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真谷田靜流 ―小學五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2.2萬 字
1
到了五年級,經歷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換班。優子還是被分在了其他班,但我們已經是即使偶然遇見了對方也連招呼都不打的關係了。現在對我來說換班的問題就只是「能否和落花同一個班」。
春假期間,每天晚上都在被窩裏向神明祈禱,順便也向小黃粉祈禱。因爲小黃粉正是將我和落花拉到一起的存在。不知道我的祈禱是否都切實傳到了,但我即使升上了高年級也很落花同一個班了。每天接受着我的祈禱的小黃粉,現在也已經成了一隻順利長大、避孕成功的成貓了?或許吧。小黃粉還小的時候生病過好幾次,沒少擔心,但是最近身體穩定下來了,動作也變得優雅了。以前只要揮揮逗貓棒就冷靜不下來,這裏跑那裏跳,現在卻感覺像是在配合着我們嬉戲一樣,貓的成長之快真讓人驚訝。
說到成長,我們的身高也在這兩年內一口氣長高了。原本只有一米四不到,現在彼此都超過了一米五。膝蓋和腳後跟因爲這個成長速度而陣陣發痛,穿鞋的時候也很麻煩。有時撞到關節的時候,痛到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當然,周圍的人也相應地成長了。
但是,即使是五年級,也還只是小學生,大部分都還很稚嫩。只是體格接近大人,成熟的外表和孩子氣的言行,總覺得很彆扭。也許是這個原因,同班同學的孩子氣感覺比三四年級的時候還要明顯。
而落花——輕鬆地跨過了那些孩子氣的事情。
她長成了一副大人樣的漂亮孩子。本來她就不像個小孩一樣,現在則是感覺身體終於追上了心靈的成長,所以如今的姿態非常自然。也因此,我看落花的側臉看入迷的次數也多起來了。不僅是我,其他人只要看到了落花,不論性別和年齡,目光都會被她所吸引。就連和她共度了大部分時間的我,現在也還沒完全習慣,其他人想必會更加緊張吧。
而我到了五年級,也和以前一樣在放學後去照顧小黃粉。
小黃粉的房間裏比以前多了些東西,我和落花也長大了不少,總覺得這個房間有些狹小。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落花的臉比以前更近了,我時常難以平靜下來。
……落花ちゃん……真漂亮啊。
正當我在心中自言自語時,落花緩緩開口。
「哈?怎麼突然這麼說」
明明是在望着落花的側臉,但是她的視線卻從正面貫穿了我。
就像看人物畫看得入迷,裏面的人物突然扭頭看向你似的。
「唉?什、什麼這麼說……」
「不是靜流你突然說什麼『漂亮』嗎。爲什麼是你那邊在驚訝啊?」
「啊……」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脫口而出,不由得慌了手腳。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卻想不出合適的話來。又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沒有必要掩飾。在這個地方沒有必要感到不好意思。
因爲這裏只有我和落花。
而我的感情,絕不是會對落花感到有所害羞的
感覺比平時稍微僵硬的聲音傳到耳邊。
「唔……唉……?」
……也是啊。
儘管落花對我說『挺起胸膛』,但我還是禁不住彎着背。
「不用這麼慌慌張張的,又不是非得在黃金週去……」
心臟的猛顫甚至傳到了肺裏,連發出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哈……」
只是單純地覺得,很漂亮。
落花這一如此之大的存在,組成了我的根基。
「還是說……落花覺得只有我一個……不滿意?」
「而且髮型也很土氣」
「明明臉不差的,但是服裝和髮型很掉分」
儘管如此,和落花一起出遊還是讓我興奮不已。
因爲此時落花正把臉埋在我的脖子上,溫熱的吐息打在皮膚上,讓我有些起雞皮疙瘩。
「嗯。是這樣沒錯……你怎麼知道的?」
「……爲什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啊。這種是最讓人在意的吧」
落花以她溫柔的聲音接受了我的勇氣。
我以爲她撒謊是爲了鼓勵我,所以聲音才那麼生硬,但看了看鏡子裏她的臉,似乎並非如此。且不論是真是假,落花現在看起來似乎緊張,原本隔着鏡子的四目相交,她也悄悄扭過頭去,移開了視線。
肚子空空的,飢腸轆轆,喉嚨也乾渴難耐。
其中一個原因,是落花本身身體就比較貧弱。
「話說回來,你在哪裏買的這種衣服?」
就像自己的服裝服飾被人直接罵了一頓一樣,胸口有些刺痛刺痛的。
所以既然落花想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那我也很想讓落花看看這樣的我。落花的言語,直接成爲了我的動力。
正如落花所說,這個衣服是堂兄弟的哥哥送給我的。
只有在暑假寒假這些長假的時候出過一兩次門。
「落花ちゃん覺得我也打扮一下會比較好嗎……?」
落花的話讓我連連點頭。
「不過我也想看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靜流」
也許是因爲落花的身體和我一樣處於成長的過程中,她的身上留下了一種既不像孩子也不像大人的獨特的堅硬。雖然碰到骨頭有些痛,但確實也有柔軟的部分,這種鮮明的對比讓我的大腦快要燒焦了。鏡子裏自己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很是不好意思。
上學前繞路去了落花家,她看見我的衣服之後滿足地點了點頭,把我拉進了房子。先餵了小黃粉喫的,把貓砂啥的都處理之後,按照落花說的坐在她房間的一個化妝臺前。我本來就是按照母親的要求留長頭髮的,在同學年的孩子裏面也算是長髮的那一類了。之前被落花帶去美容院的時候,還在害怕頭髮會不會被咔嚓一下剪成了短髮,畢竟是好不容易留長的,但結果頭髮在沒有改變外觀長度的情況下,做成了好像是叫Gradation Cut的髮型(※原文爲グラデーションカット,具體翻譯成中文是啥髮型就不知道了,對這方面沒什麼瞭解)。今天是難得好好打扮的第一天,落花不知爲何也興致勃勃地擺弄着我的頭髮將近十分鐘。
我抿起嘴有些不高興地說道,接着落花再次盯着我的眼睛。
她把臉埋在我的頭髮裏,從後面抱住了我。
老實說,服裝啊髮型啊這些,應該就是時尚這種東西吧?我不太清楚。班上的人好像都在討論去了哪家美容店,這件衣服在哪買的等等。對於除了落花之外,沒有任何親近對象的我來說,那些都只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與其把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還不如和落花還有小黃粉在一起。
「倒也不是……但是,像我這種本來就土裏土氣的人,突然打扮得這麼……」
落花淡淡地說着,同時仍在繼續擺弄着頭髮,從她的話語中我感覺不到一絲的情感。我很在意她現在的表情,但是被我的頭遮住了,看不見她的臉。而這助長了我的不安。
今天是打扮漂亮之後第一次上學的日子。
這種近乎生理性需求的感覺,充滿了我的內心。
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別人說衣服土得難以置信,尖銳的話語讓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是,爲什麼心臟的反應比感情更爲敏感呢。
我是那種就算是被別人說什麼時髦不時髦,也完全不懂得的人,落花的幫助讓我無比感激,而這似乎已經成了我的目的。
落花平常的言語本就不加修飾,但這麼幹脆利落的說法還是很少見的。刀法非常出色,連讓我感到受傷和疼痛的間隙都沒有。如果是其他人這麼對我說的話,我肯定會更加受傷的。簡直就像是用生鏽的美工刀去皮膚和肌肉一樣,所以在這一點上,我覺得落花很瞭解該怎麼應付我。
不管我是土氣還是什麼,對落花來說都與她無關。這種理所當然的感覺,讓我完全失去了打扮的慾望。落花既然這麼說,那也就沒有必要了。所以這個話題應該就到此結束了,但爲什麼我會有這樣的心情呢。
服裝和髮型都土裏土氣的。本來就對自己的打扮沒什麼自信,果然很土啊……那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說實話,即便如此,我還是對打扮毫無興趣。因爲至今爲止穿着這樣的衣服都從來沒有過什麼問題,也沒遇到過什麼麻煩,所以才感覺不到打扮時髦的必要性。挑戰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就會感覺腰都變沉重了,自己覺得現在這樣不也行嗎。
不過,我的心中堆積着比這更大的不安,根本沒有餘裕去打瞌睡。
「要是靜流不想的話,那也沒有必要勉強你」
但是我明明沒和她說過,她是怎麼知道的呢。
落花把撩起的劉海放下,面無表情地說着。
落花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照顧小黃粉,像這樣出門是很少見的。
「真、真的嗎……?」
現在唯一的安慰就是落花看不到我的臉。
我也不太應付得來人多的地方,和落花在家裏一起照顧小黃粉就已經很開心了,所以一年出去幾次就足夠了。
「……那個親戚不會是男的吧?」
「打扮成這樣,不會被人瞧不起吧……?」
爲了確認這件事,暫且先問問看,結果落花罕見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落花能早點打理完頭髮的話,我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了。但是,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的時間比預想的還要長,不安從嘴邊溢了出來。
落花好像被我的氣勢壓倒了,不過,在我心裏黃金週去購物已經是確定的事項了。雖然很疑惑落花不知道爲什麼對我打扮會有這麼大反應。但是對我來說果然最重要的是『落花是怎麼想的』
「毫無疑問的土」
「一半是母親買的,另一半是親戚送的……吧」
我曾擔心落花平常穿的衣服是否適合我,但落花沒有根據自己的興趣,而是爲我挑選了符合我外貌的衣服。在我看來,那也相當太過可愛繫了。落花遠比我更懂『時髦』,這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我決定老老實實聽她說的。然後我被她帶到了美容院去,整理了髮型。之後又去了落花家,教了我怎麼做髮型。一個人做髮型好像並不簡單,母親也不熟悉,所以我決定上學前先去落花家,讓她幫我把頭髮整理了。雖然有些對不起落花,但這樣還能在早上照顧到小黃粉,一石二鳥。
黃豆子在落花的腿上蜷縮成一團,被摸着頭,發出很是舒服的叫聲。我漫不經心地看着落花柔軟的腿和手臂到手上的線條。
「只是,想起撿到小黃粉也已經兩年了,不管是小黃粉還是落花都變了好多」
「說起來靜流……不,沒什麼」
「這個我可以和你保證」
落花聽了我這麼說之後,又再次撩起我的頭髮,探頭看着我的臉。
落花注視着我,像放棄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一想到那嘆息是對着自己,我的內心就冒出了想死的念頭,但她緊接着的話卻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
「你和你媽媽商量下嘛。衣服啊髮型啊,就說想自己選。這樣的話我就能在預算內給你挑選適合的衣服了,然後你再從中選自己喜歡的」
「這樣……那我,試着挑戰下吧」
「就算其他人都瞧不起靜流,只有我也會站在你的身邊。靜流確實有遲鈍的地方,但也有彌補這一點的魅力。你只管挺起胸膛就行了」
隔着鏡子看落花的臉,她正認真打理着我的頭髮。那像玻璃工藝品一樣漂亮的指尖時不時觸碰到我的頭皮,讓我感覺很是舒服,不知爲何竟感到有些睡意。
「本來就是我提議的嘛」
然而落花說出來的話卻很是殘酷。
和母親說向自己挑選衣服的時候,她一開始露出了很詫異的表情,但對話意外地順利進行下去了,還拿到了臨時的零花錢。看來媽媽也覺得給我買衣服這件事很麻煩,成了一種負擔。於是,我如願以償地在黃金週能帶着落花出去買東西了。
「謝、謝謝!」
「落花ちゃん也要來幫我嗎?」
「什麼跟什麼啊……」
像是要誘惑這樣的我似的,落花的指尖捧起我的劉海。
我以爲她有超能力,就盯着她的眼睛看,卻被她用險惡的眼神瞪了回來。
所以當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連她爲什麼要這麼說都不知道了。
「難、難以置信……」
所以我想讓落花來判斷。
我已經基本習慣和落花的對話了——或者說,已經超越了這個次元了,比和父親母親說話的時候更能放鬆自然。只是,到現在還不習慣被那水晶般的眼瞳注視着。就像是自己的身體和頭腦中不能被別人看到的東西,直接通過雙眼被窺視到了一樣。臉頰不自覺地發熱、緊繃起來。意識被那雙眼瞳深深吸引,我連對話的內容都忘了。
落花嘟囔着,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回到小黃粉那裏去。
「正好快到黃金週了,到了那時要是能一起去買東西就好了」
她的話語又再次讓我的心臟爲之一顫。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還要不高興,很難從中看出她的感情想法。
「靜流很可愛的哦」
「我、我去和媽媽商量下!」
同時,落花的手停了下來,她從我的腦袋後面探出頭來。
「看一眼就知道了吧。怎麼說呢……該說是不確信還是不想相信呢。因爲這衣服就算在男生的衣服中都算土的。真的,簡直,簡直難以置信」
我原本恍惚的意識,因爲落花這說到只有一半的話,一下子又回來了。
落花抑制住銳利的視線和聲音問道。
「……我果然很土嗎?」
具體來說的話,就和剛纔鼻尖輕輕摩擦的時候一樣,猛跳起來。
到了今天,黃金週的連休結束了。
她那像裝飾品一樣的鼻樑和我的鼻尖輕輕摩擦,心臟又再次奇怪地猛跳起來。而落花卻毫不在意,直視着我。
早上,對着穿衣鏡不停確認自己的樣子,差不多有十次了吧,每次都覺得身上的衣服怪怪的,又想穿回平時落花說的那些——很土的衣服。但要是這麼做了的話,落花可能會真的生氣起來,沒辦法,只能穿在黃金週時買的衣服。
那倒是。
可能連落花自己都覺得剛纔有些太過了。
……被落花摸着頭髮真舒服啊。
落花沒有給言語加以修飾的必要,更何況也沒有撒謊的必要。所以她的話基本都是真的,正因如此,我纔會時不時被她的話語所傷。
「靜流是在懷疑我的品味嗎?」
也因此,我才能自然而然地接受她所說的事。
雖然不至於體弱多病,但出去玩的時候,落花一般都會感冒。
「我沒理由要撒這種謊吧。肯定是真的啊」
也許是因爲我遲遲沒有回答,落花不安地問道。雖然身體還是戰戰兢兢的,但不能再毫無反應了,我只好開口。
「沒、沒那回事!我……落花這麼說就已經足夠了」
沒錯。就算被全班同學當成傻瓜,被全班同學瞧不起,我也沒理由去在意這種事情。而且同班同學他們,本來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過我身上。
——那麼只要落花能站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落花也只要看着我就足夠了。只要這麼想,根本就不用在意同班同學的目光,再者我也不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打扮的。
落花滿足地小聲「嗯」了一聲。
對話應該就到這裏結束了,但是落花卻完全沒有放開我的打算。
明明是在鼓勵我,給我打氣,但現在看起來,落花好像更尋求着鼓勵打氣一樣。
那大概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
我也很想抱回她的身體,但被她從背後抱着已經很喫力了,不可能從正面抱住她的身體,只好乖乖地待着。
我對自己說,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我的頭髮沾染上了落花的氣味——甜甜的檸檬牛奶味,這味道給予了我勇氣。
2
當然了,『真古田靜流的變化』對我自己來說,是很重要、很巨大的東西。但是在其他同學看來,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稍微努力了一下而已』這種程度的吧。我想象中的戲劇性變化,無論是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都沒有到來。然而,這種變化並非『戲劇性』的,而且是在一點點地侵蝕着我所處的環境。但是那變化太小了,當因爲自己的事情而弄得心神俱疲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變化的存在,而這個時候都已經爲時已晚——不過,這是再稍微往後一些的事情了。
黃金週結束後,我終於有了成爲五年級學生的實感。
校舍裏都是比自己小一兩圈的低年級學生。
不僅是我,其他同班同學似乎也一樣。
升上五年級之後,變化的不僅僅是『體格』和『性格』。
和這種變化相應的,我和周圍的關係性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以前都是孤單一人的我,現在除了落花還交到了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這樣想來,或許變化最大的是我也說不定。因爲現在也習慣和落花對話了,不會因爲她一點點的片言隻語而感到受傷,好像也有了某種程度的膽量。
而服裝的變化似乎成爲了改變我交友關係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
只是,和我關係不錯的大都是班裏比較老實的孩子。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因爲我並不是想和那些愛擺架子的人搞好關係,站在班裏的中心。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即使是這些比較老實的孩子也會討論『喜歡的男生』這種話題。朋友之間關係好到一定程度,就會像人生一到成年、結婚就會舉行的成年禮、結婚典禮這種固定儀式一樣,聊起這個話題。
不知道是不是落花的心意傳達給了小黃粉,它乖乖地待在落花的胸前。
所以當我被問道「靜流ちゃん有喜歡的男生嗎?」的時候,「我……沒有認識男生朋友,所以……」
『一旦意識到,就會想起對方』
……那毫無疑問是落花。
就算是落花,我也不能接受被別人這麼說。
——我只要能和小黃粉在一起就足夠了。
聲音從她嘴裏傳來,興許是背對着的原因,那聲音細若蚊鳴。
我希望通過分享我的祕密來加深和落花的關係,即使那是謊言,也比被認爲『對落花隱瞞了什麼』要好。
那就是『信息混亂』。
我沒有足以斷定『這就是戀愛』的證據,即使這就是戀愛,我也不認爲落花會接受我的這種感情。我很清楚,承認這是戀愛對我來說只是風險,不會有回報。
「是因爲靜流有反應才覺得有趣的吧?討厭的話無視他們就行了」
只需要在心中隨便一個想起同班同學的樣子,覺得自己喜歡那個男生。我以爲,只要把這種想法好好付諸實踐,我也一定能像周圍人一樣。
我很高興落花會問我這樣的問題,但同時也很困惑。
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
落花欲言又止似的嘟囔着。
但無論如何,我都應該回想起那天的疼痛。
所以我把『事先準備好的男生的名字』告訴了落花。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的變化,我在教室裏和男生的交流變多了。雖說是交流,但更貼切的說法是對方單方面的糾纏。其中有個男生特別煩人。他會嘲笑落花給我扎的頭髮,會瞧不起落花給我挑選的衣服,所以我很討厭他。本以爲男生到了高年級就會有所成長,看來也就這樣了。果然我還是理解不了喜歡男生的那種心情。
在令人窒息的一瞬停頓後,落花「哦~」了一下。
看着落花的臉,我愈發強烈地覺得是不是不應該再繼續這個話題了。『隨便糊弄下不就好了嗎』這種想法在我心中浮現。
只是,也確實有人因爲這種感情和想法而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落花似乎誤會了什麼。就算我說『沒有喜歡的人』,她也不會接受吧。我很清楚這一點。
「……………………」
所以我只能眺望着落花的背影。
我沒想到落花會說這種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說這麼讓人感到不快的話,甚至還說『覺得還不錯』這種話,太奇怪了。
相對的,落花好像對今天的我感到有些違和感。她的眉毛有些不快地向上翹起。視線中混雜着些許的嚴肅。那並不是平常的銳利視線,而是更細碎的、刺骨的、帶着些執着的視線。
『戀愛』這個話題,已經成了我們話題中的重要核心。
「說起來落花ちゃん有喜歡的男生嗎?」
總覺得自己在說着『像是普通女孩子一樣的對話』。也許是這個原因,聲音自然而然地有些激動。或許,我一直憧憬着這樣的對話。
『難以自制地想要見到那個人』
因爲是在上電腦課的間隙偷偷查的,所以查不出什麼像樣的,但就憑這有限的內容,我多少明白了一點。
話畢,落花抱起小黃粉。
『總是不自覺地在意那個人』
然後吐了一口氣,看樣子總算回到了平時的感覺了。
作爲答案,我想到的是眼前這位美麗的少女。
我想,一定是這個時候,我們的命運開始大錯亂了。
我所調查的內容,從『戀愛的定義』變化到了『女生之間的戀愛』。
「啊,嗯嗯……」
「最近總是被班上的男生瞧不起,當成傻瓜一樣……我該怎麼纔好呢」
戀愛中的人,都會被這種症狀所困擾。
我甚至想要狠狠咬斷這手腕,把那份疼痛遺忘了的手腕。
既然如此,不管是正常的還是異於常人的,我都不可能直率地向落花說喜歡她。
「……落花?」
在我欲言又止的時候,落花厲聲問道。
不,正確地說是第二天——落花感冒的那天。她咬着我的手腕,我撫摸着她的頭的那天——我想起當時的疼痛和灼熱,胸口劇烈地收縮着。
剛纔落花是這麼說的。
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只是後話了。
我不知道這種感情是『正常的』還是『奇怪的』。
而且比起安穩的日子——即使體會到痛楚,也應該優先選擇落花身邊。那樣的話,也許就能避免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沒有呢」
但我聽得一清二楚,不禁一震。
所以我很迷茫。
無需多言,那人就是『古宮落花』這個人。
我沒能進到那小小的、有着落花和小黃粉的圓圈之中,倍感痛苦、難以忍受。儘管我能忍受着疼痛朝那裏伸出手去,但我更害怕連這伸出手的勇氣都會被毫無猶豫地甩開。
落花站起身來,伸出手去抱小黃粉,示意着我們之間的對話已經結束了。雖然我剛剛說的是謊言,但落花的反應太過平淡,讓我覺得很沒意思。既然是對方先拋出的話題,不應該顯得更感興趣一些嗎。
但這樣回答後,對方卻說「和是不是朋友沒關係」。我瞪大了眼睛,朋友一臉瞭然於胸地告訴我關於『喜歡某個人』是什麼樣的。按照朋友的說法,喜歡也就是『戀愛』,這是很接近憧憬的東西。但就像剛纔所說的,對我來說男生就是『只會嘲笑別人、作弄別人的生物』。對這種東西,我不可能會有着憧憬之類的感情。如果非要讓我舉例所憧憬的人的話,那就是——
雖然我這麼說,但我自出生以來,就從未喜歡過誰。
我總覺得這並不是周圍人所想要的答案,所以默不作聲。
落花接着說的,也是她很少提及的話題。我和落花在學校所處的小團體不同,也許她們那邊會聊這些話題也說不定。但至少這是落花第一次問我這樣的問題。
落花被我的聲音吸引,轉過頭來。
比起落花的話語,我更在意她的反應,不禁說不出話來。
稍微想了想,可能只是我單純不習慣被落花作弄。因爲平常的落花,是絕對不會說出這種挖苦人的話。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喊得這麼大聲。
因爲這樣的話,我也能同時回想起比起疼痛,那更令人深刻的憐愛。
我戰戰兢兢的,而落花宛如宣告死刑般開了口。
一定是這樣。
放學後,我和往常一樣照顧着小黃粉,同時和落花商量着這件事。
「不能和我說嗎?」
「那我順便問一下,靜流有喜歡的男生嗎?」
這種稀奇讓我感到困惑。
朝着小黃粉伸去的手看起來在微微顫抖,落花停下了她所有的動作。
我以爲,這樣做的話落花也會高興的。
所以,我將自己心中萌芽的感情摘除了。
『一想到那個人,心就砰砰直跳』
不需要什麼理由。
「……………………」
雖然我已經習慣一個人待着了,但在小羣體當中能感受到安心感也是事實。因爲『沒有喜歡的男生』這種無聊的理由而被孤立也太蠢了,所以我決定稍微調查下關於『戀愛』的事情。我還沒有手機,但正好有電腦課,就試着用電腦的搜索功能查了下。在上電腦課的時候,大家都在沉迷於視頻什麼的,根本不用擔心被人發現我在查這麼不好意思的事。然後,是我搜索『喜歡上某人是什麼樣的』的結果,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和男生相處,他們總是因爲我畏縮不前,動不動就嘲笑我,那我開玩笑。所以當然的,我現在連男生朋友都沒一個,更別說喜歡誰了。
——我該怎麼回答她呢。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啊。該不會靜流你覺得那樣還不錯嗎?」
我只能老實回答。
看着那樣子的落花,我突然回想起和落花第一次去泳池的那天。
但是我前幾天才下定決心,認爲『這種想法和感情是錯誤的』。
——不,正確地說是『對無法回想起那份疼痛的自己』感到失望。
取之而代的是我在心裏種下的是『喜歡的男生』這樣的虛構存在。
當週圍的人都在熱切討論着『喜歡的男生』時,只有我一個人在重複着『不知道』『沒有』這種無聊的回答,我似乎又要被班上的人孤立了。
最初發現的網站上寫着戀愛是自由的,和性別無關。但是在接下來發現的博客上寫着『喜歡上同性的苦惱』。寫下這個博客的似乎是個女大學生,內容有些難懂,但是我從中能明白這個人因爲『對同性的愛情』煩惱至極。最後發現的一個網站上,寫着『被原以爲是朋友的女生告白了,該怎麼辦纔好』的諮詢內容,這個網站瀏覽到一半我就中途放棄了。
越是瞭解戀愛爲何物,越是認識到對我來說符合這樣的對象只有一人。
「怎、怎麼可能!」
因此,明明可以就到此爲止的話題,我卻繼續追問下去。
但僅此而已了,她沒有接着再說什麼。只是,她的眼睛裏失去了平時的銳利,反而讓我感到不安。
她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光是從她剛纔的反應來看,就足以讓我對『剛纔提出的問題』感到後悔。但這後悔已經爲時已晚。
「開玩笑的……對不起」
我只知道了『女生之間的戀愛可能會變成令人煩惱的事情』。
如果說剛纔的問題就當沒問過,那隻會反而讓人起疑心。
房間裏又再次鴉雀無聲。小黃粉聽到我剛纔的聲音,一下子就跑到架子上避難去了。
「大家都很孩子氣,像傻子一樣。我只要能和小黃粉在一起就足夠了」
「這樣……嗯。我喊得也有點太大聲了……抱歉」
「……………………」
我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着,落花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3
第二天開始,落花的樣子有些怪怪的。
我和落花本就不是會在教室裏閒聊的關係,但因爲是同班同學,所以也有分組或者一起活動的時候。這種時候雖然沒有兩個人獨處的時候那麼自然,但也會很自然地跟我說話。但是,在那個對話的第二天,在社會課的小組合作時,分到了同一組的落花的反應卻很是冷淡,感覺也有些見外。嗯,也會有這種時候的吧……我儘量不去深究,但是落花的這種態度,在我們照顧小黃粉的時候也沒有變,讓我感覺不太舒服。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週左右,發生了一件讓我雪上加霜的事情。而這正是因爲『真古田靜流打扮漂亮』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的我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在和往常一樣的時間到校,通往教室的路上,見到了同一個小團體的同學。
「——ちゃん(※此處爲路人的名字)。早上好」
我小跑着追上她,和她並肩打了招呼,可不知爲何,她卻快步走到教室裏去了。是不是走太急了沒聽見?走進教室後,我又重新打了聲招呼,結果還是一樣。
她對我沒作出人任何反應,開始和其他人說話了。
雖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但還是樂觀地認爲『只是她太着急沒注意到我而已吧』。不,實際上我已經隱隱約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若是我正眼面對那個現實,恐怕會連站都站不穩,所以我只能視而不見。
我所在的小團體裏,除我之外還有另外三人。
大家都是蠻認真的人,現在這三人已經在教室裏圍在一起了,她們圍成一個三角形討論着昨天的電視機。我好不容易纔擠進這三角形裏。
「大家……早上、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認爲自己的話沒有傳到她們的耳朵裏。而她們仍沒有停止對話的絲毫打算,直接無視我繼續沉浸在互相的聊天之中。不,仔細一聽的話,就知道三人根本沒有在正常聊天。
她們只是在以某種方式重複着類似於『昨天的電視劇』的話題而已。就好比是每天重複的話題,總覺得欠缺了新鮮感。證據就是她們看起來心不在焉。簡直就像是爲了無視我,才裝作一副沉迷聊天的樣子。
我沒有膽量再去和她們搭話。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就這樣痛快地放棄,只能沉默不語地站在她們身邊。
從剛纔開始心臟就感覺有些不舒服。
雖然心臟咚咚作響,卻像血液在某個地方停滯了一樣,從頭到腳都不見血色。再這樣下去,恐怕要連自己的體重都支撐不住直接倒下去了。
「哈哈……」
就在這時,我身後靠窗的座位上傳來了愉快的輕笑聲。那是一種令人不快的笑,感覺就像是神經被刺痛一樣,我想要去無視這笑聲。但我明白那笑聲是衝着自己的,不由得回頭看過去。闖入我視野的,是一直站在班級中心的セリカ(※本章中該角色的名字爲セリカ,在後續章節中爲「諏訪部星良(すわべ せいら)」,前後存在出入,故在本章節中直接保留原日文名字セリカ)和她小團體的那些同學。她望着我,臉上浮現出『嘲笑』般的笑容。
「哎呀,真可憐!真古田同學,你這是被無視了嗎?」
聽着セリカ那矯揉造作的語氣,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啊……」
「怎麼回事?落花,欺負我?」
落花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像往常一樣把小黃粉放在腿上,撫摸着它的頭。那隻手似乎在微微顫抖,但她背對着我,我看不出她的表情。只是,對着我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幾分。
也許小黃粉是爲了給一臉沒精打采的我打氣吧。我從它那感受到了溫柔和溫暖,時不時眼眶溼溼的。
對於像我們這樣年紀的孩子來說,眼淚就是失敗的證明。
但落花說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剛纔還陷在悲傷中的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去到九霄之外。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也好,剛纔感到的不安也好,全都一瞬間遺忘掉了,我凝視着落花。
但是落花沒有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甚至還露出了微笑。在這個時候,我不明白她對我微笑的意思,反而感到不安。
但是,爲什麼她要問這種問題呢。
而這種軟弱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一生都無法抹去的傷痕。
「只是沒由來地有些在意而已」
所以我只能等着落花先開口,她也真是的,不知爲何比我還緊張,看着她那緊張的表情,害得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了。
在這之後度過了毫無波瀾的一週。
每當休息和午休的時候,我都切實地感到孤獨。
她做了什麼需要對我道歉的事情嗎。
和那時一樣,她背對着我,但那個背影比那時更雄辯地訴說着她的感情。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所以作出了這個契機的是落花,但本來原因就出在我身上。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明白落花想說什麼了。
落花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我,隨後用那沉重的嘴脣編織起了話語。
那大概就是用來打發時間的了吧。但就算是打發時間,這話題感覺也有點太沉重了。結果我大腦的思考一度停滯下來,一直在空轉。我想要確認落花的本意,凝視着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神自始至終都非常嚴肅。所以即使只是玩笑話,我也不得不認真思考答案。
我悲慘的反應讓她們甚是欣喜。
落花在一旁盯着我們,喊了喊我的名字。
看來對落花來說,我的話從一開始就無所謂,接下來的纔是正題。這並不是我那卑催生的妄想,而是落花那微妙僵硬的表情使然。
萬一,全部都是因爲落花的話,那我說不定會自殺吧。我懷揣着這種沉重的心情盯着落花,她慌忙揮了揮手。
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她的口吻相當誇張,我差點說不出話來。
我還以爲落花剛纔說的欺負有什麼隱情。
「……選不出來」
セリカ她們咯咯咯地嘲笑着我,周圍的同學也開始跟着小聲議論起來。我知道不可能這些全都是在看我樂子,也有人在爲我打抱不平。但是,我覺得那隻會讓空氣微微顫抖的悄悄話,全都包含着對我的惡意。現在的我只能這麼想。
從落花的話語之中,我能聯想到的,只有這種可能性。
平時完全注意過的周圍的說話聲一直折磨着我。
而且最重要的是,小黃粉讓我摸它的頭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興許是期待着在這些無趣的閒聊之中,彼此能露出笑容,說不定還能和落花重新回到以前的那種感覺,我帶着這種心情,朝落花問道。
但僅憑這些的話確實會讓人感到不自在。因爲如果我的世界裏只有落花一人,我絕對不能被落花討厭。
明明沒有必要害怕落花,我卻反射性地渾身一抖。
打結的舌頭勉強只能說出這些話。
「啊,不是……是我無視了她們的命令,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是我讓靜流打扮漂亮的,被她們以爲是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臉了,纔會發生這種事的」
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都難以平靜下來,所以不知爲何在落花家時是最開心的。雖然落花還是依舊很冷淡,但我最初認識她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在這個時刻是最應該將言語編織出來的,我強迫着自己開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
雖然我自以爲已經習慣了孤獨,但在體會到與人在一起的可貴與溫暖的今天,我並沒有強大到能夠重新回到孤獨的地步。而且這兩年,即使有感到孤獨的時候,小黃粉和落花也拯救了我的心靈。但最近,落花也變得格外冷淡,這也成了助長我孤獨的因素。回過神來,我開始對上學和照顧小黃粉感到憂鬱。上學前也不再繞路去落花家了。明明在班裏被同學無視,卻還是把頭髮梳得漂漂亮亮,很是滑稽,但我不禁覺得這麼做是對的。
「什麼……意思?」
「怎麼了……?落花ちゃん」
我完全沒想到落花會這麼說,不由得失語。但我知道,若是在這個時候保持沉默的話,就真的再也開不了口了。
在這種情況下,在『同班同學』和『落花』這兩者之間,我選不出正確答案。於是我老實回答落花,而她只是滿不在乎似地「嗯——」一下。這種若無其事的感覺讓我安下心來。啊啊,果然就只是這種沒頭沒尾的話題。
當我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男生時,她是這麼回答我的。
看着她那背影和撫摸着小黃粉的身姿,我想起了前幾天她說的話。
那聲音毫不掩飾地顫抖着,連我自己都爲之哀傷。小黃粉感覺到了我的緊張,一下子跳開來,爬到了架子上。剛纔還覆蓋在大腿和掌心中的溫暖消失了,再次襲來的孤獨感讓我的心涼了下來。
即使我再怎麼遲鈍,也能理解爲什麼原因是『我突然開始打扮』了。推薦我這麼做的是落花,確實從這個意義來說,她是一切的原因。但選擇了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是如此遲鈍的人,應該也不會引起班上同學的反感。
落花不顧在一旁陷入些許混亂的我。
我甚至覺得我們的關係可能就這樣迎來終點了。
「唉……」
——問這種問題是有什麼意圖嗎?
在家裏嘆氣的次數也增加了,每次媽媽都會提醒我『聽着很煩,別這樣了』。母親沒有關心我的情況,只是在責備我老是嘆氣,更讓我難受了。如果我和她說,不想去學校了,她會關心我嗎?還是說會『我家的小孩可不會被別人欺負!』這樣大失所望,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她對我失望或是挖苦我的情景,沒有任何辦法,我繼續由着習慣往學校去,心靈也被漸漸地磨平了。
「……靜流」
……落花和同班同學。
心臟和大腦都被外部壓力壓得快要爆炸,話哽在喉嚨裏,我快要窒息了。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被無視了,但現在才知道這是她們一手造成的。我所在的小團體的同學,不敢反抗處在班級中心的セリカ,纔會像這樣選擇無視我吧。這一事實讓我多多少少感到了些安心,但同時又讓我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因爲如果問題是出在我身上,那還能夠想辦法和好;但若是外部原因——而且是來自班級中心的,那我就無能爲力了。
「怎麼嘴巴一開一合的?是要我喂點東西給你嗎?」
「靜流現在在班上被孤立了吧。但還是能來我家。我想問的是,假如說你能夠再次和班上同學重歸於好,但是以後你不能再來我家,我們也不再是朋友,那你會怎麼做」
接踵而來的沉默,比平常還要更讓人喘不過氣。
「是這樣啊,嚇了我一跳」
落花沒有回應我剛纔的話,問道。
但我無能爲力,只能凝視着她的背影。因爲,如果在此時去抱緊她的話,不就相當於『選擇了落花,而不是同班同學』嗎。現在的我還沒有這種膽量能做出這種選擇。
本能向我訴說着,現在是不是應該馬上從後背抱住她。
落花說着『彼此彼此』接受了我的缺點。『我的性格也很麻煩,也會有傷害到靜流的時候』。但就我的親身感受而言,落花比我更有魅力。所以,『說不定哪天就會被落花所拋棄』這種想法時常縈繞在我的頭上。實際上,我覺得落花現在一定對我心生不滿。
「我……」
我想了想,卻找不到答案。
和那微笑相襯的溫柔語調。
「如果讓你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學』之間選一個的話,你會怎麼選」
「……………………」
我最喜歡落花了。
「怎麼突然……對我說對不起?」
擦去眼角的淚水,望向落花。
但眼淚已經溢出眼眶,想着把它收回去,結果眼淚就像是倒流進鼻子和喉嚨裏一樣,呼吸困難。我把它連着呼氣一起強行吐了出來,接着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雙臂圍起來,把臉深埋進去,趴在桌子上。
「唉……」
落花小聲嘆息着,身體的僵硬似乎也逐漸緩解了。
我拼命忍住眼淚。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什麼觸動了セリカ她們的逆鱗。
「什、什麼意思……?」
「……………………」
想着至少得說點什麼纔行,但重要的話卻一直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果然落花的問答也很無足輕重,但我們之間的對話,沒有再繼續延伸下去了。
落花今天說的話相當抽象、迂迴曲折,我這個不怎麼會察言觀色的人幾乎聽不懂她到底想說什麼,很是困惑。而且她那拘謹的表情,擾亂了我的思考。
「……………………」
「……對不起」
「這又不是從水裏探頭的金魚。倒是像個缺氧的魚一樣,真噁心」
『我只要能和小黃粉在一起就足夠了』
儘管如此,我卻有一種敗北的感覺,心裏很不甘心。
「但那是……」
至今爲止——至少到五年級爲止,我覺得只要有落花和小黃粉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靜流會被欺負是因爲我」
然而懷揣着這種膽怯——害怕被她所討厭,待在她的身邊,並不容易。
「……不是落花的錯哦」
現在也是,我撫摸着小黃粉的頭,眼裏微微泛着淚光。
在那天——落花開始對我採取冷淡態度的時候,我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
我想盡辦法從嘴裏擠出了些話,而落花卻還是一臉歉意。我一直盯着她,不知爲何她浮現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哦?」
……不管我選了哪邊,也不可能真的能夠實現。
4
如果此時我對她懷恨在心,倒也未嘗不可。
準確來說,毫無波瀾指的是『我和落花之間』,而在教室中對我的欺負逐漸加劇。到上週爲止還是隻是被無視而已,但這周開始『私人物品被藏起來』的狀況越來越多了。臨近游泳課,泳衣被藏起來,或是在音樂課上用的豎笛不知道被人拿去哪了,影響上課的情況不在少數。但我不認爲找老師商量就能平息事態,反而覺得自己只會出醜,於是向老師報告說自己把這些東西『忘在家裏了』。幸好放學後我在學校裏找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泳衣和豎笛,纔沒有釀成大禍。
要是找不到只能重新買的話,不管如何,母親肯定會知道這件事的。
緊接着,新的週一到來了。
隨着上學時間的迫近,我感到肚子裏的憂鬱越來越大。這種憂鬱似乎形成了尖銳的形狀,不斷刺痛着我的肚子,向我訴說着疼痛。我想盡辦法讓這憂鬱萎縮下去,但這樣只會讓它在我心中越長越大。
「……我出門了」
要是一直窩在被子裏,肯定會被母親訓斥不要磨磨蹭蹭的,這樣一來我心中的憂鬱又會變得更加沉重,所以我在被子躲到時間快到的時候,才逃也似的離開了家。但我的腳步並沒有朝着學校。嗯,我並沒有膽量敢去逃學,所以眼下的這一行動完全是無意識的。
等我回過神來,映在眼前的是高高的雜草, 嚇了我自己一跳。
這裏是落花家對面的空地。倒也不是在想什麼,只是我的腳自然而然地朝這裏走來了。看着眼前的草叢,我才意識到自己遠比想象中的更加軟弱。很想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裏,一個人待着。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見面,想溶化在空氣中消失。
這樣的想法逐漸湧現出來。
甚至感覺這些草叢在保護我不受外界傷害。
所以,我像是被吸引似的,不禁伸出去手想要把那草叢扒開。
「靜流」
在那個瞬間,從身後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肩膀止不住一抖。
不用回過頭去我也知道,那熟悉的聲音是落花。
很不湊巧,落花正要出門去學校。但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既回不了頭,也回答不了什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你要去哪?」
聲音比剛纔更近了。
我把意識集中到背後,從那微弱的呼吸中,可以感覺到落花正在靠近我。但我即使到了此刻,仍對她的呼喚毫無反應,一直保持着沉默。
「沒事的」
落花的吐息觸及我的脖子。
老師用平靜的聲音嘟囔着,再次環視教室一圈後,盯着我。
這是由落花去做纔有效的。
……早知道這麼簡單的話,我早點喊出聲就好了。
「啊、啊……?既然落花都這麼說了……好吧」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腦海中浮現出落花的樣子。
因爲我甚至都沒有告訴母親,別人在欺負我。
「那我就先走了……」
爲了擺脫這種感覺,我小跑着向教室去。
說起來,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知道靜流會很不安。但是……至少今天要去學校,好嗎?」
如果我能忍受住發生的那些事,那就萬事大吉了。
不僅如此,作爲當事人的セリカ她們也在目不轉睛地瞪着我。
我把手指掛在門把手上,手指卻不知爲何不聽使喚,始終拉不開門。教室裏緊繃的氣氛彷彿透過門傳來,掛在把手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着。
那溫熱的氣息觸及我的肌膚,潮溼的感覺留在肌膚上面。
那份感覺和落花自身的溫熱混合在一起,讓我難以冷靜下來。
我逐漸變得暴躁起來,而落花只是平靜地說了句「不放」。
但觸感對手指來說又太柔軟了。它落在我的後頸上,即使轉過頭去,也不可能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講臺前——有一個和老師面對面站着的少女。
爲什麼在我說『放開我』的時候,她會說『再等等』呢。而且那最後的,柔軟的觸感到底是什麼。不明確的地方太多了,我什麼也沒搞懂。
對我來說,『被人欺凌』是想藏於心底的事情。那些完全不瞭解小孩子心情如何的大人,恐怕會嘲笑被欺負的我『真是沒出息啊』吧。我甚至能想象母親憤怒而又無奈地樣子,對我說道『我可不記得養過這麼一個沒出息的孩子』。最讓我擔心的是,會不會以今天這件事爲契機,加重她們對我的欺凌,一想到這裏,身體就忍不住顫抖着。但這些都不過是我的妄想。擔心着『對落花的不滿』、『害怕母親的叱責』、『愈加嚴重的欺凌』這些事情的我,僅僅是連認真回答老師的問題,都已經竭盡全力。雖然我也曾有過之前的那些擔憂,但自從那天過後,對我的欺凌戛然而止。老師也和母親聯繫了情況,但並沒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樣挖苦、諷刺我。只是訓斥我『爲什麼不早點說呢』。也行是我誤會了母親,當我冒出這種想法時,我覺得自己似乎稍微長大了些。在那之前無視我的同學們,也和以前一樣繼續和我聊着天了。我驚訝於她們的厚顏無恥,但也能想象到,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我大概也會做出類似的事情吧,所以也很難對她們抱有責備的想法。
和其他教室一樣,門關着,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雖然我也這麼想過,但我就算是喊出聲,事態也不會平息吧。
那個背影看起來比實際上的還要小——我甚至感覺落花要就這樣跑向遠方,很是害怕。想要現在立刻追上去,這次由我來抱緊她。但落花早已快步從我身邊離去,等我腦中浮現出衝上去抱住她的想法時,我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宛如要從我身邊逃走一樣,她那不自然的步伐讓我感到奇怪。
落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思,伸出了援手。
「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說得出『是這樣沒錯』呢」
雖然班裏的同學大概是知道我在被欺負的,但也用不着像那樣在大家面前,特地拎出來說一番。
落花特意強調了『打算』這個詞。
但事情遠沒有結束。
確有其事嗎?老師再次朝我發問。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手指或者其他什麼的。
我曾經有好幾次都覺得,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溼溼的。
不知怎的,我竟覺得有些好笑,不禁笑了笑。
同學們都在注視着我,而她們的眼中充斥着各種各樣的感情。
前不久落花是這麼說的。雖然她很快就把我丟下自己先走了。我知道這其中肯定有什麼隱情。多虧了落花,感覺現在我多多少少平靜了些。
不,我想我可以確定一點——落花想保護我。
而且我不明白爲什麼落花要做這種事。
我出門的時刻是剛好能夠我勉強趕到學校的,要是還在這裏繼續消磨時間的話,恐怕要連落花也遲到了。這種情況並非是我所期望的。
「……好吧。我知道了,總之你先放開我」
但隔着門也能感覺到裏面的氛圍有些怪異。
老師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
如果事態能就這樣平息下來,那就皆大歡喜了。
因爲我完全不知道落花說這些話的目的是什麼。她不是爲了給予我勇氣,才這麼抱着我的嗎?然而在這種擁抱中,我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只是任由落花抱着我,共享着她的溫熱。
四樓五六年級教室的門都關着,裏面傳來老師含混不清的說話聲和學生的笑聲。我從這些教室旁走過,來到自己班級的門口,隨後停下腳步站在那裏。光是站在教室門前,就感覺到了唯獨自己班的瀰漫着不同的氣氛(※日本教室的門以推拉式爲主)。
就這麼不想和被欺凌的我一起上學嗎?這麼一想,心裏就覺得很受傷,但除此之外,疑點太多了,我怎麼也理不清頭緒。
我們是弱小的存在。
也許是因爲悶悶不樂地一邊想事情一邊走,我遲到了五分鐘纔到學校。
在我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之前,先前的觸感消失了。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遲到,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總之決定先像平時一樣向教室走去。空無一人的走廊和樓梯有些寒意,雖然是夏天,卻讓人脊背發顫。不安湧上我的心頭,這種不安和在教室裏被孤立時所感受到的不同。
「不管怎樣,至少只要看了我拍的照片,就知道她們偷了真古田同學的私人物品,還擅自扔到垃圾桶裏去。如果都已經這樣了,還是打算靜觀其變的話,那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我下定決心,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逃避,接着打開了門。
因爲在他們的眼神當中,滿是困惑。
「……我知道了」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的時候——突然間,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觸碰了我的脖子。
爲了揮別那流淚的幻影,我追上了先行一步的老師。
我只能認定那是我的錯覺。
對我的欺凌確實徹底消失了,但隨之而來的譴責,集中在了至今爲止一直在欺凌我的セリカ她們,她們在班裏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很多同學對她們隨心所欲地操縱其他人感到不快。其結果就是不再有人像之前那樣身處班級中心了,而這並非是什麼壞事,教室的氣氛變得比以往更加讓人放鬆,同學們過得似乎相當舒暢。
我害怕要是說了什麼不好的話,會被她們報復。
和剛纔不同,我的聲音因爲困惑不解而有些顫抖。
黃金週明明不是這麼久遠的事情,而我卻覺得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這幾個月對我來說是如此痛苦而漫長的日子吧。
在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背上那來自落花的溫暖也消失了。剛纔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呢,我訝異地回過身去,落花已經背對着我了。
「放開我!」
我沒想到還有聽覺以外的感覺會朝我撲來。
但我卻沒有自信能夠對這些問題都一一給出完美的回應。我本來就不擅長和大人交流,而且我現在還處在相當混亂的狀態,話語亂成一團,哽咽在喉嚨裏。
老師試圖裝出一副很平靜的樣子,結果聲音卻顯得異常地僵硬。這一問題太過突然,再加上我完全不習慣在大家面前說話,不由得沉默下來。數十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我身上,籠絡着我的思考,我完全沒辦法整理自己的思緒。
我覺得今天的更接近後者。
「呼……」
是剛纔還在緊緊抱住我的落花。
而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心,還有另外一人。
在那裏,老師刨根問底地詢問了至今爲止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在自己能夠回答的範圍內都給出了相應的回答。
而我又根本想象不出落花流淚的樣子。
「真古田同學,你這段時間在遭受着セリカ同學她們的欺凌,是真的嗎?」
落花背對着我跑了起來,她的背影一下子變小了。
她是在這個現場之中,比老師還要昂首挺胸、光明正大,我不禁看得入迷。
「……………………」
她瞥了我一眼,隨後重新看向老師。視線那頭的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落花,接着又把視線投向講臺上的什麼東西上,一輪過後,那視線最後落到了我身上。
但這還不算完,落花從我的背後緊緊抱住了我。那一瞬間,我還以爲她是爲了不讓我進到那草叢之中才這麼做的,但很快我就明白並非如此,她是爲了讓我安下心來才抱住我的。就像是母親爲了讓孩子安心一樣——話雖如此,我卻幾乎沒有被母親抱住的記憶。落花爲了減輕我的不安,就這樣身體力行地給了我勇氣。但是,
感覺我最近總是經常看到落花的背影。
——真可惜。
不僅是身體緊貼在一起,落花的吐息不斷地撞擊着我的脖頸。
「謝謝你」
……剛纔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落花說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這讓我心裏踏實多了。
「沒事……是什麼沒事?」
「是古宮同學告訴我的。說你被其他人無視,東西也被藏起來」
但是我卻覺得自己藏在心裏的東西被暴露在日光之下——宛如被在衆人面前被羞辱了一般。要是打算做這種事的話,我希望落花多少能和我先前說一聲。
作爲現實問題,我受到了『被無視』和『東西被藏起來』的欺凌。就算對我說『沒事的』這種話,我也得不到什麼實際上的安慰。畢竟這是現實問題,我可不是什麼沒事的情況。我想要甩開落花,但她固執地不肯放開我。
但不知爲何,落花卻這樣回答我。
也許是事態嚴重,老師也有些緊張,聲音比平時還要不自然。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被詰問一樣,說不出話來。
老師走出教室,朝着辦公室去。教室裏的氣氛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應付過來的了,我想要逃跑似的追在老師的身後。然而,在離開教室前,我的腳步卻停了下來——那股衝動迫使着我回過頭去。
那柔軟的觸感讓我着迷,甚至不禁冒出這種念頭。
我可是站你這邊的——落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直抱着我。
——那是剛過黃金週,我害怕打扮一番再去學校的時候。那個時候落花也像這樣從身後抱着我——但並沒有像今天這樣抱着我怎麼也不肯鬆手。這樣就好像,落花比我更需要勇氣一樣。
「抱歉……讓我再這樣、待一會」
……至少今天要去學校,好嗎?
「總之必須得先問問情況纔行……真古田同學,跟我過來」
班裏的女生經常互相牽着手,或是有些稍微親密的接觸。我覺得落花並不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我和落花有過身體接觸的時候,就僅是她感冒的那天——以及,當我明明打扮得漂漂亮亮,卻仍不敢邁出一步的時候,她從我的身後推了一把。
但對我而言,這些都不過是背景,最關切的只有那個。
一瞬間,教室裏鴉雀無聲。
……最近,總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啊。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她,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一下子就移開了視線,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興許是我的錯覺,在她移開視線的那一刻,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的眼中散去了。
那並非是什麼溫柔的沉默,而是空氣中帶着靜電噼裏啪啦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連站在講臺前的老師都忘了要說些什麼,一昧地盯着我的臉。我很快就明白,此時此刻的這一情景,並不是『責備遲到的真古田靜流』。
老師把我帶到教職員辦公室最裏面的隔板後邊。
但是在那之中,也有飽含着殺意的眼神,是一直在欺負我的セリカ和她的朋友們。這麼看來,她們就是造就了這種氛圍的原因。
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知道這是在威脅。
「……………………」
她一定預料到了會變成這樣。
她是料想到了一切,故意用這麼引人注目的方式,將事態暴露出來。
因爲這件事,落花被同學們視作英雄——並非如此。完全相反,落花以這種形式將欺凌者斷罪後,同學們泰然自若地避開了她。
不像我那時一樣有明確的意圖和惡意。
我只明白落花那老成的風貌和毅然決然的態度是原因。
——總覺得那人很可怕。
小孩子要排除疏遠一個人的話,僅僅是這種理由就足夠了。一開始這種『不由自主』的氣氛在教室中逐漸擴散開來,後來形成了一種固有的認識。
沒過多久,落花就被完全孤立了。
我當然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因爲落花可是救了我,她被孤立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但無能爲力的我沒有能讓班級動起來的力量,事態一度陷入膠着。
——既然如此,那至少我要站在落花的那邊。
——正當我這麼想時,發生了一件事。
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在放學後去落花家照顧小黃粉。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壓抑,說不上舒服,但至少我想和落花待在一起。
「靜流……不要再來我家了」
而靜流卻平靜地對我說出了這句話。
感覺今天的落花比平常還要沒精神。
我本以爲落花被其他人孤立而受到不小的打擊,但我完全沒想到她會說這種話。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的聲音顫抖着,試圖探知落花的真意,而她的目光向着別處,沒有看我一眼。
「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你來我家,靜流可能又會變成孤單一人了」
「我……」
也因此,我才含糊其辭。
「……………………」
如此一來,我自然多了不少閒暇時間。
「但是……」
儘管如此,心中仍然存在着那個巨大的空洞。
「但、但是,我也不能拋下落花——」
落花一瞬間就將我的勢頭削去。
而我能像落花對我那樣,緊緊抱着她嗎。
畢竟以前就和字面意思一樣『每天』去落花家裏照顧小黃粉。
我心中猶如被千萬根銀針穿刺了一般難受,而落花繼續對我展開追擊。
連我的心也開始動搖起來。
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只是她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在向我求助。
那將一切拒之門外的語氣,將我那脆弱的心,毫不費力地折斷了。
但結果,這些想法都沒有付諸實踐。如果我能早點接觸到她,或許她就不會拍落我的手,將我視作同伴接受我。
「我的意思是你在給我添麻煩!」
再一次呼喊着她的名字。
然而她一下子拍落我伸出去的手,盯着我。
內心的感情就像是狂風驟雨中的大海,波濤洶湧,只有淚水潤溼了我的視野。
但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打破現狀。我也試着和落花說過幾次話,但她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沒有勇氣去她家裏,爲了填補內心的空洞,我時常和小團體的孩子們一起玩。漸漸地,也和其他小團體的孩子變得熟絡起來,我身邊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自我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擁有這麼多的朋友。暑假的時候和這些朋友去了泳池,還一起結伴去了夏日祭(※日本的傳統節日)。我的每一天都比忙於照顧小黃粉的時候更忙綠,信息密度也很大,可以說是非常充實了。
「落、落花」
那瞬間,我才意識到一切都已經爲時已晚。
至今爲止,我曾有好幾次想要朝落花伸出手去。
通過這次的事件,我明白了『人類會爲了自衛而輕易傷害他人』。不需要什麼像樣的理由。僅僅是因爲我去落花家,可能就會再次被班裏無視,我也不難想象會有這種發展。
我拼命從喉嚨之中擠出來的話,被落花無情地打斷。
落花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稱呼來叫我了(※原文中指的是「アンタ」,並不算比較禮貌的稱呼,同時大部分時候有種疏遠感),胸口陣陣作痛,這種疼痛讓我的心開始感到害怕。但我接受不了落花剛纔說的那些話,我試圖極力反駁她。
從那天過後,我真的再也沒去過落花家。
靜流忍受不了孤獨的吧?落花的聲音依舊毫無起伏,猶如就滴落下去的水滴一般寧靜。
再次從喉嚨中擠出那個名字,她凝視着我,眼神顫抖着。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我感覺得到,在那其中蘊含的感情,正劇烈地動搖着。
零零星星落下的水滴,卻有着能把岩石打穿的威力。
我想不起與落花和黃子相遇之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麼,如今每天都只是在發着呆,浪費時間。我的心裏好像突然出現了一個空洞。迷迷糊糊度過的那些日子不僅沒有填補上那個空洞,反而讓那個它日漸風化。
我很焦急,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要自以爲是地理解我!我剛纔不是有說過嗎!趕緊回去,別再過來了!」
「現在剛好機會不錯,我就告訴你吧,即使沒有靜流,我也能正常生活。我只是……兩年前,看到你那副孤單一人難以過活的表情,才上前和你搭話,陪着你到現在而已。所以……我完全沒理由從你這裏,接受什麼憐憫和施捨」
——可能確實如此。
「你別誤會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着能爲落花做些什麼,思考着該如何回應她。
「落花」
我站起身來,像是要從落花身邊逃離似地往門口去——握上門把手,再次回頭看去。就和那天在教室裏的一樣,當我回頭看向落花的同時,她移開了目光。她的這一反應成了最後一擊,我逃也似的離開了落花家。甚至忘了和落花的母親打聲招呼,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家裏去。
「而且,難道你不知道,要是沒有你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嗎?我已經不想再照顧你了。明白的話……就不要再過來這邊了」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能夠填補上那個空洞的,就只有落花了。
「……快出去。我不想……再看到靜流的臉」
此刻她的聲音,和之前在教室裏向老師陳述情況時的,有幾分相似。
曾有好幾次想要抱緊那小小的後背。
就這樣,我們升上了六年級,而落花經常不來學校。五年級時的合宿研修和修學旅行她都沒來,我不知道她是因爲身體不舒服還是因爲被孤立而不想來。那年夏天,我曾聽到別人說落花準備讀初高中連讀的私立女校。但我沒來得及問清是真是假,就已經和落花分別了。
但事到如今,去想這些,也不過是後話,失去落花的我,能做的只有回憶那天落花的溫暖,以及那不明身份的柔軟。
所以我想要朝她伸出手去。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她的眼中沒有流出淚水,但我知道她的聲音已經因爲悲痛而扭曲。我不知道她所說的,不想再看見我,是不是發自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