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真古田靜流 ―初中三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518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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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上了離家很近的一所中學。
包括從我們小學升學的孩子在內,這裏聚集了四所小學的學生,最初我對竟然有這麼多孩子齊聚一堂感到驚訝,不過很快就習慣了。
——畢竟人就是什麼都會習慣的生物。
我也不知不覺間,習慣了『落花不在』這一事實。
明明小學的時候還在天天想着她。
不對,即使是現在,也沒有一天不是在想着她,儘管如此我仍是正常度過着每一天。我驚訝於這般的自己,卻也並非忘記了落花的事情。只是我已經習慣了在心中蔓延開來的『乾燥』、『疼痛』和那個『空洞』而已。
小學六年級的我曾爲升學方向而煩惱。
我知道落花即將讀的那所私立學校的名字,所以有時會婉轉地提到這個學校。但被母親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說家裏沒有這麼多錢能讓我讀私立。我意識到任性地纏着母親只會讓事情變得煩人,於是老老實實地開始上現在的這個公立中學。一年、兩年的時間過去了,轉眼間就到了三年級。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小時候我還是那麼不擅長與人交往,現在卻已經完全習慣了。
總是有朋友在我身邊——唯獨少了那個帶給了我安穩現狀的少女。
如今的我正身處位於車站大樓六層的雜貨鋪。
……啊,這個靠墊,感覺小黃粉會喜歡。
小黃粉不喜歡貓專用的牀,而是更喜歡我和落花平常用的那種靠墊。總感覺小黃粉會很中意這個靠墊的外形和顏色。價格在三千日元左右,雖然並不便宜,但只要小黃粉高興,還是很便宜的。
……不過,我已經不再是小黃粉的監護人了。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不知爲何我還是買了那個靠墊。
原本就是給人用的,喜歡的話自己用就行了。
我給自己找着藉口,但是房間裏已經堆滿各種各樣的商品,而這些商品全都是因爲『爲了小黃粉』買的。靠墊倒還好,而可愛風格的貓抓板啥的,即使是作爲室內裝飾來說也有些微妙,所以母親有時看到我的房間,都會皺起眉頭。看來母親把我的散財行爲視作『對養不了寵物的自己的諷刺』了。
要是被別人覺得,我是會做出那種陰暗事的人的話,那還挺意外的。
而我現在相當看得開了,甚至已經不怎麼在乎父母會如何看我。
我在收銀臺領完購物袋後從隊伍中抽出身來,看向在一旁和我一起來購物,此刻正等我排完隊的朋友。
即使只是片刻也好,現在想要在那個地方,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之中。
我的身高從高年級開始又長了一些,超過了1.63米。小學時看上去廣闊無垠的空地,如今也只是凸顯着它的狹小。覆蓋在空地上的那篇草叢也是如此,以前覺得它就像是守護着自己的城堡,現在卻只比我高出那麼一點,這種規模的差異果然很讓人驚訝。
「啊咧,靜流家裏養了貓嗎?」
「這麼受歡迎,應該不會被別人盯上吧」
我知道,像以前的我那樣沉默不語,即使本人只是打算就此埋沒,反而會讓他人覺得是故意做出與衆不同的事情,結果引起了他人的厭惡。所以即使是想裝作一個無害的普通人,也有必要適當地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此外,如果我能以個人身份給予上位階層的女生一些好處,也就不會遭到她們的攻擊。在我看來,教室這一場所,就像是有着衆多猿猴棲息的猿山一樣。
第二天,在第六節課時三年級學生們在體育館集合,舉行了開幕儀式。
當我嘗試把她以外的人納到空洞之中,強烈的拒絕感就會撲面而來。
即使我再怎麼思考着這種不着邊際的事情,都不過是無聊的『假設』罷了,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房間本身平時就有打掃,我便整理了下桌子周圍的地方。暫且把在學習考試中用不到的教科書和參考書扔掉也沒關係的吧。想着想着,發現在抽屜當中有個精心包裝的禮物袋。那個放在抽屜深處的袋子映入我眼簾的瞬間,落花的身影比先前還要鮮明地浮上我的心頭。
但與之相伴的『我的感情』卻與那時有所不同。
我也想在修學旅行的前一天和大家一起參加活動,打打氣,但從昨晚開始我就一直有個想去的地方,便以有其他要事爲由,拒絕了她們的邀請。
朋友拿起可愛的包包,一邊檢查裏面,一邊問道。
感覺就像是小小的奇蹟一樣,心裏感到那麼些許的開心。
「……那『貓會挺高興的』是怎麼回事」
——如果讓靜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學之間選一個的話,你會怎麼選?
「靜流,這什麼?你買了靠墊嗎?」
只是,當我再次面對這一空地的時候,而又驚於它的渺小。
目光的盡頭是落花家,以前曾像自己家一樣經常去那玩。
對於脫口而出的真心話,朋友很是驚訝。
很可能是被我這種遲鈍又麻煩的孩子纏着,給她帶來了不少麻煩。實際上,當時的我也是堅信着這一點,才從那個地方逃走的。但若真是如此,那她應該直接將我扔在一旁,置之不理就行了。
畢竟是修學旅行,這個會不會太小了?另外一位朋友把手上更大一圈的包帶給了她。她一邊道謝,一邊巧妙地推進着話題。
我不擅長撒謊,所以這種時候會老老實實地說真話。
所以,我只能通過回憶起落花的身影,來勉強讓心中的那個洞顯得不怎麼空虛。
我從母親那借來了她的大提包,打算在修學旅行的時候用,所以就略過了選提包的部分,去了其他的地方逛。這裏的店鋪佔滿了整個樓層,光是隨便走走,看看陳列出來的商品就很有意思,是我很喜歡的地方。
沉浸在小學時代的我的意識,又回到了初中三年級的現在。
「……落花」
在這幾年裏,我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隻要把心中所想適度地說出來,對話就自然而然地能夠成立。即使說出口的是十分無聊的事,那也比沉默要強好幾倍。對方會將說出來這些話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去解釋和理解。只是能說的事和不能說的事之間的界線很模糊。雖然也確實存在着不可逾越的一線,但也正是在這條線附近纔有着『周圍人想聽的話』,想要巧妙地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冒着如此之大的風險去講這些風趣話,所以只是適當地將自己的事拎出來說一些,適度地融入到周圍的環境當中……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朋友半是驚訝,半是佩服地低語道。
我那幼小的心靈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本能地避開了那條路。
反正也沒有要送的對象了,我解開眼前的這個包裝,取出其中的貓。這隻貓伸展着四肢,不怎麼好看,搞不懂當時的自己究竟是覺得它哪個地方可愛,不禁苦笑着。不過,果然還是覺得和記憶中的小黃粉有相似之處。我順勢仰倒在牀上,把手中的貓置於日光燈下。
我沒能說出『只要落花能在我身邊,那就足夠了』。
說不定在這幾年裏,和周圍的其他地方一樣被雜草浸沒了。然而與我的不安相反,指尖出乎意料地迅速撥開了雜草,一塊小空地展露在眼前。
「靜流很受後輩歡迎呢。是因爲很會照顧人呢,還是因爲很溫柔可靠、軟萌軟萌的呢」
順帶一提,今天是爲了買齊修學旅行用的各種雜物,才三人一起來車站大樓的。
她本該在挑選着其他的商品,現在卻特地來找我。
最後那天,她的聲音和話語至今仍歷歷在目。
貓的輪廓變得粗獷起來,從那輪廓之中滴漏出來的白色灼燒着我的視網膜。
總覺得她有些心神不寧的,原來是在想着這些事啊。
現在回想起來,落花是不是在特意讓那些欺凌的矛頭指向自己呢。她應該比我更瞭解人際關係的微妙之處,也很容易想象到要是做出如此招搖的事情,在班裏的地位就會變得岌岌可危。
「大概類似於……想象中的貓吧?」
……現在的落花是什麼樣子的呢。
——不,或許應該說,我知道比起裝小聰明還有着更爲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的猜想正確的話,落花會選擇挺身而出保護我。
我沒能作出『落花』這個回答。
畢竟落花和小黃粉佔據了我大部分的價值觀和判斷基準。
明明這一帶已經蓋了很多房子,幾乎沒有空地了。
我胸口中的那個空洞,變成了像是古宮落花的形狀。
「但是拒絕了呢。我對這些,沒什麼興趣」
我突然回頭看了看。
朋友聽了我的回答,皺着眉頭小聲說道。
我身邊已經沒有落花的身影了。
如果落花出現在如今的我的面前,問我和那時一樣的問題,我又會怎麼回答呢。相比那時,我成長了許多,也多了很多朋友。選擇落花的話,失去的東西也比那個時候更多。更重要的是,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作出各個選項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結果就是,無論我是否願意,都必須要學會『不招人厭惡的行爲舉止』。
或許正因爲有了這種空虛感和乾枯感,我纔對落花戀慕不已。而正是這種感情,比任何東西都更加深刻地構成了如今的我。正是因爲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我纔會對她感到如此喜愛吧。
朝着那個,與落花和小黃粉相遇的,命運之地。
那現在的我又如何呢。
——啊啊,果然一切都這麼渺小啊。
雖然嘴上僅有一言兩語,但實際上我想說的是『被誰盯上』這件事。毫不謙虛地說,我長得還挺可愛的。至少長得很容易被上位階層的女生注意到(※原文中的詞爲「カースト」,全稱爲「スクールカースト」或「學校カースト」,指在學校之中,學生們形成各自的小羣體並自然而然階級化,大致分爲上中下三個階層)。雖然自己並沒有想引起她們注意的打算,不過那個上位階層的女生倒是間接地把這件事告訴我了。
腦海中反射性地冒出這種想法,我不禁對紮根在自己心中的這一影響力苦笑着。
也許是爲了消除這一股勁,朋友們打算去卡拉OK,並邀請我一起。
明明以前還覺得,抵達這塊小空地的過程,也是一場小小的冒險。
而她把自己的事拋在一邊,順着好奇心盯着我的袋子。
保護我的落花已經不在了。
當時她因爲感冒沒能去修學旅行,我想着至少要送她點禮物,便買下來了。結果,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能讓我送出去,這個禮物就這麼一直躺在抽屜深處直到現在。
「我想也是」
離開學校後,我徑直走向落花家——對面的空地。
在這小小的空地上,以前的我竟有種安心感,想必那時的我不論是心靈還是身體都很不起眼吧。
——我的意思是你在給我添麻煩!
沒有必要特地在最後幫我一把吧。
那是我爲了落花而買的修學旅行的禮物。
「嗯,畢竟習慣了」
一同回想起的,還有同一時期落花的那個問題。
落花今年也十五歲了,應該開始步上大人的臺階了。她原本就很漂亮,我那小小的腦袋,想象不出變得大人般成熟的落花。不管在腦海中如何描繪她的姿態,都感覺帶有一種廉價感,太過虛幻了。
……真想哪天能和落花一起來啊。
她們雖然一臉不滿,但反正從明天開始,我們24小時都是在一起行動的。我有些敷衍地告訴她們,要是修學旅行結束後有聚會的話,希望能再來邀請我一起,隨後就離開了。
那不起眼的身體所能承受的煩惱也很微不足道,發生一點點的小意外就會感覺人生要走向終點了。那不起眼的身體,也不可能容納得下如此之多的情感。
——但是。
那裏位於住宅區的中央,和我住的公寓不在一個同一個區域裏,所以我很少有機會去到那邊。差不多有一年沒去看過那裏,擔心會不會已經有人在這個地方建起了房子,而現在仍舊是一片空地。
朋友順勢帶我去了樓層拐角處放包的地方。一起來買東西的朋友已經在那裏等着了,似乎正煩惱着該選哪個。
不知道我以前整理好的那片空間還在不在。
雖然修學旅行的準備工作很快就結束了,但我不知爲何,順勢開始整理起了房間。並不是那種在考試前想要打掃房間的心理,不過我是那種在出門前會把房間打掃整理得乾乾淨淨再出去的類型。如果是持續好幾日的旅遊,還會打理得特別周到。
如果現在的我也陷入和那時同樣的狀況,我想我會活得更機靈些。
「說起來啊,靜流,聽說你又被告白了。被學弟叫出去了來着?」
如前所述,在這幾年間有好幾人向我告白,但至今都沒有出現過能讓我喜歡上的男生。也沒有出現我喜歡的女生。
如果,要是再讓我從落花和同學之間作出選擇的話,我——昨晚煩惱的事情再次浮現在腦海中,我撥開手邊的最後一撮雜草,走向那個小空地。
她可能還是會選擇拒絕我的道路吧。但如果我在那個時候選擇了『落花』,或許我們之間會有什麼巨大的變化。我和落花,大概會選擇僅有我們二人存在的道路吧。但那道路究竟會通往何方呢,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禁覺得,那條道路會毀滅我們。
在原地等了會,但並沒有發生有誰正好進出的巧合。我扭過頭去,伸出手去撥開眼前的草叢。在這個年紀穿着制服,踏足遍佈着雜草和泥土的空地,說實話我有些抵抗,不太情願。但是,更爲濃烈的鄉愁感驅使着我。
我記得袋子裏是個鑰匙圈——貓外形的小木雕。在東北的特產當中,有一種叫作『恰古恰古馬祭』的裝飾品,這種裝飾品做成了馬的外形,還配有華麗的裝飾,不過我的這個做成了貓的樣子。雖然不是什麼很有歷史的東西,但因爲很可愛就買下來了。雖然聽說過落花並不擅長對付貓,但這個披着木頭色調的貓,總覺得在某些地方和小黃粉有些相似。
「並沒有」
我在一旁看着朋友買了提包,又買齊了其他零零碎碎的雜貨,就各自解散了。回到家後,我決定趁着今天是休息日,做好修學旅行的準備。後天就是修學旅行了,明天要正常上學,重新討論修學旅行的計劃。
心中的空洞不會得到填補,乾枯的心靈也不會得到滋潤。
雖然很期待明天開始的修學旅行,但集會本身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很無聊,集會結束的時候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宣泄這高漲的情緒。
我只能一個人保護自己。
「嗯。覺得貓說不定會挺高興的」
「這算什麼啦,好好笑。靜流時不時就會說些很可怕的話呢」
不過這修學旅行並非是初中時的,而是我還在讀小學時的。
……我真的給落花添麻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