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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 真谷田靜流 ―初中三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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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裏已經有客人了。

一瞬間,我想起了和小黃粉相遇的那一天。雖然沒有發出像那天那樣的慘叫,但就驚嚇程度而言,或許比那時還要嚴重。

因爲在那裏的是——像棄貓一般的少女。

「……落花」

落花以體育坐的姿勢坐在空地中央,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時隔……兩年嗎。

也許是因爲經歷了青春期和發育期這兩個重大的轉折點,她的外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所熟悉的落花是四年前的她,而現在的她,已經和那時的相去甚遠。以前那眼神堅定有力,現在卻像是丟了魂一樣萎靡不振。

哭腫了的眼睛,讓人感到幾分憐愛,而鼻涕眼看着就要掉下來了。

而我之所以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落花,大概是因爲她那美貌足以掩蓋其他一切吧。那從小學時期起就一成不變的美,構成了如今的她。

就像是小心翼翼地被置放在寶箱中的寶石一樣美麗。

「落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而且,爲什麼在哭……?」

已經有四年沒和落花說過話了,我的聲音裏夾雜着一絲困惑。但此時過於特殊的狀況,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小、小黃粉要」

「小黃粉怎麼了?落花……?」

即使我再次呼喚落花的名字,她卻連說些什麼的餘力都沒有。

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滴落下來,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抬頭看向我。昔日那孤高的她到底去哪兒呢——想到這裏,我不禁懷念起當時的情景。

確切地說,我只是回憶起了當時的罪惡感。

「唉……?」

發出這樣困惑的聲音的,正是落花自己。

想象着自己回家的樣子,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明天的事情。

等注意到這些時,我已經朝她如此問道。

——那只是我的臆想嗎。

聽到這個問題,落花的身體一瞬間顫了一下。

我所熟知的落花,是即使孑然一身,仍會孤傲立世的人。

我緩緩鬆開緊抱着落花的雙臂,凝視着落花的臉,而她一臉不安。

但那終究只是——逃避現實而已。

我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那種感覺,眼眶感到有些溼潤。

我更加用力地抱緊落花。

「……是啊」

我想,落花就只是想要逃避那些讓人感到害怕、疼痛的東西。

「一早就來……?靜流,那你學校那邊怎麼辦」

我呼喚落花的名字,催促她回答,她大聲嗚咽後開口。

這氣味勾起了我回憶,讓我也忍不住想哭了。但我還是忍住了快要掉下來的淚水。

落花似乎沒想到我接下來就是修學旅行,而且我打算推掉修學旅行。我並非是想故意向落花賣個人情,說『比起修學旅行,落花的事情更爲優先』而不去修學旅行的,於是我決定對修學旅行的事絕口不提。

卻難以立刻接受『小黃粉將要死去』這一事實。

「落花不是因爲害怕失去我,所以纔會主動將我拒之門外,以此來保護自己的嗎?現在也是,因爲害怕失去小黃粉……所以就像這樣,從她身邊逃開」

落花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我用溫柔的語氣和她說道。

話語只會成爲噪音。

儘管她的聲音很是微弱,但對我來說卻相當有衝擊力。

我只需要等待着落花朝我開口就行了。

也許是因爲我的措辭令人反感,落花顯得有些膽怯。

雖然這並不能改變什麼,但我能深切地理解那種想法目光從討厭的事物上移開的想法。因爲三年級的春天,逃到這裏來的我也是如此。

聲音比想象中的還要斬釘截鐵,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

……因爲此時此刻的她,還這麼有活力。

「慢慢來就好……這次,我會耐心等着落花的」

無論是像現在這樣逃進空地的她,還是拒絕了我的五年級的她,我感到她的行動充滿了矛盾。她的本心,究竟在哪裏呢。

我從來都沒想到,落花居然會『害怕一個人待着』。

第一次去她家的時候,我還在擔心『我真的能去她家嗎』,非常不安。而落花硬拉着我的手,帶着我往前走。

「啊……?小黃粉她?」

所以落花說不定和我一樣,只不過是一隻棄貓而已。

小黃粉她。

有小黃粉和落花在身旁,時間緩緩流逝。

「……………………」

目的地是東北,日程是四天三夜,週五回來。如果醫生按照所說的那樣,那在我回來之前,小黃粉很可能就已經死去了。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如果我就此消失,那又會重蹈小學時的覆轍。

我站起身來,向落花伸出手。雖然不能一直抱着她,但像這樣握着她的手,應該還可以的。

我有點不解其意。

本以爲只是自我意識過剩的想法,但落花的反應讓我更加確信了。

「是嗎……那就好」

但如果落花的敵人是恐懼,那我也有力所能及的事。

爲了讓我直面自身的恐懼。

「落花……我可以,明天一早就過來看小黃粉嗎」

「……………………」

「逃、逃跑?……什麼意思?而且,什麼叫又……」

或許正因如此,落花纔想要逃離這房間。現在的小黃粉還像以前一樣健康,但那只是維持不了幾天的幻想。

說完後,我也緩緩做了深呼吸。

也許是小黃粉出了什麼事,落花連飯也喫不下,但我驚訝於在那時從後面緊抱着我的,竟也是如此嬌小的身體。

爲了消除自己的迷茫,我向落花如此問道。

「落花……?」

「不過好懷念啊……這樣一來,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彷彿就只是身體稍微分開了一點點,她就會變得極其不安一樣。

更重要的是,只要把目光從那裏移開,就能繼續在幻覺之中看到精神飽滿的小黃粉。我們至今將目光從各種事物上移開,不斷逃避着,而唯獨『小黃粉的死亡』這件事,我們至少要挺起頭來、好好面對。因爲這是我們的義務。

「怎麼了?落花」

雖然如今這相反的情形並不算是『回禮』,但我心裏還是有點高興的。

我沒想到落花的身體居然如此消瘦。

我的大腦想盡辦法將這些零碎的信息收集起來。就在昨天,我還買了一個靠墊,以爲小黃粉會因此而高興,而現在這個消息對我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

我不經意間將自己的心聲脫口而出,而落花也小聲附和道。我拿起似乎沒怎麼用過的逗貓棒,和小黃粉一同玩耍起來,而落花則在一旁驚訝地看着我們。

明天開始,就是修學旅行。

果然中心的部分,從未改變過。

落花叫着我的名字,猶豫地停頓了一下。

五年級時,被落花拒絕的我,只能那樣從她身邊離開。

我並沒有想硬要去填補這幾年的空白。在這幾年裏——尤其是上了初中之後,我很是好奇落花現在究竟過得怎麼樣。想說的話一天天地積攢在心裏,光是整整一兩天都講不完。但唯有現在,我想像從前那樣,在平靜之中度過。

「那,爲什麼落花現在會坐在這個地方?小黃粉……不是不到一週就會死去了嗎?你不想和她一起度過這僅剩的幾天嗎?」

「……落花又打算就此逃避下去嗎?」

就和她以前,等待着猶豫不決的我做好準備再說些什麼一樣。

……這和第一次去落花家時的情形完全相反。

我並非是想從那回憶起的罪惡感中逃離出去,只是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緊緊抱住了落花。爲了不讓那個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背影,此刻又再次逃走,我抱緊了她。

這週五了。

——這意味着,我們朝着與自己不同的生命,伸出援手。

落花似乎也一樣,聽到我這麼說,她顯得有些膽怯。但那不過是一瞬間,她又立刻恢復到原先的那副樣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因爲害怕失去,所以想把目光從那裏移開吧。

但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餘力去關心她這些細微的心理變化了。

明明覺得孤單很可怕,卻還是拒絕了我嗎。

只能活到。

「啊?不,沒事」

「沒事的,這次我在落花的身邊。我也……不會再逃避了。所以,回去吧?說不定我們還能爲小黃粉做些什麼。就算沒有,我覺得就只是在她身邊陪着她,那就足夠了。所以……落花,我們一起回到那個房間去吧……」

回過神來已經是傍晚了,要是在以往的話,就不得不回去了,畢竟家裏還有門禁(※日本的「門限(門禁)」一詞,多指規定家人或同居對象必須在某時刻前回家)。

身體彼此重疊在一起,落花的脖子處傳來一股令人懷念的檸檬香氣。不是以前那種甜甜的牛奶氣味,而是一種介於大人和孩子之間——又酸又苦,感覺很澀的味道。

但是回想起來,我們之間的對話總是很生硬。在和我落花之間,並不存在流暢的對話這種東西,我們共同度過的大部分時間裏,彼此都是在沉默不語。

我還在感到不可思議時,落花把小黃粉的各種狀況都告訴了我。從這半年來的不適,到前幾天身體變得異常冰冷而緊急住院,我都一一記住。

——因爲,這就足夠了。

(※關於這個地方的翻譯,原文的邏輯實在是給我繞暈了,本來打算把後面的翻完了再看看這裏,結果全翻完了這裏的邏輯還是很怪,找了另外兩個朋友看結果也被繞暈了,所以就直接在覺得邏輯有問題的地方,放出日文原文了,下面一處地方也同理。這段的原文會單獨放出來,有大佬能指點下這個地方的翻譯的話,歡迎評論留言)

「說了會陪着你的。學校を一週間休むぐらいわけないよ」

落花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卻讓我陷入了混亂。

想到這裏,我似乎有些理解了落花的想法。

「醫生說……小黃粉……只能活到這週五了」

時隔四年再次來到這房間,感覺有不少東西都換新了。畢竟也過了四年,原本的東西多多少少都會變得老舊,沒辦法的事,但心中也感到莫名的悲傷。而小黃粉看到我後,興奮得不得了。我原本還擔心她會不會把我給忘了,但就現在這情況,看來是還記得我。而她那活蹦亂跳的樣子,讓我難以相信她這周就會死去。

不對,剛纔她所流露出來的是『害怕』,毫無疑問是她的本心。

「……靜流」

只是,我們之間的對話是如此生硬。

僅是這樣,就足夠幸福了。

落花在我懷裏哭了一會兒,過了三十分鐘她才平靜下來。儘管如此,她的話中還夾雜着嗚咽,但這並不妨礙我們之間的對話。

我從落花那裏得到了很多東西,卻沒有給與她回禮。

她沒有回答我的那些問題,取而代之的是兩次微弱的嗚咽。

守護我、被班上同學孤立的時候,她也是抱着同樣的想法嗎?

「我好……害怕,連小黃粉……都不在我身邊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越是沉浸在這幻想之中,夢醒來時,越是痛苦。

因爲我總覺得落花的話和現在的狀況有種違和感。

「那小黃粉……現在在哪?醫院……?」

「現在的小黃粉,是因爲輸了血才這麼有精神的。但是再過幾天,輸血的效果也就消失了」

「不……她現在在家……在那個房間裏」

過了一會,落花握住了我的手。我將她拉起身來,開始撥開身後高大的雜草,以便從這小空地出去。

「那、那這段時間就麻煩你了。我想小黃粉……也會高興的」

「嗯!沒問題!啊、那個、謝謝……?わ、私、絶対行くから!」

太好了!我不由自主開心起來。『剛剛那句謝謝會不會顯得太奇怪了』腦子想這想那的,開始毫無意義地胡亂猜測。落花看着這樣的我,像小時候一樣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清澈,十分懷念。

此時,她的雙眸變得銳利起來,閃爍着寶石般的光芒。

……怎麼了。是生氣了嗎?

就在我對他的眼神感到不安的瞬間,落花原本的緊繃的臉瞬間鬆懈下來。噗——地捧着肚子笑了起來,甚至連說話的餘力都沒有。

「靜流,本以爲你這幾年成長了不少,但是一關係到小黃粉,就還是和以前一樣這麼有氣勢呢。像是生氣一樣大聲叫喊……真的,太好笑了」

落花勉強騰出了一口氣說道。

我絲毫不覺得自己像以往那樣『被別人嘲笑』,也沒有感到胸口難受、臉上發燙。難得看到落花的笑容,我反而很高興。

「別、別笑了!」

要是我保持沉默,光看着她在一旁笑的話,會顯得很奇怪吧,於是我順着眼下的氣氛說道。

「而且——」

我小聲嘟囔,明明這半句話是不打算說出來的。

因爲,『這次不單是因爲小黃粉而留下的,我更擔心落花你』這種話太難爲情了,我可當面說不出來。

「而且……怎麼了?」

落花忍着笑朝我問道,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她一句「沒什麼」。

在那之後我又稍微和小黃粉嬉戲了一會,便老實回家了。今天的小黃粉還很有精神,我也久違地和落花說上話了,非常充實。太陽早已下山,外面被五月中旬的冷空氣所籠罩着。雖然沒有刺骨的涼意,但從袖口竄進來的夜風還是讓我的心逐漸涼了下來。這種氛圍正適合沉思。我踏上歸途,在腦中再次思考着推掉修學旅行的事。

和以前不一樣,如今我在初中裏有很多朋友。

不僅是昨天一起去買東西的那些朋友,在班裏也有不少關係不錯的朋友。這次修學旅行,我和她們分在了一個組,分到的房間也很不錯。所以這次修學旅行,既是我初中生活的集大成之作,也無疑會成爲我初中時期印象最深的回憶。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到落花身邊去嗎?

我知道以現在小黃粉的狀態來說,隨時都有可能死去,所以那天晚上,我決定住在落花家裏。落花母親欣然同意了我的請求。聯繫了在家的母親,迅速喫過晚飯,又回到了小黃粉的房間。

我不禁說道。

所以那天晚上,我向母親說了推掉修學旅行的事情。

嗚咽甚至混雜進了思考當中,我連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都不曉得了。

那天,我們爲小黃粉辦了火葬的手續。

謝謝你再一次讓我與落花相遇。

落花注視着我的臉小聲說。

3

不知道小黃粉是怎麼感受這種觸感的,她睜開了眼睛。

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腦袋轉得很慢。

小黃粉一見我們離開了,就立刻跑到房間的角落去。

對於我樸素的疑問,落花沉默了一會兒。

落花的意見入情入理,我也如她所言,準備和小黃粉一起度過這有限的時間。

原本腹部上還有着微小的起伏,漸漸地,連那起伏都消失了。

落花說的確實沒錯。

在我心中有數不清的『感謝』,而我將這些數不清的道謝,匯成一句。我已經說不下去了。飽含着各種情感的眼淚之中,毫不顧忌地不斷從眼眶中溢出。

直到凌晨——四點半左右,小黃粉纔有所行動。她哆嗦着朝我伸出手來,在此之前她都一直蜷縮在落花的雙臂中。

——就好像在告訴我,她要迎來最後的瞬間了。

看到如此沒出息的我,落花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小黃粉似乎將我們的想法全都一一納入了心中,小聲鳴叫了一下。

「……………………」

雖然這不過是我自作主張的解釋,但我確實是這麼切身感受到的。

「……………………」

我至今仍在感到後悔,後悔當時因爲自己的窩囊,沒能對落花做出任何回答。對於在這四年裏一直懊悔不已的我來說,放棄修學旅行輕而易舉。

落花的用詞多是把『靜流』和『落花與小黃粉』切割開來的。但是她現在的那些話,就好像是要再次將我拉進只屬於她們的世界中。

我是爲了支持落花而來的,而我現在這種狀態,簡直就是本末倒置。我本想繃緊神經,讓自己顯得更加冷靜些,但眼前的小黃粉卻在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

我忍住想要縮手的想法,繼續撫摸着她的身體。

明明只是小黃粉不在了,卻覺得這個房間竟如此寬敞。我甚至不敢確信這和剛纔我們所在的房間是同一個,只是一個勁地感到驚訝。

也許是因爲還沒有衰老,小黃粉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炯炯有神。那雙眼睛盯着我,她沉默着,隨後彷彿連眼皮的重量都支撐不住一般,閉上了眼。

所以我們只是把小黃粉放在大腿上,撫摸着她瘦弱的身體。

「所以啊,靜流也摸一摸小黃粉吧。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好、好的」

接着,原本支撐整個身體的力量像是消失了一樣,置於我手心上的小黃粉的那隻手,變得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

我們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仍安靜地在她身邊待了好一會。

一如既往,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對話,但這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並不打算做什麼特殊的事。

只是我覺得,在這個時候我必須要這麼做。

謝謝你被我們所撿到。

因爲我至今仍被那個問題所束縛。

我不斷地撫摸着她的身體,就像是要把我體內的熱量一點點地分給她。

這五天我們之間沒有像樣的對話,我也確實有很多問題想問。我試着讓對話在我們之間展開來。

而落花覺得,醫生都勸小黃粉安樂死了,應該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了,既然如此的話,那更希望一起度過這最後的時間。

「因爲……小黃粉她……」

他們還有開車接送的服務,我們就順勢用上了。其他服務也很周到,還特意爲小黃粉上了香,連花也準備了。數小時後再次回到家的小黃粉,只剩下骨頭了,我們用筷子將那些未完全燒盡的骨頭撿起來裝殮了。

五年級的春天時,落花曾這麼問我。

「開玩笑的。靜流能爲小黃粉的事這麼悲傷,不管是我還是小黃粉,都肯定會爲此感到高興的。我之前還一直在想着,靜流說不定把我和小黃粉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落花一直……都在那裏等我嗎?」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也許是我剛纔的動作讓落花醒來了,她的臉就出現在我眼前,我嚇了一跳。

我不在的這幾年的時光,彷彿被凝縮成了這幾天,映照在小黃粉身上。前不久還十分有朝氣,現在卻逐漸變得越來越虛弱。落花已經和這種恐懼持續戰鬥了半年以上。我在前些日子,對她說『不要逃避』,但那也是迫不得已的話。因爲『小黃粉的死』對已經數年未曾見過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落花和小黃粉共度的時間比我更多,在她看來,這件事應該是她一個人所無法承受的重量。

小黃粉的情況在第四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到目前爲止她都是一副用不上力,身體活動起來也很僵硬的樣子,而到了今天,她幾乎一動不動,身體也慢慢變得冰冷。我第一切身體會到,熱量對於生物來說是有多麼重要。我並非是指生物學上的,而是在感受到身體變得冰冷起來,就很難相信她還活着。甚至會覺得,她的身體是不是已經有一半步入死亡了呢。我依然緊握着落花的手,但現在連我的手都忍不住要顫抖起來。

因爲我本應該是從身後將落花抱住,然後睡去的。而落花比我先醒過來,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我的臉。還是自這週一以來第一次,像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落花看。這一週我們都在爲小黃粉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精力去關照彼此,要不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這樣盯着對方的臉看。

——如果讓靜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學』之間選一個的話,你會怎麼選?

至少她昨晚沒有洗過澡。光是小黃粉的事情就已經精疲力竭了,甚至沒有餘力讓自己放鬆一下。

從開始來往落花家的第二天下午爲止,小黃粉都還很有精神,似乎不怎麼需要我操心。而在第二天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小黃粉的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而且行動也非常明顯地開始變得僵硬,精疲力竭的情況越來越多。

先前還能將碗裏的貓糧一掃而空,現在卻連一口都不喫。

只是一如既往地——和過去幾年一樣——度過這僅剩無幾的日子。

即使過了午夜12點,我們也仍在小黃粉身邊陪着她。

我近乎是無意識地把嘴脣貼在落花的脖頸上。

忙碌的上午過後,才終於感受到一切都結束了。

我提議讓落花再帶小黃粉去一次醫院。

那天,我比門禁時間稍微晚了一些纔回去。

「碰巧在那種地方?」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回頭。只要告訴落花,我明天還有修學旅行,一切就結束了。將兩者放置在天平上進行比較,而我的回答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她的手正微微顫抖着,爲了能讓她安心下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心,而那顫抖也逐漸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趨於平靜。

不知爲何,我們很快就明白那是小黃粉最後的一次呼吸。

謝謝你將我和落花聯繫到一起。

有那麼一瞬間,大腦產生了落花是不是死掉了的錯覺,但隨後從她身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我便安下心來了。昨晚通宵了,就算沒通宵,她最近大概也很難睡得安穩。看着她的那副樣子,本想給她拿一兩張毛巾被來,但我也和她一樣昨晚熬了個通宵,現在困得不行。而落花那平穩的呼吸聲讓我徹底放鬆下來,躺在了落花身邊。腦子一片空白,從身後抱住了落花。

臨死前的貓想離開主人身邊,說的就是這個情況吧。一瞬間的猶豫過後,落花將小黃粉溫柔地抱在懷裏。

落花的臉就在我的正前方,我有些害羞,爲了掩蓋那煩人的心跳聲,我朝她問道。問完之後,我才意識到我只要支起身就行了,根本不必這麼做。

正因如此,我纔會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

我們不明所以地來到小黃粉的房間,什麼都沒做,只是在那裏發着呆。

也許是因爲落花一直抱着小黃粉,她的手比剛纔更溫暖了。但那溫暖彷彿是燈火在熄滅的那一瞬間,最後一刻的明亮,我感到胸口一陣酸楚。

4

沒有檸檬味,只是一股鹹得嗆人的味道。那味道讓我難以入眠,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在過去的幾年裏,我已經能逐漸平靜下來和母親交談了,找藉口也不難。就這樣,我沒有去修學旅行,而是再次往落花家去。

我還沒從驚訝之中緩過神來,落花就蹲在原地縮成一團。

落花從我手上牽過小黃粉的手,緊緊握住。旁邊傳來嗚咽聲,重疊在一起的手配合着嗚咽聲正顫抖着。落花似乎也和我一樣在哭泣。

然後就那樣橫着倒了下去——就像是先前的小黃粉那樣。

都只是碰巧而已,落花笑着說道。

「怎麼可能。只是我碰巧在那裏,而靜流也碰巧來了」

到了第三天,很難再像昨天一樣和小黃粉一起玩耍了。

比以往更加濃烈的檸檬香氣充斥着鼻腔,感覺意識逐漸融化掉了。

但是那天落花對我說沒事的,於是我便老老實實回家去,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落花家。很久沒有像這樣一大早去落花家了,但由於狀況不同,很難有懷念的那種感覺,總覺得有些鬱悶。我很害怕小黃粉說不定就那樣死去,但她的身體狀況並不是一下子急轉直下,只是比起昨天來說沒那麼有精神而已,離死去還有段時間,我心裏感到些許的安心。

「我也是,一直以來謝謝你了,小黃粉」

我鬆開落花的手,撫摸着躺在她大腿上的小黃粉。記憶中的那溫暖的觸感已不復存在,只剩下冰冷,這種落差的衝擊直接從我的指尖傳遍我的身體。

「……小黃粉,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陪伴」

我想,這一定是因爲我的心在某處缺了一大塊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好好清洗身體的呢。

在我的記憶當中,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的小黃粉,我開始驚慌起來,而落花卻異常地平靜,彷彿昨天的那副樣子僅僅是我的想象而已。我逐漸明白,這不過是開始,小黃粉的身體狀況接下來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謝謝你堅強地活到了現在這個時刻。

「靜流不是來給予我勇氣的嗎?要是連你也這樣子的話,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覺得我一直以來缺失的東西,現在又重新聯結起來了。

「抱、抱歉……但是我——」

呼……小黃粉輕輕地長呼了一口氣。

「……爲什麼靜流要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啊」

「……………………」

「喵」

第三天也很晚纔回家,第四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落花家。

謝謝你一直支撐着落花直至今天。

她一臉無趣地瞪着我。

「那你呢,爲什麼會去那種地方?又在學校裏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我。

「我也只是碰巧而已。前天和朋友去買東西,在那裏看到了個小黃粉會很喜歡的靠墊。然後就買了下來……再之後,就莫名其妙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落花「哦」了一聲,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來我的回答對她來說並不怎麼有意思。

「落花也……覺得很孤獨吧」

交流的過程有些斷斷續續,但我還是說出了過去五天來我一直在想的事情。這個事實是如此具有衝擊性,以至於顛覆我的認知。

我很難一邊把這件事憋在心裏,一邊繼續我們之間的對話。

「……………………」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她依然沉默着。

這句話似乎是在委婉地肯定剛纔的發言,於是我繼續說道。

「以前也是這樣嗎……?所以你纔會撿起小黃粉,招待我來你家?」

一瞬間,那寶石般的眼睛變得渾濁起來,目光蒙上了一層陰影

「沒錯。所以無論對方是誰我都無所謂。靜流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各種偶然重合在了一起,在那個地方的人並非就必然是你」

「可在那裏的確實是我」

我想落花是爲了拒絕我才這麼說的。

落花又打算像那天一樣,將我甩開,自己一個人沉浸在孤獨之中。但若是落花也在孤獨之中感到空虛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不對,那天的我應該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個事實,結果我卻對此視而不見。

那時的我爲了保護自己都已經是用盡全力了。

但現在不同了。

「……我很感謝你爲了陪在小黃粉身邊,連學校都沒去。但是我不想聽你自吹自擂。你說你很感謝我,那這樣一來我們也就兩清了。所以,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要是你想說的是就是這些的話,那說完了就趕緊回去吧」

落花顫抖着身體,驚訝地喊道。明明我沒有那麼用力的拘束着她,而她卻幾乎沒什麼反抗,任由我抱着。

「這一天……什麼意思啊」

落花沒有放過這一瞬間,溫柔地推開了我的手臂。

與其說是驚訝於我的發言,不如說是她注意到了那句話的含義。但是落花並沒有做出言語上的反應,而是回以我沉默。

我無法忍耐住臉上那扭曲的表情。

悲傷?

落花似乎無法接受我的話,用痛苦喘息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和以前不一樣了哦」

還是毫無反應。

我想至少要抓住這最後的機會,而落花打算將我推開,繼續說道。

喜悅?

我稍微鬆了口氣,向落花道出了一直盤踞在我心頭的刺。

抱住了她小小的後背。

「不要什麼」

「在落花聽完我說的話之前,我是不會回去的」

爲了把這些傳達給落花,我認真說道。

落花的後背顫抖着,彷彿在表示着她心中捲起的狂瀾,我輕輕地朝她的背影伸出手去。那隻手被我自己的感情所驅使,一瞬間,卻在空中停了下來。因爲我回想起了小學時的恐懼。像那時一樣,理性想要讓我將手收回去。

「……我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我代替落花,將那蘊藏其中的含義說出來。

「我不想聽道謝的話」

然而,隨時都能推開的身體,還是一直緊貼在一起。

落花抬起了頭,看着我。

而我將理性甩到一旁,朝落花伸出手。

因爲我發現了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不是的。我想說的是,現在的我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來做出選擇」

雖然這並不意味着她容許我這麼做。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走向這樣的極端,但我認爲這是正確的。

「那——」

「剛纔我也說了……我的目光被其他那些東西吸引過去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只認識落花,即使我選擇了你,那這種選擇也毫無意義。我要變得更加堅強,堅強得足夠一個人生存下去。在那時,我想再次作出選擇,而這次我會選擇落花。現在的我……即使是捨棄一切,也會選擇留在落花身邊」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只是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也許是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落花的聲音裏透着混亂和一絲膽怯。我本不想讓落花感到害怕,但我現在明白了,這份害怕正是彰顯着她的弱小。

「突、突然幹什麼!」

然後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似的,這樣說道。

「那個時候的我,身邊就只有落花一個人。而幼小的我,第一次獲得瞭如此之多的事物,不禁覺得被這些東西所包圍着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目光完全被吸引過去」

「我已經完全習慣一個人待着了。不可能簡簡單單就說出『這樣啊。那我們就重歸於好吧』這種話。而且靜流根本就不知道我拒絕你的理由。我呢,想獨佔靜流。想給你戴上項圈。我寧願傷害你,也不寧願讓你成爲別人的東西。四年前的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只能靜靜看着你被欺負,然後無視這件事。你想要一起和睦相處的那個古宮落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所以爲了讓自己主動與我訣別,纔會說出那種話。

「但是,已經遲了」

那雙眼睛已經失去了光芒,似乎打算只用視線就拒絕我。落花就那樣和我保持着距離,坐起身,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不想聽你說最近過得怎麼樣」

生氣?

答案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個,和她所說的『高興』完全相反,現在的她面無表情。

落花既不回答『哦』,也不回答『嗯』。

「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一無所有……軟弱至極的我了,現在的我擁有了個各種各樣的東西,變得比以前更加堅強,而這樣的我,想見落花」

落花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聲音變得暴躁起來。

說到底,落花是不想被我拒之千里吧。

「那爲什麼……那個時候你不選我呢」

落花會有什麼反應,對我來說也是個未知數。

「但是現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樣了,交到了很多朋友,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這一切都因爲是落花改變了我……我非常感謝落花,謝謝你」

「所以,然後呢?你想向我炫耀你那些結交的朋友嗎?」

「我不要」

「我說了我不想聽!既然你有這麼多朋友的話,聊天也好、做什麼也好,去找她們做個夠。我對靜流沒興趣!」

落花看都沒看我一眼,而我回以她簡單的三個字。落花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她驚訝地回頭看着我。

「對於小時候……五年級的我而言,只有落花在我身邊」

抱着落花身體的雙臂,因爲那扭曲的表情,逐漸失去了力氣。

「我還沒說完」

落花的身體再次抖了一下。

我看見落花的手緊緊地攥成拳頭。

落花大概已經把我當成敵人了吧,她的話裏帶着幾分刻薄,甚至是挖苦、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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