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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古宮落花 ―中學三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623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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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我在小學裏被孤立的狀況,如果我去到直升的那所公立中學,可能會把小學的處境帶到初中去,所以後來決定上初高中一貫制的私立學校。在教室裏被孤立本身並不覺得有多難受,但每次看到我,靜流都會露出一副對不起我的表情,這讓我實在看不下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靜流上到初中之後,和她新結交的朋友十分和睦相處的樣子。

所以我決定參加中學入學考試,就只是爲了遠離靜流。

我頭腦並不差,考試很容易就通過了。

就這樣,我和靜流徹底分開了。

我上的中學叫『鈴蘭女子』,顧名思義是間女校。我本來就討厭男生這種生物,所以覺得女校會更適合我,但看來我錯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無論是好是壞,男生的存在似乎對女生起到了安全閥一樣的作用。我徹底見識到了,當男生的目光消失之後,女生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同時,我又對一些病態至此的女生感到輕蔑——她們對於自身行徑的限制僅取決於是否有男生旁觀——儘管本人可能並沒有這種意圖。不過在幾個月之後,我就意識到這件事也不過如此,隨後放棄去思考這些事了。

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是,沒有發生欺凌事件。

不知道是單純的運氣好,還是女校這個空間使然,這裏根本不存在想象中『閉鎖空間中陰暗的欺凌現象』,大家都和和氣氣的。而且,也沒有那種將不入流的人排斥在圈子外、充滿緊張感的氛圍。換句話說,每個人都能在那裏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空間,隨心所欲地生活着。所以我像小學時那樣,在保證自己不會被孤立的情況下,維持着最低限度的人際交往。而根據曾經歷過的事,我知道一旦陷入孤立狀態,會給他人和自己都帶來很多麻煩。最後,我認爲與周圍人減少摩擦,安穩度過的最好方式就是適度地融入周圍的環境。這就是爲什麼我不像小學時那樣,對自己抱有感到強烈的陌生感。

而在升上三年級之前的那兩年裏,我被告白了兩次。

兩次都是在二年級的時候,一次是在學園祭前被別的班的女生告白,另一次是在升上三年級之前被三年級的女生告白。不管哪次我都是簡單回答了兩句後就拒絕了。

向同性告白的勇氣很了不起,但我的感想也就只有這些了。

這兩年間我認識了很多女孩子,和她們的關係也越來越好。

但很遺憾,我從未想過用她們來代替靜流。

我最初見到靜流時,她身上散發着一股『棄貓般的柔弱氣質』,而這個地方或許並沒有這種氣質的女生。果然對我而言,靜流是異質的、特別的存在。

對於這樣的我來說,活下去的意義自然就只有小黃粉了。

雖然撿起小黃粉的動機不純,但和她在一起五年多,即使不願意也會產生依戀。和小黃粉在一起的時間是我唯一的救贖。

但小黃粉卻突然開始變得虛弱起來。

那是初中二年級的冬天——十二月左右,正好是期末考試的時候。我當時正忙於期末考試,很遲才注意到小黃粉的異常。那時正好天氣變得寒冷起來,我輕率地認爲可能是因爲天氣,小黃粉纔會生病的。但等到期末考試結束之後,小黃粉的病情並沒有好轉,反而在不斷惡化。小黃粉的身體狀況持續不佳、變得十分虛弱,上一次出現類似的情況還是在她幼貓時期,我拜託繼母把小黃粉帶去了醫院。在那裏做了各種檢查,結果發現白血球的數值下降,貧血症狀也很嚴重,醫生說「恐怕是貓艾滋病發作了」。

我罕見地高聲朝醫生抗議。

「小黃粉本來就患有貓艾滋,到現在都還好好的,突然就說什麼貓艾滋病發作了,這不是很奇怪嗎?」我眼看就要哭出來了,醫生懇切細緻地告訴我感染、潛伏、發病是怎麼回事,但我能勉強理解的就只有『小黃粉已經沒有好轉的機會了』這一事實。除此之外的事,全都穿耳而過忘記了。

『小黃粉已經沒有好轉的機會了』這件事,對我而言就說如此巨大的打擊。

在這窒息感的煽動下,我想起剛剛小黃粉的那副樣子。

那裏比我小學三年級顯得還要狹小,現在光是我一個人進到裏面去就已經勉勉強強了。當我坐到這片將我團團圍住的小空間中,積蓄已久的感情一下子決堤了。至今爲止忍住的淚水猛地湧了出來。我知道,在不遠的將來,小黃粉會離去。但我沒想到這個時候會來得這麼快,沒有做好任何準備去接受這些。

只要待在小黃粉的房間裏,不管我是否願意,小黃粉並不在此的這一事實都會不斷地刺激我的大腦。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在她的房間裏度過。已經習慣和小黃粉待在一起的我,即使回到自己房間裏閉門不出,也難以靜下心來。

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清。繼母也知道小黃粉的狀況不好,很快就察覺到小黃粉似乎是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她只是討厭這樣,並不是生氣了。

走了一會兒,就來到了我發現靜流和小黃粉的那個小廣場。

然而我卻不知爲何雙臂死死抱住航空箱,不肯鬆開,卻又感到空虛、窒息。

我回過頭看向繼母,她一臉驚訝。

……是睡着了嗎。

感覺到小黃粉就要離我而去,我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要是你不在了,我會活不下去的」

「啊、我……」

但現在的我,什麼都沒有。

小黃粉並不在那裏面,完全沒有必要抱得如此緊實。

誠如她所言,光在在這裏說話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我聽從繼母的建議,準備帶小黃粉去醫院看看。今天的小黃粉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任憑我們左右,她軀體的觸感就像是沙袋一樣癱軟無力,很讓人害怕。

就算是和靜流分開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哭得這麼厲害過。

我筋疲力盡地走進小黃粉的房間,而她一看到我來了,就高興地跑過來用臉頰蹭我的腳踝。然後抬頭看向我,可愛地瞄了一聲。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叫了起來。要是在平時,我一定會自我厭惡地覺得這樣子太不像話了,但今天幸好繼母來了。

那冰冷瞬間從我的指尖竄到了心臟、頭頂,大腦一片空白,我已經什麼都思考不了了。醫生後來還給我解釋了些什麼,但我理解不了。唯獨醫生的那句『安樂死』,深深刻在我的記憶中。

她一邊冷靜地詢問我,一邊也像我剛纔一樣摸了摸小黃粉的身體。繼母的手微微顫抖着,不斷摸索着小黃粉的軀體。

繼母緊緊握住了我那不安的手

所以我也儘量不去碰她,以免成爲她的負擔。

但反過來說,現在也只是『還吊着一口氣』。

但回想起來,我和靜流只是一起度過了三、四年級的兩年和五年級的一小段時間。和靜流相遇前的那段時間要長遠得多,與靜流分開後的時間也比那兩年更長。

而我卻做不到像繼母那樣嘆息,只是在原地睜大了眼睛。別說是張嘴說些什麼,現在就連呼吸都哽在喉嚨裏,幾乎就要窒息了。

「……………………」

我抱着空無一物的航空箱,在沒有小黃粉的房間裏度過了那天。平常都是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的,然而今天卻無論如何都想睡在小黃粉的房間裏。

我意識到,面對小黃粉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在繼母的車上,我抱着空空如也的航空箱,幾乎感受不到什麼重量。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一直忍住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曾聽人說過,記憶和氣味是緊密相連的。

回到家也是一樣。

——小黃粉還活着。

那天是星期天,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窩在小黃粉的房間裏。只有喫飯是在客廳解決的,喫完後又馬上回到房間,一邊看着小黃粉一邊度過。其實我很想抱緊她,但是最近她好像非常討厭身體上的接觸。

「靜流ちゃん,怎麼了?我剛剛聽到你聲音,好像是出了什麼事」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迷迷糊糊地睡着,然而突然有種違和感朝我襲來。

一無所有,再也沒有東西能將淚水攔住。

「果然是重度貧血狀態,我認爲還是馬上住院比較好。另外就像我剛纔說的,必須要進行輸血,這點請牢記於心。關於血液的話,我們這邊可以準備,不必擔心」

只要聞到某種氣味,與那氣味相關的記憶就會接連甦醒。在小黃粉的房間裏充斥各種各樣的記憶,如果按照上面的說法,那在這個房間裏睡着了並不是件好事。

醫生的話讓我回想起了昨天小黃粉那冰冷的身體。

「啊……?這是、怎麼回事——」

「小黃粉ちゃん,雖然身體很冷,但還有心跳,也還有呼吸。也就是說還活着。不用這麼慌張,總之我們先帶她去醫院吧」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衝出了小黃粉的房間。

我清晰地回憶起了和靜流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

醫生煞有介事地說道,看了看繼母,又看了看我。

回過神來,我已經坐上了回家的車。

醫生的目光相當嚴肅,感覺我就像是要被責備了一樣。難道是我做了什麼對小黃粉身體有害的事情嗎?

平時能感覺的小黃粉的那種精神和活力,此刻卻一絲都感受不到,我的心臟不禁慢慢加速跳動起來。我試着將不知不覺中顫抖的手慢慢放到了她的胸前。

而事實上,抗生素的效果一結束,小黃粉馬上就開始發燒。服用抗生素的間隔也在逐漸縮小,到醫院就診近半年後,已經是一週喫一次抗生素了。

那是五月中旬的時候,也是我把黃金週的時間都花在了小黃粉身上後的第二週。

膝蓋上的航空箱比昨天稍微重了那麼一點點。然而,比昨天還要強烈的虛無感將我包裹住,感覺我的心都要崩潰掉了。

然而不到30分鐘,檢查就結束了,我們再次回到醫生那邊。

但是聽了醫生接下來的話,我理解了那目光中的含義。

醫生給我們的只有抗生素。

這喃喃自語,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雖然最後繼母會向我確認最終結果,但說實話,我沒有餘力去提出異議。小黃粉就這樣住院了,我和繼母暫時先回家裏去。

「我預估小黃粉……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五天了」

「小黃粉出什麼事了?」

「已經是36度了。(※貓的正常體溫是38°左右~39.5°)本來想先做個血液檢查的……老實說,現在這狀況應該馬上住院。考慮到之前的那些情況,可能是貧血惡化導致的。雖然還是要看最後的驗血結果……但是也可能要進行輸血。請牢記這一點」

「小黃粉身體很冰冷啊,先量量體溫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眼前的一片空地進入了我的視野。

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了,但繼母準備的午飯我卻完全無法下嚥。

不僅如此,我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彷彿真實地體現了我的恐懼。

剛纔還覆蓋在胸口的柔軟感消失了。我慌忙跳起來,環顧四周。果然,小黃粉像一攤泥癱軟地一樣趴在房間一角。

卻說過幾天就會回到之前的那副樣子,不到一週就會死去。我蹲在地上,伸出手去摸小黃粉的脖子。她像是等了很久似的,用臉頰不停地蹭我的手,我順勢摸了摸她的下巴,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麼有精神的小黃粉了,呼吸一度梗塞住。本應該趁着小黃粉現在還這麼有精神,盡全力去陪伴她、與她接觸。但是,越是這樣接觸下去,就越是感到心裏的各種東西要滿溢而出。喜悅、悲傷、懊悔、慘痛,所有的情感都要爆發出來了。

「媽媽……?」

醫生用公事公辦的語速說完後,然後用理髮器將小黃粉腿上的毛剃掉,開始準備血液檢查。然而我卻無法理解不了醫生的那些話,只是幹瞪着眼睛。住院、輸血,這些事情我都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它們非常重要。平時溫厚的醫生用嚴肅的聲音和眼神說明了小黃粉的病情。我知道三十分鐘左右就會有檢查結果,所以就在候診室裏等待着。不祥的預感和絕望感使我的臉色蒼白,意識非常模糊。

輸血順利成功了,隔着透明的櫥窗看向小黃粉,她一看到我就兩眼放光,用爪子敲了敲玻璃板。彷彿說着『快讓我從這裏出去』,將昨天的事情忘得精光一般,安心感湧上心頭的同時,我也不禁笑了笑。不管怎樣,精神恢復起來了是件好事。我很想馬上把小黃粉帶回家,但醫生說有話跟我說,叫我去診室。

確實,或許正是因爲小黃粉在,我纔會被困在這個房間裏。但我從來都沒有爲這六年感到後悔過。因爲我也曾好幾次被小黃粉所救。如果沒有小黃粉,和靜流分開的我,很可能就直接不去上學了。正是因爲有小黃粉在我身邊支持着我,我才能夠勉強過着普通人的生活。

這兩年時光將我深深地束縛住。

……我所瞭解的地方,就只有那裏了。

……是因爲小黃粉嗎。

我的大腦瞬間陷入了恐慌。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哭成這樣。

服用抗生素症狀會好轉,但貓艾滋病是不治之症。

……明明還這麼有精神。

明明那麼有精神,說什麼壽命只剩五天了,難以置信。

「小黃粉……連你也要丟下我嗎」

「但、但是……小黃粉不是還很精神的嗎……?」

醫生草草地作了開場白後,立刻就切入正題。

在不斷醒來又不斷淺淺睡去之後,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說實話,我甚至連進入睡眠的實感都沒有,但也不想接着睡了,便乾脆起牀。今天是星期一,正常的上學日,但我連換制服的心情都沒有。繼母大概也知道我的精神狀況,沒有勉強讓我去上學。

不想與繼母碰面的我,直接順勢衝出家門。然而對於這將近六年時間裏幾乎都躲在家裏的我來說,外邊並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在家門口束手無策,再繼續磨蹭下去,可能就會被繼母發現的。

原來小黃粉已經在我心中變得如此重要了。

最近因爲黃豆子的事勞心費神,經常夜不能寐。

小黃粉將我的眼淚納入懷中,然後好轉了起來,很遺憾的是,這種童話故事一樣的發展並沒有發生。無情的現實恰恰與之相反——不久之後,小黃粉的病情一下子惡化了。

她用着比我要冷靜許多的口吻提議道。

到了醫院開門營業的時間後,我和繼母再次開着車往醫院去。

因爲那裏沒有生物應有的體溫,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腦袋一片空白,連呼吸都感到困難,這時候身後的門開了。

「關於小黃粉,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或許是因爲時間臨近傍晚,醫院裏幾乎沒什麼人,小黃粉得以按部就班地接受檢查。醫生接診小黃粉後,很是喫驚。

再加上剛喫完飯,一股強烈的睡意一下子湧上來。就在我努力抵抗睡魔的時候,小黃粉鑽進了我的懷裏,就最近來說,這種情況是相當少見的。那彷彿就像是小黃粉在引誘我進入夢鄉一樣。這對極其憐愛小黃粉的我來說,很難擺脫這種誘惑,我就這樣沉沉睡去。

……是什麼事。

我抱着過於輕盈的小黃粉,把她放在膝蓋上,撫摸着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的小黃粉,現在瘦得精瘦,一發燒連東西都喫不下去。小黃粉曾把我牀上的一個靠墊佔爲己有,平常都是在那個靠墊上蜷縮成一團,最近卻經常自己蜷縮起來躲在房間的角落裏。就好像是在尋找死去的地方,然後就那樣消失而去一樣,每次看到這樣的小黃粉,都會有中難以言喻的感情湧上心頭。

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握着我的手,試圖讓我平靜下來。指尖逐漸平靜下來後,情緒也稍微穩定了一些。

我沒有這個那個的決定權,詳細的事情只能交給繼母來解決。

當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一頭鑽進了草叢。都這個歲數了還鑽進空地的草叢裏——雖然多少有些牴觸,但更重要的是,這是我現在想做的事。

醫生把體溫計放進小黃粉的屁股裏。過了一會兒,嗶嗶——一陣消除緊張感的電子音響起,醫生確認了一下體溫,再次瞪大了眼睛。

它就像是釘子一樣,與幼年時期和生母的那段記憶一般,深深地紮在我心裏。

身旁的繼母長嘆一聲。

因爲那時的我,還有足夠的自尊心能讓我將淚水忍在眼眶裏。

「媽媽,小黃粉她……」

「小黃粉現在能這麼活蹦亂跳的,是因爲輸了血,等輸血的效果結束之後,就會回到輸血前的狀態了」

這樣的話,我似乎能夠撐得住那30分鐘的等待時間了。

「我不要」

我不要小黃粉死。我希望她還能留在我身邊。我希望她用可愛的聲音朝我鳴叫着,希望她用臉頰來蹭我。希望在我感到寒冷的時候,她會用身體來溫暖我的心。

「……連小黃粉都要棄我而去,我不要」

如今的我,似乎接受不了這種現實。

我抱着膝蓋,把目光從這世界移開,將身體湮沒在這小小的草叢中。在做了這幾個舉動之後,我甚至覺得先前的那些事全都不過是夢而已。

我還只是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其實在教室裏被孤立不是靜流,而是我,至今爲止的所有記憶,都只是我心痛的妄想罷了。

但此刻的我,似乎無法承認這心痛正是現實。

就在我如此拙劣地逃避現實的時候。

身後的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草叢頂上正不停搖晃着,有人過來了。

但是,包括我在內,我不認爲會有人偷偷潛入這種地方。我繃緊着神經,盯着不斷髮出聲音的方向。結果——看到從草叢對面出現的人時,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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