
因爲我覺得任何言語都不適合這狀況。
「……我只是覺得修學旅行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我喜歡和她們二人一起共度沉默時光。
但被囚禁在那個房間之中的,還有我。
我被笑聲所吸引,朝靜流看去,她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談論回憶與未來——明天再開始學習如何長大成人,也不遲。
……不過,也許小黃粉會覺得陪着我挺煩人的吧。
所以我想和她們兩人一起去了解更爲遼闊的世界。
「……………………」
她的手指上還殘留着我前不久留下的傷痕,胸口微微作痛。
比起修學旅行,落花和小黃粉更重要。
在那之後我們先各自解散開來,睡了整整一天。
所以我也和她們一樣,只不過是一隻受了傷的棄貓。
靜流還故意在『特別』之間延長了語調,我感到自己的臉逐漸變得通紅起來。
不,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那並不是『覺得』而是『確信』。
失去了小黃粉的我——曾一度悲傷到想尋死。
但只要我們三隻在一起,就感覺能去到任何地方,做到任何事情。
這麼說來,我還沒告訴靜流我爲什麼會選擇將小黃粉的骨灰撒出去。原本是打算把小黃粉的骨灰裝進骨灰罈裏放在家裏保存的,但是靜流的到來,讓這個想法發生了些許的變化。
然而,小黃粉所給予我的不僅僅是悲傷。
上小學坐公交車時,靜流總是顯得舉止可疑。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幾年裏習慣了坐公交,她現在正一副儀表堂堂的樣子。儘管如此,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我一邊傾訴着自己的想法,一邊打開骨灰罈。
我想要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又閉上了嘴。
我回憶起前天發生的那些事,意識沉浸其中,而靜流的笑聲把我的意識又拉回了現實。
但一想到我的身邊有靜流,就覺得無論多麼痛我都能忍受。
「啊,爲什麼落花會知道這件事?」
(本卷完)
靜流漫不經心地嘟囔道,然後看向車窗外。窗外全是一成不變的住宅區,我並不覺得那有什麼好看的。所以我轉而看向靜流的側臉。靜流的臉上只是一片茫然,絲毫感覺不到前天的那種氛圍。但是,靜流爲了我沒有去修學旅行,而且一直瞞着我,這都是事實,然而這事實卻讓我高興得不得了。因爲前天,她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以此作爲理由之一來說服我,卻始終沒提及哪怕一點點關於修學旅行的事。
所以在眼下這個瞬間,不需要什麼話語。
最後的五天,小黃粉能夠精神地度過,雖然也有輸血的功勞,但更重要的是有靜流陪在身邊。果然我們三隻必須要湊在一起纔行。
是靜流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小黃粉一直支持着我到現在,那如今我們也不會出現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